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3萬 字
1
從神田明神的神社境內延伸出來,連接天地的靈脈消失了。
構成『天曹地府祭』祭壇的術式解除,咒力線不見蹤影,爲了抱住沒有意識的夏目而蹲了下來的春虎臉色慘白,咬緊了脣。
不知不覺間天色完全黑了,天空拉下夜幕。然而,成爲咒術戰戰場的參道上依然隨處可見火焰燃燒。殘餘的火光搖曳照耀的斜坡盡處,神田明神的隨神門被神社境內的光芒照亮,浮現在黑夜中。
籠罩隨神門的幽暗不再存在,門的另一頭散發出燦爛光芒,那是一股強大的靈氣。光粒不時如在風中飛舞的雪花,飄浮在空中。神社境內如今完全化成神域──化爲隱世。而且即使是在遠處,也可以清楚感受到在祭壇中央的「存在」。正確來說,不是那個「存在」處於隱世的中心,而是隱世正以那個「存在」爲中心向外擴大。
那就像在以『泰山府君祭』祭祀時,不論遠近普遍存在各個場所,隱隱約約的「存在」,如今與那同樣類型的「存在」附身在時空中的一點──神社境內的那個人身上,顯現於現世。
放眼望去,不管是戰鬥中的人還是負傷蹲在地上的人,所有人皆不約而同往隨神門的方向望去,視線固定在那裏。那個「存在」散發出靈面的壓迫感,就算在遠處也沒辦法無視。
神威。
「可……惡……」
照理來說神的靈氣不會只停留在神社境內,也會立即改變周圍的靈相。
然後──
──果然……!
往神社境內聚集的無數條靈脈出現詭異的鼓動,春虎很清楚這陣胎動代表什麼意思。
他不自覺緊緊按住夏目癱軟的肩膀,東京即將迎來第三次的「大祓」。
☆
──居然會發生這種事哩……
眼前的少女身上寄宿着神。
他不是靠理智理解這件事情,而是有如「事實」直接輸入頭腦裏面。大友的靈魂畏懼着一旁的神威,那說不定是比本能更原始的情感。
大友維持倒在石臺上的姿勢,瞄準多軌子的槍口也沒有移動。彈匣裏還有子彈,倉橋既然倒下了,現在這麼近的距離絕對能命中目標。
然而,他開不了槍。
扣住扳機的手指頭動彈不得。當然,這和咒術無關,之所以無法移動手指,是受到更深層的影響。
然後──
蜘蛛丸俯瞰着石臺,身體因爲欣喜不住顫抖。
這麼一來,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剩下──
「那真是……」
接着,她保持在喫驚的狀態,把手放開後張開了嘴巴說:
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他一腳在屋頂上跪了下來。護法深受感動,大友卻在一旁冒着冷汗。
「抱歉在下來遲了……可是終於……太好了……!」
你希望殺了我還是學生平安,多軌子這麼問他。不過要是放着多軌子不管,其他學生也不可能安全。
然後,「
呵
,
哈哈哈哈
。」道滿忽然笑了出來,而且是捧腹大笑。嬌小的小孩子身體用雙手抱着肚子,一隻腳往前抬,仰着身體差點沒往後倒在地上。
夜叉丸說得平心靜氣,多軌子對護法的建言也沒有反駁。
道滿說着,呵呵笑了起來。
大友咬緊了牙。
「道滿,我記得術式比試的結果你還欠我好幾筆,現在是你清償的時候了。」
從剛纔起他就感覺到自己的靈力不穩,這絕對是事實不是錯覺。光是待在神社境內,大友的靈氣便漸漸受到影響。變化已經開始產生。
如今,神降臨在世上。
論其原因,神存在人類與世界之間。人類透過神認識世界,透過向神祈願改變這個世界。人類寄託神的存在,和大自然帶來的驚異與恩惠,尤其是更深層的概念進行交流。最重要的是,這不只是古代或中世紀的事情,現代人也靠着仰賴神,改變個人「對世界的認知」,這樣的作法正是過去人們稱爲「咒」的行爲。
「原來如此,降神或附身我是看過,但看見讓神靈顯現在自己身上這種事還是頭一遭。雖然早就猜到了,但實在是很麻煩的傢伙啊,話說回來『神』也不可能在乎會不會造成周圍困擾。有意思,實在讓我『開了眼界』。」
「用不着再講這些道理了!趕快想辦法阻止他們!」
「現在還沒有。」聽見護法這個問題,多軌子笑說。
夜叉丸回應的語氣相當愉快,但這樣的愉悅毫無疑問是建立在脫序而且失去正常理智的基礎上。
聽見護法這麼建議後,多軌子搖了搖頭。
聲音一點也不畏懼在場的神與祂的眷屬,但並未因此失了禮節。聲音的態度相當「自然」,彷彿已經
習慣
與神──這一類的「存在」相處,平常就常與這類神靈共處。
「什麼?法師!」
那個嗓音稱不上嘹亮,但是傳到了神社境內每個人的意識裏,因爲只有那個聲音和在場所有人都「不一樣」。
忽然間,大友記起過去的某個場景──在塾舍與道滿對峙時的景象。那個時候,道滿邀揭穿他真實身分的大友「到自己這邊來」,一同墮入「咒」的深淵。
她的心靈恐怕正在改變,拿她的靈體來說,就算在儀式舉行前後完全變質成不同樣貌也不奇怪。
然而,兩句話都不是秋乃說的。
「這塊土地正在逐漸適應將門公,只是……抱歉,我不知道如何對應。」
說不定問題不是出在這裏,什麼是正常,什麼是瘋狂?作爲判斷的標準或許在這裏全「變了調」,不只是在人類的意識裏,甚至在「整個世界」都是如此。
聲音來自
秋乃
。
天馬大喊,他赫然回過頭,看見拜殿旁邊的鳳凰殿屋頂上站着一位青年,全身籠罩在充滿神社境內的光芒中。
頭昏腦脹,就算想做出冷靜的判斷,作爲標準的價值觀也開始顛覆。
他急忙確認,發現天馬親眼目睹神的降臨後愣愣地杵在原地,身上沒有受傷,看來是沒有捲入剛纔那陣強風。另一方面,和夏目一起的那個兔子生靈的少女跌坐在原地,關住她的結界遭到破壞,看來是結界化成盾牌擋住了這陣強風。此時她和天馬一樣茫然望着這裏,只有頭上的兔子耳朵驚慌失措地忽左忽右擺動。
「……公主!」
夜叉丸沒有確認理由,他臉上閃過狡黠的笑容,「遵命。」回應後站了起來。大友啐舌。
「牛頭!馬面!你們還有辦法攻擊嗎?」
「雖然把神什麼的搬出來,不過他們做的事情不外乎是挑戰『咒』能到達的極限。愉快啊,痛快啊。如此一來主人的心願也能實現,豈不是兩全其美。」
「…………」
夜叉丸再一次垂下頭,態度極爲慎重地說。
──對哩。天馬哩?還有那個兔子女孩!
秋乃維持跌坐在地的姿勢,用力睜大了眼鏡底下的瞳孔,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比起不約而同往自己投射來的視線,最驚訝的其實是本人。
「呃!」
從天馬趕來時說的話聽起來,他會過來這裏是因爲京子讀星,要他前來阻止大友的行爲。實際上大友確實遭到阻止,只是這樣的結果不知是吉是兇。
相馬千年來的夙願達成了,接下來將進入下一個階段。當然,大友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階段,但就算不知道也明白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事情在這個階段已經夠糟糕了,這樣的狀況勢必會隨着時間經過更加惡化。
「大友陣。」多軌子說,大友感到全身顫抖。「你希望我死嗎?還是希望學生平安?」
兩隻鬼瞪視的前方,擺脫幻術的夜叉丸大大吐了口氣。
身穿黑色巫女裝的紅髮少女,此時的她看起來彷彿被光芒描繪出身體輪廓。靈氣散發光芒,飄散在少女周圍。沐浴在靈氣光芒中的紅髮有如旺盛的火焰,看着大友的瞳孔讓人聯想到神話時代的寶玉。
他感慨良多地望着站在石臺上的巫女。
「請問將門公的心情如何?」
這時──
兩者都是秋乃的聲音。
「欸欸,少說笑了。」
那是個溫柔而且穩重的嗓音,猶如在晴朗的春日夜裏欣賞皎潔的明月。
站起來的大友面前,道滿出現了,似乎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拜殿屋頂上到了這裏來。
「和陰陽師過招是很有意思,可是應付他們不只累又很無趣。況且和他們合作更能接近『咒』的深淵,又能見識到
接下去
會怎麼發展。」
怎麼辦?大友的思緒走進了迷宮。
地面彷彿在腳下坍塌,有股失去平衡感的錯覺。
多軌子轉頭看向大友。
「再、再說我們纔不聽從你的命令!」
「主人,你打算怎麼辦?」道滿轉頭問說。「乾脆接受他們的建議也是個辦法。」
「唔。」大友說不出話來。
「呵呵,哪有什麼阻止不阻止的,他們只是『存在』在那裏而已。」
「有趣有趣,真是讓我長了一番見識。」
世界會產生變化實在是再合理不過了。
道滿說這話的語氣十分
愉悅
,和剛纔從夜叉丸身上感覺到的是同一種瘋狂的氣息。不過這話其實是「馬後炮」,道滿使用咒術時表現出來的歡愉,正是和夜叉丸一樣屬於脫離常軌者的愉悅,也是慾念。
「唔。」大友終於發出了痛苦的沉吟聲。那個人是蜘蛛丸,前往應付『裝甲鬼兵』的蜘蛛丸回到了主人身邊。
不過──
下一秒,神社境內的角落出現爆發性的靈力,吹起咒力的狂風。大友來不及設下結界,輕而易舉地被轟飛了出去。
「
所有人暫且逃離這個地方
。」
「還沒有的意思是?」
真要說起來,自己的判斷真的正確嗎?爲了讓學生遠離危險──遠離戰場,他拋下了他們,可是被他拋下的學生們以自己的力量奮戰,遇上重重危險,他們與大友在不同的路上埋頭往前衝,最後抵達了現在這個地方。
他像是笑得太用力,呼吸有些困難。
「沒、沒想到死後都過了千年的時間,居然在這個時候跟我討起舊債來了嗎?都加入了八百萬神末座的行列,沒想到你這傢伙居然這麼死心眼。受不了,我還真是找了一個麻煩的傢伙單挑。」
那個嗓音又繼續說,給人的印象同樣是溫柔穩重,這次的語氣中卻莫名帶有捉弄的意思。
道滿愉快地呵呵笑着,說這話的模樣異常興奮。說起來道滿也算是荒御魂,不曉得他是否有聽出自己這番話裏的諷刺。不過在這緊急時刻,多虧還有他可以成爲助力。
「由於許久沒有降臨在現世,將門公還沒恢復人類的心情,或許這不是恢復與否的問題……也或許今後
我
的心情就是將門公的心情。」
「我的狀況很好,而且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夜叉丸抬起頭。「把春虎帶來這裏。」多軌子說,大友聽見後赫然一驚。
「靈脈似乎在騷動,也就是說這不是將門公在發怒嗎?」
他撞上祭務所的牆壁,然後直接倒在地上。他咬着牙抬起頭後,「混帳!」牛頭跪在地上,馬面仰臥着倒地,兩隻鬼身上同樣出現裂核。他們正面承受剛纔的狂風──狂風其實是對他們的攻擊,大友不過是遭到波及而已。
「看來你是誤會了,大友。」夜叉丸向大友說。大友迅速進入備戰狀態。「事到如今我們無意危害春虎,至少在公主下令之前不會。世界變了,
我們是神與祂的眷屬
。如果你希望學生平安無事,反倒應該懇請
護佑
。如果要他們平安,這是
最安全
的作法吧。」
只有多軌子一個人都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情了,何況身邊還跟着兩位八瀨童子。
別開玩笑了──他沒辦法說得這麼斬釘截鐵。爲了無病消災,向神佛祈願獲得庇佑是極爲「尋常」的事情,「神」就是這種存在。事實正如同他們自己所說,在這個世界裏面,他們已經是這樣的存在。
他跪下單膝,垂下頭,「公主。」恭敬呼喚着。接着他維持跪姿仰頭望向多軌子,先前的狂亂有如錯覺,他的臉上洋溢着幸福。
──什麼希望學生平安嘛……!
他覺得自己快瘋了。
趕走擋路的牛頭與馬面後,夜叉丸直接走上石臺,站到主人面前。
──可惡!
「總之這不是公主需要擔心的事情,再說您應該累了吧,對身體造成的負擔不能無視,還請您暫且到一旁休息。」
在世界本身從常軌脫離的現在,他們的脫序說不定再也不是脫序,成了理所當然而且常識性的判斷。
模樣猶如貴族,身材瘦削的青年似乎全身充滿力量。如同主人將咒力灌注在式神身上,夜叉丸也從多軌子身上得到她的力量。接受她力量的護法帶有相同的神氣,成了所謂的「眷屬」。
「法師!幫我阻止他們!」
「老師!」
身體一動就感覺到劇烈疼痛,說不定是肋骨斷掉或裂開了,更嚴重的是咒術層面上的傷害。雖然只有一擊,而且還是遭到波及,但在完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遭受到攻擊的殺傷力格外嚴重。
「無所謂,
習慣成自然
。東京是將門公的領地,只要將門公滿意就一點問題也沒有。」
倉橋死後,兩隻獅子解除實體化,敵人只剩多軌子和夜叉丸這對主僕。然而,牛頭和馬面明顯受到震懾,其實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面對的是那麼強大的對手。
爲了學生,自己能做到什麼事情?怎麼做纔是正確的作法?
意識非常清晰,大友貼上治癒符,並且用咒術消除疼痛後站了起來。
莫名其妙。道滿不理混亂的大友,兀自笑着。夜叉丸像是察覺到什麼事情,銳利的視線盯着秋乃。
多軌子仰天,「泰山府君啊。」露出了猖狂的微笑。
道滿依然繼續笑着。
「主人,我一個人的力量實在不夠,必須藉助你的靈力。」
「法、法師。」
「牛頭和馬面就借給你。事情愈來愈有意思了,既然都到了這個地步你可得活下去啊,知道了嗎?」
「法師!」
道滿提升咒力,大友忽然感覺身上的力氣全被抽走了。道滿吸取了他的靈力,放開柺杖的大友如急速失血般蹲到了地上。
──剛纔那是怎麼一回事?法師他打算做什麼?
大友的力量流失得愈多,道滿的咒力愈是顯着增長。「居然要我做這麼無聊的事情。」雖然發着牢騷,但靈面的存在感逐漸高漲,展現出荒御魂強大的一面。
荒御魂也是神的一種,鬼發出歡呼聲,八瀨童子的神情嚴峻。在神田明神境內,有兩尊神相互對峙。
「蘆屋道滿。」多軌子說。「我要和『他』說話,別來礙事。」
「恕難從命。」道滿回應。「那傢伙是個任意差遣神佛鬼神的男人,而且我記得你的鬼門是桔梗吧?難不成遭到背叛後還是忘不了對方嗎?所以這次迷上了晴明桔梗?」
嬌小的身體充滿足以與神氣匹敵的咒力,道滿眉開眼笑揶揄着。「道滿!」夜叉丸怒吼,但是道滿根本沒放在心上。他毫不客氣地吸取大友的靈氣,一鼓作氣提升出無比強大的咒力。然後,道滿的身體──充作形代的少年肉體倒了下去。
蘆屋道滿這個荒御魂甚至捨棄了宿主,但最後他用倒下的肉體說了這麼一句話。
「後會有期,大友陣。」
接着,大友的靈氣繼續被抽走,終於失去意識昏了過去。
2
那種感覺和以前透過『月輪』將身體交給春虎的時候一樣,而且借用自己嘴巴說話的那個「存在」,秋乃也知道。春虎在藉由『月輪』從遠方和自己說話時,他正是使用咒術和那個人商量有關夏目的事情。
只是因爲這次變化來得太過突然,她差點沒嚇死。畢竟是在這種狀況下,不能斷定完全沒有「嚇死」的可能性,尤其她的情形更是難說,她實在是希望對方別這樣嚇唬她。
──抱歉嚇到你了。
又聽見了「他」的聲音。這次的語氣裏多了一股厭煩的親暱──大概就像孽緣一樣吧──不過更讓她在意的是,那個聲音變得遙遠,而且聽來十分微弱。
春虎刻意連肉帶骨地削下了深入骨與肉的迷惘,做好逃走的準備。雖然想不到具體的對策,但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放棄。
他說的話秋乃有九成以上都聽不懂,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她甚至不禁佩服起對方在這樣的狀況居然能這麼鎮定。
「
找到了
!
兔子耳朵
!」
視野旋轉得令人目眩,平衡感失調,秋乃奮力抓住鈴鹿伸長的手臂。宛如追逐着不停上升的式神,在神社境內肆虐的諸多咒術接連升往高空。
「……!」
她憑着直覺猜測恐怕是因爲自己遠離了神社境內,剛纔他確實提到這附近還留着很濃的氣息,所以只要一離開到外面,效果也會跟着變弱。
即使處於無計可施、進退兩難的局面,他也不能對夥伴──對朋友見死不救,就算抱着夏目他也要衝上前去。
春虎用雙手環抱失去意識的夏目,抱着她站了起來。
彷彿能感覺到「他」滿意點頭的氣息。
──居然要逃?
他警戒着不穩定的靈脈反應,抱起夏目──不知道接下來要如何行動,該往哪裏去,進退兩難正是形容他現在這樣的局面。
身體停止發抖,秋乃站了起來。鈴鹿的式神往這裏俯衝,秋乃讓身體往前衝了出去。
秋乃再次往戰場降落。
「──!」
逃走不能解決問題,不打倒相馬沒有未來可言,事實清楚明白地擺在眼前。
──你們也趕快和其他人一起逃出去。
有個物體正朝她過來。
兔耳無庸置疑是指自己。她急忙轉頭,發現鈴鹿的臉幾乎和自己貼在一起。看見那張端正又可愛的臉龐,秋乃一時之間結結巴巴了起來。
道滿在神社境內獨自對抗神威,不只咒力強大,驚人的是甚至成功擋住了相馬等人的攻勢,春虎實在沒看出他擁有如此堅強的實力。
「咦?」
他扛着大友一路衝下斜坡,「什麼?欸!」鏡看着失去意識的大友說不出話來。
飛車丸的狀態也是惡劣到了極點,她屬於靈性存在──也就是沒有軀殼的魂魄。不只嚴重受到靈相的影響,由於沒有肉體,也無從抵抗靈魂的共鳴。至少得讓她回到受土御門家封印的狀態──空的模樣,可是這麼做明顯只是杯水車薪。不過他更擔心的是,改變模樣的行爲本身說不定會招來致命的後果。尤其角行鬼爲了保護飛車丸受了重傷,活上千年的偉大的鬼如此犧牲自己,春虎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秋乃張開不知道什麼時候闔上的雙眼,她人正在空中。情形和之前被夏目抱着逃上空中的時候雷同,但是那個時候沒有可以像這樣遠眺周圍景象的瞬間。
然後,可以「視」見鼓動的靈脈。她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如果是平常,要不是刻意去「視」,根本不可能「視」見地底的靈脈,現在卻能「視」見與底下街景重疊在一起的靈脈出現不穩定的騷動,而且數量相當龐大。
由於憤怒、軟弱以及對於失去的恐懼,春虎忍不住全身發抖。
那是鈴鹿。
「那是怎麼回事……」
隨神門的另一頭,各種強大無比的咒術接連在神社境內肆虐,每一個都蘊藏着可與宮地的火界咒匹敵的咒力,而且那個咒力他有印象。難不成……春虎瞠目結舌。
「啊,沒、沒有!我沒有受傷!」
他頓時惱羞成怒。
然後──
如果道滿有這樣的實力,牛頭和馬面根本不需要逃。他們是道滿的式神,除非主人下令,否則式神不可能拋下主人擅自逃亡,他們帶着大友與天馬就是最好的證據。道滿恐怕是命令他們帶着兩人逃離這個地方,也就是說道滿這時候的猛攻不過是在爭取時間。
接着他再度睜開眼睛,用獨眼直視着逆境,眼裏帶着銳利的目光。
那股靈氣肆意膨脹後彈了開來,迸散出強大的咒力。
接着,冬兒也朝神田明神衝上了斜坡。鏡瞥了眼冬兒,沒有追上的意思。同一時間,春虎也敞開了『鴉羽』的衣襬。
──不對!不是那樣的。
急速升空。
她所在的地方是神社境內的角落。
──他們喚來的十二座神裏面也包括泰山府君,因爲這附近還留着很
濃
的氣息,我們才能像這樣說話。當然這只是暫時的,可是如果依照平常的方式,你又會忘記了。
終於甩掉那些咒術的時候──
這時,「兔耳!有沒有受傷!」鈴鹿大喊。
那人用和剛纔一樣沉着的嗓音說。聲音是從哪裏來的?是自己的「體內」。這麼說來,和春虎說話時,「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像是來自自己體內。
「我們走!別摔下去囉。」
──這件事實在是十分迫切,不過一直以來都在麻煩你,還請見諒。
這麼說完後,下方的隨神門有兩隻鬼衝了出來,那是道滿的式神。胖的那一隻鬼肩上扛着失去意識的大友,女鬼則是把昏頭轉向的天馬抱在腋下。
──你瞧,有個勇敢的孩子挺身來救你了。
接着,從對面的神社境內衝出一個小個子的胖男人──還有一個接近半裸的高大女子。他們是道滿的式神,牛頭與馬面,出現在神社境內的強大咒力果然是來自蘆屋道滿。
話雖然這麼說,就這麼衝過去無疑是自取滅亡。不只對自己和夏目而言是如此,對其他夥伴也是一樣。
聽鈴鹿這麼說,她急忙望向正下方。神社境內因爲咒術戰導致火焰、煙霧與黑風瀰漫,沒辦法馬上判斷出發生了什麼事情,除了環「視」神社境內整體靈氣可以知道一點,在秋乃趴下前窺見的那道魔王般的黑影正在與多軌子等人對戰。那個人在償還「他」口中說的債,而且是僅憑一人之力。
不過,就在春虎要衝出去之前,正要衝進隨神門的冬兒注意到裏面的情形,忽然停下腳步。
四周靈相出現急遽變化,靈脈的波動──扭曲的脈動也跟着活躍了起來。
──可惡!
──星辰交會時再會吧……啊啊,不過別忘記我拜託你傳的話,動作快點的話還來得及。
她擅自宣言,接着一口氣降低高度,秋乃聽見自己的慘叫聲留在半空中。戰局瞬息萬變,奇妙的是她並不覺得害怕。
對方忽然和她說話,她又嚇得差點跳起來。
這時──
牛頭與馬面各自抱着大友與天馬。
在他們對話時,兩股激烈的咒力在神社境內爆發衝突。
接着,「嘖!開始了!」鈴鹿啐舌,秋乃還來不及問清楚是怎麼回事,
狀況
就發生了。神社四周的陰氣凝結,轉變爲瘴氣,這些瘴氣又更進一步引發靈災,而且是發生在各個地方。
不過,「他」像是根本不在乎這種事情。
鈴鹿不顧一旁的危險,雙眼直盯着她的方向。看見她那個眼神的時候,秋乃感覺有股熱氣在體內沸騰。
「
快逃啊
!」
☆
──我是神。
摺紙式神鑽過交戰的咒術,幾乎是以垂直落下的方式,在夜空中呈一直線向她滑行。
秋乃知道即將發生一場大規模的咒術戰,稍微瞥去可以「視」見站在祭壇上背對光芒的多軌子,以及出現在她面前,巨大而且陰森,有如魔王的影子。秋乃急忙趴在地上,只是地面也因爲震動晃個不停。狂風與烈焰交錯,閃電竄過引起爆炸。她趴在地上把身體縮成一團,用雙手抱住頭。從兩隻手之間冒出頭頂的兔子耳朵僵直,有如一具屍體。
就在春虎束手無策的時候,異狀出現了,一股與神氣不同的靈氣在神社境內急遽膨脹。
「欸,這是怎麼回事?」
冬兒倒抽了一口氣,「什……」春虎也一時說不出話來。這麼說來,在向鈴鹿大喊之後就沒見到天馬,在這場激烈的對戰中,他一個人默不吭聲地抵達了神田明神。另一方面,面對這樣的異狀,最快展開行動的是鈴鹿。她乘着式神待在上空,因此在某種程度上掌握了神社境內的狀況。她從空中往連續爆發出咒術的神社境內直接衝了過去,沒有迷惘也沒有畏懼。
他咬緊牙闔上眼睛──
「用不着擔心他們!」
你是誰?
接着,胖鬼大大吸了口氣。
秋乃不由自主抬起頭。
她扯開嗓門回答,回答後立刻想起還有兩個人留在現場。
式神停止加速,身體輕盈地飄浮在半空中。
在這種情況下,「他」有些調侃地說。
──嗯。
施加在夏目身上的咒術──利用北斗將她的靈魂與肉體連接的咒術終於重新完成。然而,夏目沒有醒來,事態已經變得更加嚴重,之前的方法沒辦法讓她的靈氣穩定下來。而且依夏目目前的狀態,不可能承受得住將門降臨後靈相產生的變化。
「快逃啊!」牛頭大吼。
不過,別擔心──「他」溫柔地替害怕的秋乃打氣。
「天馬還在那裏!還有那個叫大友的人也在!」
說着,「他」的氣息急速遠去。秋乃光是爲了抓住鈴鹿就已經拼盡全力,沒有餘力可以回應。所以最後在腦中,她問了個始終掛在心上的問題。
秋乃趴在地上縮着身體,至少還知道在旁邊使出的咒術每一種都
非常嚇人
,說不定下一秒自己就會遭到波及而喪命。從剛纔的口氣聽來,「他」也是個大人物,不過秋乃不是,完全不是,她本來只是個和這種地方──神在的地方最無緣的小人物。
勇氣。
她忍不住抓緊了鈴鹿的手臂,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實在是極爲駭人的景象。
參道上的鏡仰望着神田明神大叫,停下車來的機甲式悍馬猛然轉動引擎,後座的京子站了起來。「冬兒!」她嘶啞着嗓音,朝與鏡對峙的冬兒大喊。
「我、我說,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
嗓音宏亮,簡直穿破了天際。
「他」聽見後,因爲秋乃會像這樣和自己說話而有些喫驚,接着發出了和道滿說話時的那種不懷好意的笑聲。
她迅速往前衝了兩步,接着縱身一躍,大動作跳上空中──在她的頭頂,鈴鹿的式神在空中拉起了她。
眼前可以看見月亮,可以看見地平線,可以望見遠處的高樓大廈,以及俯瞰下方的夜景。
──不需要在意,那傢伙這麼做有一半是出自樂意。
「天馬在那裏面!」
「什麼?」
「大家快坐上悍馬!」
他大喊,同時衝了出去。黑衣被風鼓起,如羽翼拍打着衣襬。
機甲式悍馬知道天馬被人送過來後,沒有衝上前去而是移動到參道正下方。看見春虎停在車子旁邊,牛頭、馬面還有冬兒紛紛往悍馬衝了過去。
「春、春虎?」
「京子,夏目就拜託你了!」
自那年夏天以來,他們是第一次講話。春虎沒有理會京子的驚訝,把失去意識的夏目交到守在悍馬旁邊的白櫻手中。
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他仍在隨時注意狀況。鈴鹿已經離開神田明神,而且似乎把秋乃也一起帶了出來,目前至少可以確定秋乃、大友和天馬都沒有生命危險。
道滿仍在神社境內阻擋敵人,只是疑似過了巔峯,咒力逐漸衰退。雖然不敢相信蘆屋道滿居然會願意犧牲自己,但理由可以之後再來慢慢思考。
鏡不曉得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不過他的力量消耗得很嚴重。如果他選擇出手,要突破他的攻擊不是問題。
也就是說,現場只剩下一個阻礙。
「……在立場上,我必須阻止你們。」
宮地慢條斯理地站起來,盯着春虎等人敲響了數珠。
他還沒完全復原,當然,即使如此依然具有相當程度的威脅性──
「
別小看我
。」
黑衣在轉身中翻飛,『鴉羽』的羽毛射出大量箭矢,襲向宮地。
宮地揮舞數珠,燃燒着火焰燒燬所有羽毛──如此誘導火焰的行動後,「急急如律令!」與羽毛同時擲出的多張水行符繞過迎擊羽毛的火焰,從斜後方攻擊宮地。面對強烈的水流,宮地迅速結成手印。
火焰隨即籠罩宮地全身,瞬間蒸發符術生成的水流。水氣與火氣雖然相剋,但只有符術程度的水氣在宮地精通炎術的火氣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拏、摩訶路灑拏、欠、佉呬法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漠──!」
宮地再次吟誦出火界咒,圍繞在身上的火焰持續增強火勢。然而春虎判斷維持在這樣的局面沒有問題,當務之急是牽制住宮地的行動。
這時,「春虎!」冬兒在背後大喊。他往那裏瞥去,不只是夏目,大友和天馬也在悍馬上,他自己也正要衝上車。
「……不,這不是距離的問題了,一旦她們意識到
彼此的存在
……」
他也思考過夏目的靈魂是從飛車丸分裂而來的可能性,不過從護法的話裏實在聽不出端倪。飛車丸在解除土御門的封印時,喪失了大部分的記憶,只是既然是靈魂分裂這種重大的事情,她理應會記得一些蛛絲馬跡。又或者雖然本人沒有記憶,靈面上也會留下「傷痕」,不過到處都找不到證實這種可能性的痕跡。
宮地籲口氣,把頭轉向站在參道斜坡中央的鏡。
瞬間形成的火球超乎春虎的想像,火球嘶鳴着追上悍馬,要擋下攻勢──只有往火球衝過去,用自己的身體充作盾牌這個方法。春虎改變軌道,讓『鴉羽』的防禦力提升到最高。
「同樣的靈魂不可能在同一時間存在於不同的地方!」
他馬上轉頭看向參道,發現揮出『髭切』的鏡「嘖」地啐了一聲。這一擊不是爲了攻擊春虎,攻擊目標明顯是火球。
副駕駛座上,身上依然反覆出現激烈裂核的飛車丸闔上雙眼,沉睡似地讓身體倚在座椅上。角行鬼緊跟在副駕駛座外面,一隻手的手肘放在打開車篷的車門上。
鏡提高警覺,宮地瞇起雙眼。
蘆屋道滿施放出的咒術氣息從神田明神境內消失了,荒御魂挺身爭取來的時間已經結束。
鈴鹿瞬間溼了眼眶,春虎也感覺胸口發燙。這麼說來,離別的時候春虎和鈴鹿也像這樣一同在空中奔馳。
他仰望着春虎,「──結果被擺了一道啊。」露出微微的苦笑。
「跟我來。」
「沒錯,那是隻有第五級靈災……神才能到達的領域。」
「那、那完全是不同的情形!那是靈氣昇華,遍佈在各個地方的意思,不是靈魂分裂後直接留在現實世界裏!」
這種作法是
反過來利用
火界咒,而且應該沒辦法再用上第二次。對方的炎術愈強大,效果愈好,面對宮地這樣的對手更是效果絕佳。
不過,這時候春虎早已讓『鴉羽』振翅飛往空中。
他思考過各種可能性,不過還沒有得到能解釋這種狀態的答案。
「嗯,抱歉,我來遲了。」
也許是在等待他的到來,乘着式神的鈴鹿往飛行中的春虎接近,與他並肩同行。
悍馬在馬路上奔馳,然而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宮地爲國家一級陰陽師,擅長的不只有火界咒。
「
飛車丸
……也就是我失去意識睡在那裏的式神。夏目和飛車丸擁有同一個靈魂……正確來說,
夏目和飛車丸的靈魂相同
。本來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絕對不可能,但是不管我怎麼調查,都只能得到這個結論。」
他會一聲不吭離開夏目身旁,也是出自相同的理由。
事實正如同鈴鹿所說,夏目的情形和解析「神」的存在後建構的假說在前提上大不相同。真要說起來,飛車丸──成爲靈性存在前「身爲人類的她」──是在二次大戰前出生的靈魂。夜光死後,她捨棄肉體成爲靈性存在,一直存在到了今天。不論是夏目出生前還是出生時,飛車丸都已經在這個世上。
不過,春虎另外有真正的目的。
「小空和小夏之前一直待在一起不是嗎?爲什麼現在會發生這種狀況?」
白櫻與黑楓解除實體,悍馬上仍呈現非常擁擠的狀態。除了坐在左邊方向盤駕駛座上的天馬,後座的駕駛座後面是失去意識的夏目與大友,右邊坐着照顧兩人的京子,再右邊則是重新封印的冬兒。後車廂上心不甘情不願的馬面窘迫地坐在那裏,體型上較佔空間的牛頭則是盤腿坐在引擎蓋上,若非悍馬是機甲式,這樣根本沒辦法開車。
──怎麼回事?
「……我、我問你,春虎。那個叫做飛車丸的護法就是小空吧?」
宮地最厲害的地方不在炎術,而是無比強大的靈力。他不需要靠咒符便能操縱五氣,讓咒力轉變爲木氣,與春虎的土氣相剋。實體化的咒術種子隨即發芽,在碎裂的大地上生根,冒出枝幹,長成一株大樹,將宮地抬到地面上。
爲什麼?春虎沒有餘力確認,再次讓黑衣大動作振翅,朝先行離開戰場的悍馬追過去。
「可、可是!」
「前年夏天爲了讓夏目復活,我舉行了『泰山府君祭』,結果……失敗了。」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憾!」
春虎把鈴鹿搖搖晃晃的式神拋在一邊,兀自降落在悍馬上面,在後車廂角落着地。「春虎!」第一個大叫出來的是從後照鏡看見黑衣,坐在駕駛座上的天馬。讓人帶離開神社的時候他昏了過去,後來似乎清醒了過來,幸而身上似乎沒有受傷。
☆
然而,「
啊
!」鈴鹿旁邊的秋乃忽然大喊了出來。「我、我、我想起來了!春虎!我、我有件事要轉告你!」說着,她讓身體向外探出去,也不顧式神無法保持平衡,急忙抓住鈴鹿的脖子。
聽見鏡這番囂張的說詞,宮地露出了沒有嘲諷之意的笑容,「不,現在還是算了。」聳聳肩說。
「我們有很多事要問你,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夏目的事情。她之前也出現過類似的情形,原因到底是什麼?你也沒有辦法處理嗎?」
偏偏在這種時候──不對,說不定正因爲是這種時候,千頭萬緒湧上心頭,怎麼也剋制不住。
結果還是讓他們逃了,不過自己已經盡了全力。
這時悍馬已經保持相當的距離,宮地最缺乏的就是「機動力」。封住『炎魔』攻勢的春虎直接逃往高空,往悍馬追過去──
轟聲大作,地面裂成兩半。宮地立即設下防禦結界,靈脈衝出後將結界整個吞噬,拖進了地底。
火焰如大蛇向上竄伸,試圖阻止悍馬離開。
角行鬼簡短應了一聲,不論聲音還是表情都徹底藏起了他內心的情感,即使這樣依然能感受到他現在的心情和春虎一樣凝重。
「……算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快走!」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贊拏摩訶路灑拏耶、索賀怛也、吽怛羅吒、憾漠!」
接着,抱着飛車丸的角行鬼也出現在悍馬旁邊。角行鬼身上出現激烈的裂核,「大將!」看見他那副模樣,牛頭說不出話來,馬面也睜大了眼睛。不過角行鬼沒理會式神們的反應,稍微瞥向夏目後往春虎點了下頭。
3
冬兒提出的疑問沒有責怪春虎的意思,只是這些問題讓春虎的心情更加沉重。
春虎吟誦出咒文後,融化的慈救咒──春虎混入火界咒的火氣出現反應。受到藏在慈救咒中的另一個術式指引,火氣吸收了擲出的土行符。
冬兒還有天馬都爲了春虎的話啞口無言,他們根本無從想像這世上竟會有相同的靈魂這種事情。坦白說,這件事也超乎了春虎的想像。春虎也好,夜光也罷,都無法完全瞭解人類靈魂的構造,甚至是還有許多無法理解的地方。
春虎擲出水行符。刻意扭曲的水氣與宮地生出的木氣相生,呈現爆炸性成長的大樹忽然枝幹歪斜,反而成了封住宮地的牢籠,接着宮地使出不動真言的不動明王小咒燒燬這個木氣的牢籠。
「相同的靈魂……」
「飛車丸姑且用結界隔離了起來,不過
距離這麼接近
好像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很快追上了悍馬。
「這樣啊。」
京子戰戰兢兢地向他確認,「咦!」、「什麼?」天馬和冬兒聽見後紛紛重新觀察起坐在副駕駛座上的飛車丸。
說到這裏,春虎望向在副駕駛座上沉睡的忠誠護法。
白櫻與黑楓固守在車子兩旁,牛頭與馬面顯得有些不自在,板着臉在一旁待命。前方的天空中,帶着秋乃的鈴鹿已經和式神先行離開現場。
「你好像把自己的靈體連同封印一起破除了,勸你儘快找個高明的陰陽醫診斷,如果你是
認真
要繼續戰鬥下去的話。」
「騙人的吧?」
春虎一吼,冬兒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羽馬,出發!」立即下令。和剛纔將飛車丸託付給他的時候一樣,兩人合作無間,證明了即使經過漫長的時間與諸多考驗,損友間的默契依然存在。
「什麼好久不見!你這個大騙子!你說會回來的──你、你說一定會帶着夏目回來的!」
兩人的視線前方,接受神命令的兩位眷屬離開了化爲隱世的神社境內。
緊接着──
怒吼的嗓音裏帶着哭腔,當然春虎也沒有資格說別人。
「兔耳!你別突然大呼小叫的!」
「──甦醒吧地中之精!木克土!」
宮地瞇起雙眼,盯着眼見就要離開的悍馬。烈焰纏繞的身體、屏除私人情感的臉龐,在在令人聯想到不動明王的嚴峻。
乘着式神的鈴鹿等人也讓高度降低到悍馬旁邊,與車子並肩奔馳。秋乃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春虎。」但冬兒搶先代表所有夥伴說了起來。
春虎的火氣成了引線,連宮地的火氣也流入了土行符。
「正確說來是失敗了一半。我呼喚夏目的靈魂,要她回來……可是聽見呼喚後出現反應的有
兩個靈魂
,一個是夏目死去的魂魄,另一個是……」
他們很難想像睡在身旁的妖豔美女和充滿活力又忠誠的小女孩是同一個人,不過在確認飛車丸的狐狸耳朵之後,他們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鏡將『髭切』扛在肩上,高傲地俯視着宮地。
知道這個事實時──舉行『泰山府君祭』時,飛車丸也和今天一樣忽然失去意識。因此他嚴厲禁止角行鬼和早乙女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也瞞着沒讓本人知道。同一個靈魂存在兩個不同的身體裏,萬一讓她們各自知道這件事情,春虎無法預料會帶給靈魂什麼樣的影響。
「蠢虎!」
「唔!」宮地睜大雙眼,在驚覺春虎企圖的瞬間,春虎透過火界咒讓五行相生的符術攻擊了過來。
「不許別人搶你的獵物──是嗎?」
宮地來勢洶洶地吟誦出小咒。
然而,春虎沒有允許他這麼做的意思。
回來了。
角行鬼巨大的身軀持續出現不輸給飛車丸的劇烈裂核,傷勢嚴重到攸關他的存亡。春虎感覺胸口陣陣刺痛。
所有人裏面唯一這麼駁斥的,是過去獨自研究靈魂咒術的鈴鹿。
「導引火焰、灰燼還於塵土!火生土!急急如律令!」
「……囉嗦。」
說完,他朝着悍馬降低高度,鈴鹿一聲不吭地跟在他後面。
使出的慈救咒
融進
了火界咒,由於同樣是不動明王的炎術,兩者沒有相殺而是遭到威力較強的一方吸收。宮地的火界咒威力因此又增強了不少,他會那麼驚訝也是認爲春虎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兇水狂舞!水生木!急急如律令!」
──鏡!
事到如今再隱瞞也沒有意義,「我……」春虎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向衆人解釋。
右手結成劍印,春虎吟誦出與火界咒同屬不動明王真言的慈救咒。他無視宮地稍微展現出的驚訝,從正面攻擊火界咒。左手在同時抽出咒符,俐落擲了出去。
「鈴鹿……好久不見。」
「抱歉,這件事之後再說。」
「呃!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憾!」
不過,就在春虎要衝過去的時候,宮地的火球被
斬擊
劈開了。
鏡不發一語,瞪着咧嘴嘻笑的前上司。接着他赫然一驚,轉頭望向坡道上方。
「失敗?可是夏目她──」
「我得先提醒你,你也是我的獵物,不如我們現在就來比試個兩招。」
「……造成這種情形有幾個原因,比方說兩人之前在一起的時候,飛車丸──空受到相當嚴密的封印,也就是說因爲封印的影響,和夏目在靈性上的相似度也跟着降低。」
封印解除後,飛車丸取回原本的靈魂,結果增強了與夏目之間的共鳴,或許這也是其中一個因素。
「不過……」春虎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慎重地繼續說了下去。「最直接的原因是『泰山府君祭』,之前雖然異常,但還是可以同時存在的靈魂,因爲我的呼喚而
發現
了對方。而且一個失去性命,另一個因爲強行解咒,處於支離破碎的狀態……」
說到這裏,春虎朝夏目露出沉痛的目光,接着又看向飛車丸。
操縱靈魂的咒術爲禁咒,禁止自然是有相當的原因──相當的危險性。他明白這一點,卻沒有足夠的覺悟,結果害得其他夥伴像這樣捲入危險之中。
禁咒是不只拿自己,也拿「世界的一部分」充作擔保的遊戲,木暮以前說過的話事到如今更是深深刺痛胸口。
「總之要是維持在現在這樣的狀態,夏目的靈魂就算回到身體裏面,也不曉得會出現什麼樣的副作用……不對,更重要的是成功的機率非常低。所以我利用北斗將夏目的靈魂和身體連接在一起,遠離另一個靈魂──飛車丸的靈魂,
回到原本的狀態
,這麼做只能應急,我也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春虎說完後,長長嘆了口氣又加上這麼一句話。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爲了讓夏目復活而執行的『泰山府君祭』,
從那天晚上到現在一直在持續
。」
夏目和飛車丸目前的狀況很難用文字來正確解釋,春虎試圖用『泛式』或『帝式』的咒術理論來解釋,但是理論中關於靈魂的部分──以及關於「神」的部分尚未完成,甚至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辦法完成。
不過,只有一點能夠確定。
「這種『應急』的方法已經行不通了。不只是夏目,飛車丸也到了極限。而且……平將門降臨到了這個世界上。以神田明神爲中心,附近的靈相正逐漸產生變化,依目前那兩個人的狀態,要撐過這場變化……」
春虎說得欲言又止,「怎麼會這樣。」京子把手放在胸口上,握緊了拳頭。
像是爲了證明春虎說的話,從悍馬底下的馬路正下方也有蠢動的靈脈在噴出陰氣,恐怕靈災再過不久就會出現在都內各地。還不知道規模是不是足以和過去的大靈災相提並論,成爲歷史性的災害,不過就算真的演變成那麼嚴重的事態也不足爲奇。
鈴鹿臉色慘白,說不出話來,熟悉『泰山府君祭』和靈魂咒術的她也想不出解決的方法。
悍馬捲起狂風奔馳,在場每一個人都是凝重地說不出話來。
這時,「那、那個!」秋乃喊了起來。然而──「抱歉在氣氛這麼沉重的時候打斷大家,
那些傢伙來了
。」發出警告的是馬面。她盯着來時的道路──神田明神的方向,從後車廂上站了起來。
緊接着──
『──主人,先前神社境內確認的兩位式神正從後方接近,對方呈直線往這裏移動,估計不久就會追上這裏。』
那兩個式神無疑就是夜叉丸和蜘蛛丸。「可惡。」春虎唾罵着把頭轉向後面,原本他判斷追來的可能性只有一半,看來是誤判了局勢。
「這個東西前年就在我這裏了,我本來想歸還,可是夏目那傢伙說自己可以用龍氣在空中飛,要我帶着以備不時之需。不只是夏目,還要帶着空──她的名字叫飛車丸是嗎?要是你抱着她們飛在空中,恐怕她們一醒過來就會大打出手。」
「蠢虎,你這個人實在太好懂了。總之就是追兵太礙事了吧?」
自己「處在」各個場所與各個時間。
由於事發突然,所有人都是一臉詫異地看着秋乃,春虎也是一樣。那一瞬間,他甚至忘記自己這羣人所處的現狀,睜大了眼睛。
「這是你的宿命,放棄掙扎吧,土御門。快去……把飛車丸喚醒,我還想再見到你們。」
「……是好消息嗎,春虎?」
──啊……
夏目覺得奇怪,動了下身體。「夏目!」一旁傳來的那個聲音聽得她的心臟差點沒停止跳動。
「這麼做不是爲了你,
是爲了夏目
。」
──怎麼辦……?
如果搞錯了,我會詛咒到你的末代子孫。
冷風吹來,接觸到空氣的肌膚變得冰冷,可是身體很溫暖,好像碰着什麼暖和的東西。
從位於高處的那座祭壇,她眺望自己原本所在的世界,那個寬敞遼闊的大城市。
「……好,天馬,把車停下來。」
「太好了。暫時以防禦爲第一優先,悍馬繼續往前開,他們的目標應該是我。由我來擋住他們,你們趁這個時候──」
思想迸散。
那裏不存在「場所」也不存在「時間」──這些概念在這裏有不同的意義,是個奇妙古怪但又安穩的地方。自己與世界的界線變得模糊,搞不清楚哪裏屬於自己,哪裏又屬於世界,說起來這恐怕是個不存在「哪裏」的地方。
「沒有。」
春虎咬緊了脣。
那張式符是雪風,侍奉土御門家的白馬式神。
不過那是表層的思考,他暫且讓理智完全停止,接着釋放自己的心靈,讓心靈徹底自由。
這是在無數個夜晚之前的事──
就在春虎兀自苦惱的時候──
接着,她注意到自己身處的狀況。她覺得不對勁,身體沒有碰到地面,自己在飄浮,而且正在移動。
祭壇與剛纔她在的地方相連,此外祭壇上還有他,那個呼喚她的「咒」術師。那是她很熟的人,也是她最喜歡的人。她將心靈寄託在他的聲音與靈氣,讓他指引到身旁。
這些事情發生在轉眼間,這一瞬間也是前年夏天的那個夜晚之後,長達一年八個月慘痛的苦惱、挫折與抵抗帶來的瞬間。
統整不可能的狀況,這句話並不是改變現狀的意思,而是自行製造出那樣的狀況,把不可能化爲「可能」。當然不論古今中外,從未見識過或是聽說過類似的案例,不過這樣的事實不是否定了可能性,反倒是開創了可能性,開創「先例」的可能性。
闔上雙眼,滿臉通紅的秋乃大喊着說。
記憶奔馳,直覺咆哮。
那聲音喚出的名字區分出對象,與世界分離。區分出來的對象開始認識自己,作爲自己而存在。
這正是「咒」最基本的作用。
逆向思考
。
靈魂伸出了手。
「不知道,可是──」
一同闖過動盪時代的獨臂鬼全身出現激烈裂核,「這種攏絡的才能果然是遺傳啊。」向自己的主人笑着,像是覺得很有意思。
束手無策的春虎望向其他夥伴,然而冬兒、京子、天馬和鈴鹿全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忽然間,春虎的思考停了下來。
然後她注意到,祭壇上還有另一個自己。
「……主人在最後命令我們暫時跟着那個白髮男,如果你們要
開戰
,我們很樂意幫忙。」
然後……
那個聲音叫着名字。那是個威嚴的嗓音,嗓音裏帶着引導靈魂的力量──靈力。帶着對對方深入的理解與誠摯的心意,那聲音喚出了名字。
「什、什麼意思?夏目有救了嗎?」
聲音喚着「回來吧」,嗓音裏帶着期望,希望對方回來。
「怎麼可能有異議嘛!」
秋乃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張開闔上的雙眼,雙眼直盯着春虎說:
她反射性地把身體往後倒,「夏目。」春虎急忙在手臂上施力,她這才注意到春虎正抱着自己,而且是在空中飛行。
「既然沒時間可以慢慢拖了,你們還不快走──啊,順便把這傢伙帶走,她太礙事了。」
冬兒不懷好意地說,「去吧。」語氣十分堅定。
「時間剩下不多,大家就別浪費時間爭辯了。先決定作戰計劃,誰有異議?」
「沒錯,雖然不知道白櫻和黑楓可以撐住多久。」
「你們在搞什麼鬼!」
引擎蓋上的牛頭也站了起來。
我知道了,神。春虎在內心發誓:
另一個自己察覺她的時候也是一樣喫驚。驚訝、動搖、混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你在說什麼夢話,春虎。」
「沒問題。羽馬,停車。」
「不是生就是死……我找到了賭上最後一個方法的路。」
秋乃又繼續說:
自己與世界融爲一體的地方。
起先感覺到的是寒冷與溫暖。
「神、神無所不在!不論
何世
皆
同等
且
同時
存在!」
「冬兒!」
所以──她回來了。
現在的情形和荻窪那時候不同,在主人多軌子讓平將門降在自己身上後,八瀨童子的力量恐怕不可同日而語。相對之下,他們這裏的飛車丸、夏目和大友無法行動,角行鬼也不是可以迎戰的狀態,即使有牛頭與馬面助陣,坦白說也沒有勝算。
春虎的眼睛直盯着她。
只是忽然間……

4
「
……
!」
春虎無話可說。
爲了執行這個方法,必須立即移動,而且還得甩開無疑是往自己追過來的兩位八瀨童子。要達到這個目的極爲困難──實際上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春虎轉向背後,拼命思索對策。
不過,冬兒他們不會退讓,這種事可說是再明白不過了。
換句話說──
他不是刻意這麼做,而是在聽見秋乃的話時自然而然出現了這樣的反應。
冬兒還沒望向其他夥伴──
「我們會盡可能擋住他們,京子和鈴鹿也一起──」
最後,春虎看向角行鬼。
在陰陽交接的時刻,夜晚的黑暗讓太陽的光亮籠罩的凌晨。
天馬、京子和鈴鹿紛紛應和,實在是配合得天衣無縫。
「原因」又是
出在
春虎身上。
最後鈴鹿這麼說,往秋乃的肩膀用力推了一把。
我
……
「爲了
統整
現在所有各種要素,只有
把靈魂送過去
這個方法。所以──」
把手伸向答案。
由於時間不存在,不知道在那裏待了多久,況且這種事情也沒有意義。
「沒有異議!」
☆
冬兒這麼說之後,天馬也爽快地下達指令。悍馬遵從主人的命令,踩下剎車把車停下來。「欸!」驚訝的春虎頓時亂了手腳。
冬兒無奈笑着,從椅子上站起來。「給你。」他把一張咒符按在春虎的胸口,那是張式符。
「
所以你必須操縱
『
時間
』!」
知識失控。
原本默默觀望事情發展的角行鬼低聲開了口,「是啊。」春虎發出低沉的嗓音回答。
聽見了某人的聲音。
看似漫長但又短暫的寂靜過去後,「……這些話是誰要你轉告的?」春虎問。秋乃訝異地眨了眨眼睛,接着耳朵左右擺動,像是很困惑的樣子,「神、神告訴我的……?」這麼回答。
所以這是在作夢,夏目這麼判斷。她以前也作過類似的夢,那時候在飯店牀上,春虎看着理應死去的自己。說出祕密,說出自己的心意,然後……
像作夢一樣的夢境,朦朧中的幻覺。
說不定之前發生的事情全是一場夢?醒來後,自己仍在陰陽塾裏,爲了春虎的成績遲遲不見起色而氣呼呼地向他說教。
同一間教室裏面還有冬兒、京子與天馬,下課時間鈴鹿也會來露面。上課時間一到,大友老師走進教室,大家快回座位上坐好哩──他大概會苦笑着這麼說吧。
死亡後復活,但是復活沒有成功。
之前的每一天都變了調,全都沒了。
乾脆死了一了百了,她也有過這種消極的念頭,她會拼命積極前進,全是因爲知道有大家陪在自己身旁。即使分隔兩地,她也知道還有大家、還有春虎陪着自己。
她一直在尋找他,想要知道理由,想要見他一面。於是她找尋、追逐着他,結果每一次都錯過對方,又被拋了下來。
這些全部都是夢嗎?
因爲春虎居然就在自己身邊。
「你醒了嗎?真難以置信,你有意識吧?知道我是誰嗎?」
「……春虎……」
「夏目──!」
春虎眼眶一熱,抱緊了夏目。怎、怎麼回事,夏目的手腳不住掙扎,但是春虎完全不當一回事。她發現他的臉紅了,之前的夢也好,爲什麼會這樣……
這時,「夏目?太好了!」這個聲音是秋乃。她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見秋乃跨坐在奔馳於空中的白馬上,跟隨在春虎背後。那匹白馬是雪風,而且雪風不只載着秋乃,還有另一個人。
癱軟地趴在秋乃背上的是位女性,她穿着軍裝,最引人注目的恐怕是頭上那對毛茸茸的耳朵,還有背後那條樹葉形狀的尾巴。
狐狸的耳朵與尾巴,女性的狐妖。
夏目睜大了雙眼。
──
她是那個時候的
……
她忽然冒出這個念頭,可是記不起「那個時候」是什麼時候。不曉得爲什麼,她知道自己在看見對方時的反應、感覺還有情感都和「那個時候」一樣。
春虎朝夏目點了個頭,然後把手放開,退向後面。接着「『月輪』!『鴉羽』!」他呼喚起自己的式神。
春虎沒有具體解釋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時間緊迫是一個原因,而她大概也察覺到更重要的是「這件事不知道比較好」。實在是強人所難,居然要人相信一件最好別知道的事情,而且還是在剛說完那種讓人受到強烈衝擊的話之後。他的話裏又是絕對,又是不管遇上什麼狀況,她只覺得春虎肯定是瘋了。這種說服方式實在荒唐又亂來,一點也不爲人着想。
春虎往天壇的石臺前進,在那上面着地。雪風隨後踏響了馬蹄,降落在石臺旁。秋乃幾乎是從馬上面摔下來,揹着飛車丸走到屋頂。
但是錯了,事實並非如此。
「……神無所不在……同樣存在於各個時空……」
也許是移動時已經接到指示,秋乃立刻移動到夏目的斜後方,金烏則是往反方向蹦蹦跳跳地跳到另一邊斜後方的位置,形成春虎、秋乃與金烏三方面圍繞夏目的陣仗。
接着……
看見她驚慌的模樣,少年吁了口氣,一步步往她走過去。
她只想到兩人之間完全沒有共同點,不對,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對春虎的想法了。從泰純那裏聽說飛車丸的事情時,她心裏有些感觸,那就是飛車丸在忠誠背後隱藏的心意。
夏目嚇得縮緊了身體。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
自己的人生不輸於同時代的任何人,一樣是充滿驚濤駭浪。
光芒籠罩在夏目的周圍,連接向遠方的天際。意識忽而變得遙遠,認知變得薄弱。
他一字一句緩慢又嚴肅地說了出口,夏目的腦袋還不是很清楚,只是被春虎的氣勢震懾,不由自主點了下頭。
春虎的獨眼望進夏目的眼睛。
將春虎引導至咒術世界的印記。
春虎像是強忍住淚水,回給她一個笑容,緊緊握住了夏目伸向自己的手。
聽見春虎這麼說,她望向前方,看見前面有一棟高聳的建築物。
「春、春虎……這到底是……」
「接下來……?」
那孩子沒有名字。
風吹過陰陽塾的屋頂,那是隱隱約約帶着春日氣息的晚風。
夏目的靈魂離開身體,轉生到遙遠的彼方。
操縱靈魂的咒術。她早就料到了,但是她對『泰山府君祭』的印象並不算好。後來泰純教導了她關於『泰山府君祭』的知識,夏目在某種程度上明白那不是她想像中的那種咒術。不過就她所知,不只是『泰山府君祭』,只要是與靈魂相關的咒術,最後都沒有好下場。
不過,她不認爲這可以當成什麼線索。
那正像是射入無盡黑夜的一道光芒,在夜裏光芒的照耀下,她的「人生」開始有了真正的意義。
──我和空嗎?
「夏目,我們沒有時間了。現在你能有意識簡直是奇蹟,所以我接下來說的話你得聽清楚,知道了嗎?」
人們鄙視她是不祥的化身、遭邪魔附身之人,把她隔離。自懂事以來,用不着別人說她也心知肚明,自己就是這樣的存在。
他邊說着邊脫下『鴉羽』,立即有黑色羽毛向四周飛散,黑衣變幻成三隻腳的烏鴉──金烏。「等等我,飛車丸!」他這麼大喊,接着再次按住夏目的雙肩。
「用不着擔心,夏目!有神明在幫我們呢!」
夏目和空──飛車丸是「同一個」靈魂。
「……好。」
接着,在經過挑選用字遣詞的劇烈掙扎後,「夏目。」他沉重地開了口。
她沒有表現出混亂只是碰巧,因爲她現在頭腦一片空白,管不了那麼多事情。
──
不對
……!
秋乃按捺不住叫了出來,往那裏一瞧,秋乃放在石臺邊的飛車丸身上現在仍有激烈的裂核,似乎隨時可能消失。「……唔。」她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微微睜開眼睛,望着春虎的方向喚了聲:「……春虎大人……」
然而,「這樣啊,沒關係。」春虎點頭,反倒像是因此下定了決心。
接着,春虎也說出了夏目的靈魂目前的問題。
無人理會,無人愛憐,只是日復一日地「活着」,毫無疑問地相信自己直到死去的那一天都會是這樣的生活,認定這就是自己的「人生」。
「
啊
。」
「你有想到什麼可能性嗎?」
「接下來我要做的事情如果是對的,心裏會想到什麼可能性的也應該會是
飛車丸
。」
「等一下,我待會兒再向你解釋,我們快到了。」
自己趕去神田明神的『天曹地府祭』,之後很快就失去意識。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其他人在哪裏?爲什麼被對方抓住的秋乃和自己一起,其他人都不在旁邊?
「爲什麼……」
春虎的左臉頰如今被絲綢眼罩遮住了一半,以前那裏有個五芒星形狀的咒紋。
「我們到了。」
光幕中看不清楚春虎的模樣,在夏目專注凝視的前方,身爲她青梅竹馬的少年剋制住激動的情緒,刻意咧嘴露出自信十足的笑容。
「你就是我的式神嗎?原來如此,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
不過
,
我不打算放棄
。」
然後──

不經意間,她憶起過去的事情,把手輕輕伸向春虎的左臉頰。
「接下來將舉行『泰山府君祭』儀式。」春虎以莊嚴的語氣如此宣告。
「夏目!」春虎大叫。
由夜光打造,春虎施展的咒術。
那種感覺就像靈魂脫離身體,從體外眺望着自己……不對,還有更貼近的例子。北斗。那和操縱簡易式的北斗,從北斗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感覺很類似。明明是兩個不同的個體,卻能感覺到「自己」。
春虎繼續說,這一句話用力抓緊了夏目的內心。
最後,「北斗,等我一下指示……就離開夏目。」他這麼命令另一個式神,連結夏目靈魂的龍。
春虎說着讓視線回到前方,夏目歪着頭,俯瞰下方的景象。
「說謊的式神是要受到懲罰的哦。」
「好。」夏目說。
春虎也很清楚夏目內心的驚慌,然而時間真的不夠,於是他排除個人情感,平靜又簡單扼要地解釋夏目等人目前的狀況。
唯一可以說是好結果的就是春虎的轉世,讓他轉生到夏目的身邊。
「要開始了。」
身體不自覺發抖,夏目站也站不穩,坐倒在石臺上。春虎在她面前蹲了下來,按住她的雙肩,正面面對着她。
下方是東京的夜景,但是樣子和平常不同,可以「視」見靈脈在騷動,情形和『天曹地府祭』的祭壇啓動時又有些不一樣。
「不論相隔多久、距離多遙遠,我們一定會再見面,因爲──我是你的式神!」
那是陰陽塾塾舍,屋頂上豎立着四座鳥居,鳥居中間有個石臺。
和鈴鹿執行過的儀式相比,此時的形式更爲簡單,施展的術式卻更加精細而且威力大得驚人。
「嗯。」
少年伸出手臂拉起她的手,讓她站起來,然後直接把她帶出宅邸的牢籠外,踏入她一無所知的世界。
一切的開端始於那個朝氣蓬勃的嗓音。不顧下人阻擋闖入軟禁的牢房,打開厚重的門板後投來的少年嗓音。
夏目給予春虎的、開始的源頭。
噗通,夏目的心跳加速。
夏目隨口問着,春虎聽見後臉色更是嚴峻而且肅穆。
春虎抱着一絲希望向她問道。當然,夏目根本沒有頭緒,甚至不太明白春虎這話的意思。
這時夏目總算記起自己失去意識前的狀況。
「春、春虎!那個、飛、飛車丸她!」
春虎盯着上方的夜空,呢喃着像是在確認什麼事情。
夏目感覺「自己」忽然被拉了過去,她急忙讓自己鎮定下來。飛車丸喚出春虎名字的瞬間,她感覺自己與對方的連結一口氣增強不少。
在冰冷刺骨的恐懼湧上心頭時──
「現在不是隱瞞或是說什麼話安慰人的時候,所以我就照實說了。在你沒有成功復活之後,我命令北斗將你的靈魂和身體連接在一起,不過這個方法已經到達極限,你的靈魂沒辦法繼續留在這世上。」
春虎的神情異常嚴肅,眼神相當凌厲。
☆
輸
了嗎?
☆
冬兒他們的奮戰、大友的襲擊與負傷、平將門的降臨、秋乃的救出與逃亡。如今冬兒等人正在努力阻擋追來的八瀨童子,而趁這段爭取來的時間,春虎把夏目帶來這個地方。
夏目慘白的臉龐慢吞吞地搖了搖頭。
『泰山府君祭』將出生在戰前、不幸的天才陰陽師,變成了悠哉開朗又體貼的青梅竹馬。
──我們……
她輕觸着那個痕跡,「我相信你。不過……聽好了,你別忘記囉?」嗓音不由自主顫抖,夏目努力向春虎露出微笑。
「秋乃,過來這裏!」
春虎只傳達了客觀的事實,這麼做反而讓她更能夠栩栩如生地想像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關於空的真實身分,泰純在潛逃時告訴過她。她聽見的時候嚇了一跳,因爲飛車丸是傳說中的式神,她一時無法相信那樣的式神竟會是空。尤其和自己是同一個靈魂──依照春虎的說法,「與夏目的靈魂相同」,聽見這種話她也沒有一點真實感。
「接下來我要把線結解開,再一次把你喚回來。這一次我絕對會成功,不管遇上什麼狀況。所以說……請你相信我。」
秋乃激勵着她,神情相當正經。「神明?」夏目問。秋乃重重點了個頭,另一邊的金烏鳴叫着。在她的正前方,春虎開始吟誦咒文。
老實說,夏目隱隱約約察覺到了這件事情,心裏也有覺悟。她原本這麼以爲,可是在春虎當面告知的瞬間,夏目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震驚。乾脆一死了之──她也有過這種念頭,可是在與春虎重逢後的現在,從春虎口中聽見死亡宣言,內心承受的衝擊遠超過夏目的想像。
他們穿過走廊走向檐廊,再從檐廊走進庭院裏面。
太陽映照着中庭,美麗得不像這世間的景象。她睜大了眼睛倒抽一口氣,目不轉睛凝視着忽然變得遼闊的世界。
少年沒有理會少女的樣子,「聽說你沒有名字?」這麼問她。她戰戰兢兢地點了個頭,頭上的耳朵──討厭的狐狸耳朵發着抖。背後的尾巴不安地左右擺動,想藏也藏不起來。
少年放開少女的手,盤起手臂望着少女。他蹙起眉間,目不轉睛地從耳朵仔細觀察到尾巴,「嗯嗯」地沉吟着。
她羞得滿臉通紅。
不過,少年沒有察覺少女的心情,「好。」得意地點着頭。
然後──
「因爲混進了狐狸的血緣,你的名字就叫
混
,寫成『混』入的『
混
』。從今天起,你就是土御門混。」
混,這就是自己的名字。
事發突然,她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接着,少年忽然露出困惑的神情,雙眼專注地往上凝視着她。
「……難道你不喜歡嗎?這名字的發音和狐狸叫聲很像
㊟
,我覺得很適合呢……你想要更可愛一點的名字嗎?」
(編注:「混」的發音爲kon,在日文中是形容狐狸叫聲的狀聲詞,音同中文的「空」。)
少年在這個時候似乎總算注意到自己做了非常沒有禮貌的事情,他有些慌張,失去了原本的冷靜,忐忑不安地看着少女。
難道她討厭我了嗎?少年心裏出現孩童般的不安。
她猛搖頭。
她不擅長說話,因爲她之前很少有和別人說話的機會。
不過,她還是努力擠出了聲音。
──謝謝。
用輕細的嗓音向他道謝。
少年一聽,立刻振作了起來。
宅邸庭院一角,野生的向日葵綻放着絢爛的花朵,守望着年幼的兩人。
「不用客氣!我是夜光,夜晚的光芒,夜光。以後請多指教囉,混。」
他同樣報上自己的名字,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
這是發生在某個夏日的奇蹟。
他的笑容就好像太陽一樣。她這麼想,少年的笑容讓她不自覺看得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