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巨星來襲

眼前是一張張與自己同年齡的陌生臉孔，那傢伙就在這裏面，我如此想着，眼神不住四下打探。

其實我一點也不在意，也不可能在意，只是那人現在肯定正驚慌失措，而我實在太想調侃、嘲笑那副蠢樣。

神奇的是，我沒費多大功夫就找到那個人。

眼神交會的瞬間──

1

櫻花綻放，爲涉谷街頭染上粉嫩春色。

春日和煦，輕柔的空氣隱約飄散着香甜氣息，平常繁忙枯燥的大都市呈現異於尋常的悠閒，也只有在這個時期能體會到如此氣氛。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春光明媚吧。」走在熟悉的路上，土御門春虎愉快地說道。

這裏是通往陰陽師養成機構──陰陽塾的路上。一路上，他的視線稍微上仰，眺望沿路綻放的櫻花。徐風不時吹拂，花瓣隨之飄離枝頭，輕盈地在風中飛舞，那幅畫面宛如櫻瓣正優雅嬉鬧，享受春日時光。

極爲淡雅的染井吉野櫻，如在純白中落入一滴嬌紅，相較之下，春虎身上穿着的則是深藍黑色──仿似狩衣的烏羽色陰陽塾制服。起先穿不慣的陰陽塾制服，如今已是完全適應。

「我還以爲東京這地方吵鬧又擁擠，完全感覺不到季節變化……其實也不是這樣嘛。不只公園多，只要仔細留意，隨處都是綠意。」

「只可惜都是些人爲打造的綠意。」走在一旁的阿刀冬兒回應春虎的感想，話中帶刺，流露出自己的獨特風格。冬兒身上穿着和春虎相同的制服，額頭上綁着一條寬頭巾，隨意紮起一頭長髮。儘管語氣尖酸，冬兒的視線其實也同樣投向頭上的櫻花，但與其說他有意欣賞，那幅光景倒更像是他的目光自然受到櫻花吸引。

「別那麼計較嘛，管他山上還是都市，綻放的一樣是櫻花啊。」春虎說着，開心地微微一笑。

春虎喜歡春天，倒不是因爲名字裏有個春字，而是天氣宜人讓他心曠神怡，尤其今年春天是春虎到東京之後迎接的第一個春天，更是充滿新鮮感。

不過說穿了，春虎的心情如此雀躍，不只是因爲春天的到來。

「春虎！再不快點就要遲到啦。」

搶先一步走在前方的少女回頭，提醒在後頭悠哉漫步的兩位男生。

少女一回頭，粉紅緞帶系起的長髮也隨之翻飛，髮梢飛揚伸向空中花瓣，花瓣也像邀約黑髮共舞，踏踩着無聲舞步。

「不過是順利升上二年級，你打算興奮到什麼時候。今天一到塾裏就要舉行開學典禮，你也不想在新生面前遲到，當衆出醜吧。」少女臉上寫滿不耐，正色叮囑。

少女尚未完全褪去稚氣，流露出嬌羞氣息與中性魅力，澄澈的眼瞳裏散發堅定光芒，更顯露出她內在富有的迷人魅力。那是一位美麗的少女，然而，她身上穿着和春虎與冬兒一樣的烏羽色制服，也就是男生制服。少女遵從『家規』，隱瞞身爲女性的事實，過着扮演男子的生活。

她出身於陰陽道中的名門，爲土御門家的下一任當家──土御門夏目。她和分家的兒子春虎是青梅竹馬，是他──同樣依循『家規』──以式神身分，奉爲主人的少女。

「……你們這兩個傢伙……」夏目氣呼呼地怒瞪得意忘形的兩人，先前豎起的柳眉此時更是微微痙攣。

「總有一天我可能需要和蘆屋道滿比試咒術──和祖先一樣，光想就叫人毛骨悚然呢。」夏目逞強似地輕鬆說道。

即使不能因爲樂觀而疏忽，但因爲悲觀失去拚勁也沒有意義。與其爲了無能爲力或是無意義的事兀自焦急甚至放棄，不如先一步步征服眼前的挑戰。

最後在政府即將宣佈進入警戒狀態前終於祓除靈災，由於造成了重大影響，導致在事件結束後連續好幾天都有新聞報導。

在那之後，他們與本應爲祓除靈災而來的國家一級陰陽師──通稱『十二神將』的其中一人爆發衝突，緊張情勢一觸即發。後來，夏目應祓魔局要求，前往協助修祓動態靈災，由於其中一個靈災逃亡，使得夏目、春虎與冬兒等人被迫面臨不得不親自動手祓除的危險局面，總之是個兵荒馬亂又波瀾四起的一天。

「蠢、蠢虎！本人──他怎麼可能是本人，蘆屋道滿可是平安時代的人呢。」

「他果然就是本人吧？」

面對損友的委婉揶揄，春虎頭上頂着櫻花，愣愣眨眼。

「別苛求他了，夏目。春虎其實也不是沒有自覺，只是他的程度原本就跟外行人差不多，又晚了半年進入全國頂尖的陰陽塾，好不容易纔通過升學考試，在今天終於能正式升上二年級，就算興奮了一點也不能怪他吧。」冬兒抓準時機介入緩頰。

「……你還真適合櫻花，春虎。」

春虎等人的升學考試──在約一個月前舉行實技測驗，考試內容爲修祓人爲造成的疑似靈災，只是同一時間，夜光信徒也正使用咒術在東京都內各處發起恐怖攻擊，因此不只陰陽塾，陰陽廳和都內全陷入瘋狂混亂。

「考試不及格和課後輔導這兩項，春虎倒是早就達成了。」

自那起事件發生後，冬兒不再只是封印寄宿在體內的鬼，更接受個人指導，學習如何反過來利用鬼。負責指導他的老師爲在實技測驗中擔任考官、曾爲祓魔官的老講師以及導師大友陣。

「當然，那傢伙不可能不知道夏目或許是

土御門夜光轉世

。」

「等等我啊，夏目！冬兒！」

咒練場平常用於甲級咒術的實技練習，整體設計上宛如一個大型體育館，觀衆席圍繞在競技場周圍。在約有三、四個籃球場大的競技場上，陰陽塾的塾生井然有序地排成隊伍，觀衆席上還可見到疑似新生的雙親以及家屬。

「不行！土御門家的人怎麼能在嚴肅的典禮上遲到或是故意不參加……」

「再說你該不會一升上二年級，就忘記自己的課堂成績慘不忍睹了吧？坦白說，你現在根本沒有閒功夫興奮，反倒該有強烈的危機感。」夏目吊起柳眉，雙手扠在纖細腰間。

「嗯……夏目果真是與衆不同，都和我當了半年的同班同學，還能抱持這樣的希望。」

老實說，對方是一流的咒術師，要是真有什麼企圖，夏目等人也無力應付。他們唯一的依靠只有自己所屬的組織……頂多只能靠陰陽塾出面幫忙。

「…………」

「……我想也是。」夏目苦澀地回應着。

「一般來說是不可能，可是……」

「不不不，應該說她有過人的堅定意志。」

據外界『謠傳』，夏目是土御門夜光轉世，真相如何連夏目本人也不清楚，卻飽受謠言所苦，常有偏執的夜光信徒試圖接近。也是由於爲了保護夏目，春虎努力不敢懈怠。

春光明媚。

土御門夜光爲土御門家在太平洋戰爭時的當家，現在做爲官方使用的咒術『泛式陰陽術』即是以他創立的『帝國式陰陽術』爲根基。換句話說，他可謂是現代陰陽術之父，是位天才咒術師，只是另一方面，由於某次舉行咒術儀式失敗，他同時也是導致後來靈災頻傳的罪魁禍首。

事實上，陰陽塾歷史悠久，培育出不少優秀人才，可說是國內頂尖的陰陽師養成機構。在國內咒術統轄機構的陰陽廳中，陰陽塾畢業生所佔的比例也是遠遠高於其他管道。

「怎麼啦，夏目，不用急成這個樣子吧？」

「不過就算在現代，也有『十二神將』這種怪物到處亂跑，那個老頭未必不是……不能否定有這種可能性吧？」

「她只是沒有看清現實罷了。」

雪上加霜的是，受到接觸靈災的影響，在冬兒身上留下的後遺症──過去捲入靈災留下的後遺症再度發作，在他體內沉睡的鬼，『鬼型』靈災衝破封印並且活化，導致連他也出現靈災化的徵兆。

夏目本爲少女的事實只有春虎與冬兒兩人知道，在聽到夏目的警告後，他們互相使了個眼色。

「還有──」

「慘了！新學期纔開始第一天就要遲到了！」

冬兒斂起嘲諷的笑意，懊悔地啐了一聲，春虎見狀愣在原地，大惑不解。夏目在一旁聽着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蠢虎。」無奈輕嘆。嘀咕完後──她噗哧笑了出來。

「嗯，這麼一回想起來，還真是難以置信……」

「纔沒有這回事，你在胡說什麼，冬兒。」夏目杏眼圓睜，目光轉向冬兒。「陰陽塾是躍升專業陰陽師的跳板，幾乎所有塾生都是一畢業就馬上考取資格，成爲專業陰陽師，甚至還有專業陰陽師會特地到陰陽塾上三年級的課，尤其實技課程的難度更是嚇人。」

「咦？你、你在說什麼？」

「你在說什麼？」

「……二年級開始實技的課程會愈來愈多，你要是一個沒控制好，那就丟臉了。」

「……乾脆蹺掉開學典禮算了。」

「沒錯，別以爲二年級只要實技能過關就不用擔心──這種想法可是大錯特錯。」

春虎與冬兒在去年夏天轉學考進陰陽塾，因此今年是第一次參加開學典禮，而且這也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陰陽塾裏所有塾生齊聚一堂。

競技場內部設有祭壇，舉行開學典禮時便用祭壇充當講臺，此時有一位老師正在向新生訓話。

「蠢虎！不急不行啦！再這麼拖下去就要遲到了！」

三人不知道，春日的尾聲正帶着盈盈笑意，在陰陽塾裏等待三人到來。

冬兒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引來夏目激烈駁斥，在一旁聽到這話的春虎佩服地驚歎一聲，點了個頭。

「……我倒覺得那一天比在陰陽塾這半年的生活有價值多了。」冬兒從容平靜地說道，聳了聳肩。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目前只能確定那是在臺面下活動的陰陽師，而且……實力過人。」

「冒出了一隻不成氣候的鬼。」

春虎在實技方面的鍛鍊同樣不曾懈怠，身爲式神，他必須保護主人夏目，而如果不是經過紮實的努力，他想必無法跨越前一陣子的難關。

春虎蹙緊眉頭，盤起胳膊。

春虎大喊，朝回頭的兩人咧嘴一笑。「煩惱歸煩惱，不過反正想破了腦子也沒用，還是先集中精神在我們目前能做到的事情上吧。」春虎樂觀說道，聽不出是不是刻意打氣。夏目與冬兒各自露出複雜神情，一時沒有吭聲。

「不過……」

「那些人其實也沒多到到處亂跑的程度……」夏目本想駁斥冬兒的猜疑，可惜說得囁囁嚅嚅。雖然留下強烈印象，他們畢竟對這號人物一無所知。

夏目終於整個人放鬆，苦笑着說道：「……說的也是，想太多也沒用。」

夏目沒有餘力反駁冬兒的調侃，變了臉色狂奔在兩旁種滿櫻花樹的道路上。冬兒跑在她後頭，春虎則是追着兩人跑。

「……居然報上那個名字，那個老頭究竟在打什麼鬼主意……」

這時，一片櫻花花瓣翩翩隨風飛舞，悄然無聲落在春虎頭上。冬兒一見頓時泄了銳氣，脣邊溢出輕聲苦笑。

「反正不管是本人還是騙子，那傢伙應該知道你們兩個是土御門家的人──也就是安倍晴明的後裔。知道還故意出現在我們面前，報上蘆屋道滿的名號，這麼看來，這件事不會就這麼輕易落幕，以後肯定會再鬧出更多風波。」冬兒目光嚴肅地說道。

「那是指一般的專業陰陽師……」冬兒朝喫驚的夏目投去若有所指的眼神。「……一旦遇上傳說中的陰陽師，程度再好也沒轍。」

「嗯？」

「事情確實是峯迴路轉，沒想到考試當天居然會發生那麼嚴重的事件。」夏目說，神情難掩嚴肅又有些痛苦。看見夏目的表情，聽着這些話，春虎也不自覺挺直了背脊。

「我、我纔沒那麼想……」

「胡說八道，又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性。」

「還有？」

「該說她是理想主義者，還是夢想家呢？」

聽着冬兒的回應，春虎忍不住苦笑。

「總而言之，夏目，和入塾當時比起來，不管我還是冬兒，我們都成長了不少，妳也有同感吧？二年級的實技課程會是什麼樣的內容我不清楚，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用不着擔心。」春虎把雙手擱在腦後，抬頭仰望櫻花，好整以暇地說。

「要是真的控制不住，到時候我想不是丟臉就能解決的問題吧。」

「……嗯，算了──不管那麼多了！」

「這……」夏目一時答不上話，春虎也念了聲：「那個老頭……」板起了臉。

夏目無奈搖頭，但那雙望向成績不如人的青梅竹馬的眼眸溫柔，難掩欣喜。儘管嘴上抱怨，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春虎有多麼認真努力，而且鍥而不捨，只可惜成果仍有讓人不滿意之處。

「欸，夏目，陰陽廳一直沒解釋那個老頭是什麼人嗎？」

一會兒過後，「……就是說啊。」冬兒也表示同意，再次跨出不知何時停下的腳步。「畢竟本來只是單純的實技測驗，結果又是遭到『奇美拉型』靈災攻擊，又槓上『十二神將』，被捲入靈災恐怖攻擊，最後甚至──連赫赫有名的蘆屋道滿也跑出來湊熱鬧。」

開學典禮在塾舍大樓地下室的咒練場舉行。

「就像一片花田，或是賞花的宴會。」

「呵……春虎，你聽到了嗎？本家的資優生不死心，還在向分家的你要求不辱『土御門』家名聲的成績呢。」

「我先提醒你，春虎，二年級的實技課程就算增加，並不表示完全沒有聽講的課程。尤其講課的時間縮短，學習內容更專精，之前的課程和這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巫見大巫。」

冬兒大剌剌地朝發問的春虎咧嘴一笑，春虎也馬上回給損友一個相同的笑容。

「我是『升上』二年級，和你『終於能順利』升上二年級帶來的感動程度不同，就像連續劇也是峯迴路轉的劇情更引人入勝。」

「說不定陰陽廳也沒有掌握到多少情報。」冬兒說。夏目抿緊脣，點了點頭。

看來他心裏果然在打這種主意，望着慌張的春虎，夏目一臉得意。

「嗯……我拜託倉橋同學聯絡，向陰陽廳確認過不下數次，只是不只木暮先生，那個叫做比良多的咒搜官也不肯說出詳細情形……」

春虎與夏目出身的「土御門」家奉活躍於平安時代，稀世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爲一族之祖，蘆屋道滿則是傳說中爲安倍晴明宿敵的陰陽師。就春虎、夏目與冬兒看來，他只是個傳說中的人物。

「啊，天啊！現在不是聊這種事情的時候！」

三人不約而同想起前一陣子那起事件中的最後一幕。祓除鵺──『奇美拉型』靈災──後，在筋疲力盡的春虎等人面前，一輛黑色豪華轎車從黑暗中出現，「儘快到『這裏』。」轎車裏的老人家向三人如此說道，接着又在夏目的追問下報上姓名。那時，老人家報上的名字正是蘆屋道滿。

「咦？是、是這樣的嗎？被你這麼一說，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呢。」

「……嘖……真有你的，春虎，我沒料到你居然會來這一招。」

夏目大叫，連忙跑了起來。「咦？」春虎也拿出手機確認時間，隨即臉色一僵。在此同時，冬兒已經早一步追在夏目後方。

2

「實技啊……」冬兒低喃。「我也以爲至少不會比聽講無聊……不過老實說，在學校學到的實技就算再精通，到了外頭好像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夏目在陰陽塾裏被捧爲天才，說穿了不過就是一介學生，尚未能獨當一面。儘管明白對方實力不容小覷，實際上「厲害」到什麼程度，也只能靠憑空猜想。

「咦？會變得那麼難嗎？」

「欸，冬兒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還不是和我一樣在中途轉學進入陰陽塾。」

競技場前方是新生隊伍，後方右手邊爲三年級塾生，左手邊爲二年級塾生。春虎站在夏目與冬兒兩人中間，不安分地左右張望新生背影。

「……春虎，別到處亂看。」

「嗯……可是妳不在意嗎？」

在目標成爲陰陽師的人當中，能考過陰陽塾這個大難關的塾生可說是資質格外優異的佼佼者。春虎雖然逐漸鞏固起自信，但畢竟進入這個世界不過半年，仍無法完全擺脫自己是個外行人的想法。他一方面好奇新入塾的學弟妹們實力會有多麼堅強，又忍不住煩惱自己是否已經成長到足以擔任他們學長的程度。

──不可能不在意吧……

論知識，自己肯定贏不過他們。這麼一想，他的心又更慌了。

「不過……」

「嗯？」

「今年的新生怎麼好像異常緊張，我那時候自己沒感覺，說不定在別人眼中也是那副模樣。」夏目漫不經心地說。

──緊張？

春虎又重新打量起新生，發現確實有部分新生──尤其是站在第一排附近的新生特別侷促不安。

他們緊張是因爲講臺近在眼前嗎？不過與其說是緊張，那些新生看起來更像是隨時準備逃命……

──爲什麼？

因爲隔了一段距離，從這裏看不太清楚前面，春虎內心納悶，但也無法進一步瞭解情形。況且，令他在意的不只是新生。

「……欸，夏目。妳說過二年級開始實技課程增加，也有和三年級一起上的課吧？」

「嗯，我是說過。」

「陰陽塾這地方沒有社團活動，一年級的時候根本沒有和學長姐接觸的機會，妳不在意嗎？」說完，春虎接着把視線轉向三年級的隊伍。「他們會是些什麼樣的人呢……和現在的我們比起來，他們使出的咒術應該更厲害吧？」

「……我相信他們有那樣的實力。坦白說，二年級是最多塾生選擇退塾的學年。」

「不會吧！妳是說真的嗎？」

「噓，小聲一點，別那麼大聲嚷嚷。」

『各位同學大家好，感謝倉橋塾長介紹，我是大連寺鈴鹿！』

兩人目光交會，春虎出於本能感覺到大事不妙，但又無處可逃。鈴鹿凝視着他，臉上明顯表示出自己「認識」春虎，就像春虎也同樣認得鈴鹿。

不過短短一瞬間，春虎已覺得漫長難耐。鈴鹿盯着呆愣無措的春虎──唰地一下紅了臉龐。

春虎的緊張感消失了，但要放心還稍嫌過早。在若有似無的狼狽模樣閃現過後，鈴鹿臉上的表情出現明顯變化，簡直讓春虎懷疑自己剛纔看到的只是錯覺。

如今，春虎已能感受到靈氣，這必須歸功於夏目行使的咒術。

『……我的致詞到此結束。在此我要勉勵各位新生以及升上全新階段的塾生，請相信自己，日益精進，提升自己的實力。』塾長結束致詞，會場裏再次響起掌聲。

『各位同學以及學長姐，關於陰陽術我還有許多不懂的地方，還請不吝指教。』鈴鹿說得臉不紅氣不喘，接着再一次露出嫣然微笑。

只不過，這樣的想法說不定正是春虎下意識開始逃避現實的徵兆。

不過比起這個……夏目呢？夏目現在還好嗎？在鈴鹿面前……啊啊，沒辦法，回不了頭。現在的春虎實在沒有勇氣回頭，確認青梅竹馬的反應。

噢，對了，這是夢。春虎不自覺呵呵笑了兩聲。難怪會出現這麼詭異的情景，甚至忍不住頭昏眼花，原來一切都是夢啊……

現場掌聲雷動，反應較老師與塾長致詞更爲熱烈，甚至有人興奮地吹起了口哨。

『

學長

！這不是春虎學長嗎！』

……咦？

興奮的字句斷斷續續傳來，「……怎麼回事？」冬兒也忍不住懷疑，朝那些人望了過去。

「……再加上陰陽塾的實技課程內容非常困難。在這樣的課程挑戰下，堅持沒有放棄的就是現在留下來的這些三年級生，剛升上二年級的塾生根本比不上他們的實力。雖然還沒考取資格，不過他們已經可以算得上是業餘的專業陰陽師。」

「對、對不起……不過，爲什麼會有那麼多人離開？」

『今年的新生──第四十八期中招收了一位有「特殊經歷」的塾生。這位塾生已經取得陰陽師資格，由於某些原因加上當事人的強烈要求，陰陽塾決定以特別生的身分允許她入塾。』塾長說。

細碎的討論聲此起彼落，情報在瞬間交流、共享，接着塾生們的興趣逐漸演變成一個巨大疑問。

「哎呀，鈴鹿同學，你們認識嗎？」

不會吧──果然沒錯──是本人耶──真不敢置信──

鈴鹿應了聲：『是。』彷彿早就在等人問出這個問題。她迫不及待地回過頭，手裏依然握着麥克風。

在春虎的左眼下方，有個五芒星記號，那是夏目在指定他爲自己的式神時，做爲證明烙下的咒紋，同時也是讓沒有見鬼才能的春虎能「視」得靈氣的咒術。因此可以說若非成爲夏目的式神，春虎無從擁有陰陽師的資質。

鈴鹿在臺上難爲情地羞澀笑着，輕揮右手回應塾生們的歡呼，同時稍微偏了下頭，傾斜的角度明顯經過精心計算，簡直把自己當成了年輕少女偶像。

春虎──是誰──土御門──分家的──

臺上站着一位與和服融爲一體，全身散發優雅氣息，身材嬌小的老婦人。從外表和舉止看來，實在令人難以聯想她是國內頂尖的陰陽師養成機構的最高負責人。而實際上，她的性格相當率性，春虎非常熟知這一點，也清楚她高深莫測，不同於她表現出來的感覺。

奇怪的是，春虎見到她這一笑反而

鬆了口氣

。

「……這是在……搞什麼鬼……」春虎茫然愣立。突然間，鈴鹿環顧會場的視線朝春虎的方向停了下來。春虎渾身一僵，鈴鹿也停止揮手。

──那傢伙……！

本人的意志再堅定，有無才能纔是決定實力強弱的重要關鍵。

但是，『哎呀，糟糕，我忘記還有一件事要宣佈了。』塾長正要退到臺後時，又似乎想起了什麼事，再度回到麥克風前。掌聲戛然而止，會場裏有些嘈雜，春虎等人也不解地注視臺上。

「因爲實技課程增加了。」夏目壓低音量，悄聲回應春虎戰戰兢兢提出的疑問。「說穿了，陰陽師這職業非常注重天生資質。聽課的時候還看不出來，一旦到了實技的課堂上，資質『差異』馬上分出高下。當然，要靠努力彌補差異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親眼見識到自己才能不如人，還能繼續努力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她果然還是那個時候的鈴鹿。

「……別鬧了……」

『我好高興，我就知道來陰陽塾一定能見到學長，心裏一直在期待這一天呢！沒想到這麼快就能遇到──』

☆

「……！」

「……業、業餘的專業陰陽師……」春虎用力嚥了下口水。三年級生的隊伍此時看來簡直是實力高強的高手雲集，夏目在上學途中提出的忠告再一次沉重地壓在自己肩上。

欸，快住口，別說了。

決心成爲陰陽師不過半年多的時間，絕不能在此停下腳步。

冬兒與春虎嘴角僵直，彷彿尚未走出衝擊。夏目面色鐵青，睜大了雙眸。

枉費春虎在內心祈禱，可惜仍改變不了事實。他全身血氣盡失，意識彷彿飄到了五里霧外。冬兒低聲喝道：「──春虎。」要他振作，只是聲音傳到了他耳中，卻傳不進腦內，宛如遭猛蛇盯上的青蛙。

染成銀白的金髮紮起雙馬尾，垂落在似曾相識的背影上，底下穿着的卻不是那時哥德蘿莉風格的豔麗打扮，而是陰陽塾仿似狩衣的純白女子制服。

『他是我初吻的對象！』

☆

──『別開玩笑了！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笑容。

『……什麼？』三人異口同聲大叫。

會場裏瞬間七嘴八舌亂成一團，彷彿受到吵鬧聲呼喚，一名少女從第一排新生當中往前走出隊伍。

在聽到塾長的話後，一度鴉雀無聲的會場再次人聲譁然，尤其是第一排附近的新生──剛纔夏目指出特別「緊張」的那些新生──個個顯然慌了手腳，彼此竊竊私語。

他們兩個人是什麼關係？

在聽塾長致詞時，春虎分心想着這些事情。在這之前，自己只有在塾長室和塾長單獨見過面，也許正是因爲熟悉她的個性，纔會冒出這樣的想法，而此時的春虎也很明白，她是位值得信任又能放心依靠的塾長。

『大連寺鈴鹿同學。』

那個仲夏的夜晚鮮明地浮現在春虎的腦海。在施放煙火的廟會上，在暴風雨中，在『泰山府君祭』的祭壇上，鈴鹿的一言一行歷歷在目，仿如昨日。

臺上的塾長微微一笑。

──用不着害怕。

鈴鹿傲然高挺雙肩，穿過講臺，走向塾長讓出來的位置，站到麥克風前。在陰陽塾全體塾生面前，她睥睨臺下，一點也不顯得驚恐。

『我今天非常緊張……不過，我很高興！和自己同年齡的同學鑽研陰陽術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今天我的夢想終於實現了！』

春虎感覺到會場內的視線從四面八方射向自己。

「……啊……」

春虎一時間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冬兒和夏目也摸不着頭緒，愕然呆愣在原地。

自己既然卯足全力一路拚了過來，縱使結果不盡如人意，至少累積了不少實戰經驗，能挺起胸膛表示自己不論面對何種情形皆是全力以赴，這也是他最引以爲傲的一點。即使終究以失敗收場也無所謂，自己唯一需要做的是接受這樣的結果，再繼續努力精進。

少女走上講臺，轉身面向競技場。嬌小的臉龐與不合比例的渾圓大眼，絕對錯不了，她就是春虎下定決心成爲陰陽師的契機，去年夏天那起事件的主謀，大連寺鈴鹿。

這時，突然有掌聲響起，應該是老師的演講結束了。三人連忙加入鼓掌的行列，因爲聊得太起勁，他們完全沒聽見臺上老師的演說。真糟糕，春虎苦笑。

講臺上的老師退至臺後，接着輪到塾長倉橋美代站到臺前。

頑固、逞強、單純、孤獨。

這樣的情形也許在每個領域都一樣，只是在咒術者身上特別明顯，這也是世人認爲咒術界排外性強的最主要因素。

──致詞內容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卻令人感到話中有話。

提到陰陽師的才能，春虎也有切身之痛。春虎實際上並不是天生就有可以「視」得靈氣的見鬼才能，而這正是區別陰陽師與一般人最基本的資質。由於缺乏才能，春虎生於名門土御門分家卻就讀一般高中，在去年夏天之前從未接觸過咒術。

此話一出，春虎、夏目與冬兒的思緒頓失方向，兀自空轉。

事情始於那一年夏天。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還是請她上臺和各位稍微打聲招呼吧。在這裏的各位想必對她的事情都有耳聞，我就簡單介紹一下。這位新生是目前最年輕的國家一級陰陽師，人稱「

神童

」的──』

──呃。

「哇。」塾生們忍不住叫了出來。

──『我聽過關於你的傳聞，早就想見你一面了。』

對自己的力量抱持絕對自信，暴躁、火爆而且情緒激動的少女──

她站在麥克風前，語氣沉穩地自我介紹：『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

臺上的倉橋塾長走近鈴鹿身旁，爲臺下塾生問出心底疑問。

和剛纔那可愛的微笑大相逕庭，而是如蛇發現青蛙的竊喜獰笑。坦白說，比起之前取悅衆人的虛假微笑，這笑容更有鈴鹿的風格──至少和春虎印象中的鈴鹿相符。

聽着夏目道出現實殘酷，春虎的臉色有些慘白。不過聽夏目這麼一說他才注意到，和二年級的塾生數量相比，三年級生的人數確實明顯少了許多。既然每一年入塾人數應該不至於有多大變動，事實也許正如夏目所言，有不少塾生在升上三年級前自行選擇放棄。

少女身上的裝扮是哥德蘿莉風格的華麗服飾，挑釁又高傲的冷笑十分自然地融入那稚嫩又處處透露出危險氣息的外表，詭異奢華又有失協調，如一朵綻放於南國暗藏劇毒的鮮花。

典禮在掌聲中結束，接下來就要正式進入二年級的第一堂課。

然而，「……那些傢伙有多

強

我是不知道。」春虎和夏目一聽見身旁的冬兒悠悠低喃，馬上投去視線。「他們裏面想必沒有多少人祓除過鵺，新生就不用提了，三年級生肯定也是一樣。」他斜眼瞄向兩人，露出自信笑容。

「…………………………什麼？」

──『……一羣傻瓜。』

銀鈴般嬌柔甜美的輕快嗓音，在某種層面上帶來的衝擊更甚於她在面前現身。

會場內的喧囂聲愈來愈熱烈。

鈴鹿緩緩吸了口氣。

另一方面──

春虎與夏目彼此互望──臉上寫着「這話倒是沒錯」，噗哧笑了出來。

「嗯……說的也是。」

鈴鹿刻意溼了眼瞳。

那一次混亂的相遇，徹底改變了春虎的人生。

鈴鹿輕揚嘴角，露出天使般的微笑，會場裏──不論男女──歡呼聲四起。

自滿、強大、桀驁、自由。

──沒有危機感還真是不行……

☆

混亂的新學期就此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