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1.4萬 字
「這是個混帳世界。」
這是他的口頭禪。
「不過啊。」
只有那一天,他繼續說了下去。
「和你混在一起很有意思。」
他露出野獸般的笑容,這麼說道。冬兒不記得那時候自己的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只記得同齡的小鬼們在腳下痛苦呻吟。熾熱與痛楚充滿拳頭,疲憊不堪,喉嚨乾渴,不同於急促的呼吸,胸腔內呼吸異常困難,無論如何掙扎總是揮不去這樣的感覺。
空氣稀薄的世界纏繞着肌膚,其中有個渴望鮮血的小鬼正朝着這裏嗤笑。
☆
阿刀冬兒的夜晚特別漫長。
他住在陰陽塾的宿舍,宿舍裏大概很少有其他塾生像他熬夜到這麼晚還醒着。他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在複習和預習塾裏的課業,以及自修陰陽術。
不過短短的兩年前,冬兒還是個與咒術無關的普通人。後來他捲入靈災,遭受嚴重的靈障,那之後他便開始學習陰陽術,爲走上專業陰陽師之路而敲開了陰陽塾的大門。
然而,陰陽塾是所名校,和其他同學相比,自己的起步太遲,他也有相當程度的自覺。說到同時期走上這條路的人,還有死黨土御門春虎。但是再怎麼說,春虎總是出身自名門土御門家,不管本人有沒有自覺,他確實是在陰陽術圍繞的環境中出生成長。
碰巧遭受靈障後成爲見鬼,決定成爲陰陽師,有這種稱得上草率經歷的塾生恐怕只有自己了。因爲這樣,自己必須比其他塾生下更多的苦功。這也是應該的,冬兒這麼認爲。
……只是,「乖乖坐在書桌前用功」這種事情不符合他的個性,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好啦。」
冬兒確認了一下時間,闔起桌上的書本。
他喝完剩餘的罐裝咖啡,把桌上的筆電移動到自己面前,接着打開網頁。他一邊讓頭腦冷卻,一邊做着每天的例行公事──瀏覽網頁。
他主要瀏覽各大小新聞網站,以及店家的部落格和留言板的更新,另外也會看一下推特。瀏覽內容大多爲與陰陽師或咒術相關的網站及留言板,從正常的官方網站到詭異的匿名留言板,他全仔細地一一確認上面的消息。
自己進入這個世界的日子還短,爲了熟悉這原本就已經夠封閉的「業界」的獨特氣氛,必須隨時提高警覺,對各種事物保持高度興趣。
實際上,這類情報收集的工作有一半出自冬兒本身的興趣,證據是冬兒在追的多是流言蜚語般的不實謠言,或是在地下流竄的可疑情報。這些和「高尚」的陰陽塾塾生們可說是格格不入。
「……今天還算和平啊。」
「……算了。」春虎意外平靜地說。「反正那傢伙再怎麼亂來,也不會給別人添麻煩。」面對忍不住把臉轉向自己的其他三人,春虎說得相當輕鬆。「可是……」夏目一臉傷腦筋的樣子,反駁他的說法。
「咒符?」
「沒什麼。」
「什麼?」
「回去了?是身體不舒服嗎?」
「怎麼啦?」
「原來是那件事啊。」
「你們怎麼在這裏,在聊什麼嗎?」
順帶一提,春虎身邊有個年幼的少女,她正和春虎一起做着柔軟操。那是個留着妹妹頭的和服少女,頭上冒出一對尖耳,樹葉形狀的尾巴精神奕奕地擺動着,她正是服侍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
「啊,對不起。其實在來這裏之前,他問我有沒有多的咒符可以借他。」天馬連忙解釋。
☆
冬兒意識到夏目轉向自己的視線,眉毛連動也沒動一下。
春虎驚訝地一回問,「啊,他也問了我一樣的事情。」不只天馬,京子也說起相同的話。
他仔細地重讀一遍,從裏面挑選出幾個關鍵字進行搜尋。他一再改變條件設定重新搜尋後,出現的結果讓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沉吟聲。
「……我一直很懷疑,空妳這個式神有必要跟着一起做熱身運動嗎?」
夏目說着,把話題拉了回來。
儘管是名門土御門的下一任當家──但她總歸是系出名門,或許不太熟悉這一類的事情。冬兒沒有再繼續逼問,「這樣啊。」只是隨口附和。
陰陽廳底下有個名爲咒術犯罪搜查部的部門,如同部門名稱所示,是專門逮捕利用咒術爲非作歹,或是違反陰陽法規定的這些罪犯的部門。一旦違法使用咒術,立刻會被逮捕,並且處以刑罰。
聽見京子與天馬的對話,夏目沒有自信地搖了搖頭。事實上,冬兒是一致公認最愛麻煩的人,就算瞞着其他人暗自盤算着什麼也不奇怪。然而──
「別說是陰陽廳所屬的陰陽師了,在民間工作的陰陽師照理來說也會嚴守陰陽法的規範。尤其是不具備資格的一般人要是擅自使用甲級咒術,勢必會遭受嚴厲的懲罰。對於不會使用的人來說,甲級咒術是種神祕的技術,不過實際上應用程度相當廣泛對吧?所以爲了防止濫用或惡意使用,需要資格限制,用途也受到法律嚴格規範。」
聽見這個問題,夏目臉上瞬間表現出驚訝,錯愕地望向冬兒。
這時,「夏目同學,久等了~」一位女塾生進入競技場。這個散發出活潑氣氛的少女是倉橋京子,背後跟着同班的百枝天馬,是春虎等人進行自主訓練時常見的成員。
春虎還是和平常一樣愣頭愣腦。
現代社會當中,咒術說起來是屬於「特例」的技術,因此受到法律嚴格規範。
冬兒原本居住在東京,因爲遭受靈障而搬到了春虎住的地方。自從回到東京後,這是他第一次撥打這個電話號碼。
春虎盤起胳臂,不發一語,像在思考着什麼事情。「春虎大人。」空仰望着主人,神情很是不安。
「昨天我在網路上看見這一類的報導,覺得好像滿有意思的。」
春虎喃喃自語地說着,再度陷入沉思。他雙手扠着腰,仰望天花板,「嗯」地沉吟。
似乎有人打電話來,只見冬兒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離開兩人身邊,夏目則是緊盯着冬兒講起電話的背影。
「嗯……」
「……這麼說來,冬兒在午休時間也問了我奇怪的事情,像是什麼地下陰陽師之類的。」
空不停眨眼,望着凝視自己的春虎,雙耳和尾巴輕盈擺動。
從後面快步趕來的是春虎。用完餐後,他去了一趟洗手間,因此晚來一步。
幾聲鈴聲過後,對方接起了電話。
「好。」春虎點了點頭。
「──抱歉,你們先回教室吧。」
「怎麼突然問起這種事情,發生什麼事了嗎?」夏目不解地問。
聽冬兒回得若無其事,「網路?」夏目稍微板起了臉孔。夏目的行爲有些莫名古板的地方,和網路世界相當疏遠。
放學後,春虎與夏目走到位於塾舍大樓地下室的咒練場,進行平常的自主訓練。他們進入競技場,稍微做起了熱身運動。
「那就算啦。」
以現代咒術的代名詞『泛式陰陽術』爲首,陰陽廳覈定的咒術總稱爲「甲級咒術」,要行使這一類甲級咒術,基本上必須具備資格,也就是隻有「專業」陰陽師可以使用。冬兒等人進入陰陽塾學習,爲的就是取得這種資格。
夏目被春虎這麼一問,也不知道該從何解釋。
夏目和春虎一樣,都是出身自土御門家──只是夏目是本家出身。她實際上是個女孩子,爲了遵從本家『家規』,打扮成男生進入陰陽塾就讀。除了她的青梅竹馬春虎,冬兒是唯一知道夏目「真實身分」的塾生。
「
地下
陰陽師?」
「奇怪?冬兒同學不在嗎?」
「有這種事?」
夏目難掩困惑,向冬兒確認。「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冬兒隨口應了一聲。
「……那種非法工作又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就在他看見留言板上的某條留言時,冬兒原本只是隨便瀏覽的表情頓時一變。
「千千、千萬別這麼說!春虎大人,這、這是心意,是心意的問題啊!」
式神握緊拳頭,力勸春虎。春虎不禁苦笑,摸摸她的頭,安撫她的情緒。空平時消除身影,隱形保護着春虎,也許是因爲這樣,偶爾受到召喚時,她總是表現得格外賣力。
☆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夏目大人!春虎大人備戰時,在下身爲護法怎能袖手旁觀!」
夏目解釋得有些曖昧。
「他又不是笨蛋,很清楚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把我們捲進麻煩和自生自滅,哪個會造成我們
真正的麻煩
。」
「……春、春虎大人?」
「他連咒符都準備好了,說不定是打算做什麼危險的事情。他瞞着不告訴我們,可能就是爲了不給我們添麻煩……」
「……你真的對這種事情很有興趣耶,不過該說是那種世界嗎?總之我也不能否認有以咒術犯罪維生的陰陽師,像是職業『詛咒師』就是一個例子。這種人說不定根本沒有正式的資格,也沒有遵守陰陽法的規定──而這種人理應會成爲咒搜部鎖定的對象,簡單來說,就像警察和黑道組織,兩個完全是不同的世界。」
見到天馬不解的態度,春虎和夏目紛紛露出疑惑的表情。
面對土御門夏目驚訝的回問,冬兒平靜地點了下頭。
春虎咧嘴一笑,夏目見狀不禁錯愕。
春虎平心靜氣地說,說得理所當然。夏目目瞪口呆,京子和天馬也是類似的反應。
其實不只是咒術,
正因爲
使用者稀少,用途受到嚴格限制,在規定之外的場合使用甲級咒術必能產生龐大的利益。何況陰陽術的歷史悠久,陰陽師採取資格制並受到法律限制,是最近數十年的事,要制約咒術這巨大的世界,現在的陰陽法還有不夠完備的地方,例如──
「…………」
遭到夏目的責備,春虎卻是不以爲意。
少年鬧着脾氣的聲音響起,冬兒的脣邊掠過苦笑,瞬間消失無蹤。
「對。」
「抱歉,有件事想麻煩你調查一下,和我們的『老朋友』有關。」
「這可不一定,冬兒是那種會主動招惹麻煩、淌渾水的人。」
天馬在見到春虎他們之後,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接着他把視線落到腳下,正好對上了空仰望着主人的雙眼。
夏目給了一個很有資優生風格的回答,冬兒應和着「這樣啊」,實際上卻是在思考其他事情。
最後兩人先回教室,冬兒則是在午休快結束時才進入教室。
現在是陰陽塾的午休時間,他們在餐廳用完午餐,正準備走回教室,四周塾生們談笑着走在走廊上。
聽完京子他們的解釋,春虎和夏目面面相覷。
冬兒有些無趣地喃喃念着,接着確認起其他留言板的更新消息。
「那是因爲陰陽塾的塾生比較特別,陰陽塾是獲得陰陽廳許可的陰陽師養成機構,在塾裏就讀的期間,塾生擁有特殊待遇。」
冬兒先回宿舍一趟,把制服換成便服,接着避開從塾舍回來的其他塾生,獨自離開宿舍。
「嗯,我也這麼以爲。」
「嗯,其實是──」夏目仰望着站在一旁的春虎,正打算回應時•「沒什麼大不了,只是在聊網路上的事情。」冬兒從一旁插嘴,不着痕跡地打斷夏目的話。聽見這雖然沒錯卻有些不自然的回應,夏目不由得面露猜疑。
「……我倒是沒想到這種事,確實是沒什麼意義……」
這時,「啊,夏目、冬兒。」背後傳來呼喚聲,叫住走廊上的兩人。
「可是實際上管制有多嚴格,實在讓人摸不着頭緒。」冬兒閒聊似地繼續講了下去。「現在民間陰陽師沒什麼稀奇,要完全限制甲級咒術的使用就現實層面來說是不可能的事。實際上,像我們這種半個門外漢就能輕易使用了不是嗎?」
「……不過,要說不像他的作風也真的不像他會做出的事。難不成……」
「噢,那傢伙今天不會過來,他直接回去了。」
「嗯,正確來說,應該是在『塾長需要負起責任』的情況下允許塾生使用吧?從這層意義看來,說不定和『陰陽三級』的準陰陽師差不多……不過現在先不提這件事。」
『──饒了我吧,阿刀大哥。你不是說不會再連絡我了嗎?怎麼突然打電話來,而且還是在這種大半夜。』
「再說懂得使用甲級咒術的人非常稀少,比方說,沒有見鬼才能的人就算有樣學樣,除非例外,否則不可能有辦法發動術式。如果是擁有這一類素質或才能的人,與陰陽術想必也有一定的關聯──應該也學習過陰陽法,我認爲這種人不可能刻意做出這類違法的行爲。」
「……怎麼了?那傢伙打算惹事嗎?」
「地下是指……簡單來說就是沒有執照的陰陽師吧?」
「下課的時候,他說想要護符,所以我把身上的護符都給他了……我還以爲他打算用在今天的練習。」
他再次確認時間,經過短暫的猶豫後拿出手機,撥了通電話。
「他不是說我們在聊網路上的事情,敷衍了過去嗎?就是那個時候聊到的。」
「你在說什麼!如果他瞞着我們是爲我們着想,怎麼能算了?」
☆
「不可能,冬兒同學不會做出那種事的。」
他直接徒步走到六本木,不打算搭電車。雖然從澀谷走過去有一段距離,但時間還很充裕。
夜幕即將低垂,路上亮起了街燈。沿路的店家透出燈火,結束一天工作的人們開始湧出大樓。
算起來,他大概有一年沒有來到六本木這個地方。那時候他剛結束漫長的住院生活,正要離開東京。他對那地方沒有特別熟悉,那一天會在那裏只是碰巧經過,所以在離開東京前,他想再一次看看那個地方。
那個改變自己人生的地方。
遭遇靈災──『鬼』的場所。
他還記得,自己那時候確實是大失所望。再度造訪時,街上完全不見靈災留下的痕跡。冬兒入院的時間不到一年,不過對大都市東京來說,一年的時間就足以把那些痕跡清除,恢復爲空地,再覆蓋上全新的樣貌。不只城市如此,恐怕人們的記憶也是一樣。
原來如此,那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親眼目睹自己遭受災害的靈災現場──那一天的「污穢」被清理乾淨的街道時,冬兒帶着複雜的苦笑,如此心想。
一年前的冬兒接受了這樣的事實,接着「往前」踏出了一步。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向前邁進。
「……好。」
沉浸在過去的冬兒再次確認時間,在前往目的地前,他打算先去一個地方。他沒理會鬧區裏喧囂的人羣,默默加快了腳步。
那是個位於住商綜合大樓之間,連公園也稱不上的一小片空地。那裏有座慰靈碑,在那天的事件幾乎消失得無影無蹤之後,這可以說是唯一留下的渺小痕跡。
這天夜裏有人先到了一步,先來的是一名女性。冬兒停下腳步,臉上瞬間閃過驚訝。從女子始終面對着慰靈碑可以推斷得出來,她不是在這裏等人,也不是在這裏稍事休息。她的年紀約二十前半,華麗的服裝是上班前的酒店小姐打扮,不過她看來還不是很適應特種行業,那張端正的臉龐流露着憂愁。
憂愁根深蒂固,化妝也遮掩不住。
「…………」
過去冬兒只見過手機裏的照片,他追尋着微弱的記憶,全身有些緊張。
接着,女性察覺他的視線。
他和驚訝地轉過頭的女性四目相對。果然是她。冬兒沒表現出內心的動搖,不發一語地緩緩點了個頭。
女性起先覺得困惑,但她像是馬上想起了什麼事情。
「請問──」
門上設了結界。
「是,這是當然。」
冬兒差點不由自主失笑,趕緊剋制住自己。實際上陰陽廳──應該說,這個業界是個封閉的世界,「外界」的常識無法適用,一般人也很難想像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
「隆一、隆一!你聽得見嗎?我是姐姐啊,快回答我!」
冬兒迅速觀察了一下室內環境。
冬兒爲掩飾失笑,跟着低下頭,只在最後說了一句:
不過,冬兒早有對策。
冰川最後這麼說道,「這樣啊。」男子裝模作樣地點了個頭,雙眼凝視着冬兒。他假裝露出同情的目光,實際上根本沒有同情的意思,可是要說只是做做樣子,他的眼神裏又有道銳利的光芒。
「是,沒錯。」
「……原來是這麼回事。」
一名男子走近,向冰川搭話。
「……姐……姐……」
是簡易式。
「對,老師也是鋌而走險呢。」
他煞有其事地點頭,不是因爲冬兒洗清了嫌疑,而是聽到雙親爲了兒子,走訪日本各地的陰陽醫──簡單來說,是錢的氣息讓他出現這樣的反應。
面對冰川坐在椅子上的男子慢慢站了起來,在一旁待命的工作人員恭敬地遞上※幣帛。男子接過幣帛後,把幣帛舉到頭頂,吟誦起祝詞。(編注:幣帛是日本神道儀式中對供物的統稱,這裏指的是前端掛有紙串的棒狀物。)
冰川聲嘶力竭地朝煙霧中隱約出現的人影大喊,人影的身體微微動着,做出了回應。
「……不對。」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在冬兒的胸口翻騰。
「這符籙數量稀少,很難取得,不過相信這樣就能讓隆一先生的靈再次獲得安息。雖然無法永遠這麼維持下去……但只要持續不懈,總有一天他的靈魂能再度輪迴。」
☆
「……換句話說,不能公開集會是因爲陰陽廳的監視嗎?」
「隆一!」
他恐怕是在「視」別靈氣,雖然不至於懷疑冬兒是咒搜官,但也不能排除咒搜部送來式神的可能性,看來他至少還有一定的警覺性。
總之這人的來頭不小。
他將咒符擲向冒出煙霧的腳下,咒符隨即燃燒,暗紅色的煙霧同時轉變爲金黃色,人影也停止動作,有如掙脫了束縛在身上的沉重枷鎖。噢噢,參加者間響起了歡呼聲。
冰川,女性報上自己的名字。
「──他現在也持續受到靈障的折磨,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藉助老師的力量。」
聽冰川這麼一說,男子臉上的表情頓時鬆懈了下來。
冰川淚流不止,她的雙肩顫抖,嗚咽凝視着人影。接着,「老師。」她沉痛地喊道。
「啊啊,說得也是。對不起,最近沒什麼新人進來。」
她發出輕細的嗓音。
咒術界與一般社會完全脫節,說不定正是爲了排除界線上的這類閒雜人等,然而男子鑽進了界線上的微小縫隙,像這樣遊走在邊緣。
「他的雙親一直爲此傷心難過,拜託了日本各地的陰陽醫……老師,還請您……」
「啊,是。這個……」
冰冷又灼熱的微笑,盤起胳臂的指尖不自覺加重了力道。
那人穿着神主般的裝扮,腰間束着一條金碧輝煌的腰帶,其他還有幾個「類似」的裝飾品,他腳上踩的不是正式皮履,只是形狀相仿的皮靴。大概就是這種程度吧,冬兒瞬間完成對男子的評價。
冬兒推測着對方的情感變化,慎重地開口問道。女性微微一笑──露出了有些陰鬱的笑容。
「晚安,冰川小姐。」
「我離開過東京一陣子。」
在他們敲門後,出來應門的是個貌似上班族的男子,似乎是其中一位工作人員。冬兒沒開口,冰川於是周到地幫他向男子介紹。男子點頭,讓兩人進入屋內。
這事聽來單純,不過會有這種想法也是出自「業界」的觀點,只見冰川感激道謝,不住點頭。
「老師,今天輪到我了吧。」
「冰川小姐,請問這位少年是?」
「抱歉,我不能說。」
聽見那叫聲──那個名字的瞬間,冬兒的臉上第一次難看扭曲。
人影發出嘶啞的嗓音,模糊的聲音明顯聽得出痛苦,身體輕微的擺動也看得出似乎是痛苦不堪。
寬敞的室內放着摺疊椅,參加者全員到齊,人數比冬兒想像的多,大致算來約有三十人左右。冬兒他們進入室內時,那些人瞬間轉過頭來,沒有詳加確認又把頭轉了回去,也聽不見竊竊私語聲,整個空間感覺相當異樣。接着──
冰川讓淚水濡溼的臉龐綻放出笑容,男子重重地點了個頭。
冬兒冷靜地進行觀察,「不過,太好了。」壓抑住自己的情感繼續說道。
不知不覺間,冰川的眼角發熱,用手帕捂住了嘴。
「不過,爲了把事情真相告訴那起事件的被害者,他召開了這樣的『集會』。」
這麼說來,冬兒想起了一件諷刺的事情。
乍看之下,結界給人的印象並沒有用上覆雜的術式,不過具體來說是什麼程度的結界,依冬兒此時的力量還無法看穿。至少這不是單純的「詐欺」,冬兒的脣邊竄過有些駭人的冷笑。
冬兒的眼角輕微顫動。
「麻煩您了──老師。」
「下一位是冰川小姐,請往前。」
他一一點名參加者,把人叫到臺前,一邊與那人對話,一邊回顧靈災那一天發生的事情。從膚淺的宗教式說法,到浮濫的精神論,配合基本的冷讀術和諮商的話術,這一類二流騙徒使用的手法當中縝密地穿插着咒術相關的專業知識。
冬兒在注意男子之餘,更重視周圍工作人員的動向。男子說不定和「那一方面」的人或組織有所關連,當然就算這猜測正確,那些人也不一定會親自到每一個現場。
☆
男子點頭,從懷裏取出一枚咒符。
居然扯到了輪迴啊,冬兒的臉上刻出利刃般的笑容。
見冰川哀求似地垂下頭,男子露出了高傲的笑容。在此同時,他望向冰川的視線舔舐般爬遍她全身,這舉動沒逃過冬兒的雙眼。這男人愈觀察愈下流,不過就人性看來沒有問題。
燈光幽暗,除了間接照明外還點了幾根蠟燭,室內放着沉重的雅樂,不過因爲樂聲微弱,反倒給人寂靜的印象。
「老師,這次也拜託您了……!」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因爲起先我也是半信半疑。不過只要參加一次,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
稀少又很難入手,總之就是「不便宜」的意思。冰川到底砸了多少錢給這個男人?對於男子下三濫的戲碼,冰川感激地流淚,其他參加者也是類似的反應。超乎想像的鬧劇,無聊得要命,簡直無可救藥。
在冰川的帶路下,冬兒見到房門入口時,眼神忽然出現變化。
接着,男子腳下出現暗紅色光芒,冒起煙霧。煙霧栩栩如生,猶如生物,過去理應目睹過好幾次這種景象的參加者也不禁驚呼出聲。
不過他的反應僅只於此,他始終保持沉穩的態度,「對。」做出回應。「果然沒錯。」女性卸下了心防。
「拜託您、拜託您!」
聽見冬兒的解釋,女子點頭,臉上浮現哀傷的微笑。
「我本來有點不放心……因爲我自己也沒辦法完全相信這種事。」
面對素不相識的人,她卻有種近似同感的感受,那是對擁有相同過去的人所生出的無條件的連帶感。
過沒多久,冰川被叫到臺前。
和其他人一樣,起先也是面對面的對話。只是冰川的反應比其他人迅速,馬上投入對話之中,「是、是。」一再深深點頭,和習慣凡事持反對意見的那傢伙正好相反。
簡單來說,男子和二流騙徒不同的地方就在這裏,他懂得使用真正的咒術──甲級咒術。
「……哦。」
「……沒問題。」
「……這樣啊……如果方便的話,可以麻煩向我說明一下嗎?」
男子大喝一聲,用力揮下手中的幣帛。
「如果我搞錯的話對不起,請問你也是來參加今天的『集會』嗎?」
前咒術犯罪搜查官,負責調查兩年前的大規模靈災──那起造成社會轟動的靈災恐怖攻擊事件。那時他親眼目睹陰陽廳進行不法調查以及隱瞞情報,提出強烈抗議,結果因爲這樣與高層長官對立。後來他被迫辭去職務,辭職後仍被咒搜部公安課隨時緊盯着。
「隆一!」
「──急急如律令!」
冰川稍微轉過頭,和先前一樣代替冬兒進行解釋。冬兒沒有多插嘴,把事情交由冰川處理。
男子舉行的『集會』令人大失所望,內容跟一般的既定印象沒什麼不同。
「麻煩──麻煩您多幫忙了。」
你們是酷寒二人組啊,好像有人這麼調侃過他們。
其中最奇怪的是自己的反應,盤踞在胸口的情感激烈波動,掀起驚濤駭浪,情緒激昂。老實說,他沒料到自己會有這樣的反應。憤怒。想將所有事物破壞殆盡的暴力衝動,高密度──中心卻很空虛的殘暴怒意。
大概她原本就是個個性善良的人。
冰川這麼解釋。
「這樣啊。」
舉行『集會』的地點在六本木一角,是在老舊狹小的綜合大樓裏的一間房。室內所有房間打通成一整層樓,過去疑似是拿來當作麻將場,現在則是找不到願意承租的長期租戶,改以時間製出借場地。
幣帛裏裝有式符,簡易式屬於相對初級的甲級咒術,只要費點工夫,可以運用在各種事物。尤其外觀可依術者需要,打造出各式各樣的外形,正適合像這樣用來
愚弄
他人。
「當然可以,集會就要開始了,我們邊走邊談吧。我的名字是──」
咒文。冬兒的目光變得嚴肅,其他參加者的視線也顯露出激動。
「你是第一次參加吧?誰介紹你來的呢?」
幻術?
「隆一……啊啊……」
瀰漫的煙霧中,隱隱約約出現人影。冰川從椅子上跌坐下來,接着衝了上去。
過去冬兒曾數度感受到的,甚至令他懷念的瘋狂獸性。
不過……
「…………」
冬兒闔上雙眼,深深吁了口氣。
冷靜思考可以發現,這種「生意」到處都有,也有不少人依靠這一類的生意纔有辦法繼續存活下去。他大可指責這是錯誤的行爲,但是否定、奪走他們依靠的對象,自己也無法提供其他事物來替代。
如果要捉拿不法之徒,那也不關自己的事,只要交給陰陽廳──咒搜部處理就行了,那是他們的工作。目前背後的關係也不明朗。同樣身爲靈災恐怖攻擊的被害者,同時也是陰陽塾塾生該做的事情,頂多只有向咒搜部通報有這種違法的行爲存在。
冬兒這麼說服自己,強制放鬆全身緊繃的力氣。接着,「呵。」他反射性地輕聲發出無奈的苦笑。
「對那傢伙的道義」又如何?難道不足以構成在這裏大鬧的理由嗎?
他思考了一下,然後嗤之以鼻。
沒有那個必要,自己不需要對那傢伙負起這種道義。
反正兩個人只是混在一起到處鬧事,抒發內心的衝動。如果立場相反,那傢伙肯定也會得出相同的答案。不過就算答案相同,那傢伙可能還是會採取行動。那傢伙只是爲了尋求刺激,想見血罷了。
他無法否定如果是兩年前的自己,很有可能會因爲同樣的理由行動。
然而,現在的自己不一樣了。
舞臺上,變幻成金黃色的煙霧仍冉冉升起,冰川也激動地仰望着煙霧中的人影。無聊又沒救的一場鬧劇,可是──這種事情和自己沒有關係。
不足以構成自己行動的理由。
「……回去吧。」
正在他呢喃低語的同時──
「能有像妳這樣的姐姐,隆一先生很幸福。」
冰川聽見男人微笑說出這句話,驚訝地把頭轉了過去。
「捲入靈災的都是些悲慘的受害者,尤其那次的靈災解放了『鬼』。一旦受到『鬼』的傷害,就算死後也逃離不了悲慘的命運。不過,隆一先生因爲妳的幫忙,慢慢得到了安息。譬如說……」
男子接着擲出咒符,金行符。咒符變幻成銳利的金屬片,冬兒再次擲出護符。由京子那裏拿到的護符是陰陽廳特別打造,價格「相當昂貴」,用來彌補冬兒技巧上的不足綽綽有餘。
男子再次從懷裏取出咒符,冬兒也連忙把手伸向護符。
飛來的金屬片彈飛了出去,冬兒持續逼近男子。然而,男子接着露出獰笑,正在冬兒暗呼不妙時,他的腳步忽然一個不穩,摔倒在地上。
自己有多久沒有這麼縱聲大笑?不過他就是按捺不住,他作夢也沒想到會遇上這麼精采的情節。
「急急如律令!」
「爲什麼──
爲什麼
?
爲什麼只有你活下來
!」
奉陪到底。
「哈!」
不過,就在男子要擲出咒符時,忽然有火球圍繞男子的手,那和火行符的火焰不同,閃爍着青白色的火光。
盡情發泄內心的不滿、氣憤與衝動,這些行爲成爲「混帳世界」的一部分,反射回自己身上。那時候的他們沒有發覺這個事實。兩個小混混的孽緣,他深深感覺到──
冬兒緩緩地──清楚地喃喃說着。
冬兒聳聳肩。
「還有一點,我不知道那傢伙說了什麼,不過我們不是什麼好友,只是孽緣、不務正業的小混混……頂多只能算
損友
罷了。」
週末,冬兒第一次走訪冰川隆一的墓。
不過,男子沒理會冬兒的想法,憤怒轉爲憎惡。他瞪着冬兒,忽而把手伸進懷裏。
這時──
男子抓住機會,嘲笑着他。
殘餘的笑意留在脣邊,冬兒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告訴妳那個
雞婆
的主人,要他別多管──」
「受不了。」冬兒在嘴裏喃喃自語。「先從你的份開始吧,隆一。」
咒符擲出。火行符。咒符在空中燃燒,化爲火焰,冬兒身旁的參加者紛紛慘叫着到處竄逃。
他闔上雙眼,深深吁了口氣,強制放鬆全身力氣。呵,他輕聲發出無奈的苦笑。
他忍不住怒吼,背後傳來靈氣輕微晃動的氣息。
回到宿舍後,春虎肯定會裝作沒發生過這回事。到時候該怎麼應付?大概隨便敷衍過去就行了吧。冬兒敢打賭,春虎絕對不會過問。既然他不問,自己也只需要感激地接受這份善意。
然而他沒有馬上離去,在墓前站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自量力的傢伙……啊啊,大家冷靜點,這傢伙恐怕是咒搜部派來的人。利用這種小孩子,確實很像他們會使出的手段!」
冰川隆一自幼父母雙亡,後來由親屬收養,只是雙方關係實在稱不上融洽。相似的家庭環境,也是他和冬兒臭味相投的其中一個原因。
注意到的時候,男子已經倒在腳下,虛弱地痛苦呻吟。拳頭充滿着熾熱與痛楚,疲憊不堪,喉嚨乾渴。
男子氣得咬牙,冬兒毫不顧慮地出聲嘲笑。
一陣格格不入的笑聲忽然出現,室內頓時騷動不已,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笑聲的主人。儘管如此,冬兒還是忍不住大笑。

冬兒面對男子的咒術也不覺得害怕,面對冰川的目光卻不由得退縮。「爲什麼?」冰川反覆說着,語氣裏混雜着冬兒一時無法理解的強烈憤怒與怨恨。
「……不對,不可能有這種事,剛纔一定是那傢伙自己出錯。」
沒有必要特地和這些人扯上關係,如果是過去的自己還有可能衝動行事,現在的自己已經不再會輕易受內心的衝動擺佈。
「急急如律令!」
煩躁的生活中,他唯一親近的只有由其他親屬收養的親生姐姐。那位姐姐在收養的家庭裏似乎也過得很辛苦,但聽說她在隆一面前從來沒有抱怨過一次。那個火爆的男人只有在與姐姐見面的前一天,會展現出孩童般的笑靨。
這份來自新損友的善意。
冬兒咧嘴一笑,指向冰川。
男子盛氣凌人地向衆人喊話,冬兒只是咬緊牙,拚了命全力掙扎。
「你!」
「──就是說啊。」
接着,冬兒把視線轉向男人。
京子和天馬大概說出了咒符的事情吧,春虎察覺情況有異,於是決定派出式神。不過這個地方──啊啊,自己回過一次宿舍,肯定就是在那時候讓式神發現蹤影。空遵從主人的命令,暗中窺探自己的情形。無聊透頂,但自己也沒有資格爲這種事情「惱羞成怒」。
男子和冰川喘氣似地叫着。
「……死小鬼……」
「令弟常提到自己有個
朋友
對吧?身爲他好友的那位少年沒有人向他伸出援手,他只會永遠活在痛苦之中。不,不僅如此,說不定他自己也會化爲『鬼』,實在是相當可怕的一件事。」
「好啦──這下你打算怎麼辦?爲了預防這種情形發生,派出一、兩個道上兄弟……沒有啊,那就算了。如果你們打算夾着尾巴逃跑,我也不會跑去追你們。老實說,我根本懶得管你們。我只是受不了你們拿我的名字出來招搖撞騙,所以出面抗議──接下來是咒搜部的工作,如果你們馬上飛到國外,說不定可以逃過一劫。」
沒有特別的感觸湧起,也沒有情感在胸中翻湧。
狐火
。
冰川在大喊着什麼,但是冬兒無心細聽。他緊握住拳頭,衝上前揍了下去。這種感覺真讓人懷念,像是獲得了真正的解放。
空中萬里無雲,讓人身心舒暢的暖意籠罩大地。
「聽好了,遭『鬼』吞噬就是這麼一回事,爲免隆一先生與友人走上相同的絕路,妳今後也要……」
冬兒擲出的護符形成一道輝煌的障壁,阻擋男子的火焰。火花在四周迸散。
冬兒出言挑釁,有一半倒是相當認真。
渾身凍結,促使冬兒展開行動的衝動頓時消散。他無計可施,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舌頭與雙脣猶如石化。
☆
發自靈魂的吼叫撕裂了冬兒的內心。男子的甲級咒術根本比不上這怒不可遏的
咒文
。冬兒臉上抽搐,發現自己居然在這時候浮現嘲諷的笑容時,他不禁打從內心感到厭惡。
冰川睜大雙眼,她之前告知了姓氏,但沒有提到名。
他點上帶來的線香,供在墓前。接着他沒有合掌拜禱,只是出神地望着墓碑。
那傢伙總說這是個混帳的世界,那時候的冬兒也有同感。只是兩人沒有發現,這個混帳的「世界裏」,同樣包括了他們自己。自己也是這「混帳世界」的一部分。
聽見男子這開導似的說法,「老師……」冰川發出哀傷的嗓音回應。
好戰的笑意掛在脣邊,冬兒滔滔不絕地說。冰川一時說不出話,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緊盯着冬兒。
看來終於有行動的「理由」了。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大叔。我很佩服哦,比起那些無聊的猴戲和簡易式更厲害──呵呵。」
「可能會化成鬼嗎?」
「……爲什麼。」
嘶啞的嗓音讓冬兒回過神來,轉過頭後,冰川正以兇惡的眼神瞪着他。
☆
冬兒喃喃說出了真心話。
「我還沒自我介紹啊,我是阿刀冬兒,正如你說的,是
遭鬼吞噬
的人。不過很遺憾,我還活得好好的。」
「鏗」的銳利聲響響起,束縛忽然解除。冬兒喫驚一瞧,發現藤蔓已經斬斷。他立刻跳了起來,「怎麼回事!」男子驚愕大叫。
冬兒瞪向男子,臉上浮現兇惡的笑容,雙眸閃耀着光芒。提到簡易式時,男子頓時勃然變色。
「
空
!」
男子的微笑換上了其他含意。
「讓我來告訴妳一些震驚的事實吧,妳最擅長的料理是奶油培根義大利麪,因爲妳很得意,他也就沒告訴妳,其實妳煮得難喫死了。平常煮的味噌湯倒是沒得挑剔,他在外面不管喝到哪裏的味噌湯,都會說:『這根本比不上姐姐煮的。』」
「……嘖。」
冬兒幾乎是逃離了那個地方,跑下綜合大樓的樓梯。他用手機撥了通電話聯絡咒搜部,沒有報上自己的姓名,不過咒搜官理應會前來確認,接下來就不關他的事了。他感覺胸口異常鬱悶,空氣稀薄。
藤蔓不知何時纏上冬兒的腳踝,如蛇爬上他的身體,束縛他的全身。木行符,應該是和金行符同時使出。自己怎麼會如此粗心?冬兒痛恨起自己的疏忽大意。
呵,冬兒臉上浮現會心一笑。男子驚慌失措,不停揮動握住咒符的手,冬兒便趁這時候衝到男子身旁。
男子似乎沒想到他會使出咒術,驚訝地睜大了眼。慘叫聲響遍室內,其中最尖銳的慘叫聲來自冰川,但冬兒刻意無視。咒符火焰消失的同時,他一鼓作氣往男子衝了過去。
「冰川遼子……沒錯吧?」
「……對不起。」
「爲什麼你還活着?」冰川說,「隆一死了啊。」她惡狠狠地瞪着冬兒。
☆
「……阿刀、同學?」
冰川不禁啞然,愣愣地望着冬兒。他的笑意終於逐漸平息。無聊又無可救藥,可是──
男子臉上明顯浮現憤怒,冬兒見到簡直樂得要命。
「……不。」
「你……?」
「真的……這真是個混帳世界。」
「
哈哈哈哈哈
!」
冬兒停下腳步。
他輕啐一聲,接着再次走下樓梯。
腦海中掠過自己的幼稚與輕忽,激情散去,心情迴歸平靜。
冬兒渾身僵直。
他驚訝地睜大了雙眼轉過頭,發現冰川就在背後。她手裏捧着花,目光平靜地凝視着冬兒。也許是因爲陽光的照耀,她的模樣和夜裏判若兩人。
「對不起。」
冰川再次說道。
「向你說了那麼過分的話,我那時候整個人都很不正常。」
「……別這麼說。」
冬兒不知道該如何回應,見到冬兒這樣的反應,冰川露出了虛幻的微笑。
「在那之後,咒搜部的人告訴了我很多事情,我真是愚蠢啊,真的太蠢了,尤其我自己也覺得實在太蠢。在瞭解這麼多事情之後,心裏還是忍不住想相信那個男人說的話。說不定我隱隱約約早就察覺了,雖然知道……還是想相信真有這麼回事,真討厭啊。」
「…………」
冬兒無言以對,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他只是緊咬着脣,站在原地。
「而且。」冰川語氣溫柔地又繼續說。「我還知道了其他事情,不是從咒搜官……是從
那個人
聽來的。他告訴我在那次靈災之後,你做了什麼樣的選擇,有過多麼慘痛的遭遇……但是你沒有退縮,還是選擇繼續前進。」
「……那個。」
雞婆的傢伙
。冬兒暗自怒罵。
他到底是怎麼找到她的?是從空那裏聽說的吧,光憑「冰川遼子」這個名字,就能找到人嗎?不可能,搞不好是利用京子和夏目的關係,直接向咒搜部詢問。情形正如冬兒所料,春虎只是表面上佯裝什麼事情都不知道。
「……隆一他──他因爲那種個性,從小就沒有朋友。所以從隆一口中聽到你的事情的時候,我真的很高興。那孩子說話難聽,可是隻要提到你的事,就滿嘴冬兒怎樣,冬兒又怎樣的──我每次都是邊聽邊『嗯、嗯』地附和……只要我一稱讚你,他又生氣說纔不是那樣……那些日子真的很開心……」
冰川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用手捂住嘴,低下了頭。冬兒悄悄別開眼,把視線轉回隆一的墓前。
「我……我、我……」
冰川開始嗚咽,哀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冬兒憶起了死去的死黨。
冬兒腦中忽然浮現隆一的燦爛笑容,他得意洋洋地拿出手機裏姐姐的照片。
出乎意料的清秀模樣讓冬兒一時語塞。
「……居然在那之前就走了,這個笨蛋。」
──『冬兒,不如我把姐姐介紹給你吧──』
看見冬兒這樣的反應,隆一神氣地說:
冬兒輕聲細語地說,背後傳來的嗚咽聲愈來愈響亮。
線香冉冉升起輕煙,悠悠溶入籠罩大地的暖意。
晴空萬里無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