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RE]incarnation

五章 ─永恒的约定─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3.8万 字

1

积雨云从远方的山顶蔓延过来。

夏天的阳光依然炽烈,但是这几天终于缓和了下来。蝉声围绕宅邸,如海浪声般在「桔梗之间」回响。

「母亲大人!你看!」

在庭院玩耍的光泰仰望着头顶,朝待在檐廊的小翳挥手。光泰的头顶有纸制的乌鸦飞在空中,栩栩如生地拍打羽翼,那是人在东京的久辉亲手制作的咒具。虽然是只需要少量咒力就能发动的简易咒具,不过久辉表示或许可以协助下一任当家练习咒术,因此特地打造了这样的物品送来。光泰开心极了,尽管一开始无法顺利发动,经过三天后,已经能让这只纸乌鸦自由飞翔。

小翳笑着回应得意洋洋的光泰,接着看向手中的信。

除了乌鸦形代以外,从东京寄来的东西还有乡里无法取得的各种物品,以及告知近况的一封信。信里提到,东京的复兴进度不如预期,衣食这类物资压倒性的不足,街上到处都是黑市,每个人为了活下去都是竭尽了全力。

至于阴阳寮方面,灵性灾害──灵灾处理终于上了轨道,整体状况稳定了下来。

状况能稳定下来,主要是因为GHQ害怕那些日夜徘徊的鬼怪,把这件事全权交由他们处理,并且给予他们各方面的协助。驻扎的军队士兵,把那些脱下军服穿上黑衣──仿狩衣造型黑色制服的阴阳寮寮生称为『黑鸦』,或是『暗鸦』,在忌讳他们的同时也有着敬畏。他们似乎将无法用科学解释,运用古老技法与可怕怪物作战的黑衣阴阳师,看成了使用黑魔术的乌鸦──信上这么说。

隆光在信上写道,今后会持续专注于人才培育。说不定将来也会需要光泰的协助,虽然他的信里感觉不出这个意思。

小翳放下隆光寄来的信,轻吁了一口气。

接着,她拿起放在檐廊的另一封信。

读完隆光的信后,她相隔许久取出了收起来的物品。那封信她反复读了很多次,信纸毁损得很严重,不过她还是一有机会就拿出那封信,把早已记得滚瓜烂熟的内容慢慢地再读一遍。

那是哥哥──不对,对她来说也是人生中唯一的朋友写下的信。信中写满了歉疚,以及她接下来将展开的那趟漫长旅程。每当读到这民间传说般的内容,不愧是哥哥的式神,小翳与季行总会这么苦笑,眼角泛出就要滴落的泪水。

从她留下信离开的那年夏天开始,迎来了第三年的夏天。不过,她这趟长久的旅程想必才开始没多久。

现在她在哪里做什么呢?小翳望着光泰兴奋的身影,想起长着狐狸耳朵与尾巴,那位美丽的儿时玩伴。

「……终于确定了吗?」

「对。」

隆光深深点着头,回应久辉的确认。

「警察预备队令失效,加上保安厅法成立,现在的警察预备队改编为保安队,由新创设的保安厅管理。配合组织的重整,阴阳寮依之前的预定计划解散,改组为阴阳厅……虽然本质没有太大的改变。」

隆光说着,视线从办公桌移向窗外。

「……对不起,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人,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虽然那是只要见过一次面就忘不了的大美人。」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咦?中、中庭……通往食堂的走廊。」

隆光没有理会手足无措的美代,依然兀自笑着。面对顽强而且死心塌地的式神,他送上了由衷的勉励。

隆光「视」向门后的灵气,由于时机过于刚好,他用视线询问着久辉。久辉发觉父亲的视线后,摇了摇头。这阵敲门声似乎只是碰巧。

隆光苦笑,「用不着在意。」只答了这么一句。

不过,这样的日子暂时要结束了。

「什么?」

为了效果能稍微提升,过去掌管阴阳寮的仓桥家将趁这机会暂时放开权力。

「……虽然也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遗憾的是,现在的咒术界没有可以取代仓桥家的家族或势力。说得难听点,就算需要暂时销声匿迹,到头来还是得靠我们的扶持,咒术界才支撑得下去。」

「什么?你可是长男喔。」

久辉没有马上应好,反而保持着沉默,在看见隆光不解的神情后,「父亲大人。」他终于开了口。他不是以代理长官而是以父亲大人称呼,隆光的表情更诧异了。

久辉回答得平心静气,这正是要转动齿轮最必要的条件。隆光盯着儿子的脸,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她只将自己的「打算」告诉小翳与季行。由于不忍瞒着隆光,小翳特地向他坦承了这件事。因为情况特殊,隆光没有告诉久辉。

「什么?相马家这么快就准备好潜入下一个组织了吗?」

久辉说得口沫横飞,隆光则是摆出了一张凝重的表情。

「对,不会有错。」

「……你的意思是,仓桥家当家这个位子应该交给仓桥家以外的人吗?也就是交给仓桥家的『外人』吗?虽然明白这么做的用意……但简直是异想天开。门人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安排,再说你不晓得四周的人对你有多大的期待。虽然就算只是个例子,我也不想这么说,可是除非你意外身亡,否则仓桥家的人只会承认你这个当家。」

「不过,阴阳师人手不足的问题还是很严重,仓桥家也不能完全引退。」

「受不了……!论对宗家的忠诚度,我彻底输了!你一定要──一定要找出他。」

最重要的是,久辉的担忧只是杞人忧天。仓桥家的长男成为当家或许不是最好的安排,不过也不需要把这视为特别严重的问题。

「……这么做对外界或许很有效果,但是对门人呢?就算她是夜光的得意门生,仓桥家那些大老会服从这位『年轻女性』吗?相信不用我提醒,阴阳师大多都是比她年长的男性。」

这时,室内响起了敲门声。

「从相马家的情形,我学到执着于嫡系不是聪明的做法。往生的相马大佐在最后尽了当家的职责,不过想到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那绝不是个好例子。当然,相马家在意的还有依代的资质。」

「她不可能会欺骗美代!」

尽管受到严厉的质疑,久辉始终没有胆怯,甚至挂起了和煦的笑容。

「……今后我会和以前一样以仓桥家当家的身分,从外部协助阴阳厅,不过这段时间不会维持太久。仓桥家退下舞台只是权宜之计,将来的话,久辉,由你继承当家的位子,守护阴阳厅与新时代的咒术。」

「……美代?那位──你确定那位女性是『式神』吗?不是真的『人』?」

隆光开玩笑地说,「怎么可能。」久辉也笑了出来。

「式神?应该是寮生做的吧?有什么地方引起你的注意吗?」

美代受过暗示,忘记了自己预知东京大空袭一事,但是隆光和久辉都记得很清楚。经过那次的教训,他们要美代「只要感到有一点不对劲,别自行判断,马上来向自己报告」。不过,阴阳寮经常会出现新式神,实在不需要专程前来报告。

「我想你已经知道了,阴阳厅创设后,我会辞去代理长官的职务,也希望仓桥家的人可以暂时离开阴阳厅的要职,久辉,包括你在内。」

「那个……那个式神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看见我之后,她亲切地找我聊天,问我现在幸福吗?我一觉得奇怪,她便笑着向我道歉,然后消失了。」

久辉立刻让视线往那里望去,定睛凝视。

美代原本受到隆光的保护,在战后正式成为仓桥家的养子,现在的全名是「仓桥美代」。

另一方面,隆光显得很茫然,但是他忽然想起小翳以前私下告诉过自己的那件事。

「……你喜欢那孩子吗?」

「这一点用不着担心,门人们都能理解,再说我也会留在修祓现场。前几天章治和章辅两位大哥有联络我,他们表示在阴阳寮改组为阴阳厅的时候,他们会回来帮忙修祓的工作。」

美代的反应有些不安──更准确来说是错愕。

「是,我知道。」

「美代,你说得出那个式神的特征吗?」久辉问。

「还是你有什么不服吗?你希望顽固的父亲早点引退吗?」

「……这样啊……

这样啊

。」

阴阳寮舍的执务室,这里是阴阳头土御门夜光使用过的办公室。他用过的办公桌原封不动地留着,隆光坐的这张办公桌是后来又另外准备的。

「啊,不好意思,你们在谈事情吗?」

久辉也许是从父亲的反应得到信心,认为这是个劝说的好机会。

苦笑变成了平常的笑声,再转变成平常罕见的大笑,最后甚至流出泪。夺眶而出的泪水是什么意思,隆光也不明白。

隆光大吃一惊。

无论如何,「……你要说的我明白了。不过,这件事不需要急着下结论。」隆光这么说,结束了这段讨论。况且就算需要马上下结论,但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下得了结论的事。

他慎重确认久辉的模样。

隆光与久辉不禁面面相觑,确实是个莫名其妙的式神。寮生理应都认识美代,难不成是使役了什么灵体吗?如果是这样,劈头就问人过得幸福吗也很匪夷所思。

她真的抛弃了人类的身分,只为了能再一次与主人重逢。她追逐着渺小的可能性,不惜斩断各种桎梏。或许他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愉快、痛快又凄凉的心情。

「这样啊。」

「父亲以前说过,『仓桥』家在咒术界属于阴阳当中『阴』的一面,我也认同您的想法,咒术界『阳』的一面除了『土御门』家不作他想。遗憾的是,现在的土御门家缺乏优秀的人才也是事实。然而,美代是夜光大人也认同的优秀『占星术士』,也受过他的薰陶。换句话说,她是由『土御门』和『仓桥』家共同栽培的咒术界之子,更重要的是──她是『年轻女性』。而且是不受旧习束缚,立场自由的女性。恕我直言,我认为没有其他人比她更适合成为代表新时代咒术界的『象征』。」

「等一下,仓桥家所有人都很仰慕你,如果由你坐上这个大位,不会有人抗议。」

美代说到这里,隆光不自觉弄响椅子、站了起来。美代吓了一跳──久辉根本顾不得她。他冲到窗边,以几乎要撞破玻璃的力道打开窗户。

她看见不只隆光,久辉也在室内。

美代听见隆光这么向自己确认,显得不太有自信。

不过,就现实问题来说,只有阴阳寮能处理频频发生的灵灾。这事说来讽刺,阴阳寮之前能留下来,都是多亏了灵灾──这个阴阳寮遭到憎恨的原因。

「……也就是说,对方认识你吗?可是你不记得那是什么人?」

「…………」

「她好像没搞错喔?」

他把身体往外面探出去,感觉就像要跳出窗户。

在隆光心中,咒术创立的光辉时代已随夜光的死亡落幕,但她依然活在那个时代。不对,她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依然持续存在。

久辉头也不回地说,「我先走了!」急忙冲出执务室。

老实说,隆光作梦也没想到久辉会提到她的名字。但在另一方面,当她成为候补的人选时,的确有种数个齿轮确实咬合在一起的感觉。

「唔,她长得很漂亮……啊,对了,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瞳孔,还有她身上的衣服很像以前的军服──」

隆光一请对方进入室内,一位十来岁的少女便打开门,露出了脸。尽管娇小的体型没有改变,原本沉默寡言内向的个性已在这几年变了不少,甚至给人活泼的印象。她正是他们刚提到的美代本人。

「父亲大人,这不只是仓桥一门的事,至少现在的『仓桥家』几乎等同于全体咒术界。所以说,从代表咒术界的立场,由需要负起战争责任的『仓桥家』长男继任,不是最好的做法。」

然而,久辉原本敏捷的反应在听见这句话后,忽然变得迟钝。

「只是他们两个人比较随兴而已,况且虽然说要回来,也只到培育出新人的这段期间。相马一族内部似乎有严重分歧,分裂是迟早的事……坚持要让将门公重新降临人世的那一派说不定会因为这样,使得思想变得更加激进。」

隆光听着儿子这番意外的反驳,不禁有些失落。

然而,他们不能只是接受世人的批评,于是阴阳寮重生成为阴阳厅。尽管改变晚了点,也算是重整了从战争时维持下来的体制。在某种意义上,这次组织重整的目的是袚除对于阴阳寮的负面情感,对社会大众施下的「咒」。

阴阳寮此时受到社会强烈的批评。虽然是军事附属机构,战后却没有解散,依然留存了下来,世人的目光自然也会格外严厉。再加上,灵灾发生的原因是阴阳寮举行仪式失败,这件事传出去之后,都民的不满更集中到了他们身上。

「美代!你在哪里看见那个人?」

隆光露出赞许的目光,看着平淡述说自己意见的久辉。

「那个……究、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到底是……」

儿子面无表情,点头应和父亲的话。

战争结束很快过了七年。

「是,其实是……刚才我在寮里看见陌生的式神,所以来向您报告。」

他想必是去找人了。但是隆光敢打赌,就算久辉的实力再怎么提升,就算她现在还保有肉体,儿子也不可能找出她的踪影。虽然藏身在夜光背后,但她同样是位天才。

自己只是代理长官,阴阳头这个位子在夜光死后始终空着。这是隆光设立的阴阳寮新体制,他以这样的形式面对战后的混乱与频频发生的灵灾,运用缺乏的人才奋战到了这一天。

叩咚,隆光中止对话,整个人倚在椅背上。

佐月死后,在仓桥家与相马家的连结方面,久辉比隆光更为密切。他年纪轻轻就见识过咒术界的动荡,因此能坚定地面对现在艰难的局面。不论是胆量、行动力还是从小具备的人望,随着年纪增加都更突显出了这些特质。虽然也有将夜光视为英雄这孩子气的一面──在他死后甚至变得更严重──在父亲的眼里,这也是他的优点。至少隆光个人认为,自己已经培育出了「下一代」。

美代进入室内报告后,隆光诧异地蹙起眉间。

「是,您说的没错。为了能让咒术界存续下去,仓桥家一党独大的体制在短时间内不会改变。但是我还是想再次强调,如果由仓桥嫡系担任当家,恐怕会带给外界不好的观感。」

「说不定是美代搞错了!」

「关于这件事……老实说,我认为仓桥家下一任当家不应该由我继任。」

「父亲早就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吧,只要我娶她进门就行了,门里和内部的不满由我应付。」

阴阳寮解散在即,隆光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下来,一不注意说出了平常不会说的话。

「用不着那么担心,久辉。难道说,你心中有其他仓桥家下一任当家的人选吗?」

「──美代。」

只是如果要这么做,需要达到某个条件。

他反复说着,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他深深吐了口气,「你听见了吧,久辉?」唤着儿子。

「请进。」

隆光好整以暇地笑问,久辉惶恐地说:「绝无此事。」

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他其实很惊讶。他察觉到没有在自己心里出现的想法,以及自己无法匹敌的优秀,那和第一次看见佐月的感觉很相似。夜光死后──不论对他的憧憬──他少了过去的稚气,但似乎也在不自觉中变得「成熟」。

「算喜欢吧,我是说真的,虽然说我也知道『仓桥』家长男的婚姻和『个人情感』无关。」

不能死在这个地方,我的目的还没有达成。

光泰用双手举起咒符,与动态灵灾对峙。他并非带着视死如归的心理准备,而是抱持着一定要活下去的决心。

「居然出现了,这个混帐灵灾!」

由于太晚发布避难警报,现场惨叫声连连。同僚唤出式神,竭尽全力引导民众避难,只是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疏散完成,他必须争取民众避难的时间。原本光靠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挡下动态灵灾,不过现在人手不足,他也无可奈何。光泰隶属的修祓部队遭遇动态灵灾突袭,打击相当惨重。别说是战斗了,现在还能站起来的只有他与一位同僚,但他们偏偏都是第一年加入的新人。既然同僚忙着疏散民众,他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火气速来袚除邪气!烧毁妖异,急急如律令!」

注入咒力的两张咒符以火焰包围逼近的动态灵灾。外型诡谲的灵灾犹如倒立的章鱼,尽管没有嘴巴,却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声。

光泰眼见攻击发挥了效果,接连掷出咒符。或许是受惠于纯正的血统,虽然是新人,但他对自己的咒力相当有自信。尽管技巧不够纯熟,不过他打算以量取胜。

然而──

「你在搞什么鬼!『视』清楚,光泰。对方是木气灵灾,金克木!用金气的术式相克!」

这么怒吼的是操控式神的同僚。由于留着俐落的短发,还穿着藏起身体线条的黑色服装,使得那人乍看之下像个男人。事实上,那人的男子气概在同期里面相当有名,实力也比起同期的男人都高上一大截。现在她更是同时操控三十具以上的式神,光泰能赢过她的地方只有咒力的强度与量。

他甚至没有余力看向那位同僚。

「我讨厌金气!」

「你怎么能凭自己的喜好修祓!」

「我就是不擅长啊!」

「现在是耍任性的时候吗?你是专业人士吧!」

「我又不是喜欢才来这里的!」

「我说过了,不要凭个人喜好修祓!」

尽管发着牢骚,在瘴气突破火术逼近时,她依然迅速展开修祓协助光泰。当然,她同时还操控着三十具以上的式神,卓越的技术实在远超出新人的程度。

「谁叫你练习的时候老在偷懒,在最重要的时候才会派不上用场!」

「我现在不是派上用场了吗!」

「完成九成了!」

光泰急忙掷出咒符,大量瘴气代替回答往他袭来。光泰奋力展开咒壁,在心里痛骂着黑心久辉,同时使出所有咒力耐住攻击。

「我明白了,只要固定咒符的五气,使出术式就能更加省力,的确是方便多了。」

「──五行变转,急急如律令!」

掷出的咒符化为利刃,斩断动态灵灾的触手。准确的攻击将对方的怒火从光泰转移到她身上。

「修祓动态灵灾不是两个新人该做的事!再说我可不想死!」

久辉说着露出缥缈的目光与沉稳的微笑。

「什么?」

光泰喃喃自语,被他护住的同僚也是一脸愕然,答不出话。

久辉点头,同意妻子志得意满说出的话。

接着,光柱消失了。

「你确定要维持阴阳塾这个名称吗?」

刚才听见的声音响了起来。灵气轻盈晃动,一位女性出现在光泰他们面前。

同僚一说完,迅速掏出咒符。

「啊。」

「……你干脆烧死自己好了。」

同僚的语气里听得出无比的错愕,然而光泰压根不在意她的反应。他彻底失去理智,赞赏起刚才那位女性的美貌。实在是太美了,气质又高雅,简直是女神,我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女性等等。同僚的心情愈来愈恶劣,但他只是兴奋地赞美个不停。

「总之,我在找到老婆前不能死,我当然也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同僚冷漠地说,然后噘起嘴嘟囔着:「……真是的。」当然,光泰也没注意到同僚耍脾气的反应。

这时,他发现她的脚断了。

「听好了!我之前也说过很多次,我只是来东京找老婆的!不能死于灵灾的攻击!」

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五行相生。这些咒符释出的五气没有一个相克,有条不紊地相生,发挥出爆炸性的威力。光泰赶紧背对灵灾,用身体护住倒在马路上的同僚。

「什么──」

「别、别胡说!我还撑得下去!」

「……我不行了,至少要让你……」

「……我说你啊,如果还有余力,可以叫人来救援吗?我的脚很痛。」

「来东京真是来对了!都市果然美妙!我全身都燃起干劲了!」

「金气斩刻,金克木!急急如律令!」

她穿着类似旧陆军的军服,却充满妖艳的魅力。她随意的站姿更是同时展现出剑士般的威风,以及巫女般的神圣气息,望着他们的蓝色瞳孔闪耀着温柔且坚定的光芒。

同僚的脸色惨白,她试图起身,但马上哀号着停下了动作。在他们拖拖拉拉的时候,动态灵灾逼近到了他们眼前。光泰掏出咒符,护住背后的同僚,再度与灵灾对峙。

如同光泰坚决的主张,他会以仅仅十八岁的年纪来到东京,绝对不是为了在阴阳厅修祓灵灾。

她朝看得着迷的光泰说:「请保重身体,不要乱来。」说完,她和出现时一样,忽然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就是『恋爱』吗?我终于遇见了命中注定的人!」

虽然怜惜生命,他又不能抛下同僚逃走。尽管是耍帅说出的话,仔细想想,死后再负起责任也没有意义。面对动态灵灾作乱,光泰反省起自己的话。

光泰倒抽一口气,连同僚也是瞠目结舌。

就在这个时候。

「那你就别说那么多废话,赶紧使出金气──啊啊,算了,交给我!」

「什么?」

「你怎么还在说这种蠢话!? 你这样也算土御门家的继承人吗!? 」

然后。

同僚似乎很惊讶,不自觉往式神的方向看过去。同时,「笨蛋!」光泰整个人扑了上去,动态灵灾的中心紧接着像水枪一样喷出瘴气。

美代明白丈夫的想法,慢条斯理地摇着头。

「你既然有才能,应该可以帮上更多的忙!」

「……明天终于要开始营运,我长年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傍晚的涉谷人潮汹涌,虽然校园里空无一人,但街上的喧嚣声还是传了进来。在日后被称为「高度成长期」的东京,几乎每天都有旧大楼消失,而且建起新的大楼。街景日夜交替,犹如巨大生物在反复进行新陈代谢。

现在眼前的这栋建筑物,或许同样也是东京这个巨大生物制造出来的其中一个新细胞,只是那无疑是极为特殊的细胞。

「我是不想死,万一我死了,你可要负起责任。」

火焰化为土壤,土壤隆起成为金属,金属转变为水滴,水中长出枝枒,木头烧起烈焰。

同僚像是无法从冲击中冷静下来,光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简直像一场白日梦,不过刚才肆虐的灵灾的确遭到了修祓。不晓得是不是多心,现场残留了微弱的香气。那是她身上神秘的灵气残滓。

光泰与同僚维持摔倒在地的姿势,动作僵硬地抬头看向女性。女性漾起美艳的微笑,向光泰鞠躬。

光泰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时,灵灾已经被彻底修祓。

「前面!」

先前没有展现出来的无预警攻势使得同僚全身僵直。光泰在千钧一发之际滑行到她面前,设下咒术防壁,然而由于事发突然,术式效果不佳,他们同时受到瘴气攻击,被轰飞到了后面。

「好记是好记,只是我个人还是喜欢夜光塾这个名字。」

久辉苦笑着,同意妻子的玩笑。

长发飘散在肩头。

东京分家的仓桥久辉在他高中毕业后,邀请他前往东京。渴望与女生接触的光泰二话不说答应了这件事,不加思索就离开了乡下。

「……什么?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你们认识吗?那是人类吗?」

无数咒符飞来,犹如乘着旋风的树叶,袭向动态灵灾。

「…………」

「找到了,我要娶那个人!」

「目前还很难直接冠上那个人的名字,再说……这里也达不到他的标准吧?这里是专门用来培育修祓灵灾的人才,如果不是解开世界的原理或是与神佛对话这类规模的场所,肯定满足不了他。」

「闭嘴!」

「……什么意思嘛,难不成是要我嫁给你吗?」

「……找到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摔倒在马路上,「可恶!」光泰结成手印,吟诵咒文,袚去身上的瘴气,他转头看向同僚。

「不可能!你差不多撑不下去了!」

「避难怎么样了?」

她也用相同的方式应对,只是瘴气没有完全袚除。由于太过焦躁,导致流失过多的咒力。咒力的流失终于让她的咒力枯竭,光泰赶紧冲上前袚除她身上的瘴气。

一回过神,他已经进入阴阳厅了。

乡里是乡下地方,而且不只是乡下,还位于深山的穷乡僻壤。尤其在战争结束后,居民大多移居到附近的城镇,人口也减少了许多。再加上留在乡里的的同龄儿童不知道为什么全是同性,光泰在国小与国中时鲜少有和同年龄的女生交谈的机会,后来他升上的高中是男校,即使离开乡里进入城镇,他也没有机会和女生接触。

「啥?」

「好,我们也快逃!」

「──后方支援就交给你了。」

「就因为我是继承人,才需要找老婆啊!名门不能断后不是吗?」

他吼了回去,可惜那只是借口。就算他不自己找老婆,等到二十岁过后,父母也会帮他谈亲事。虽然没落了,不过土御门家毕竟是名门。不只名声响亮,也不乏管道。只不过,光泰对这种「做法」很反感。到头来,这也是「个人喜好」的问题。

她再三烦恼过后,在那天夜晚决定留起长发。

「对,很好记吧?」

「谁知道啊!会这么说的只有你而已,刚才我也说过,我不是自愿来这里的,我是上了黑心久辉的当!」

「这倒也是。」

「什么!? 这只章鱼怎么办!」

那位女性美得不像这世间的人。

「喂,你还能动吗?」

一栋崭新的学舍矗立在涉谷一角,美代心满意足地望着那栋建筑物。

「刚才那边有一具式神因为没力,动作停了下来!如果你没注意到,表示你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虽然这么喝止,但照这情形发展下去,势必会演变成一场持久战。光泰的咒力量再大,也敌不过动态灵灾这个对手。父亲、母亲,对不起,光泰在心中向他们道歉。

「不然你自己逃走好了。」同僚爆着青筋怒骂。「听好了,这个灵灾的瘴气不强,只是刚好实体化的小灵灾,我们两个人联手一定应付得来!」

「光、光泰!」

「你不是不想死吗?」

光泰不由自主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同僚的脸。她的脸胀得愈来愈红。

十分钟后,在救援人员赶到现场前,光泰兴奋的情绪始终没有冷却下来。

对方只用了一击,事情简直是发生在转眼之间。

耀眼的光柱耸立──

咒符一包围灵灾,马上同时释出咒力,而且是一个接一个产生连锁反应。

凛然而且镇定的嗓音回响在修祓现场。

现在的阴阳厅正式采用的不是由夜光打造的『帝国式阴阳术』,而是加以改良后,被称为『泛式阴阳术』的咒术体系。『泛式』以『帝式』为基础,简易为更大众化的咒术体系。当然,『泛式』并未包括『帝式』数量庞大的所有咒术,而是将焦点集中于对现代阴阳师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是最主要「工作」的灵灾修祓,打造出不受「才能」左右,成为一门「技术」的咒术。

阴阳厅正在推动阴阳师的资格制度,明天开始营运的阴阳塾,也是以让塾生取得资格为主要的教育目的。这里说起来算是职业训练学校,与投注热情探究咒术的夜光塾有天壤之别。

「既然是为了让社会大众接受咒术的一环,想必这也会是夜光大哥梦寐以求的机构。很期待你的表现喔,美代。」

「我希望自己能回应这份期待,毕竟是借助了许多人的力量,才有办法实现的梦想。」

美代将在明天就任阴阳塾的第一任塾长,今后她将栽培出无数的阴阳师,并将他们送往社会。她一方面期待今后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自己,同时也有些不安。

「只是结果还是冷落了源司。」

美代想起年幼的独生子,不禁嘀咕着。

由于仓桥家是传统世家,对于一介女子进出社会,为了新事业忙到连陪自己孩子的时间也没有,这样的行为招来了许多严厉的批评。她尽管在门人面前逞强,却始终无法拭去内心的罪恶感。

另一方面,由于美代是高强的「占星术士」,许多财政界人士会前来寻求她的协助。这成为仓桥家的优势,因此批判她怠忽职守的声浪也不少。

不过,丈夫久辉总是在她身旁支持着她。

「源司总有一天也会进入阴阳塾,在仓桥家外面与同年龄的伙伴切磋琢磨,将会成为他人生中无可取代的经验。你只是从现在开始为这件事进行准备,这是只有你能做到的『育儿方式』。」

「久辉……」

丈夫体贴的话语听得美代感动不已,「谢谢。」诚挚地向他道谢。久辉为了掩饰难为情,「这咒文不错吧?」装起了傻。

「可惜让光泰溜了,如果他还在东京,我一定会二话不说把他塞进这所学校。」

「咦?光泰已经成年了吧?」

「有什么关系,谁叫那家伙的基础没有打好,可惜了他的才能……这都是因为他没有一位好老师,季行的教导又不够严厉。为了预防再次出现像他那样不好的例子,也是设立阴阳寮的一个重大的意义。」

久辉看起来很遗憾,和他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同。他心里始终念念不忘土御门的下一任当家,每当提到光泰,「要是我有时间,就可以训练他了。」他总是忍不住懊悔。

光泰来到东京两年后,便带着成为妻子的女性回到土御门乡里。他对外宣称「我只是来找老婆的」,的确是言出必行。

久辉板起脸孔后,美代窃声笑了出来。

「……这个嘛,光泰是来不及训练了,不过……

接下来

就没问题了。虽然学年和源司不同,但我会负起训练土御门家的责任。」

久辉这话像在说服自己,「是啊。」美代也点头同意他的意见。

「您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咒术吗?」

鹰宽连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可是她充满自信──真要说起来是「坚信」的语气,比其他人都还要有说服力。

最后留下这句话后,她忽然消失了身影,她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消失了。鹰宽大惊失色,从栏杆跳了下去。

「你是亲戚吗?」

「你比你的主人弱吗?」

她无法读式神的星。

毛骨悚然。

美代也纳闷地确认起四周的情形,但没有感觉到任何异状。

「……比起武士,我还比较喜欢忍者,头顶那个发髻实在太难看了。」

她好像也在服侍本家的人。听见她这么说之后,他单纯为此产生了同感。

「这就错了,泰纯大人总是很关心鹰宽大人。」

久辉一脸严肃,提高警觉望向四周。「久辉?」美代难掩惊讶,久辉没有理会她的疑问,朝四面八方投去锐利的警戒视线。

真的吗

?」

没错,实在是逊毙了。

或许他最讨厌的其实是这种情形。

「……美代?你有没有感觉到灵气刚才动了?」

「……您瞧,我只是稍微让您『视』了一下,您就正确掌握到对方的威胁性。您果然有才能,不单只是咒术的才能,还有身为『阴阳师』的优秀资质。」

她配合他视线的高度。

忽然间,她脸上闪过狂妄的微笑。

「可以耽误您一会儿吗?」

「因为……他是本家的人,当然会是比我还厉害的阴阳师。再说,只要看到他就知道,他──很不普通。」

然而,鹰宽不自觉点了下头。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食欲与父母的斥责。他有种莫名的期待感,觉得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

「您不想服侍泰纯大人吗?」

「一阵子……既然还要一阵子,表示当然会『实现』吧?那真的是读星的预言吗?」

鹰宽说不出话,这么厉害的人居然会比主人弱,实在让人难以置信。但是,他更不相信她会说谎。如果她没有说谎,她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怪物。总之,因为两人的世界简直是天差地远,鹰宽感到自己的烦恼根本微不足道。

「总之──那孩子是少爷。」

不过──

「对,不过……」

「不知道,或许是我多心了吧,况且光泰的话也没有可信度……」

然后,他说起了自己刚才漫不经心的念头。式神居然比主人弱,这样未免太逊了。

比自己年长的人称呼自己「大人」,让他总觉得浑身不对劲。虽然是个大美女,不过实在是个怪人,鹰宽暗自心想。

「因为我也是土御门家的人。」

因为不想输人,他逞起了口头之快。不过,鹰宽的话听得她开心笑了出来。

「老实说,我昨天读了星。这件事你不可以告诉其他人喔,因为还要过一阵子才会怀胎呢。」

「您回去后可以查一下,那是很『帅气』的人。」

「立场也好,个性也罢,到了现代还是一样。鹰宽大人,您具有成为优秀武士的资质。您只是和泰纯大人的才能种类不同,不过毫无疑问是真正的才能。」

「您知道御庭番吗?」

那是个美得令人惊艳的女人,更让他吃惊的是,女人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当然,毕竟有土御门家才有仓桥家,况且土御门家的血脉绝对不能断,因为夜光大哥有一天会转生──」

「你怎么了?」

「您好,土御门鹰宽大人,我有事情要拜托您。」

「哎呀,我可不是自己乱猜的,连长什么样子我都看到了呢。」

「……他在古代是那种身分没错啦。」

意外的一句话──再加上斩钉截铁断定的口吻,让鹰宽吃惊地抬起头。

「我也是式神,所以特别在意你。」

美代这番莫名其妙的话,使得久辉一时间只是愣愣看着妻子。

「算了。」

她慢条斯理地从栏杆站了起来。她好像要离开了,鹰宽虽然还想再聊下去,却想不到留下她的手段。

「我当然记得,听说是在灵灾修祓现场,她在最危急的时候救了他……难不成那是她的灵气吗?你也视见了吗?」

他──鹰宽因为太过惊讶,一时间愣在原地。

她说着走过桥,来到他面前,平静地弯下腰。

这一天,他照样和投合的朋友尽情享受了放学后的时光,傍晚时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背上揹着书包,左手戴着棒球手套,右手将棒球丢向水泥墙,在球弹回来的时候身手矫健地接住,一路这么走着。

「不过,您说的没错,他的『才能』似乎在别的地方。我知道几位像他那样的阴阳师,虽然不适合修祓灵灾,对咒术却有深入的研究……」

「……如果要说谁比较强,灵力方面是您比较强。」

「或许就是因为没讲过几句话,他对您才会格外在意吧。鹰宽大人虽然心有不满,其实也很在意对方吧?」

「对,我和您一样是分家出身。」

「我想一定是这样。」

「每个大人都这么说,不过在我听来只是故意捧我,要我听他们的话。」

到头来,她也和其他人没两样。既然她自称为亲戚,说不定受到了双亲的请求,拜托她前来说服自己。

「式神?没有,我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她始终凝视着语气低沉的鹰宽。

她喃喃自语,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鹰宽不解地板起脸孔后,她笑着道了声歉。

「那是什么?种植盆栽的人吗?」

所谓的式神,工作是保护自己的主人。如果主人的实力比式神坚强,这个位子就没什么意义了。他心里当然也有不甘,所以没向其他人抱怨过这件事。

「不然,我来向您保证吧,您今后会变得更强。」

然而。

不过,他注意到一点。

然后,他慌张地问了起来。

「哎呀,看你那么高兴,你总是把土御门家的事看得比自己还要重要呢。」

她说得的确没错,鹰宽不悦地垂下了嘴角。

分家出身者,必须成为本家式神。

他打着马虎眼,但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仰望起眼前的塾舍。

「……是式神。」

就算这是『家规』,也很难让人轻易接受,况且这也不是个会让人乐意接受的规定。最大的问题在于,他和自己该服侍的人个性不合,所以不论家人怎么斥骂,他几乎不曾踏足本家宅邸。

忽然间。

「看来土御门家暂时能高枕无忧了。」

当面听见别人这么说,让鹰宽不自觉地面红耳赤。

久辉露出阴阳师的神情,让注意力集中。不过,也许是什么也没发现,他无奈地放下了戒备。

就在他快要走到流经城镇的小河时,他不由自主在过河的桥前停下脚步。

「况且,如果要说比主人弱的式神,我正是这样的例子。」

那是个男孩子喔,她一说,「男生吗?」原本困惑的久辉又兴奋了起来。

尽管是前所未见的美人──不对,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就是美丽才更加深了这种感觉──她笑起来的瞬间,他的直觉显示这个女人「很强」。不只是父母比不上她,就连在东京活跃的本家老爷与夫人也远远不及她的实力。等级不同,鹰宽全身的血气都没了。

尽管她说自己是比主人弱的式神,但是毫无疑问的,她一点也不逊。

他终于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兴奋得胀红了脸。

「希望您能和泰纯大人好好相处,他和光泰大人不同,需要其他人的支持……还有,可以的话请您不要将我的事告诉别人,今天见到我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提到光泰,我想到一件事。你还记得吗?他说自己看见了飞车丸。」

但是,听见鹰宽的想法后,她似乎为了鹰宽认为泰纯比自己优秀一事感到惊讶。

他的运动神经连自己也不禁佩服。虽然不敢告诉父母,其实他以后想当棒球选手,而不是阴阳师。虽然身边的大人异口同声表示他的才能比自己还要优异,遗憾的是他自己实在没有那种感觉。论阴阳师的才能,「那个人」比自己厉害多了,这也是他不想成为式神的其中一个原因。

这时。

「……说不定她来看这里了,这座连接起阴阳寮系谱的新咒术学舍。」

晚餐时间差不多要到了,如果晚回家,又会挨一顿骂。

美代急忙望向四周,这脱线的行动让久辉放松了全身的力气,忍不住苦笑。

这些琐事想了也开心不起来。他转换心情,把思绪转到今天的晚餐,同时他不再投接球,急忙赶起了路。

有个女人站在桥上。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可不会输给这个时代的阴阳师。」

「骗人,我们连话都没讲过几句。」

接着,两人并坐于桥上的栏杆,一句接着一句闲聊起来,起先是聊到关于「家规」的感想。那种规定已经落伍了,强迫别人做自己不想做的事也很讨厌,他坦率地说出心里的想法。然后,他抱怨起父母,发泄对泰纯的不满。他心想这件事不全是自己的错,泰纯对自己也没有兴趣。

不过,她似乎马上察觉到少年心中的失望。

只可惜女人一开口,他的期待感也消失了一半。

那是老爷以前展现过的隐形术吗?的确是高明的术式。

「……真的好像忍者……」

鹰宽难以抑制兴奋的情绪在桥边闲晃,接着他惊觉天要黑了,赶紧跑回家。父母果不其然骂了他一顿,不过他一说明天要去本家玩,他们马上变了个态度,原谅了他。

刚才遇见女人的事,他遵守约定没有说出口。由于始终没告诉过任何人,他不知不觉也就忘记了那个女人。这时候,他与原本穷于应付的泰纯也相处得比较融洽了。

后来,鹰宽成为泰纯的式神,成为守护软弱少爷的出色御庭番。

顺带一提,之后他选择成为终身伴侣的人,是他人生中遇到的实力第二「坚强」的女性。

等注意到的时候,为时已晚,病毒已经侵蚀她的身体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小翳拒绝在医院接受治疗,决定在土御门宅邸度过人生最后一段时光。

医生表示她撑不过冬天,不过历法已经迎来了春天,大概是因为光泰和他的妻子认真地用咒术延缓了病情的恶化。遗憾的是,身体在这几天已经到达了极限。光泰再三苦恼之后,将方针改为以舒缓小翳的疼痛为优先,小翳为此向儿子道谢。

丈夫季行在前年的冬天过世,他忽然病倒,不到一个星期就撒手人寰,不像自己撑了大半年。死后我要好好调侃他,小翳暗自期待着。

儿子夫妻在土御门当家的工作之余,借了分家在城镇的空屋,当起了阴阳医,另外他们也会在春秋两季进入山里狩猎。此外,他们一年会出远门一两次,接受东京外地灵灾修祓的请托。这种自由的生活方式惹来了仓桥家的久辉不少怨言。

孙子泰纯会在今年春天前往东京,现在也正为了阴阳塾入塾考试留在东京。那个孩子不会有问题,只是分家与他同行的鹰宽让人有点担心。他的实技比泰纯杰出,可惜课业不佳。他从去年秋天开始非常努力学习,希望他能和泰纯一起考上阴阳塾。

小翳躺在棉被里,想着家人的事吁了口气。

外面下起了雪。

这时候应该正是庭院里的茶花盛放的季节,但是为了怕她受寒,房间关得密不通风,只有门人折下的一枝茶花插在房里。也许是因为枕边的火盆将室内烘得暖洋洋的,在温暖的空气里绽放的茶花似乎少了一份风雅。

好安静。

不只是泰纯去了东京,光泰夫妻今天也去了城镇,不在家里。宅邸里面有几位年迈的门人,比差劲的式神还要沉默寡言的她们连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虽然下了雪,但似乎没有刮风,门板连响都没响。小翳只是静静倾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待在与外界隔绝的小房间里,感觉就像受到结界的保护。她小时候曾藏身在哥哥设下的结界,逃离双亲的注意跑去玩耍,遥远的记忆重新涌上心头。

不知不觉间,自己比哥哥多活了一倍以上的时间。门人虽然惋惜她的人生结束得太快,但她觉得自己活得够久了。人生有许多辛苦,不过回想起来的都是幸福的记忆。能带着如此丰富的回忆过世,她由衷感到心满意足。

静谧而且微弱的呼吸声在自己的耳中回响。

后来整整三天的时间,飞车丸连眨眼也觉得可惜,始终在守望那个婴儿。

错不了。就算咒术无法解释也没有关系,那的确是主人──土御门夜光的

灵魂

。在举行仪式的那一晚离开的灵魂,此时寄宿于刚出生的身体,发出了第一声嚎哭。

那是漫长的时间──跨越不同世代,巨大的命运建构出的「未来」。不论再怎么努力读星,试图看清楚未来,泰纯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有限。话虽如此,他能拜托的也只有分家的鹰宽与千鹤。双亲已经过世,妻子在生下春虎后便香消玉殒,幸好还有鹰宽他们的协助。遗憾的是光靠他们这几个人,还是很难保护春虎。

她转生的主人。

旧姓若杉优子,她是泰纯的妻子,生下春虎的母亲。

小翳再次阖上眼睑,聆听自己的呼吸声。

「…………」

「我想也是,因为我常感受到你的气息,可是因为你始终不肯露面,我还以为你变了个人呢。」

虽然觉得活得够久了,不过一旦说起话,聊的全是有关未来的事,尽管心里也有想到过去那些令人怀念的回忆。

当时是凌晨,外面的天色逐渐泛白。飞车丸正坐在酣睡的婴儿身旁,睁大了蓝色的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婴儿。她无法伸手触摸。眼前的存在娇小又柔弱,她总觉得自己这种人的碰触会弄伤婴儿。再说,她只要能这么看着就满足了。微小的生命努力呼吸的模样,她怎么看也看不腻。不仅如此,她忍不住笑逐颜开,总是藏起来的耳朵与尾巴也露在外面,甚至垂下了眼角。飞车丸感动不已,她啪哒啪哒地摇着尾巴,默默关注着婴儿。

她终于抬起头,白皙美貌得以显露,美丽高雅的湛蓝双眸注视着他,那坚定的眼神让泰纯的内心忍不住动摇。她很美,最美的是她的状态,和内心充满迷惘、乖张与郁闷的自己大不相同。比起自己这种人,她更适合成为春虎的保护者。

她的玩笑话惹得小翳轻声笑了起来,小翳不晓得有多久没有像这样笑了。

「有种说法是老虎可以千里去,千里还,也有种说法是老虎因为思念自己的孩子,赶千里路回巢。取春虎这个名字,有不管相隔多遥远一定会回来的意思……说不定对您来说也是一样呢?」

后来,她终于按捺不住,入侵宅邸内母子共寝的房间。

「真的吗?鹰宽呢?」

式神的星象无法判读,她对春虎究竟是有益还是有害,泰纯无从得知。他只知道,面对困难重重的未来,光靠他的力量实在过于薄弱。

简短的一句话,透露出绝不退让的钢铁意志。她对泰纯尽礼数,只是尊他为土御门现任当家。她效忠的人并非泰纯,而是刚出生不久的春虎。

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一瞬间的喜悦。

「是,抱歉我来迟了。」

三天后,她与世长辞。

「那就好。泰纯和鹰宽都很让人担心,只是担心的地方不一样。既然他们两个待在一起,我就放心了。」

躺在床上的女性说着,慢条斯理坐了起来。飞车丸连忙阻止她,但是她笑着摇摇头。她的灵气很美,只是视起来很微弱。她天生患有灵障,在痛下决心生产后,如今生命力已有如风中残烛。

「这样啊。」

薄暮时分。

「……不敢当。」

「……我一直在远处关心。」

「是,包在我身上。」

「……在下飞车丸。」

「真晚啊,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庭院出现了一道人影。

第一次听见那个婴儿的哭声时,飞车丸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构成自己的灵气充满了感动与欣喜。

「……哥哥就拜托你了。」

如果自己在那时候追上她的脚步,做出相同的决定。

「──他叫春虎。」

「话说回来,你还真无情,那之后一次也没来露过脸。」

澄澈、有些严肃的嗓音。

「你还好吗……这么问好像很奇怪。」

「虽然灵气受到了夸奖,不过总觉得心情很复杂。」

「……进入阴阳塾之后,他们一定会遇上更多的同学。」

「你是哪一位?」

自己似乎不知不觉睡着了。

「写成『春』与『虎』,叫春虎……外子说『春』是木行,所以方位是『东方』,颜色是『蓝色』。根据四神对应的思想,应该从『东方的青龙』取『龙』这个字──他这么解释。他还说『虎』是『西方的白虎』,所以合理来说不是『春』而是『秋』。真受不了,他满脑子都是这种想法。」

「飞车姐姐,谢谢你来这里看我,很高兴能再见你一面。」

「……抱歉,请原谅我冒昧来访。」

这确实是对主人和飞车丸自己来说,具象征性而且打动人心的一句话。

说不定是一场梦,就算是梦也好,小翳心想。她感到很充实。即使卧病在床,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她依然感觉到充实。到了这把年纪,仍然能学到世界真理的一环,这件事哥哥肯定不知道。

太阳落向地平线,把火焰的炽红染上始终垂着头的式神。

「…………」

「行动真是迅速……不,你一直在等待自己的主人吧。」

他猜到了对方的身分,惊讶迅速消散,苦笑浮上了双唇。

飞车丸终于坐直身体,退后半步立起单膝,低下了头。

「是啊……这么说来,美代的儿子到时候已经毕业了吗?希望他们和仓桥家的人能处得来。」

说不定自己就能再见到哥哥了吗?

即使困难,他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春虎虽然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转世,但他更是泰纯的儿子,妻子的遗孤。

「是吗?你现在还在等哥哥吧?既然你还在等他,表示你的根柢一点也没变。只要『这部分』没有改变,不管其他地方再怎么变,你就还是你。」

「随侍主人身旁。」

泰纯在眼镜底下瞇起的双眸犹如利刃,专注凝视着跪在庭院里的她。

然而,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分,就连泰纯应该也不清楚。

「……到头来,我还是没办法再见哥哥一面。」

即使如此──

那道人影的背后沐浴着斜阳,单膝跪地,低垂着头。尽管注视庭院良久,他始终没有发现人影接近。

总算把嚎啕大哭的春虎哄睡后,泰纯独自来到「桔梗之间」。

听见她这么说,小翳满足地点着头。她阖上双眼,轻轻吐着气。

「……有个条件。」

「没关系,再说您不是『来访』,是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吧?」

「……我也这么盼望。」

「这其实也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之一,泰纯大人顺利考上阴阳塾了。」

「我的确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我了。」

两人聊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抱歉,毕竟我是式神。」

「小翳大人现在也很美丽,而且我认为现在更加美丽,视灵气就知道了。」

泰纯依然必须保护春虎,这是他与亡妻的约定,也是他身为父亲立下的誓言。

小翳说得理直气壮,接着她像是很久没讲这么多话,讲话讲到累了,吁了口气。她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感觉流了满身大汗。

千里去,千里还。

2

「不会。」

「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呢,只有我变成这个样子,真不好意思。」

对于传说中大阴阳师的式神来说,这是相当小心谨慎的登场方式,泰纯心想。但就算她静静地低垂着头,也能感受到蕴藏在体内的强大灵力。飞车丸与角行鬼的威名流传到了今日的咒术界,虽然现代的咒术与当时相比有长足的进步,另一方面也遗失了许多过去的技巧。她就算在这个时间点,必定也是本国首屈一指的式神。

她语气沉稳地说了起来,飞车丸因此抓不到离开的时机。飞车丸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听着她的话听得入神。

小翳醒来后,「……啊啊。」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庭院,他和鹰宽两个人曾在这座院子里尽情玩耍。不变的景色随着日落变换色彩。这幅美丽的景色让他不自觉看得出神,使他稍微忘记了忧虑与迷惘。

「……光泰的事谢谢你了,是你帮的忙吧?你知道吗?那孩子在见到你之后,吵着要娶你当老婆呢。」

「你的要求是什么?」

或许这正是只有自己老了的证据。对自己来说,人生已经是「过去式」,所以在独处的时候虽然会回想起过去,不过面对活在「当下」的人,视线自然会看向前方。

自从舍弃身体之后,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如此冒失。出乎意料的事态让飞车丸猛然竖起耳朵与尾巴,身体出现细微的停滞。

「他也考上了。」

他从开放的檐廊凝视着被落日染红的庭院,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他会这么疲惫不是因为要照顾婴儿,而是因为他持续关注着婴孩的未来。泰纯是「占星术士」,所以他知道自己的孩子将接受什么样的考验,也知道儿子背负的残酷命运。

「至于泰纯……看你那样子,你知道了吧。」

不消说,即使回到当时,小翳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小翳身边有季行还有光泰,不管给她多少次选择的机会,她依然会选择他们,而不是哥哥,这就是她的人生。

所以说。

醒来时,室内只有小翳一个人。

当然,她的戒心也因此松懈了。

她没有回应,想必是认为这是用不着特地回答、天经地义的事情。她的主人在终战那年过世,自那之后,她的漫长岁月一直在等待主人。

隐形,而且是解除实体的隐形,这是式神而非人类所能达到的境界。为阻挡未经允许的灵性存在接近,宅邸设下了多重结界,能穿过这些结界,表示她必定和这座宅邸有所渊源。

然后──

泰纯沉溺在思绪里,愣愣地望着庭院。

「……您怎么知道这件事?」

「不好意思,其实我读过您留给前两任当家的那封信。」

「小翳大人吗?所以是那个时候的──」

「对,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您,可是没有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感觉呢。我是土御门优子,春虎的母亲,春虎就麻烦您照顾了,飞车大姐。」

泰纯提出的条件是,在春虎觉醒为夜光前,必须封印飞车丸的记忆与能力。

这么做是为了从春虎身上斩断夜光的束缚,将他栽培成普通的少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连春虎的见鬼才能也会长期封印。

飞车丸当然面有难色,她无法容许有人妨碍主人伟大的才能。最重要的是,她不认为这种方法可行。泰纯在『读星』方面是优秀的阴阳师,不过实力毕竟不及夜光。这种方式在春虎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做得到,不过他理应很难彻底封住主人的才能。

这种方式总有一天会出现破绽,她这么反驳,我很清楚会出现破绽,泰纯回答。然后,他向无法接受的飞车丸平静地解释起来。

他解释起咒术界的状况,以及借由读星得知的咒术界将来发展。

虽然现在还在潜伏,但偏激的夜光信徒开始在咒术界的背后与危险为伍。飞车丸到过东京几次,的确也发现了这样的气息。他们的思想最后会发展成恶行,世人对夜光的批评将变得更为激烈。由于泰纯离开阴阳厅,回到了乡里,应该能暂时淡化土御门家在咒术界的存在感。不过,一旦夜光信徒犯下恶行,土御门家势必会受到苛责。现在平稳的生活无法维持到春虎长大成人,这是泰纯在读星后得到的结论。

另一方面,仓桥家对土御门家的期待出现扭曲而且危险的气息,这一点也让泰纯担忧。事实上,飞车丸这十年来从没注意过仓桥家的动向。自隆光死后,她自然疏远了仓桥家,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他死后才更应该提高警觉。

无论如何,泰纯对将来的警觉心很强烈,而且他的话也有说服力。他害怕的某种模糊的事物,飞车丸也不得不去理解。

在这种状况下,不发展春虎的咒术才能而是弃之不理,岂不是更危险吗?飞车丸虽然这么想,不过泰纯的意见与她相反。他似乎想尽可能斩断「春虎」与「夜光」之间的关系。这是让儿子从「土御门夜光」的咒缚中解开的最好的方式,他这么断言。

老实说,飞车丸很生气。这种说法好像否定了她一直以来等待的主人。

然而,泰纯表示不是她想的那样,耐心地向她解释。

如果夜光的灵魂寄宿在春虎身上──如果他们拥有

相同

的灵魂,否定夜光就等于否定春虎。这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想用最纯粹的形式,守护飞车丸仰慕的主人的灵魂──泰纯儿子那纯真的灵魂。泰纯平心静气,但确实灌注着热情向她解释。

他要除去所有伴随「土御门夜光」这个「名字」而来的各种标签与想法,没有正负或阴阳之别。

简单来说,这就是泰纯的目的,封印飞车丸的理由也一样。如果她随侍在身边,春虎恐怕会将自己与夜光重叠。

夜光的功罪终归是受到他的灵魂左右,同一个灵魂可能会产生同样的结果。

不过,就算是同一个终点,他也不能在事先铺好的道路上前进,必须在自由的状态下起跑,让他一路上的选择成为他前进的道路。

「啧啧,不是才刚说过不对别人的兴趣插嘴吗?」

在就要迈步离去时,男子猛地停下脚步。

泰纯这么回答时,宅邸某处传来了婴儿的哭声。

她完全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至于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她──恐怕泰纯也一样──不知道。

「记得别太过火啦,道满。」

──怎、怎么回事?刚才那是……?

少女的碧眼落下珍珠般的泪滴,春虎这才回过神,顿时惊慌失措。

左手衣袖在风中优雅轻扬。

「……因为一些原因,有人把婴儿托给我,千鹤在帮忙照顾。」

设在她身上的封印,由五道封印组成。

那是个出生没多久,灵力强大的女娃儿。

不过,飞车丸终究还是答应封印住自己,以换得陪在春虎身边的机会。

老翁回嘴,像是在教训小孩子。男子苦笑,终于离开豪华轿车。

听见那阵哭声的瞬间

飞车丸不知道为什么产生强烈的晕眩感

直到春虎觉醒为夜光,唤出她的名字。

这件事飞车丸并不知情。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咒符。

如何鲜明地「读」取未来的景象,以及读取的景象如何配合现在的状况与过去的情形进行「解释」,必须拥有这些实力与技巧,才能称得上「占星术士」。

一个是封住她「样貌」的封印。

「在在在、在下名空,为祖狐葛之叶后裔,土土、土御门春虎大人护法,在此听候差遣,若有不不、不周,恳请见谅──」

「……咦?你、你说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到头来,飞车丸还是无法完全接受这样的安排,她只接受了一件事。

她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身体摇摇晃晃,险些倒了下去。「怎么了?」泰纯马上变了脸色,「那个笨蛋。」鹰宽看向走廊。

换句话说,那是个幌子,实在是非常谨慎的做法。不过,他既然慎重行事,再慎重她也愿意接受。

室内有站在祭坛前的泰纯,以及站在同心圆中心的飞车丸,另外还有在房间角落待命的鹰宽。飞车丸很久没见过鹰宽,她也知道鹰宽已经忘记见过自己。但是就算忘记了,他似乎还有点印象。泰纯介绍她是「夜光的式神飞车丸」时,他一方面着迷于她的美貌,神情也显得莫名局促。

飞车丸缓缓放开自己──

泰纯平静地吟诵起咒文。

泰纯此时试图解读的,是包括从过去到现在的因果在内,攸关咒术界整体的未来。这明显超出他的能力范围,然而他没有放弃,诚心诚意地尽自己所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总有一天会闯进这个未来的中心。

「这是形式上的灵性联系,可以说是『你的式符』。」

眼前浮现的是她在封印举行前,和春虎说最后一句话时看见的那张纯真脸庞。她没有道别,即使受到封印,她依然能待在春虎身边。泰纯也答应过她,等春虎踏上咒术之路──目标成为阴阳师后,到时候她将会苏醒、陪伴春虎。就算封住人格、样貌、灵力与记忆,拥有的还是虚假的记忆,但他们依然能一同生活。

过没多久,少女咬住了唇,用袖子使力拭去泪水,然后再次垂头,扬声说道:

泰纯的说服没有诉诸情感,也不是用理论堵死别人的嘴。他的话里不时出现迷惘与挣扎,只说出经过长时间深思熟虑的判断。他不像是已经有了定论,事实正好相反,他在黑暗中一再撞上看不见的墙壁,摸索着往前进。

一个是封住她「记忆」的封印。

不过,泰纯理应还有另一位帮手。

他背对老翁与塾舍大楼走着,「……你这家伙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忠心。」微笑低喃的话语除了他自己,没有其他人听见。

木头地板上绘出了同心圆,数量共有五个。咒文沿着圆周写下,也就是说一个圆圈代表一种封印,确实是浅显易懂。

「泰纯大人,刚才的哭声是──」

飞车丸调整灵气,阖上双眼。

不过,泰纯这时候确实稍微读出了两位婴儿的命运。

泰纯发自内心担心着她,不过她自己也搞不懂原因。硬要说的话,刚才在听见婴儿哭声的瞬间,她有种自己的「根基」动摇的感觉……如果要把这种感觉说出来,实在太过抽象。再说,她现在已经彻底恢复原状,接受封印不会有问题。

右手插在长裤口袋里。

「……准备好了吗?」

「啊啊,他好像是分家的小孩,实力还不错呢。如此一来龙虎并立,只是虎实在羸弱……你对那家伙有什么兴趣吗?」

「虎。」

她无法理解自己身体产生的反应。

「没事,请开始。」

她即使扬起声,也不过是卯足力气挤出原本就很微弱的嗓音,而且那嗓音和外表一样稚嫩,春虎简直脑袋一片空白。

那将会是有着夜光的灵魂但不是夜光的春虎,与有着飞车丸的灵魂但不是飞车丸的一般式神,走上的一段新的旅程。虽然难以想像──但她像小孩子一样雀跃。

老翁不解问道。但要是敏锐一点,或许能察觉老翁的嗓音里潜藏着蛇一般的好奇心。

为了在进行封印时尽可能不损及具有智慧的灵性存在,这的确是合理的术式。飞车丸向泰纯点头。

「怎么了!? 欸!你怎么突然哭啦!?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谁!? ……啊啊算了,不管是谁都无所谓,拜托你别哭了!」

新的旅程就这么开始了。

她听见婴儿哭声的时候,哭声忽然停了下来,哭声几乎是在飞车丸感到晕眩的

同一时间

停止。强烈的晕眩感一时间没有消失,飞车丸难掩疑惑。

「……她有事要忙,离不开。」

终于──

男子缓步离去。

一个是封住她「灵力」的封印。

飞车丸听着术式的解释,缓缓点头。

泰纯在准备封印飞车丸的术式时,从若杉家的岳母那里接到电话。于是他赶过去,从她手中接下了一个据说是放在家门口的婴儿。

另外一个封印是加诸于这些封印上面,用来隐藏四个封印的封印。最后一道封印不只可以瞒过他人,也向飞车丸自己隐瞒遭到封印的事实。封印会伪造记忆,让真正的自己从飞车丸这个身分消失。

尤其好不容易重逢了,却连句话也不能说,这个样子简直比死还要难受。

长达半个世纪以上,她始终关注着土御门家的血脉,那也是一段亲子的历史。在飞车丸跨越时空时,土御门家的人一步步以自己的双脚走到了这个时代。

春虎伸长了双臂,又不敢碰触少女的身体,只能在空中胡乱挥舞。少女目不转睛地凝视春虎慌乱的模样,睁大了眼默默流泪。

然后──

男子低声回应,朝老翁耸了下肩。

「初初初,初来拜见──」

春虎无疑是夜光转世,但是春虎的「父亲」是泰纯,他的「母亲」优子也同时掠过她的脑海。

「随时可以开始。」

「……不,没什么。」

所谓的『读星』并非是能清楚看见未来的神通力,『读星』读到的只有暧昧模糊,而且依看法不同可以做出各种解释的景象。

「倒是你究竟怎么了?你的灵气很乱,难不成是术式有问题吗?」

3

他灵光一闪,并且深受这个「念头」吸引。那也许是受到灵感指引的天启,也可能是不经意的读星,说不定是恶魔诱惑他走向灭亡的甜言蜜语。

「那就开始吧。」

土御门宅邸的「桔梗之间」。回想起来,这个房间发生了无数难以忘怀的场面,此时此刻又要加上新的一幕。

「嗯?哪个小鬼?」

一个是封住她「人格」的封印。

再说──刚才那不是春虎的哭声。

他抱着婴儿造访鹰宽与千鹤,便是在那天深夜。

鹰宽的身分如同飞车丸,负责服侍当家泰纯,他会在场也不奇怪。

「千鹤大人不参加吗?」

──咦?

「……对了,那个小鬼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是什么?」

泰纯虽然一时犹疑,但在看见飞车丸毅然的态度后,他便抛开迷惘,点了下头。

「没、没有……」

「原因?」

「赢了!」

春虎的锡杖击中黑枫,在远方操纵式神的京子一脸不甘啐了声「可恶」。

「哈哈!怎么样?刚才那战毫无疑问是我赢了吧?」

「太太太、太厉害了,春虎大人!您的身手实在矫捷──!」

「你的时机也抓得很准确呢,空,我们配合得愈来愈天衣无缝了!」

「承承承、承蒙赞赏──不、不胜感激!」

春虎开怀大笑,空因为受到主人称赞,羞得满脸通红。而且她不只羞红了脸,尾巴也像只小狗摇个不停。战败的京子不悦地哼了一声,解除黑枫的实体化。

「……我话说在前头,黑枫原本是以与白樱共同行动为前提而进行调整的式神,单独应战根本没办法发挥真正的实力,你千万别误会了。」京子口气强悍地提醒春虎。

京子板着张脸,春虎见到她的反应不禁苦笑。

「这我很清楚,我还没那么得意忘形。」

「……知道就好。」

「别别、别管她,春虎大人。丧家之犬乱吠,尽可当成耳边风。」

「小空,我都听到啰。」

京子眼角轻吊,空却一脸正色竖起双耳,装作没听见。这个式神忠于主人春虎,对待春虎以外的人则显得心高气傲。

「如何,夏目?我这样应该可以在升级考试的实技测验拿到不错的成绩吧?」春虎从竞技场仰望观众席,向在一旁观看比赛的夏目攀谈。

夏目听他这么说,故意哼了一声。

「蠢虎,升级考试的内容怎么可能有『术者直接与式神对战』。」

「话是没错啦……不过我对咒力的使用已经驾轻就熟了哦。」

「你还不是靠那把锡杖让灵力转换成咒力,考试可不能携带那种咒具入场!」夏目一脸平静,严厉指责洋洋得意的春虎。

「你到现在都还无法熟练简易式式神,我虽然不至于认为这场模拟战是在浪费时间,但是说真的,现在实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什、什么事?」

「发、发生什么事了?」

「噢,好……」

春虎一头雾水,愣愣低喃,空在一旁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哦,那么学姐,难不成您有话想和我说吗?」

学姐动也不动,维持弯下腰的姿势,视线始终停留在靴子上,过没多久又系起鞋带,坚持不肯抬头。春虎挑衅地瞇细了双眼。

「……………………」

难得受到夏目的叫唤,空吃惊地走了过去。

「……不过,还真是近啊……」

「……嗯?怎么了吗?」

空的尾巴颤抖,双耳局促不安地胡乱转动方向。京子每说一句话,她就愈显得紧张焦虑。其实不需要京子特地指出,她早就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

接着,她翻了个身面向春虎,把棉被拉起来,捂住了嘴。

「这……!? 」

「而且对方说自己和春虎接吻啰?你知道接吻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嘴对嘴、亲吻、亲亲……!」

夏目轻叹了口气,和空一起眺望春虎与冬儿的背影。

「呃,没事……」夏目回得吞吞吐吐,身体不再扭动。「……不过短短一日,即使旁人难能忍受又何妨?」倒是空马上不怀好意地开了口,刻薄地说。

学姐指尖的动作愈来愈无法冷静,系错了好几次鞋带,又解开重系。

「不要紧,何况我──我也累了。」

春虎纳闷不解,夏目似乎气得咬牙切齿。

夏目听着空不满抱怨,笑说:「对啊。」打从内心表示同意。

夏目耸耸肩,把脸埋进制服衣领。

「只是……」

「慢着。」

夏目用少女的口吻提醒着空。她说得成熟,神情却明显在忍耐。空不甘愿地应了声:「在下明白。」

「……那是自寻死路吧。」

她猛然竖起耳朵与尾巴,稚嫩的脸孔冒出冲天怒气威吓着班上同学,虽然同班半年的同学早已习惯空那过于忠诚的忠心。

「可是你全依靠锡杖帮忙,根本达不到什么暖身效果,这次干脆空手对付式神如何?」

「…………」

春虎咬牙切齿,低头俯视学姐,唤了声:「……空。」

受到招唤的空随即解除隐形,现出实体。头上冒出一对尖耳,背后长出树叶形状的尾巴,宛如日本人偶的年幼女童轻飘飘地落到春虎面前。

「…………」

她反手握住『捣割』,仍未卸下攻击架势。但是,「…………」她越过肩膀往后望向自己守护的主人,满脸胀得通红,湛蓝眼瞳湿润,泪珠仿佛随时可能夺眶而出。春虎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不能打扰他们哦。」

「休想蒙骗,汝等杀气已现!」

「哎呀,夏目同学既然都这么说了,我很乐意配合哦。」

她突然冲出被窝、穿过房间,从走廊离开。

火球旋转,火星四射,京子、天马和其他同学急忙离开春虎身边,空地处随即出现春虎使役的式神•空。

那是空的嗓音。虽然看不见身影,不过她的口气狂傲,在说到「无论何人」的时候更加重了语气。接着,她又补充说:「当然,如『夏目大人』睡相不佳,在下亦会做『适当处置』,请放心。」

「什么嘛,你之前不是不反对今天这场模拟战吗?」

「敢敢敢、敢问此话怎讲,在下无时无刻不是沉着冷静!即使寡不敌众,在下也绝不让与春虎大人为敌者接近半步……!」

「就是说啊,虽然是式神──不,正因为是式神,才更应该在意!毕竟这件事关系到自己最重要的主人,我说的没错吧,小空?」

「…………」

她说得冷漠,脸上照样是面无表情。春虎放开空,不怀好意地哼笑出声。

他温柔地摸了摸式神的头说:「空,下午我们要好好加油哦~」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春虎先睡吧!」

春虎把手放在空的双肩,为了让学姐看个仔细,把空轻轻往前推了一步。空有些胆怯,但还是听话地站在学姐面前。

不管夏目怎么说,有空在一旁注意确实让人安心多了。「抱歉,那就麻烦你了。」春虎吩咐式神。

「没……那回事。」

「是,别来无恙,学姐……好啦,我这就依您的期望,赶紧滚开──」

「无礼的家伙!吾在一旁静待春虎大人下令未敢出声,岂料汝等如此造次。退下,退下!」

「因为我们很在意嘛──小空呢?你不想知道吗?」

「咦,怎么啦,学姐?您不是讨厌别人装熟吗?」

过没多久,背向春虎的身子再次不安扭动……

「……好近……」夏目像是猛然惊觉不对劲,态度颇为慌张。她转身背对春虎,扭动着身子──动作像在闻运动服的领子。

虽然很在意父亲仿佛看透一切的举动,但她同时也明白这种事情即使在意也无济于事。她不可能了解父亲真正的用意。

「……嗯……」

「春、春虎大人,为、为何……突、突有此……!? 」

「快滚。」

「今晚就由在下负起责任,保护夏目大人,『无论何人』皆休想碰夏目大人一根寒毛。」

她不自觉发出原本的嗓音,连忙改变口气,这么看来她确实是累坏了。比起其他人,刚才的谈话对夏目来说更加难熬。

「嘴对嘴……亲……亲吻!? 」

远处,空不知何时竖起了双耳,心神不定地远眺两个男人对话,看上去像是想回到主人身边,又抓不准时机。

「──那就这样吧。晚安,夏目。」

与外表相反,她的用字遣词古朴,手中则是挥舞着匕首•爱刀『捣割』。京子与天马等人熟知空的脾气,连忙与空保持距离。

「男生那种关系,真是──狡猾呢。」

自己现在正和春虎与冬儿走在同一条道路上,这条路也许遍地荆棘,但只要记得大家同在一条船上,再危险的难关也能一一克服,今天正是最好的例子。

「哇,空!你冷静一点。」

这时,「──空。」坐在机车上的夏目悄声向空招了下手。

夏目俯视春虎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面无表情吐出这么一句话,继续系起鞋带。春虎其实也没有和她打好关系的意思,但遭到如此冷酷的对待,还是让他忍不住气愤且心有不甘。

空嘟囔着,视线依然望向主人与他的损友。两人正开怀大笑,互相取笑对方。

「……我想起来你是谁了。好久不见,土御门春虎。」

学姐系着鞋带的指尖一颤。

「啧!京子,你别又兴高采烈地叫出黑枫啦!」

「……对啊……」

最后,她使力一拉,系好鞋带。

「那是因为今年的实技测验不知道会出现什么考题,如今唯一能采取的对策就只有让灵力的循环顺畅,也就是说这是为明天举行的实技测验暖身。」真受不了,夏目耸了耸肩,宛如一个教到笨学生的家教。

幽暗中看不清夏目的表情,春虎感觉自己的脸颊莫名红了起来,同时做出回应。

「……实在令人称羡。」

春虎心神不宁地干笑了两声,夏目脸上可能也是挂着同样的笑容。空轻轻干咳出声,明显听得出气恼。

「哎呀,小空,我们其实是佩服,不是在责怪春虎哦。」京子假惺惺笑着,像在安抚小孩子。

「好久没摸你的尾巴了,让我来摸摸吧,哎呀,你的尾巴摸起来还是这么舒服呢~」

「……喝,到此为止!」年幼少女的怒吼声突然冒了出来,春虎等人头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火球。

「唔……

春虎

。」

即使打扮成男生,改变的不过是外表,在男人的友情面前一样是个局外人。

「当、当然!吾的责任在于守护春虎大人──!」

「这么说来你应该更在意啊,对方可是『十二神将』哦?不先搞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有办法专心护卫呢?」

「这……!? 」

「春、春、春虎大人?」

「唔,嗯,晚安,春虎。」

尽管没有现出实体,空斜眼瞪着夏目的凶狠模样历历在目。夏目尖着嗓子驳斥说:「我、我的睡相又不差。」

突然间,「……无须担心。」有声音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他们心头一惊,在棉被里僵直了身子。

「呃……这里都是男生,我觉得很不安……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您、有话、想和我、说吗?」

「……我、我……有话……要说……」

学姐双肩颤抖,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春虎一吐怨气,满足地点了点头。空在一旁看着两人,脸颊微微抽搐。

「……卑鄙,居然拿童女当诱饵……」学姐似乎觉得很不甘心。

「上钩的人自己也该检讨吧。」

「既然如此,至少让我带回家……」

「休想!您到底有多喜欢小女孩啊!」

「好吧,我就勉为其难,摸个尾巴就──」

「哎呀,您说什么啊,学姐,我可没答应过要让您摸──」

「…………………………………………」

「──啊啊,真受不了。好啦,让您摸就是了,别用那种眼神盯着我。摸一下应该不要紧吧,空?」

「是……」

春虎还是头一回看到面无表情但又鬼气逼人的脸孔,他一答应,空便无奈地轻轻把尾巴挥向学姐。「噢噢。」学姐感动得语声轻颤,将手伸向空的尾巴。

她摸了又摸,在尾巴上不停来回轻柔抚摸。

「……太棒了。」

「……多谢赞赏。」

「……给我。」

「门都没有。」

他们先是以空的狐火牵制,再加上春虎的锡杖以及冬儿的攻击,击退挡在前方的敌人。接着,他们趁守在左右两侧的白樱与黑枫阻挡式神接近时,同时冲过走廊。

途中难免遭遇危险,这时就靠夏目或是京子、天马和铃鹿等人掷出咒符解危。夏目组成的队形发挥功能,所有人皆在不知不觉间携手对抗外敌。

「什么……」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咤、赞拏、摩诃路洒拏、欠、佉呬法呬、萨缚、尾觐南、吽怛罗咤、憾!」

少女一时间在祭坛上露出了心神不宁、犹豫不决的模样。过没多久,她像是下定决心,镇定了下来,接着俐落地转过身,走下祭坛石台。

夏目一时间无法理解男子的意思。话说回来,她也搞不懂男子是在对谁说话,是失去意识的春虎,作势防御的空,还是急忙赶来的自己。

屋顶分成两个空间,一个是由管线形成的迷宫,也就是春虎等人现在所在的地方,另一个则是位于高处──高约三公尺的高台。小猫穿过狭窄通路,为了上到高台,爬上如同梯子的简易楼梯。春虎也马上追到楼梯底下。他调整紊乱的呼吸,抓紧扶手一口气冲了上去。

石台四周有鸟居围绕

分别是北方的黑色鸟居

东方的蓝色鸟居

南方的红色鸟居以及西方的白色鸟居

少女走上前,动作轻快俐落。走到双方都可清楚望见彼此的位置后,她停下了脚步。

多么讽刺啊,不对,或许该说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也是理所当然。

春虎猛然停止动作。

不会吧。夏目瞠目结舌,不禁屏息。

幽暗的祭坛上,传来锐利的嗓音。意外的是,那竟是女子的声音。

紧接着,吞没春虎的野槌全身燃起

青蓝火焰

巨大的火焰中浮现春虎用右手握住锡杖的身影。春虎的左臂上是紧抓住主人的空,她抓住主人的手臂,睁大双眸持续释放狐火。

男子忽然开口,光是这样就让夏目紧张得差点没当场昏倒。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夏目慎重问道。

「──空,

过来

!」

转眼间,火焰焚烧灵灾,猛火愈燃愈烈,形成巨大的火柱。灼热的空气卷起漩涡,袭卷中庭,吹散周围的瘴气,转为充满火焰──火柱散发的灵气。

──怎么办!?

他挖掘记忆,找出可能相关的线索,思索目前所有见过的咒术、听过的咒文,他拼了死命努力回想,差点没大叫出声。

他在说什么?夏目一头雾水,思绪混乱。但她终于察觉男子并无敌意,空依然保持警戒,夏目却不认为男子是「敌人」。

春虎无所畏惧地仰望正要吞噬自己第三级灵灾,他一敞开手臂,受到主人召唤的空随即如疾箭般冲向主人胸膛。

「──欸。」

门打开后,小猫马上溜了进去,跑上楼梯。

「──且慢。」

片刻过后。

一名少女凭空出现在眼前。

仓桥等人当然早就调查过春虎的护法式,况且即使隐瞒她的存在,她也不可能成为打破现状的王牌。再者,事已至此,早已非「战力」可以解决的问题。

稚嫩的凛然嗓音打断了春虎的决定。

那里有一座祭坛。

只有一只手臂,也就是说,他是──

独臂的鬼

他们一路冲上屋顶,像是要下起雨的潮湿空气随即裹覆春虎的身体。

她单膝跪地,向春虎低下了头。

自觉闯祸的春虎杵在原地,夏目也接着迅速爬上高台。春虎默默转过头,夏目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有了。

塾长一路冲向走廊尽头,那里乍看之下不过是个死胡同。

「……咦?」

男子从容不迫地继续说,夏目却是整个人被震慑住了,无法回应。空全身斗志高涨,神情像是在说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似乎有身为护法必须誓死守护主人,并且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觉悟。

「…………」

少女似乎难以压抑感动的情绪,始终紧盯困惑不解的两人,宛如与家人或是挚友重逢。

黑暗驱散后,祭坛上出现一位少女。

注意力集中于敌方式神的空察觉主人的情形有异,「春、春虎大人?」转头看向春虎,不过春虎的目光始终离不开那座祭坛。

!? 」

放手一搏。

突然间,她嫣然一笑,仿佛向日葵绽放──

为了避免对方误以为是发动攻击,春虎再三保证。然后,「空,点火。」他向隐形的式神下达指令,左右两侧马上亮起零星的青白狐火,连接春虎等人与祭坛。

少女也有反应。见到在狐火中现身的春虎他们,她惊讶得发丝摇曳,有些站不稳脚步,低吟了声:「土御门家的──」边说似乎边倒抽了一口气。

忽然间,男子停下脚步。

「那个咒是怎么回事?」

在浊流般的阴郁背景下,道满的黑式神不住徘徊,四处乱飞。

意料之外的既视感袭来。

噢噢噢噢噢

!」

艳红。

去年夏天,春虎和夏目就是在那座祭坛与铃鹿展开了一场激烈混战。

「你、你怎么擅自……!? 」

下一瞬间,春虎的身体遭灵灾吞没。

「──土御门夏目,还有你,你是土御门春虎吧。」

没有彻底解开

,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春虎一方面维持保护自身的结界,借由空壮大火势,同时也在拼命思考。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楚对方的样貌,若不是身上穿着女生的纯白制服,说不定会把她误认成少年,而不是少女。她姿势端正,笔挺地站在祭坛上的模样显得威风凛凛。

「现在还不能让他穿上,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位于土御门本家宅邸后方,『御山』上面的祭坛。这是『泰山府君祭』的祭坛。

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

不过,吸引春虎注意力的不是周围散落的黑式神,而是宽敞高台尽处,就在他爬上来的位置正对面──塾舍正面的方向。

眼前出现宽敞而且平坦的空间,四周没有防止摔落的护栏,只有顶多到膝盖的矮墙。

紧迫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悄悄流逝。

「……为什么!? 」

抛下这么一句话,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鸦羽』有动静了。」

视野豁然开朗。

火的咒术。

「……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可以拜托早乙女凉,虽然我不是很建议这么做。」

不过,「──开门!」小猫大叫,墙上随即凭空出现一道铁门。春虎惊讶地睁大了眼。

野槌属于木气灵灾。

春虎的脑子一片混乱,跑在前头的小猫没有理会春虎的反应,迳自朝祭坛冲去。

那不正是眼前这位式神的主人,

那个男人

最擅长的吗?

自然卷曲的卷发披在肩上,青白狐火照得她的发色鲜艳赤红,风一吹就宛如有好几条火蛇在少女的头部婆娑起舞。春虎吓了一跳,双眼直盯着这妖艳的幻觉。

夏目这时才惊觉,男子的西装左袖

空空如也

,只有布料随男子的动作轻盈摆动。

「等一下,我们也是塾生。」春虎举起手,明确告知。「我现在要点火照亮这个地方,可以吗?我只是要照亮这里。」

火气。

「──谁?」

她摇曳着赤红发丝,笔直往他们走来。春虎他们不自觉提高了警觉。

少女十分美丽,而且气质高雅,外表开朗,双眸散发出理性光芒。她不知为何有些兴奋。

「你们好,我是相马多轨子,和你们一样──都是走在阴阳道上之人。」

男子没有回答她的疑问,一副话已经说完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无所顾忌地背对夏目。

──制御火气……

火的咒术

……!?

唯一失算的是火气过于强大,虽然可以透过锡杖控制火焰,不过单凭春虎的力量实在有限,再说了,除了使用火行符的符术,春虎也不知道其他用来控制火气的咒术。再这么下去,好不容易制造出的巨大火气恐怕会消散无踪,最糟的情形是失去控制。

木气相生产生火气,

利用第三级灵灾让五行相生

,因此燃起的青蓝火柱散发超乎想像的强大咒力,发出轰隆巨响。

春虎的吼叫声在火柱中回响。

不对,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空才会不惜违抗命令现身。她明知这么做会使敌人提高警戒,依然为了劝谏春虎现出实体。

她始终低垂着头。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斗胆直言,

切勿轻信这些人等

。此事明若观火,请慎重考虑,不,还请

重新考虑

。」

式神这番始料未及的进言听得春虎一时窘迫,但空只是一心低头向主人进言。

「……空。」春虎苦涩地扭曲嘴角,半是自暴自弃地说:「你说得没错,这些家伙确实不值得信任,他们当然也看出了我不是完全相信他们吧。我知道,不过现在没有其他方法。这时候不能感情用事,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罢了。」

春虎第一次对顽强不屈又忠实的式神大为恼怒。

她了解春虎要自己待命的意图,所以从头到尾在一旁静观事情经过,春虎以为她肯定明白自己的用心。但是,「

。」空坚持不肯退让,嗓音里充满前所未有的坚定信念。

「恕恕、恕在下直言,春、春虎大人

并不明白

。平时您毋须思考便清楚明白的事实,此时却是难以洞悉。『不值得相信』指的

并非

可因走投无路选择妥协,千万勿为利而蒙蔽心智,轻易屈从。」

「空,别说了,闭嘴──」

「不,请请、请听在下一言,春虎大人。从这等人周围情形看来岂非一目了然,他们至今对身旁的人、对跟随自己一同奋战之人做过什么事。请您深思,他们的『同志』脸上

可曾浮现幸福的笑容

?」

然后──

空倏地抬头。

湛蓝的眼瞳美如琉璃,如苍穹深邃的双眸笔直贯穿了春虎。

春虎大人

,如今您要迈向的未来,将会使您脸上失去笑容,即使夏目大人复活,她也绝不会展露笑颜。请您仔细回想,春虎大人。夏目大人是带着笑容死去,您打算玷污她

当时的笑容

吗?」

「你这家伙……!? 」

春虎怒不可遏,怒火瞬间沸腾,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气愤。相较之下,空直视着春虎,清澈的眼眸不见一点阴影。

他忽然忆起,自己儿时见过与这相似的眼瞳,如位于险峻高山顶峰,仅映照出天空与宇宙的湖面,蕴藏着春虎未知的坚强严峻。

「不然你说还能怎么办!」春虎高声怒吼。「难道就这么让她笑着死去吗?别开玩笑了!不管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让夏目复活!」

他拼命地叫喊,简直就快怒气冲天,不过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春虎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因为知道空的这番劝戒有理,除了咆哮怒吼也别无他法。

空的回复斩钉截铁,有如以名匠铸造的全新日本刀将错综复杂的绳结一刀两断。

不过……他们再度齐聚一堂。夜光与自己还有角行鬼,在战争结束那年失去的羁绊现在重新连结了起来,飞车丸感到无比的欢喜。

关键似乎就在『泰山府君祭』。

不过,「

不要紧

飞车丸

,它就是这种家伙。」这话听得飞车丸浑身颤抖。

那时候春虎刚觉醒,飞车丸也刚解开封印。春虎取回夏目的遗体,为了在阴阳塾屋顶的天坛让她复活,举行了『泰山府君祭』的仪式。

其实自己早点消失,才是对春虎好吧。

而且……她心中也有不安。

还有,土御门夏目。

「春虎大人,若是您由衷希望补偿夏目大人,责任应由您亲自负起,交托他人实非智举,何况借由恶人之手更是万万不可。即使重返人世,想必夏目大人也不会接受这样的补偿。」

春虎仰头瞥向角行鬼,接着把视线移向飞车丸。只是这么一个眼神,飞车丸就感觉心跳加速。

有一段时间,飞车丸以为这是随便破除封印导致的下场,但是从春虎和角行鬼的样子看来,似乎不只是这个原因。

飞车丸湛蓝的眼瞳落下晶莹的泪珠。

在交通中断的荒凉马路,坐在柏油路面的春虎面前,往日的两位护法深深跪拜行礼。

她冲向春虎,全力使出治疗的咒术,「布!」头也不回地怒吼。

角行鬼无奈地耸耸肩,扯下外套左袖。她一把抢了过来,包扎春虎受伤的左眼。搭档在背后喃喃自语,不过那些话完全进不到她的耳中。

「…………」

虽然那时候强行破坏的行为,无疑是现在灵相不稳的其中一个原因。

以空的身分与他们度过的日子,在飞车丸觉醒后的现在依然是她珍贵的回忆。她如今仍然认为他们是自己的伙伴──重要的朋友。

春虎唤道。飞车丸深受感动,双颊飞红。她硬是压抑住想跳起来的冲动,稍微往后退,低头跪地。

只是……仔细想想,那时受到的伤──也就是灵性的「伤」,即使飞车丸没有能力治疗,觉醒的春虎应该也有办法应对。取回失去的记忆也许困难,但如果是要让式神的灵相稳定下来,春虎理应知道不少方法。

春虎阖上双眼,在紧闭的光芒里,夏目的脸庞浮现于黑暗中。那不是刚才烙印于脑海里面,她临死时血迹斑斑的脸孔,如今他记起了夏目生前在自己身旁的模样。

──

没错

命运面临分歧时的肃然寂静。

主人尽管为了治疗飞车丸竭心尽力,但他最重要的目的依然是让夏目彻底复活。

「然而……春虎大人,如您能亲自负起责任,唤回夏目大人……无论结果如何,夏目大人自会欣然接受,再度

在您面前展露笑容

。」

「土御门夜光为『灵魂咒术的权威』,而春虎大人正是土御门夜光转世,且现今的『泰山府君祭』便是由土御门夜光完成。若春虎大人为土御门夜光,实无道理无法执行『泰山府君祭』。」

春虎轻呼。

空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

在等待主人的这段时间,她没想到自己日后竟会出现这样的念头。然而,最近只要一注意到,脑中就会闪现这样的想法。

春虎没有向飞车丸详细解释过事情经过。

她不后悔为了解开封印而受「伤」。她当然不后悔,正是为了保护主人──保护春虎,她才会不惜舍弃肉体,等待漫长的时间。

角行鬼自己也站了起来,俯视着春虎问道。

「……飞车丸。」

「然而……」空继续说。她的嗓音沉稳,解释得简单明了,却如一阵暴风激烈地袭卷过春虎的内心,强烈、粗暴而且豪迈。

强行破除封印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我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知识和才能也没有改变,怎、怎么可能执行『泰山府君祭』──」

自己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真无聊的结局。」

她重新观察起主人的样子,发现他以夜光的身分觉醒时,或许同样也经历了记忆的混乱。记忆──恐怕人格也是一样。

「既然如此,春虎大人,此事不该交托他人,应由

春虎大人亲自完成

。」

飞车丸

?」

因为飞车丸的咒术而注入生气的春虎「……呃。」哀号着动了下身体。飞车丸敏捷地上前搀扶,扶着春虎坐了起来。

「接下来要怎么办?」

主人现在自称土御门春虎,他逐渐有土御门夜光转世的自觉,打算以土御门春虎的身分踏上新的道路。

她的不安来自于自己的灵相可能会失去稳定,最后导致消灭。在过去舍弃肉体时,她克服了对于死亡的恐惧。然而,如果与消失后终于重逢的主人再一次别离──而且这次将会是永别,才叫她真的害怕。此外,一想到飞车丸这个「绊脚石」有可能让处境艰难的主人身陷困境,她简直是焦躁不已。

春虎用遍所有想到的咒法,试图治疗飞车丸。他甚至冒着危险造访暗寺,从千那里拿到非时的果实,只是依然没有得到成果。连在一旁观看的飞车丸,也不禁认为这像是试图积沙成塔的令人绝望的尝试。

结果她不只没能帮上春虎,甚至还成为他的「绊脚石」,这样的现状让她感到难受,也觉得羞愧。

主人内心的混乱应该马上就会平息,飞车丸振奋地轻甩起了尾巴。

明知不该这样,但她依然难以压抑

土御门混

长年暗藏的心意。在主人的前世,仪式前一天晚上的对话──甜蜜的那段时光──现在化为冰刃,狠刺着她的胸口。

然而,飞车丸始终是飞车丸。空只是飞车丸的一部分,不是新的飞车丸。

镜手握「髭切」遗憾似地说。在他面前,一再出现裂核的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为了保护春虎,娇小的背影敞开了双臂。

这种说法也许很奇怪,「飞车丸」的存在本身变得极为混乱。尽管闪电般的裂核稍微缓和了下来,但就算全力控制,凌乱的灵力依然几近失控。记忆也很纷乱,恐怕遗落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等夏目复活后……自己该选择哪一条路?

尽管如此,春虎治不好飞车丸的「伤」。他试过各种方式,可惜都没有效果。正确来说,就算暂时恢复了,「伤」又会马上变得严重,怎么样就是无法稳定。

飞车丸的状态似乎比她自认为的还要严重。

春虎再也说不出话。

她的内心迷惘哀伤,主仆面对的状况却是愈来愈危急。

阿刀冬儿。仓桥京子。百枝天马。大连寺铃鹿。

然而,春虎举行的这场仪式失败了。他成功唤回夏目的灵魂,却没能将灵魂与夏目的身体连结在一起。春虎紧急变更术式,改让灵魂附在北斗身上。以龙为媒介,将夏目的身体与灵魂勉强连结在北斗身上。春虎现在会离开夏目身边,以及逃避阴阳厅的通缉,都是为了找出当时失败的原因,以求让夏目完全复活。

听见这问题,春虎不以为意地说:「随你高兴。」这答案听得飞车丸的耳朵轻颤。

一察觉身旁没有动静,「欸!」她气冲冲地怒喝。角行鬼戏谑地刻意朝春虎耸耸肩,接着又咧嘴一笑,退到飞车丸身旁,屈下单膝采取相同的姿势。

然后──

春虎无言以对。

忽然间,春虎打算起身。飞车丸连忙准备上前搀扶,但角行鬼抢先一步,自然地配合起春虎的呼吸,扶着他的身体站了起来。飞车丸不甘心地瞪着,角行鬼尽管察觉也无意理会。

──」空说。赌上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存在意义,斩钉截铁地宣言。「

我等待到现在

可不是为了让你这种浑小子夺去主人

!」

还有笑逐颜开的夏目。她的笑容天真无邪,如向日葵灿烂。

在这一瞬间,厅外有道满大战宫地,厅内是大友与镜拼斗,释放出的式神横行。但仿佛与这些世事隔绝,寂静降临于宽敞的厅长室内。

咚,心脏猛然跳动。春虎睁大了剩下的右眼,以鲜血淋漓的左眼──

对着脆弱、痛苦的主人,护法毫不留情面。

「──」

其实飞车丸没有亲眼看见仪式失败的经过,她的「伤」在仪式途中复发,昏了过去。

打破寂静的是夜叉丸。

而且……假设无法并存,哪一种关系最能带给主人幸福?

不过,回想起来,飞车丸的灵相变得不稳定──以不稳定的状态「稳定」下来,就是自从那个时候,从在『泰山府君祭』昏倒之后开始。

「春虎大人,

请别说这种丧气话

,您不是夸下了豪语,无论以何种方法都要让夏目大人复活吗?」

春虎沉着地宣告:

不过……春虎与飞车丸的关系能够和春虎与伙伴的关系并存吗?

春虎的怒火瞬间冻结。

「请问……

请问该如何称呼您呢

?」

「……时间到。」他说着哼笑了一声,不等仓桥的反应便把双手伸入长裤口袋,擅自往前迈出一步。「灵灾修祓部队马上就会赶到,到时候我和春虎将无法任意行动。既然牌出完了,

现在就做出决定吧

。」

「执行『泰山府君祭』,将夏目唤回现世。」

那一瞬间,土御门家长久以来束缚她的五道封印依从古老盟约,开始进行解咒。

春虎的伙伴让她这样的念头愈来愈强烈。不是土御门夜光,而是土御门春虎的伙伴。

春虎睁开眼,见到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空自豪地甩起了尾巴。

实在太漫长了。

穿着便服的夏目、女扮男装的夏目、对着春虎生气的夏目、因为害羞面红耳赤的夏目、因为害怕全身僵硬的夏目、因为哀伤泪眼婆娑的夏目。

不过,现在。

至少这一刻,她为了付出代价得到的「成果」感到自豪。

在飞车丸的扶持下,春虎瘫坐于地,再次发出痛苦呻吟。他微微睁开右眼,专注地凝视眼前的狐妖与鬼。

为了春虎好,自己是否应该早点消失。

「……所以呢?」

不过,他的灵魂的确是主人的灵魂。而且在以空的身分度过这几年后,夜光与春虎都是她认定的「主人」,答应泰纯的条件是正确的决定。

虽然失去部分记忆,但现在的飞车丸仍然留有土御门混的记忆、身为护法的飞车丸的记忆,以及成为灵性存在后的记忆。当然,她也保有空的记忆。春虎与夜光,无论主人如何选择,都不会为她的忠诚蒙上一点阴霾──但她仍然掩不住紧张。

这时,振翅声响起,『鸦羽』翩翩落在春虎肩上。看见姗姗来迟的不忠式神,飞车丸再次投去了锐利的凶狠目光。

春虎的作战计划顺利让他们「中招」了。

春虎成功中止了相马与仓桥执行的『天曹地府祭』与降神,他的目标是依代•相马多轨子。如果能除去这位比以前的佐月更加优秀的依代,就能阻挡相马与仓桥的野心。

回想起来,这种状况只能说是宿命。为了曾经拆散夜光与飞车丸的『天曹地府祭』,主人再次与相马家对立,这次连仓桥家都成为了敌人。在焦土与大都市这对照的景色中,自己这些人或许正跳着从上个世纪延续下来的毁灭轮舞曲。

成功阻止敌人设下的天坛后,春虎在飞车丸与角行鬼的陪同下,攻入石台所在的神田明神。

迎击他们的是当代最强的阴阳师,名震天下的「『炎魔』宫地」宫地磐夫。他压倒性的灵力的确超出人类的极限,不仅胜过昔日的夜光,也可与导摩法师或是降神状态的大连寺显明匹敌。

仓桥源司也加入了这场咒术战。

他是久辉与美代的独生子,操控着仓桥家当家代代相传的护法•白阿与黑哞。他的模样与东京大空袭那天夜里见到的他的祖父隆光如出一辙。自己的主人竟会与他的孙子对战,那个时候有谁料想得到这样的未来。这实在是命运残酷的恶作剧,然而,状况不允许她沉浸在感伤之中。

面对宫地与仓桥这两人的对战,不出所料成了场激战。

不过,论「咒术战」,鲜少有人能赢过主人。

春虎反过来利用敌人的天坛,使出『八目荒笼镇魂咒』封住宫地的攻势。角行鬼趁这时候挡下白阿与黑哞,飞车丸则攻向仓桥。仓桥源司是一位优秀的阴阳师,就阴阳师的力量来说,他说不定超越了祖父隆光。然而,即使是欠缺稳定的状态,但他依然不是不惜舍弃肉体的式神飞车丸的对手。

只差一步了。

但是。

「镜!」

春虎沉声念出这个名字。

在要分出胜负的时候,砍伤春虎的左眼、使飞车丸受「伤」的罪魁祸首闯了进来。镜自行破除设在身上的封印,虽然极不稳定,还是取回了他原本的灵力。那视死如归的模样,就像以肉身重现飞车丸现在的状态。

镜闯入后将春虎他们视为敌人,而非仓桥等人。春虎为了封住宫地无法行动,于是由角行鬼应付镜的式神雪佛,镜则对决飞车丸。

老实说,她对眼前的男人恨之入骨。光是夺去春虎的左眼,他就万死也不足惜。

不过,不得不佩服他对胜利的执着──以及不惜伤害自己,对「力量」的渴望。

只是,如果对胜利的执着与对「力量」的渴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守护他人──

飞车丸自认不会输给镜这种人。

春虎大叫。

「……神无所不在……同样存在于各个时空……」

一同闯过动荡时代的独臂鬼全身出现激烈裂核,「这种拢络的才能果然是遗传啊。」向自己的主人笑着,像是觉得很有意思。

春虎果然打算再次挑战让夏目复活,不过以前仪式失败的原因不是还没找出来吗?春虎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不对,和相马那一战怎么样了?春虎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飞车丸全身闪耀出阴森的蓝色狐火。

听见那声音的瞬间

飞车丸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强烈的晕眩

「这是你的宿命,放弃挣扎吧,土御门。快去……把飞车丸唤醒,我还想再见到你们。」

在梦境般的现实里,春虎呼唤着式神。

──咦?

夏目的身体失去力气,瘫软地往旁边一歪,在就要倒下的时候,春虎冲上去扶住了她。

还有……

然后──

「……春虎大人……」

最后,「北斗,等我一下指示……就离开夏目。」他这么命令另一个附身在夏目身上的式神。

「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再相会,因为──我是你的式神!」

至少。

飞车丸回来了。

「等等我,飞车丸!」

夏目回应的瞬间,飞车丸也在同一时间不自觉应了声好。

她也记得

他在这之后说的话

至少让我再见他一面,再看他一眼也好。

春虎盯着上方的夜空,呢喃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春虎在大喊着什么,然而飞车丸刻意将主人的声音赶出脑海。

飞车丸的身体与最后一阵裂核同时消失,构成她的灵性要素融入普遍存在于世界的灵气,混为一体。

飞车丸的心跳激烈加速。

5

春虎的声音呼唤着她。魂呼。飞车丸差点扩散的意识──灵魂,朝主人的声音集中。

睁开双眼的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宛如从小睡中醒来,也像是过了数十年的光阴。无数的景色,无数的感触,无数张脸孔,无数个声音,无数的喜怒哀乐与爱情在刹那的时光中交织。

这时候──

「──

春虎

!」

然后

又回到了这里

「……来吧。」镜说。

黑暗中,耀眼的光芒笼罩着飞车丸。

飞车丸有种受到他人操控的感觉,把头缓缓转向背后。春虎大喊着什么,但是她无法停止转头。

意识模糊,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整个人轻飘飘的,宛如身处梦境。

──

这么做是为了主人

「接下来将举行『泰山府君祭』仪式。」

同一时间,飞车丸也感觉到自己的

体内

产生光芒。光芒产生后,模糊的意识一口气远离。她来不及抵抗,意识愈来愈薄弱。

「用不着担心,夏目!有神明在帮助我们呢!」

飞车丸注意到自己

见过

这幅景象,只是她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不过,自己知道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光景。

不过──

咦──「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眼前的镜看向飞车丸背后,「原来是冬儿!」笑着说。「慢死了,生灵。」他盛气凌人地大吼着。镜背后的仓桥也看往同一个方向,「京子来了啊。」低声说着。

「飞车丸!

这里

!」

「秋乃,过来这里!」

如果就这么死了,自己将再也见不到主人。

飞车丸与夏目,两人的视线缓慢交会。

最后,春虎看向角行鬼。

紧接着,飞车丸的身体闪现剧烈的裂核。春虎扶着夏目,用锐利的眼神看向飞车丸。不过,飞车丸无法再继续抵抗──

飞车丸在模糊的意识中赫然一惊。北斗现在连接着夏目的灵魂,春虎命令它离开,这表示──

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有道声音穿过轰声传进她的耳里。那是从远方传来的引擎声与排气管的声音。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她赫然想了起来,那是在接受泰纯封印的时候,地点在两年前烧毁的土御门宅邸。在「桔梗之间」的同心圆里面,她有过相同的经验。

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全身出现激烈裂核。飞车丸痛苦呻吟着,微微睁开双眼。

「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

为了夏目

。」

背后传来慌张的气息,而且正在往这里接近。她感觉到龙气,还有另一道鬼气。另外,那是护法式吗?两具式神现出实体。

「……啊……」

飞车丸伸出手,像是想找到早已舍弃的肉体。在生死的夹缝间,她死命地抓紧现世。

飞车丸离开了自己,委身于轻飘飘的奇妙感觉。简直像灵魂逐渐从肉体分离,虽然她早就舍弃了肉体。

忽然间。

他这么向自己大喊,接着按住夏目的双肩──她莫名有种自己双肩被按住的错觉──「要开始了。」这么确认。

灵魂开始共鸣。

「夏目!」

不过,和当时不同的是,这次的晕眩感迟迟没有消失。镜一脸诧异,只是她动弹不得。

冬儿不怀好意地说,「去吧。」语气十分坚定。

然后──

战术的火焰包围战场,激战的轰声不绝于耳。

秋乃激励着她,神情相当正经。果然没错。神明。这个字她也记得。

嘹亮的刹车声响起。

世界反转过来,变成虚无。

春虎终于开始吟诵咒文,光芒围绕着夏目,连接向遥远的天际。

然而,全神贯注于眼前战斗的飞车丸不自觉动了下头上的耳朵。

「『月轮』!『鸦羽』!」

再度失去意识。

飞车丸全身的灵气高涨,如玉琴的琴弦般静静绷紧,双眼始终凝视着镜。表情从妖艳的美貌滑落,双眼的瞳孔圆睁。镜不可一世地笑了,迫不及待似地用拳头击向掌心。

轻声呼唤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猛地被拉了过去。将她拉过去的不是蹲在地上的春虎,而是坐在他面前的夏目,她终于发觉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是阴阳塾,她仰躺在屋顶上的天坛。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与夏目之间在灵性上产生了强烈的连结。

复数的气息冲入战场。

金乌与『月轮』附身的秋乃移动到夏目的斜后方,与春虎形成三方面围绕夏目的阵仗。

束手无策的春虎望向其他伙伴,然而冬儿、京子、天马和铃鹿全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自己是

从这里被送了回去

视线前方的「她」同样也从背对自己的姿势,将身体往这里转过来,视线直盯着这里。

「……唔。」

由于晕眩变得迟钝的头脑终于理解,背后是「他们」来了。冬儿与京子来了,这样的话,天马当然也来了,铃鹿应该也在。

然后──

死期终于到了。

一想到这里,飞车丸尽管意识模糊还是奋力抵抗。

听见这句话后,她产生了和当时相同的「理解」。

「……好。」

他厉声下令,同时脱下『鸦羽』,『鸦羽』立即变换成金乌的模样。

这究竟是……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但她知道这里不是神田明神的参道。她缓慢移动湛蓝的双眸,模糊的视野在找寻主人,停留在他的背影上。

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里,经历了出生、死亡然后再出生,无比遥远又无比浓密的感触,以及伴随这种感受而来的巨大混乱。

浑沌犹如构成世界的灵气,支配着她的大脑。

可是──

她「认得」眼前那张脸,轻柔抱住她身体的那可靠的触感,以及祈祷似地看着她的那双诚挚的眼神,她都记得。

「……

春虎

……」

她迷迷糊糊,微笑着唤出他的名字。

春虎的左眼包着一条锦布眼罩。

剩下的右眼热泪盈眶,泪水汩汩而下。

金乌在春虎的背后振翅,秋乃握紧双手,发出不成声的欢呼。

春虎又哭又笑,像在闹着玩似地问她。

「……

我该怎么称呼您

?」

他果然在闹着玩。这个问题她知道,忘记是什么时候了,她问过他相同的问题。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不过,她记得春虎那时候的答案。

「……随你高兴,你喜欢叫什么都行……」

脑海里出现某人说过的话。

千里去,千里还。

说不定对您来说也是一样呢?

「我回来了。」

夏目轻声告诉春虎。

春虎止不住溃堤的泪水,感慨地点着头。

「欢迎回来,夏目。」

《东京暗鸦》16 [RE]incarnation 五章 ─永恒的约定─插图(1)
《东京暗鸦》 · 16 [RE]incarnation · 五章 ─永恒的约定─ · 第1张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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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正在阅读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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