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7萬 字
他隨處肆虐,排解內心的煩憂。
不過,這種日子就要結束了。搶到假的手臂實在是運氣不好,不對,自己早在許久以前就耗盡了運氣。人生隨時結束都無所謂,這一生已了無遺憾。再說就算人生沒有在這時候結束,事情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只是如出一轍的無聊日子漠然持續下去罷了。
大家都死了,外道丸也不例外。
殺了我吧。
他自暴自棄地說,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了。
然而,降伏他的陰陽師沒有殺死他的意思,甚至這麼告訴他:
你還年輕,改過自新活下去,看看這個世界。
聽見陰陽師這句話,他笑了。
他活在這世上的時間比眼前的陰陽師還要長,不對,也許不能算「活着」,但他在世上顛沛流離,看透了這世界的空泛以及無可救藥。
最重要的是自己不是人,像自己這樣的存在真的能夠「改變」嗎?
陰陽師見狀,露出了他未曾見過的,不可思議的笑容,猶如一位慈祥的聖人,也像是一位人身無法企及的神仙。
那是個遠離俗界在空中飄遊,輕微稀薄又無限的微笑。
千年。
陰陽師說。
你先活上千年,如果千年後還是沒有改變,我再把這條手臂還給你。
聽見陰陽師這麼說之後,他又笑了,用嘶啞的嗓音呵呵笑着。
對人類來說,千年等於永遠,也就是無限,但是他不一樣。那肯定是相當遙遠以後的事情,但是千年在他看來絕非遙不可及,而是與現世相連。
既然你這麼說,千年後我再來討回手臂。可是這樣好嗎?到時候萬一我心情不好,恐怕會斷絕你的血脈。
他笑着說道,散發出的邪惡氣息帶着與衆所周知的惡名相符的恐怖氣氛。不過,陰陽師的笑容始終沒有消失。陰陽師眯起雙眼,低聲說着:到時候──
到時候說不定你會得到「更好的東西」,要做出什麼樣的選擇由你決定,只是……
樓梯上出現一名少女,那是個穿着西式服裝,而且是襯衫搭配長褲這種男性裝扮的少女。
「既然如此,還請您稍事休息。」
宅邸後方是茂密的森林,其中有一條細窄的小路。少女走上那條小路,往深處走了進去。
接着,一顆頭顱倒立着從二樓伸出來。看見少女之後,那張臉上浮現出苦笑。
「妳還不是一樣沒有休息,昨天一整個晚上都沒睡。」
鹽烤鱒魚、醃漬沙丁魚、醃漬茄子、醃漬蕪菁、香菇味噌湯。
「怎麼了?出現什麼變化了嗎?」夜光立刻問道。
☆
「這不是道不道歉的問題,不行就是不行。」
不過,「我想你是最適合的人選」陰陽師若有所指地低聲說着。
小翳高高吊起柳眉,「嗯嗯。」夜光見狀雙手扠在腰間,望向上方蹙起了眉頭。
那是個與夜光年紀相仿──或許再稍微年幼一點的少女,整個人展現出宛如花蕊綻放,花朵正要盛開的鮮嫩之美。
「方便就好了吧。」
少女長着狐狸的耳朵和尾巴,她是一隻狐妖。
「因爲只有這樣才進得來啊。別狡辯了,快下來。」
稍微走了一會兒之後,四周景色變成青翠綠葉密佈的竹林,前面可以看見一座外牆漆成白色的倉庫。倉庫旁也有桔梗正在綻放,門前是個和臼一樣巨大,長滿青苔的岩石,這時正好有一隻大隻的紅蜻蜓停在岩石上休息。
接着,少女把手放在岩石上方,伸出食指與中指迅速在空中畫了個印。
夜光與飛車丸還有小翳的午餐被運到了倉庫二樓,幫忙搬運的是由飛車丸操控的式神們。又來了。小翳的臉色很難看,不過沒有再抱怨下去。
微風中不再帶有熱氣,但在溫暖陽光的映照下,冬日的氣息依然遙遠。平緩的丘陵上,結穗的芒草隨風搖曳,染上色彩的楓紅與銀杏在山林間伸展枝葉。
「什麼嘛,連妳都幫小翳說話。」
夜光站在小翳面前,這麼一站,哥哥比妹妹還要高出一顆頭來。哥哥身材修長,妹妹個頭嬌小。
他們是知名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後裔,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的子女──一對兄妹。
小翳緊咬着一派輕鬆的夜光。本人也許非常正經,但在旁人眼裏,她看起來就像鬧着哥哥玩。夜光不禁露出真是敗給她的苦笑,思索起如何安撫妹妹情緒的方法。
那是個比少女年長三、四歲,身穿狩衣的少年。他像個在鄉下長大的年輕人,全身散發出比年紀還要老成的坦然──真要說起來是閒適的氣氛。另一方面,他的長相與口吻都很理性,舉止也是高貴優雅。也許是因爲這樣的緣故,少年身上悠閒的氣氛讓人感覺獨具風格。
「好啦,他們都答應囉。」
「用餐也是一樣,提議別由一家之主或是男人先開始用餐,而是所有人一起坐下來喫飯的人,不就是哥哥你嗎?」
然後,他像是用苦笑洗去疲累般,嘟囔着說:「……不過肚子的確是餓了。」
「小翳,妳又特地跑到這裏來啦。我不是告訴過妳很多次,派式神過來就行了嗎?」
到頭來,因爲夜光堅持不肯離開,另外兩人只好配合他一起在倉庫裏用餐,沒有前往宅邸。
聽見夜光這麼說,「可是。」飛車丸依然堅決不肯妥協。
「我也回答過很多次了,像這樣隨便使用咒術實在不是可取的行爲。」
「可是妳隨便就解開了倉庫的結界啊。」
「您誤會了!我們絕對、絕對沒有做出見不得人的事!」
「不然小翳妳幫我和大家道歉。」
然而,夜光朝小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長髮及腰,肌膚如白瓷光滑,身材修長,凜然的容貌顯得高雅,尤其是那雙兼具理智與熱情的細長藍色眼眸,更讓人在腦中留下強烈的印象。
「飛車丸。」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只有陰陽師那時浮現的兩種笑容,他始終沒有忘記。
收藏在這地方的東西全是咒物。
「不,在下只是聽見兩位的談話……夜光大人,恕在下僭越,懇請大人前往用餐,那個東西在下會幫忙看管。」
樓梯上方,「來了。」悠哉的嗓音傳了下來。
看見哥哥後,小翳臉上總算眉開眼笑。
雖然是男裝,但她美得令人不禁屏息。
只是他似乎是真的餓扁了,只見他一下子就把碗盤裏的飯菜掃得精光。
他訝異地望向陰陽師,但是陰陽師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
看見妹妹氣呼呼地鼓起了臉頰,少女的哥哥爽朗笑着,把頭收了回去。接着,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他走下了一樓。
不對,不只是這樣。大量「物品」釋放出的
靈氣
──遭到封印後依然飄散出來的「咒」的氣息,令人聯想到了幽微的黑暗。
菜有點涼了,不過夜光看起來一點也不介意。他會不介意也是理所當然,因爲他在食物旁邊放着一本古書,邊喫邊翻閱書籍,喫相實在非常難看。
少女有如走在深山裏蜿蜒的道路上,穿梭在大量「物品」堆放的窄縫間勉強留下的一條小路。
「恕在下失禮,夜光大人您一投入就容易忘我,請愛護自己的身體。」
「什麼?──啊,你用了式神吧!居然又隨便使用咒術!」
說到這裏,陰陽師忽然咧嘴露出俗氣的笑容。
細長的樹枝上長出無數片嬌小的紅葉,看上去幾乎感覺不到重量。豔麗的存在感停留在空中的模樣,令人聯想到天上的雲彩。山林裏的秋季此時正是最璀璨美麗的時候。
「很抱歉,不過我現在真的離不開。好不容易快要搞懂術式的構造,再加上外側的封印解除之後,術式顯得很不穩定。如果暫時中斷,維持在現在的狀況很不妙。」
那是個非常年輕,看上去約十四、五歲的和服少女。她身上穿戴的衣物不符年齡──雖然傳統──但非常豪華。從那張不服輸的臉龐可以感覺到活潑的孩子氣,以及成人的成熟穩重,不過只要稍微仔細觀察,可以輕易發現後者不過是爲了隱瞞前者而特地裝出來的結果。
「什麼?一整晚……難不成哥哥你和飛車姐姐……」
「什麼?你又這麼自作主張,不行,祖父和祖母都在等你呢!」
「是啊,很久沒發現這麼強大的咒物,所以我請飛車丸幫忙──」
圍繞四周的結界解除,她走向倉庫。
這時,「夜光大人。」二樓傳來平靜的嗓音。
他的視線在空中游移了一會兒。
小翳往上瞪着哥哥。
我想想,在那之前說不定得讓你幫個忙。
之後經過漫長的歲月,與陰陽師說過的話大多已在他的記憶中褪色或是消失。
「哥哥。」她朝倉庫裏面叫着。「午餐時間要到囉,哥哥?」
少女的名字是土御門小翳。
「的確,因爲沒喫早餐,我肚子也餓了。」
倉庫裏面空間相當寬敞,門口處有光線照進來,但是倉庫後面幽暗無光。書架擺放不下的書籍堆積如山,另外還有放置衣物的長木箱或草籠層層堆起、把東西隨便丟進去的竹籠,以及用布裹覆起來的不知名物體等等,種類繁多的大量「物品」擠壓着空間,顯得更加擁擠而且昏暗。
「飛車姐姐說得沒錯,事情不是勉強自己就會有進展的。」
面對滿臉通紅髮着脾氣的小翳,臉頰一樣紅通通的飛車丸豎起了耳朵和尾巴上的毛,爲自己辯駁。妹妹與青梅竹馬的嗓音喧鬧着迴盪在倉庫裏,夜光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這種行爲就叫做自作主張!再說哥哥你早上也沒來用早餐,忙到連飯也不喫,簡直是本末倒置。」
兄妹倆異口同聲喚着少女。飛車丸向兩人致意,接着輕柔地甩動尾巴,矯捷走下陡直的樓梯。
飛車丸這麼敦促着夜光,夜光聽見後依然是一如往常的態度,「是嗎?」悠然應道。
「問題不在那裏,哥哥你因爲才能太優異,所以就草率對待咒術,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請、請等一下,小翳小姐!我我、我們絕沒做出見不得人的事情!」
不過,帶有堅定光芒的澄澈眼瞳還留着與年紀相符的少年氣息,尤其是他一笑起來就像個小孩子,而且他常常都是一臉笑咪咪的樣子。
和狹窄的一樓相比,倉庫二樓的空間較爲寬敞,至少可以看見一半的地板。也許是因爲最近一天到晚待在這裏面,看得到的地方都清掃得非常乾淨。三人在地板鋪上草蓆,面對面用起了午餐。
「哥哥!不管對方是誰,是個男人就要負起責任來!」
鮮豔的紅黃色彩將山林交織得五彩繽紛。
「哎呀,是飛車姐姐。」
雖然因爲在地上看不見,但這顆岩石下方刻畫着五芒星圖樣。
「所以說,夜光大人您休息的這段期間就由在下負責看管。」
小翳嗯嗯地點着頭,贊同飛車丸的忠告。兩位女性的聯手攻擊讓夜光苦惱地搔起了頭。
「問、問題不在這裏!孤男寡女整晚共處一室……!」
前面是倉庫後方的牆壁,可以看見通往二樓的樓梯。
「沒錯、沒錯,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土御門家宅邸就建在山林一角,視野良好的高臺上。
倉庫門是開的,她走到倉庫前,然後鑽進門裏面。
「平常我不是都和大家一起用餐嗎?今天只是剛好……」
少女一接近,紅蜻蜓隨即悄無聲息飛走了,有如讓水流沖走的紅葉消失在翠綠竹林裏。少女注意到之後,「哎呀,真抱歉。」發出可愛的嗓音,輕輕笑着。
那是個和善又調皮,像個小孩子一樣的笑容。和先前給人的印象截然不同,但是一點也不顯得奇怪。這同樣也是陰陽師真正的笑容。
不過,比美貌更有特色的是她頭頂上冒出的那對毛茸茸的尖耳朵,以及那條呈現樹葉形狀的柔軟尾巴。
不過,飛車丸還沒繼續說下去……
☆
少年的名字是土御門夜光。
「哥哥~」
宅邸裏秋色正濃,洋溢着大自然氣息的幾座庭院裏四處綻放着秋天的七草。胡枝子、葛花、狗尾草、瞿麥花、蘭草、女蘿花,以及和土御門家家紋相同,呈現五芒星形狀的紫色花朵,桔梗。
「抱歉讓妳特地跑一趟,不過我現在有事在忙,大家先喫午餐吧。」
「恕、恕在下斗膽,在下只是認爲夜光大人您過度勞頓,應適時休息。」
一位穿着和服的少女穿過庭院,走向宅邸後方。
「再來一碗。」
他把碗遞給飛車丸,視線始終落在古書上追逐著書上的文字。
看見飛車丸接過碗,從飯桶裏面盛第二碗飯的時候,小翳用筷子夾起漬物,「受不了。」不耐煩地叨唸着。她語重心長地說:「哥哥,我提醒過你很多次了,你實在太缺乏身爲土御門繼任當家的自覺。」聽見妹妹這麼主張,「講這個做什麼。」夜光接過碗,板起了臉孔。
小翳挺直身體,端正起坐姿。
「聽好了,哥哥。等你舉行過成人式之後,馬上就要繼承當家的位子,帶領土御門家,像這種任性的舉動以後最好收斂一點。」
「我沒有做出什麼任性的舉動吧。」
「當然有,像是在這種地方喫飯……」
「可是也沒有造成別人的困擾啊。」
「我的意思是要你『謹言慎行』!你這個樣子,教我怎麼有臉面對父母。」
「什麼?妳在煩惱這種事情嗎?放心吧,他們都很體貼。」
「我說過問題不在這裏啦!再說──」
面對妹妹的數落,哥哥只是蹙着眉頭默默啜飲味噌湯。看見兩人的互動,飛車丸莫名愉悅地搖起了尾巴。
三年前,兄妹倆的雙親因爲意外身亡,不得已只好由他們隱退的祖父重新復出,代理擔任現在的土御門家當家。不過這充其量只是權宜之計,族裏決定等夜光成年後,便由他繼承家督的位子。
其實也不是沒有人認爲他的年紀太輕,只是這樣的聲音很少也很微弱。雖然也有人認爲需要有附加條件,或是抱持慎重的態度,但至少對於夜光繼承下一任當家這樣的決定,提出異議的人一個也沒有。
至於引不起抗議聲浪的理由,正是因爲夜光本身的天賦才能。
壓倒性的才能,使得再怎麼有常識的發言都顯得沒有意義,不管如何瑣碎的慣例,遇上強大的靈力與高超的咒術也必須折服。
夜光出生時,體內蘊含的靈力讓家人瞠目結舌,正襟危坐,因爲他們認爲這個剛出生的嬰孩,將大大左右土御門家的未來。如此龐大的力量依用法不同,可能帶來繁榮也可能帶來毀滅。這股力量或許會是自明治維新後憂心沒落的土御門家復興的原動力,也或許會是使自平安時代綿延至今的正統名門滅亡的罪魁禍首。
力量愈是強大,教育上更需要謹慎小心。
就結果來說,家人的努力半是成功半是失敗。出生後,夜光的身心健全成長,而且隨着年齡增長,徹底展現出巨大的才能。他的才能傳遍分家的倉橋家和若杉家,以及在野的咒術者們,夢想咒術復權者甚至將他視爲安倍晴明再世,對他充滿期待。
只是另一方面,他那隨心所欲的個性,不管旁人如何提醒或是斥責,他一概沒有改進的意思。
飛車丸的指尖如銀魚跳躍着結成手印,打算代替主人重新設下籠罩唐櫃的結界時,「保持原狀就好!」夜光這麼命令,於是設下結界的對象隨即轉換爲夜光與小翳,而她自己也跳進防壁裏面。
「咦?爲什麼?」
然後──
聽夜光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小翳忍不住嚥了下口水。
小翳嚇了一跳,這麼回問。
盤腿坐在地上的夜光說着,把身體往前探了出去。錯愕的小翳稍微別開視線,與飛車丸四目相對,兩人不約而同默默笑了出來。
一會兒過後,夜光說。
小翳說着,臉上湧起了好奇心。和剛纔以老成態度說教的樣子不同,此時的她看起來就像個與年齡相符的小孩子。早在她懂事以前,就已經從祖父母和父母那裏聽說過關於土御門家始祖安倍晴明的事情。雖然是自己的祖先,但小翳總覺得他像是故事中的人物,幾乎不曾意識到他與自己的血緣關係。
「什麼?」
之後三人急忙用完午餐,總算能稍微休息一下。
平時舉止泰然的夜光,遇上這種時候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他沒察覺兩人的態度,說得口沫橫飛。
「……
鬼氣
?」
「這樣更糟!你不是一天到晚在玩嗎?」
夜光看着二樓照進陽光的窗戶忍不住發起牢騷,不過一注意到妹妹疑似要開口說話,他連忙說:「沒事。」露出了苦笑。
「不行!難得哥哥這麼優秀,爲什麼就是沒有強烈的上進心呢?」
「……不過。」小翳喃喃說着。「裏面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我也有點興趣呢。」
事情發生得極爲突然,飛車丸大叫後,赫然一驚的夜光把視線轉了回來。同一時間,「喀噠」唐櫃
動了
。小翳尖叫,夜光則是忍不住驚詫。
「我從來沒有走火入魔過吧。」
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箱子的老舊程度。變色成黑色的箱子表面到處有銼削的痕跡,痕跡也一樣變色,形成歪斜的紋路。箱子的每一面都貼上了幾張咒符,然而這些咒符大多都已經腐朽。
「對,那是躺在倉庫的東西,埋在很深的地方。而且唐櫃本身施下隱形,所以我之前沒注意到。話說回來,年代這麼久遠的東西──」
他轉頭看向房間角落,小翳也循着他的視線望了過去。
「那樣只是浪費了他的才能!飛車姐姐,我告訴過妳很多次了,儘管身爲式神,也不能凡事都對哥哥言聽計從。尤其爲了主人的前途,特地呈上逆耳忠言纔算是真正的忠誠。」
「妳看,飛車丸,因爲我們一直在設下結界的狀態埋頭工作沒注意到,封印的術式和外面的靈氣相互呼應。」
小翳氣呼呼地指出這一點後,夜光像是讓人一語道破,唔唔唔地咬着筷子。
夜光笑嘻嘻地說,一邊啜飲着飛車丸在飯後泡來的熱茶。他看起來喜不自勝,讓咒術附身──這樣的態度實在讓人不得不認同式神的說法。
「……聽得不是很懂,總之就是說你發現一個很厲害的箱子對吧?」
不過自家倉庫裏面有安倍晴明親手打造的物品──而且那東西就擺在自己眼前的事實,實在讓她雀躍不已。從父母那裏聽說的平安時代的世界就沉睡在這個箱子裏面,光想像就讓她忍不住興奮。
「這樣啊。」
小翳露出懷疑的眼神看着哥哥,不過她接着清了清喉嚨,端正起姿勢。
「……所以呢?哥哥你現在又在沉迷什麼東西了?」
「難不成裏面是很高強的咒具嗎……」
這時,飛車丸暫且放下筷子,一隻手抵在地上,把身體轉向小翳。
夜光盯着唐櫃盤起手臂,用手抵住下顎,發出了沉吟。
這個問題半是出自單純的興趣,半是出自義務。不過聽見妹妹這麼詢問,哥哥頓時整張臉開朗了起來,語氣裏聽得出興奮。
到頭來,等到午餐冷掉了,小翳還在繼續說教。
「沒、沒這回……事……吧……」飛車丸反駁得支支吾吾。「他啊。」一旁的夜光應道。「他在宅邸裏休息,之前帶着他出門,後來他的身體就不太舒服。」
「就是那個。」
「可是,哥哥……」
唐櫃當中很少見到如此細長的形狀,雖然有相當的寬度與高度,但長度要放入一把刀稍嫌不足,要放入掛軸之類的東西又太大。如果是訂做的箱子,一時之間實在想像不出裏面放置的是什麼物品。
「裏、裏面到底是什麼東西?」
唐櫃的反應平靜了下來。「飛車丸。」主人下令後,心領神會的式神立刻吟誦咒文,祓除充滿四周的鬼氣,然後解除保護三人的結界。夜光走向損毀的唐櫃,低頭俯視風化的木頭碎片。
不過就算是他這樣的個性,也不得不接下土御門家繼任當家的位子。
小翳目瞪口呆,把視線轉向飛車丸。飛車丸點頭,神情非常嚴肅,看來這並不是夜光隨便胡說。
「……出現反應了……怎麼回事?和外面……」
「怎麼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可是哥哥你的式神啊!」小翳又吊起了柳眉。「再說哥哥你沉迷在咒術裏面,有時候容易輕忽了情。這樣真的有辦法成爲真正的陰陽師嗎?你忘記了嗎,哥哥?父母平時常訓誡我們,陰陽師必須判讀天地五氣與人類的靈氣,使其協調──」
小翳全身冒出一陣雞皮疙瘩。
「真受不了,這下再過一會兒不是又要喫晚餐了嗎?」
話雖如此,「飛車姐姐妳太寵哥哥了。」小翳半眯起眼睛瞪着飛車丸。
飛車丸出生在土御門分家,並且依從分家『家規』,自小成爲侍奉夜光的式神。在飛車丸心中,夜光不只是土御門當家,更是自己的「主人」。
小翳進來時也解開過一次,不過因爲這個倉庫裏面收藏大量咒物,設下了封印建築物整體的結界。飛車丸急忙準備重新設下結界,「等一下。」卻遭到夜光喝止。
「上個月你只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我出去一下』,結果一去十天都沒回家……回家後又整天窩在書房和倉庫裏面。」
注意到她的模樣後,夜光隨即重新結成手印,正打算用結界封印唐櫃的時候,「……嗯?」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小翳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剛纔他熱衷於閱讀古書,似乎就是在找有關這個唐櫃的紀錄。仔細一瞧,旁邊也堆積了其他類似的古書。他似乎是和飛車丸分工合作,調查了一整個晚上,難得見到有讓夜光如此勞心費力的事情。
在場三個人裏面,小翳的年紀最輕,不過在現在的土御門家,這樣的情景並不罕見。雙親過世,祖父母年事已高,因此只有由最有活力的小翳負責向兩人說教。夜光行事隨心所欲,飛車丸又凡事順着夜光,實在讓她不愁找不到事情可罵。
「別可是了,快回去……什麼?」
「這裏面的咒具是和鬼有關的東西嗎?」
他沒有特別叛逆,或是得寸進尺變得夜郎自大,反而稱得上是個寬宏大量、體貼又心胸開闊的青年,只是他也有異常頑固的一面。大人們說的話除非他認爲有道理,否則一律不加以理會,對於世家習俗或是族裏的共識也不願意瞭解。
看見小翳說得義正詞嚴,夜光板起臉,飛車丸不由自主微微笑着,然後說「差不多該來整理一下了。」一邊取出紙製的人形形代。
「夜光大人!」
「可是對夜光大人而言,這些全部都可以成爲咒術的基礎。不管用餐還是下棋,無論何時何地,他的頭腦裏面都在思考與咒術有關的事情。夜光大人可以說是『被咒術附身』,身爲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當家,敢問是否還有比這更難能可貴的資質?」
「咒術對哥哥你來說就像玩耍一樣吧?」
「沒錯,而且妳看這箱子很舊吧?搞不好這真的是晴明大人親手打造的。」
忽然間,夜光的視線從箱子轉向窗戶,正確來說不是窗戶,他其實正在觀察倉庫外面的靈氣。
接着,在夜光的凝視下,唐櫃又大動作地動了起來。箱子外面的咒符冒出青藍色火焰,燃燒成灰燼。
那是式神,只見形代在空中翩翩飛舞,端起盤子開始往屋外運出去。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還在調查外面的封印,現在只是稍微解開了一點。雖然大致理解封印構造,可惜的是不知道最重要的打開方式。說不定這不是光靠術式本身就能解除,還必須配合其他大規模的處置。」
小翳籲口氣,接着輕聲笑了出來,「那就好。」溫柔地說。雖然妹妹經常抱怨,但她絕不討厭看見哥哥開心的模樣。
老實說,這件事讓他覺得很煩,但是他喜歡咒術,又沒有其他方面的才能。接下這個位子之後說不定可以愉快勝任──他隱約有這樣的念頭。只是看在小翳和其他家人眼裏,夜光這樣的想法實在缺乏「下一任當家的自覺」。
「沒這回事,我前天和村裏的人下了將棋。」
「您、您說得是……」
「……那個唐櫃嗎?」
夜光說得莫名得意,小翳也正經地應了聲:「是。」老實說,她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在意哥哥的態度,一旁飄來的鬼氣讓她發自本能提高了警覺。
「──啊,這麼說來還有另一個忠心的式神怎麼了?說到勸諫的話,阿角比飛車姐姐更直言不諱呢。」
他凝視唐櫃,迅速眯起雙眼。
「妳有興趣我也很高興,只是……就算是再『厲害』的東西,也不保證會是『好』東西。不對,把這視爲『危險』物品也許更妥當。」
「不關哥哥的事,我是在和飛車姐姐說話。」
夜光圍繞唐櫃設下的結界隨即解除──
「這要等打開來才知道,不過這下妳也明白裏面的東西非同小可了吧?」
「是不是咒具不知道,不過肯定是很『厲害』的東西,再說這個封印的術式本身就是一種珍寶了。」
「……怎麼了?外面的靈氣混進了什麼東西……
這
是?從哪裏來的……」
彷彿一口氣度過數百年的光陰般,唐櫃風化後粉碎,封鎖在裏面的濃烈鬼氣霎時蔓延在整間屋內。
「……結束了嗎?」
「都這種時候了,也用不着復興了吧……」
「這麼說太過分了,我也很認真在學習咒術。」
夜光一時間猶豫不決,「夜光大人。」飛車丸察覺後提醒了他一聲。不過,「……不,讓小翳看不要緊的……妳瞧。」說完,他結成手印,劈向唐櫃。
飛車丸對夜光的忠誠度遠遠超過『家規』的範圍,她對夜光的態度不只忠誠,簡直接近信仰的程度,這種事在這個家裏早已是衆所皆知的事實。畢竟只要一遇上與主人有關的事情,平時沉着冷靜的她馬上會變得像個固執的小孩子。
「什麼?──啊!對、對不起。爲了讓式神出去,在下解除了倉庫的結界!」
「夜光大人,發生什麼事了?」
他一臉嚴肅。
妹妹滔滔不絕地高聲說教,哥哥聽着厭煩地板起臉孔。夜光縮着脖子,用餐的手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飛車丸把尾巴縮成一圈,接受小翳的訓斥。
他默不吭聲,望着唐櫃一動也不動。「哥哥?」小翳喚着。他的臉龐和平時悠哉的樣子截然不同,飛車丸也驚覺主人的異狀,急忙把托盤放在地上。
她的神情嚴肅──看上去非常正經。
「夜、夜光大人對咒術有相當強烈的上進心,不論是否用來複興家族,絲毫不影響他優異的才……」
「可是你千萬別勉強自己……飛車姐姐也是,萬一哥哥走火入魔,妳要記得照實警告他哦。」
「哥哥的才能優異這種事情,包括我在內,族裏面沒有任何一個人懷疑。所以我更希望哥哥可以成爲一位偉大的當家,不只精通咒術,也要成爲歷史悠久的名門當家!只要哥哥願意成爲『謹言慎行』的當家,土御門家復興也就不難了。」
他的個性說得好聽點是胸無城府,簡單來說就是不會看周圍的臉色行動。因爲個性的緣故,只要他認爲沒有必要遵守,自古流傳下來的傳統他也能平心靜氣地打破,或是針對儀式與禮儀接連提出嶄新形式的建議。長者們每一次都氣得火冒三丈,但他完全不覺得愧疚──甚至擺出不曉得他們爲什麼那麼生氣的態度,持續做出異想天開的行爲。他只是認爲自己的作法比較「自然」,所以做出這些事情罷了。
見到小翳喜孜孜的樣子後,夜光和飛車丸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夜光稍微改變語氣。
「我想觀察一下狀況,先保持原狀。小翳妳快回宅邸。」
放在房間一角的是個長約兩尺的細長木箱,箱子外面總共有六支支架。那個東西叫做唐櫃,只是上面沒有唐櫃常見的裝飾圖樣,箱子本身造型非常簡樸。
「他實在太勉強自己,或許最好別再拜託他那麼多事情。」
「小翳小姐,您說得沒錯,夜光大人或許真的需要更加『謹言慎行』。」
「總之經過調查之後,我發現一件驚人的事情,這上面的封印非常精細。而且儘管施下各種術式,但整體完全找不到一點破綻,其中還有幾種是之前從來沒見過的術式。」
「對,而且不是普通的鬼氣。這股鬼氣既古老又強大,正是遭封印數百年的證明。」
「欸欸,飛車丸。」
「……哦。」
他發出狂妄的沉吟聲,把木片拿在手上,緩慢地從裏面拿出一個東西。
小翳「咿」地慘叫着,連飛車丸也不自覺咬緊了脣。
夜光拿出來的是封印在唐櫃裏面的東西,一隻乾癟的左手臂。
☆
昭和十三年,東京。
由美國開始的全球性經濟恐慌,使得在東洋一角的島國至今仍是愁雲慘霧,關東大地震後的急速復甦與現代化在這幾年停滯了下來,這點從路上行人的模樣也看得出來。
受到不景氣加上國際情勢不樂觀的影響,國內治安混亂。陰鬱的話題奪去路上人們的活力,使社會整體陷入萎靡,宛如時代洪流本身飄散出不祥的氣氛。
當然,過去也數度發生過相同的事情。拿最近的例子來說,像是地震後人們絕望的心態,或是幕府末期的動亂。基本上,人世是陰與陽的循環,只要偏向一邊,之後就會偏向另外一邊。雖然不曉得這是不是人爲操控,但至少在這數百年間,經常像這樣搖擺不定。他用自己的雙眼,見證了這樣的動向。
不過,最近社會上的動靜好像比以往復雜許多。
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在這個時代,小島國也會橫越大海攻打他國,在大陸上建立新國家,無怪乎各種事物會變得極端複雜。
而且,時代的流動也變得比以往還要迅速。
再說……
他個人認爲這樣的快速流動還不賴,無聊感減輕了,就這層意義看來,現在這慘澹的社會他也覺得待起來很舒適。接下來或許將迎來陰之世,時代愈是混亂,他愈是用不着怕無聊。
沒錯。
這次的事情說不定也是這一類「紛亂」的預兆,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
他胡思亂想着這些事情,輕盈擺動西裝左袖,悠然走在街上。
代表東京的鬧區,銀座。
日暮西山,街上閃耀起五彩繽紛的霓虹燈光。國家陰鬱的氣息與這個地方扯不上邊。行人裏面開始冒出醉漢,從四面八方傳來刺激食慾的氣味。
仔細想想,聳立在四周的高樓大廈在不久前還是一片空地。不過從這些大樓吐出來的人羣,雖然穿着裝扮與往昔不同,但本質其實沒有多大變化。說穿了,數百年的光陰還不足以改變人類,人類還是照樣喫飯喝酒。他輕哼一聲,脣邊掠過一抹微笑。
情緒變得感傷,他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
這千年來,他的確變了,與那人對峙時的他和現在的他幾乎「判若兩人」。正因爲如此,過去挑釁自己的那些話對現在的自己完全沒有意義,這種程度的事情難道他當初沒有料到嗎?
事情過了千年之久,他早已記不得自己雙臂健全時的事情。現在這樣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復仇心也早就消失了。
「只要繼續封印,應該不會出現其他異狀。」
老人說着,抽搐似地笑了。
「關於當時的情形在這本書裏也找得到,而且照這本書的描述,這件事情
並未就此結束
。」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只是默默盯着杯裏的酒。
「呵呵,飛車丸妳還是一樣這麼正經八百。」
「是啊,在昨天解開前我完全忘了這回事。」
然後他緩慢地從圓椅上站起來,將剩下的酒一飲而盡。喝完後,他把酒杯敲到了吧檯桌上。
叩,球杆擊球的清脆聲響零星響起。
呵呵的低笑聲傳來,緩緩回過頭的是異常高齡──令人不敢相信竟還有辦法活着行動的老人家。老人笑着,然而只有嘴巴張開的表情實在很難稱得上笑容。嗓音裏意味深遠的情感讓人聽了毛骨悚然,感覺很不對勁。
「我等着聽你的故事啊。」
他記起了一件事。
「解除了?」
首先,留下的鬼手至今仍帶有相當濃的鬼氣,於是夜光重新施下封印。雖然沒有晴明施下的封印那麼複雜,但至少目前是不至於造成危害的狀態。
「別來無恙。」
話雖如此,要戒備什麼東西、如何戒備,每個陰陽師都是深感困惑。倉橋與若杉兩家派出了門下實力高強的陰陽師,但是想必就連他們也不曉得如何應付自古存在的傳說中的鬼,頂多只能將咒具準備齊全,事先強化結界罷了。
只是……
「你打算怎麼辦?取回讓人拿走的手臂嗎?」
小翳膽戰心驚地這麼確認後,「沒錯。」夜光重重點頭。他手裏拿着一本古書,上面有他終於找到的有關封印箱子的紀錄。
茨木童子。
有關渡邊綱與茨木童子的傳說衆說紛紜,有一說認爲兩人是在一條戾橋碰上,也有一說認爲是在羅生門。茨木童子的外貌傳說爲高壯的惡鬼、貌美的女子或是白髮蒼蒼的老媼。不過每一個說法都有個共同點,那就是「雙方在京都爆發衝突,渡邊綱砍下茨木童子一條手臂」。
他嘟囔着,手插進口袋裏面後把酒錢放在桌上。接着他轉過身,走向店門口。
「……從結論來說,那只是人稱『茨木童子』的手臂,該怎麼說……遇上這種事情也只能笑了吧。」
老人相不相信自己的說法都讓人覺得可疑,畢竟近代科學在不到百年的時間內席捲了這個國家,幾乎再也沒有人關心那些古老的神祕技法。
不過手臂上的封印解開了,這確實是不爭的事實。
只是……
「這並不構成茨木童子不『存在』的理由,因爲長年『在世』的每個人,肉體腐朽後依然會以靈的方式繼續『存在』。」
咒術的世界瀕臨滅亡,使得那些緊抓住過去榮光的傢伙談起不切實際的夢想,把傳聞說得天花亂墜。安倍晴明再世這種評論,一聽就像是胡言亂語。
此時,夜光正在會議上報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他啜飲着杯中的酒──然後又喝了一口。
「天曉得……我沒仔細數過,說不定有人在那之前先解開了。就算時間沒有剛好,也可以算是一千年了。」
──到時候說不定你會得到「更好的東西」。
目前什麼情形都無法確定,這就是他們現在遇上的狀況。
關於茨木童子的傳說,還有後續發展。
遭人斬下手臂的鬼,這可說是茨木童子這個鬼最大的特徵。
「…………」
賴光來商量這件事情的時候,晴明早猜到善良的渡邊綱恐怕會被狡猾的茨木童子擺一道。所以他瞞着本人與賴光策劃,將斬下來的鬼手
和假的掉包
。
「正是,在夜晚遊蕩的術者之間也流傳着關於他的謠言,甚至有人稱他是晴明再世。雖然有興趣,但我總認爲是言過其實了。聽完你的話後,看來那些評價並非空穴來風。」
「封印解除了。」
千年前那位耍弄他的陰陽師說過的話語忽然掠過腦海,他用鼻子哼笑着。無聊,什麼「更好的東西」嘛。雖然話語是咒的根本,但空口說白話也該有個限度。
擊退盤踞在大江山之鬼的,是當時的名將源賴光與藤原保昌,以及人稱賴光四天王的屬下組成的討伐軍,渡邊綱即是四天王中的其中一人。
青年的驚訝隨即傳了開來,不只是同一張撞球桌旁的夥伴,四周的人們也紛紛把視線往他身上轉過去。不過,他顯然毫不在意,兀自往店裏走了進去。
聽見老人這個問題,他沉默着沒有回應。
在昭和這個時候,安倍晴明依然是名聲響亮的大陰陽師。不過施下效力長達千年的咒術,恐怕還是很難一切按照計劃進行。只要術式出了一點小紕漏,經過千年就會擴大成瑕疵。出自人類手中的東西,不可能耐得住龐大的時間重量。
只是關於茨木童子還有其他各種傳言,其中最有名的當屬與渡邊綱有關的故事。
「恕在下僭越,夜光大人。這樣的說法未免稍嫌輕率……因爲您吵醒沉睡中的鬼,『夜光那傢伙又惹麻煩了』──也有些放肆之徒刻意在衆人面前如此抱怨。」
時值昭和,儘管衆人是土御門一族,但與真正的「鬼」對峙過的陰陽師實屬少數,在歷史上留名的鬼更是一個也沒見過。「那個鬼」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他們連想像也有困難。
老人又抽搐似地笑着。
穿越過馬路,走進巷弄裏,他接着走入前面一棟建築物。
他在老人旁邊的位子坐下來,向女侍點了一杯洋酒。他這麼做不只是爲了喝酒,最主要的目的是爲了把人趕走。別來煩我們──他的話裏有這樣的意思。年輕但是老成的女侍馬上察覺他的弦外之音,放下酒杯後她沒有再囉嗦,迅速從兩人身邊離開。
「哥哥,你認爲茨木童子還活着嗎?」
會議上凝重的態度似乎全部都是演出來的。夜光說得興奮,飛車丸傷腦筋地搖着尾巴。由於有衆多門人出席會議,飛車丸此時也是穿着狩衣,飄逸的裝扮和柔軟的尾巴簡直是相得益彰。
☆
「不知道。畢竟都過了千年,從沒聽說過有鬼能『在世』這麼久的時間……只是和酒吞童子不一樣,茨木童子沒有留下『遭受修祓』的確切紀錄。有一說表示他在大江山和酒吞童子一同遭到殲滅,不過『逃走』一說顯然可信度更高。在這本古書裏面,也寫到茨木童子放棄手臂逃走……而且在所有惡名昭彰的鬼當中,這麼強調『逃走』這部分的就只有茨木童子而已。換句話說,當時的人恐怕是認爲『這個鬼還活着』。」
「……這種事情在下實在……」
後來,茨木童子察覺奪回的是假手臂,闖入晴明坐落在都城外圍的宅邸,只是在雙方對戰後,茨木童子眼見沒有勝算,便留下手臂兀自逃了出去。鬼手自那之後就由晴明保管,受到嚴密的封印並且代代繼承至今。
身上穿着的黑色和服與黑色羽織外褂晃動着,臉上還是一樣面不改色。不知道的人要是看見那駭人的笑,肯定會嚇得起雞皮疙瘩。
只要是陰陽師,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號。流傳在日本衆多的傳說之中,號稱最強的鬼王是酒吞童子,而茨木童子正是他的副將。平安時代時,他與酒吞童子共同在大江山建立主城,帶領衆鬼到處胡作非爲。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叩,撞擊球的清脆聲音響了起來。
他打開門走進撞球場的瞬間,在一旁撞球桌的年輕人反射性地看向他,接着睜大了眼睛。他是個彪形大漢,身高超過兩公尺,身材健壯而且比例完美,簡直像尊象徵西方英雄人物的石像。他的體型與日本人相去甚遠,而且少了一條左手臂,只有袖子輕飄飄地往下垂落。雖然姑且變換了瞳孔和頭髮的顏色,但這種程度的改變壓根無法抑制他的存在感。
店後面有個吧檯,如今仍是一間咖啡廳。他筆直走向吧檯,朝坐在最角落的矮小背影打了聲招呼。
渡邊綱把斬下的鬼手帶回時,他的主人源賴光大爲驚恐,前去找「某位陰陽師」商量如何處置。這位陰陽師預言鬼必定會來取回手臂,建議他在家七日進行物忌,不許讓任何人進入屋內,只能專注吟誦仁王經。渡邊綱遵照陰陽師的指示,但受到變幻成老婆婆的茨木童子瞞騙,讓他進入家中直接搶走手臂──就是這樣的故事。
「……是啊。」
總之因爲遇上這種事態,土御門家召開了緊急會議。會議中包括土御門家的人在內,還有諸位門人以及東京的倉橋家,和留在關西的若杉家代表聚集在此。雖然比以往沒落,但土御門家終究是陰陽道宗家。宅邸裏聚集近百名陰陽師和見習生,用來當成會場的「桔梗之間」有好幾年沒有像這樣擠得水泄不通。
「沒想到那個傢伙會遵守約定,設下長達千年的封印……嗯?等一下,離一千年整還有一段時間吧。」
「假、假設茨木童子還存在,而且知道手臂的封印解除……」
討論到最後,現任當家也就是夜光的祖父對這件事下了封口令,同時爲了預防萬一──防備茨木童子的襲擊,向門人下達嚴加戒備的指示。
聚集在此的諸位人士都顯得驚慌失措。
解釋到這裏,「不過……」夜光又繼續說。
夜光等人找到的古書不是由晴明本人親自書寫,而是後人將他口述的內容抄寫下來。內容因此極爲曖昧,也有許多明顯欠缺敘述的地方。書中的可信度稱不上高,但既然發現最關鍵的鬼手,便實在不能輕忽書裏的描述。
他沒有回頭,輕輕舉起了手。
夜光說着哈哈哈地發出虛假的笑聲,聚集在此的門生卻是個個面無血色。
會議結束後,「事情愈來愈有意思了。」夜光向在隔壁待命的飛車丸偷偷吐露出內心的想法,飛車丸聽了不禁一臉錯愕。
「我纔不管他們,那可是茨木童子啊。希望他務必還留在這世上,而且爲了取回手臂出現在這裏。我想見他一面,也想和他談談,妳不這麼想嗎?」
老人納悶不解,默不吭聲地盯着他。過沒多久,老人哈哈大笑了起來。
「……真受不了,你的隱形還是一樣這麼隨便,鬼氣都溢出來啦。」
當時源賴光前往諮詢的陰陽師,正是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施加在我左手臂上的封印,昨天解開了。」
「他沒有『活着』,這一點無庸置疑。那條手臂能夠留下來──而且在乾枯後還能作爲『物品』保存下來,是因爲受到封印處於穩定的狀態。『鬼』這種東西是由遭陰氣吞噬的人類變化而『成』,但是人類的身體撐得再怎麼久,也不可能維持千年以上的時間。」
假設茨木童子如今依然存在這世上,封印解除這件事恐怕他已經察覺了──夜光說出自己的推測後,引起現場一陣恐慌。
「……前來取回的可能性不能說完全沒有。」
「曠世奇才?」
最嚴重的問題在於封印一度解除這個事實。
「……所以呢?」老人問,口氣聽來相當愉快。「你突然找我有什麼事?」
「有意思。」老人面無表情,但語氣裏聽得出雀躍。「我記得他答應一千年後要還給你吧?」
這件事情獲得證實,是封印在箱子裏的左臂出現的兩天過後。
「…………」
室內空間寬敞,相當吵雜。這裏原本是間咖啡廳,現在成了一間撞球場。等距離置放的撞球桌旁圍繞着大批在這裏消磨時間的年輕人,室內香菸的煙霧瀰漫,唱片播放出的音樂充滿整個空間。
「……斬下來的手臂就放在那個箱子裏面……」
「所、所以茨木童子在身體腐爛後,很有可能還繼續留在這世上……是這個意思嗎?」
他對這位曠世奇才沒興趣,也懶得理會那傢伙的後裔是什麼樣的傢伙。
「嗯……這麼說來,聽說土御門家出了一個曠世奇才,說不定是那傢伙做的好事。」
「我之前提過手臂的事情吧?」
還是說……
「換句話說,那個就是書裏指的封印。受不了,他還真是留了個棘手的遺產下來。」
「這件事我記得,是指你
中計
的事吧。雖然沒有遭到祓除,但手臂也被晴明那個傢伙拿走──」
「而且那些傢伙愛罵就讓他們去罵,現在還有些人一看見妳就沒好臉色,他們的話我根本理都不想理。」
夜光面對家人的態度溫和,但是一遇上門人或是分家,尤其是那些地位崇高的人,他其實相當嚴厲。至於他會這樣最重要的原因,就出在他們對待飛車丸的態度。
飛車丸是狐妖附身者。
她爲此從小受到欺負,被人當成受詛咒的孩子。
剛纔她沒有出席會議,而是在鄰室待命,也是因爲有幾個不樂見她在場的人與會。夜光命令她一同出席,但是顧慮到主人身爲下任當家的立場,她罕見地堅持拒絕遵守這項命令。
在夜光看來,「附身」屬於一種與生具來的才能,不過長着野獸耳朵與尾巴的嬰孩難免會遭到忌諱。想到爲人父母的心情,這在某種程度上也許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但連咒術者的家族也會產生這種心態,夜光實在無法接受。這樣的心態正證明了儘管是與咒術相關的人士,也無法看清咒術的本質,證明儘管處在操縱咒的立場,也無法避免被一般世俗的「咒」束縛。
夜光對大部分的事情都採取寬容的態度,但只要一碰到和飛車丸有關的事就容易失去理性。主僕兩人在這方面可說是非常相像。
「小翳小姐看來也很害怕,真是可憐。」
「用不着擔心她,別看她那個樣子,她其實很有膽量,更重要的是她相信我們。不管出現的是什麼妖魔鬼怪,一旦遇上緊急狀況她也不會自亂陣腳,說不定比那些只會出一張嘴的老頭子還要可靠。」
夜光正這麼說的時候,「哥哥!」紙門拉開,小翳出現在房間裏。「說人人到。」夜光笑說。
「剛纔你說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吧?啊啊,這下大事不妙啦……有什麼我可以幫上忙的地方嗎?」
看見少女問得這麼認真,「小翳小姐。」飛車丸大受感動,低聲喚着。
哥哥也滿足點頭。
「謝謝妳,小翳,妳有這份心意就夠了。不過……阿角現在身體不舒服,妳可以幫忙照顧他嗎?」
雖然被夜光的光芒遮掩,但小翳的靈力其實也很強大,完全不辱土御門家的名號。只是論咒術實力,她還不足以獨當一面。這一方面是因爲小翳是女生,沒有接受過正式的修行,另一方面也是因爲雙親竭盡心力教導夜光,沒有多餘的心力栽培她。小翳因此沒有需要應付突發狀況的責任,但本人似乎對這樣的情形感到很過意不去。夜光特地拜託她照顧式神,也是爲了讓她能轉換一下心情。
然而,小翳也不是沒有察覺哥哥的用意。自己幫不上哥哥的忙,她非常深刻地瞭解這種事情。
所以──
「──飛車姐姐,哥哥就拜託妳了。當然我知道鬼對妳來說也是很危險的對手──」
忌諱飛車丸的門人雖多,但與她自小情同姐妹的小翳是少數的例外。同樣身爲女子卻需要她去面臨危險,這樣的行爲讓小翳神情凝重,不禁心痛。
飛車丸溫柔點着頭,彎下腰,單膝跪地。
聽見他這麼說的時候,那傢伙嚇了一跳,然後臉上──與兇悍的個性不同,猶如天仙的美貌綻放出孩童般的笑顏。
尖尖的耳朵一抖一抖跳動着,「……您是認真的嗎?」這麼確認。平常的她絕不會提出這種問題。
聽見兩人的問題,他只是聳聳肩。然後他無視兩位陰陽師,視線轉向一旁的岩石,在那前面停住了腳步。
等接近到人類視力也能清楚確認臉部的距離後,其中一個男人總算察覺他的存在。男人立即提高警覺,「嗨。」他稍微舉起手,打了聲招呼。這時另一個男人也發現他了,兩人看着他的樣子都是一臉困惑。
逆民,也就是指「不服從者」。
這裏是個秋天景色優美,悠閒的鄉下地方。
「這次我看還是謹慎點的好。」
即使變成這個樣子,依然沒有人生如夢的感覺。到頭來,我就是我,思考對方處於什麼樣的狀況也只是浪費時間。隨心所欲,爲所欲爲,如果因爲這樣遭到擊退也無所謂,山林裏的野獸也是這樣過活的,對吧?
他朝始終忐忑不安的妹妹說:「別擔心,這是我的直覺,
那件事
大概有辦法解決。」他把手放在妹妹頭上輕輕摸着。小翳咬緊脣抬頭看向哥哥,朝他微微點頭。
他先進入附近的山林,找到一株可以遠眺整座高臺的高聳巨木。接着他跳上樹枝,從那裏確認宅邸裏的情形。
夜光這麼回答式神,接着他轉過頭,沒有再說一句話。
「我要舉行『泰山府君祭』。」
──這裏就是土御門的根據地啊。
他悠然走在鄉間小路上,不慌不忙地往那裏走過去。
☆
「──夜光大人?那件事是指?」
外側大門周到地掛着一盞繪有五芒星家徽的燈籠,看來那地方果然就是土御門家的宅邸。宅邸佔地相當寬敞,裏面有幾棟建築物相連,構造也很複雜。恐怕不只外側有結界,內部也設下了數個結界。不同於古色古香的外觀,這地方是真正的咒術要塞。如果要攻陷那裏,勢必需要費上很大的工夫。
微風吹來。
這附近從鎌倉時代起就是土御門家的領地。身爲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活躍的舞臺主要在京都或江戶。高居所有陰陽師頂端的他們時常伴隨在當權者的左右,一同歷經興衰,促成咒術的發展。
從遠處確認過了,果然就是這塊石頭沒錯,這就是圍繞高臺整體的其中一個結界基點。從兩位守衛的實力看來,這東西應該不是出自現在的土御門家手中,而是在古時候打造出來的。說不定自己在無意識中期待過高了,他脣邊掠過些微的自嘲。
鬼氣有如爆炸般迸了開來,其中一位陰陽師直接遭到鬼氣襲擊,當場昏厥。剩下的另一位陰陽師也呻吟着一腳跪在地上,在高空盤旋的鶇式神像是起火燃燒,發出了叫聲。
不過。
「……我懂了。」
他再一次確認宅邸整體的配置,並且仔細觀察最外側的結界構造。然後他大致擬定好計劃,從大樹一躍而下,一路走向山下。
即使如此。
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外道丸。
那傢伙不可一世地說。
「……怎麼回事?」
那傢伙臉上不時浮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也會爲了同伴的不幸不顧顏面放聲慟哭,這些同樣是他的「本性」。那麼兇惡殘暴的男人,如果是爲了依賴自己的弱者,他甘願捨身深入險境。他自然而然地接受自己是異端,並且以這樣的立場爲傲,不管在相遇前還是相遇後,或是讓人拱爲衆鬼之王后也一樣。
他對陰陽師的反應不以爲意,隨意握緊了右手的拳頭。
他微微苦笑,始終維持一定的步調,往兩人走過去。
「站住,你是什麼人?」
不過另一方面,土御門一家的「根」數百年來未曾改變,長久在這塊土地紮根。昭和之世後,即使是咒術半已式微的現在,土御門家依然在這塊土地根深蒂固,持續千年的命脈。
確認這一點之後,他若無其事地再度隱形,消除自己的氣息,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又走了起來。
☆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奉還給你──那傢伙說。
雖然抑制住鬼氣,但這種遲鈍的反應實在讓人不敢恭維。看來這兩個人沒什麼意圖,單純只是傻子而已。
雖然是下一任的當家,但現任當家畢竟是他的祖父。擅自決定執行這種咒術,實在是離經叛道的行爲。尤其現在又處於這種緊急狀態,不可能靠平常任性的態度敷衍過去,這種程度的事情夜光本人應該也很清楚。
──這下要怎麼辦?
夜光說得突兀,完全沒有任何預兆。聽見他這麼宣告,飛車丸不由自主睜大了眼睛,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不理會外界的動向,夜光獨自將焦點放在那道隱晦的氣息。
階梯旁站着兩個男人,從靈氣馬上就能判斷出對方是陰陽師。他們的神情充滿戒心,但是沒有隱形,只是守在階梯前而已。他摸索着對方的意圖,緩慢解開自己的隱形。
隱形完全解除,釋放出自己的「本性」。
式神誇張的態度讓夜光忍不住苦笑,但是一被飛車丸斜眼瞪着,他隨即擺出老實向對方道歉的表情。在飛車丸周圍的環境裏,妹妹與式神的關係良好對夜光來說也是一種安慰。
「我還真是個愛自找麻煩的傢伙。」
不需要客氣吧?
直接闖進去也不失爲一種樂趣,既然對方做好萬全的準備應戰,確實做出回應纔算是不失禮節。
遺憾的是,夜光說這話的確是認真的。這時候整個族裏正全體動員準備迎擊茨木童子,爲什麼夜光偏偏選在這時候執行『泰山府君祭』──土御門家的祕密儀式?
轟轟轟,激烈的瘴氣噴發,捲起漩渦,瘴氣所經之處的樹木全部乾枯。宅邸裏慘叫聲此起彼落,可以聽見裏面傳出怒吼的指示聲。
對方似乎早料到自己會出現在這個地方。千年前的事情流傳到了今天嗎?不對,如果有人刻意解除封印,說不定這其實是爲了引誘他過來的陷阱。但特地把他引誘到這裏來的目的,他實在怎麼猜也猜不到。
「請您放心,小翳小姐。我飛車丸必定賭上自己的性命保護夜光大人,不讓鬼碰到他一根汗毛。」
接着他用力吸一口氣,朝階梯上方釋放出自身的鬼氣。
屋宅裏原本被結界掩蓋的靈氣──陰陽師的靈氣飄散開來,而且這些靈氣一口氣提高了警覺。他用鼻子哼了一聲,望向階梯上方。
接到當家的號令後,宅邸裏上下忙得不可開交。
然後……
首先是必須慎重行事,以策安全,況且事到如今也不需要着急。他一直等到太陽西斜,比平常更細心施下隱形後,便開始在附近進行探索。
「……是我多心了嗎……」
遭到打壓的一方就算原本沒有那個意思,一旦被逼上絕路,也不得不展現出兇狠的一面。刀劍相向的結果,權力者的恐懼化爲現實,又招來更嚴厲的打壓。
宅邸正面有一段通往高臺的陡峭石階,階梯入口處有個仿似神社的老舊屋頂。那裏也掛着一個用墨水描繪出五芒星圖樣,上面寫着「土御門」的燈籠。而且在階梯旁,有塊高及腰間的大岩石,被高臺的斜坡半埋了起來。
宅邸里人多勢衆──恐怕是陰陽師聚集到了這個地方來。而且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激動,其中甚至有人顯得殺氣騰騰,呈現出固守城池的景象。
空無一物的左袖優雅地輕柔飄逸着,負責守衛的兩位陰陽師一時大惑不解,愣在原地。接着他們總算驚覺是「那麼一回事」,全身緊繃。
小翳按住嘴,像是感激涕零。
不過,飛車丸沒有漏聽他這句話。
不過在循環裏的人,很難從這樣的循環中脫身。不管哪一方都有無法退讓的一步,雙方都是爲了活下去卯足了全力。
他沒有可以稱爲故鄉的場所,眼前的景象卻莫名喚起他近似鄉愁的情緒。這一帶的時光彷彿停留在一、兩百年前,從千年前就在這世上的自己反而顯得「新潮」,讓他有種異樣的感覺。
「你是!」
所以說──
「……那個封印……因爲消失了,到頭來還是不知道是怎麼解開的。不過……我有
不好的預感
……」
捍衛陰陽道大本營的術者是「這副德性」雖然讓人錯愕,不過說不定現今的陰陽師都只有這種程度。
日夜交替,陰陽逆轉的逢魔之時,自己這樣的存在回應招待而來,還算是不錯的時辰。
只是──
飛車丸一臉嚴肅,問起主人真正的用意。
不過,直接闖進去這種方式實在缺乏技巧性。
這一次,他直接前往土御門家的宅邸。
他第一次造訪這個地方。相較於近代化的東京,這裏的景色實在不像同一個國家。既見不到高樓大廈,也沒有車輛通行,除了他以外沒人穿着西裝,確實是相當悠閒的環境。
『泰山府君祭』原本是土御門家極爲重要的祭祀儀式之一,可怕的是夜光獨自成功舉行過這樣的儀式,不過這不表示這是能隨便行使的咒術。
他們之所以會這麼做,是因爲鬼的力量對他們造成了威脅。因爲他們是以異於自己這樣的理由排斥對方,更害怕有一天會因相同的理由淪爲遭到排斥的一方。他們愈是打壓逆民,這樣的恐懼肯定愈是高漲。他們欺壓着鬼,正是受到恐懼的驅使。
「嗯,我還是很在意。」
「你到土御門家來有什麼事?」
那是選擇不順從當時的掌權者或多數派,少數的異端人士。
大量靈氣出現劇烈變動,這些人的靈力大多與守衛的兩人半斤八兩,不過其中似乎還是有幾個值得較量的對手。
他一聲不吭地把手往後縮,一拳掄在岩石上。需要兩隻手臂才能抱起的岩石應聲粉碎,籠罩高臺的結界同時間竄過陣陣衝擊,部分結界因此遭到破壞。
他嘟囔着,搖了搖頭。
嗜血成狂的個性,惟恐天下不亂的性格。頑劣的興趣與短視近利的思考模式,耽於享樂的縱慾,每一項都惹人厭,也不只一、兩次當面斥責過他是讓人厭惡的傢伙。
不過,這些景象他連看也沒看一眼。
他看向倉庫的方向,視線在空中游移。「哥哥?」小翳問,飛車丸也朝他露出詫異的目光,但他完全沒有察覺。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無暇注意周圍的反應。
愚蠢而且悲慘的循環。
太陽這時正好與棱線銜接,天空急遽變化色彩。在斜照的夕陽中,修長的身材影子又被拉得更長了。夜晚的氣息逐漸接近,他的心情不禁雀躍。
鬼也是這些「逆民」的一員。和其他大多數人不同,他們是異形、異類和大放異彩的存在。鬼由於擁有強大的力量,又是「異樣」的存在,常遭到支配多數派的當權者徹底排除、貶低以及打壓。
「啊啊,飛車丸……謝謝妳。」
☆
──畢竟我有往來的只有那個怪物老頭而已。
宅邸內的靈氣裏面有個東西引起他的注意,他稍微板起了臉。總是眯成一條線的雙眸猛然變得銳利,散發出冰冷的光芒。有好一會兒的時間,他只是默默凝視着高臺上的靈氣。
在這世上徘徊千年的他大部分時間要不是在杳無人煙的深山裏,就是在熱鬧的大城市,已經有很久沒有踏入這麼鄉下的地方。
那傢伙露出獠牙笑了,他心中肯定完全沒有像自己這樣的迷惘與糾葛。儘管可以笑說膚淺,卻無法加以否定,那傢伙臉上總是浮現出這樣的笑。
夜光這麼答道。
他很快找到了土御門家的宅邸,那是棟坐落在高臺,這一帶最古老也是最氣派的大宅。巨大的結界圍繞整座宅邸,而且是最近沒有見過的具實戰性的堅固結界。此外,在宅邸上方飛翔的鶇是式神,疑似是在監視周圍動靜,令人不禁讚歎不愧是陰陽師的大本營。
「什麼,欸!」
和唐櫃的封印解開時一樣,夜光只是喃喃沉吟着。小翳與飛車丸不由自主面面相覷,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閉上嘴什麼都不說。
「我有事情想
向晴明大人確認
,而且這件事非常緊急。我現在沒時間說服祖父,老實說現在這個階段我也沒有自信他會接受我的說法。所以我打算到『御山』一趟,偷偷向晴明大人問出答案。」
夜光說得平心靜氣──但仔細觀察會發現他難得神情如此嚴肅。
『御山』位於宅邸後方,山林最深處的場所,那裏設置了一個稱爲天壇的祭壇,專門用於舉行『泰山府君祭』。
所謂的『泰山府君祭』,是向人稱泰山府君的冥界之神祈願,操縱人類靈魂的大型咒術。過去夜光曾使用這個術式,成功聯繫上祖靈安倍晴明。他所謂的「確認」也就是與晴明的靈魂接觸,直接詢問,從他口中得到答案的意思。
只是依照夜光的說法,晴明死後與泰山府君
融合
,
成了其中一部分
……私下從主人那裏聽見這個假設時,飛車丸甚至連思考都放棄了。
「如果騎雪風過去,大概入夜前就能回來了吧。」
「可是!老爺不可能答應這種事情,其他人也──況且那些本來就是特別愛找碴的人。」
「別讓他們發現就行了。」
「夜光大人。」
夜光說得若無其事,飛車丸也不得不死心。主人一旦做出決定,不管別人怎麼說他都會堅持到底。她的主人就是這樣的青年。
「所以我要稍微離開宅邸一下。妳留在這裏,如果發生什麼事情,就由妳幫忙把我不在的這件事隨便敷衍過去,拜託妳囉。」
這麼下令後,夜光召喚出雪風──宛如神馬一般駿美的白馬式神,跨坐在馬上離開了宅邸。雪風馳騁在夕暮逼近的高空,飛車丸只能愕然目送他們離開。
「這實在是……」
其實她早該習慣了,只是每次碰上這種情形,飛車丸總會像這樣深刻體會到主人狂放不羈的一面,心想自己真是跟隨了一個肆無忌憚的主人。連決心將自己奉獻給夜光的飛車丸都有這樣的想法,萬一讓土御門家那些大人物知道,說不定不只是昏倒這麼簡單。
那之後很快過了一個小時,不知不覺太陽都快下山了。她萬萬沒料到那場會談結束後,自己居然需要煩惱這種事情。
──不過……
甚至不惜特地舉行『泰山府君祭』,急於向安倍晴明確認的究竟是什麼事情?難不成和夜光剛纔稍微展現出來的態度──他提到的「不好的預感」有關嗎?
遇上這種時候,夜光常因爲過度專注於眼前的問題,而不會向其他人解釋問題到底出在什麼地方。她非常清楚他沒有惡意,但這種行爲確實造成自己的麻煩,也讓她免不了感到一絲落寞。
自己到底能幫上主人什麼忙?
夜光聽見這問題大概會笑出來,小翳則會氣呼呼地細數起飛車丸有多麼值得感激。不過在不經意間,她總是忍不住這麼自問。
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少女長得眉清目秀,只是身上長出了令人聯想到狐狸的野獸耳朵與尾巴。狐妖。或許是被靈狐之類的東西附身,從土御門家的家族由來思考,也可能是天生的靈性特徵。讓這樣的少女加入戰局,倒是有幾分陰陽師陣營的樣子。如果這裏是密教寺或修驗場,被附身的人早就遭到祓除了。
騷動中,日已西沉。天色雖然還算明亮,竹林裏卻相當昏暗,伸手不見五指。她將地上的野草踩得沙沙作響,輕巧翻動着尾巴,穿梭在翠綠的竹林間奔跑。
這可以說是降服魔物最適合的咒術,不過他實在沒料到陰陽師式神劈頭就使出這樣的術式,而且使得有模有樣,看起來不像是臨時抱佛腳。熊熊燃燒的火柱扭曲歪斜,捲起狂風往他襲去。
「沒錯,那是我的手臂。不過……」
接着,她抬起頭,轉身衝了出去。
土御門夜光是天才,自己是他的式神。
不過,驅使少女行動的動力是對主人的忠誠,而且考慮到少女的年紀,這樣的忠誠想必是在她懂事前就當成理所當然的觀念灌輸給她,對她
洗腦
。
四周亂成了一團。
他感覺到少女盯着自己,開始提升咒力。雖然壓抑住鬼氣,但面對自己這種對手,她並沒有退縮的意思,甚至展現出不惜一戰的態度。
她吟誦出的竟是密教真言,不動明王的火界咒。咒文吟誦到一半,少女便被咒術的火焰籠罩,在日暮的竹林裏映照出火紅的光芒。
只不過式神是「小孩子」這一點惹惱了他。
沒想到一開始撞上的會是個小孩子,而且還是個少女。不過從身體上的特徵,看得出少女的本質。
「別開玩笑了,要是你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又偷偷隱形,反而麻煩。」
然後……
男人絲毫沒有隱瞞這項身體特徵的意思。
更何況這個對手只是個小孩子。
她猛然停下腳步。
──奇怪,鬼氣的來源消失了。難道是隱形了嗎?
飛車丸馬上看出對方的靈氣,她首先擔心的是小翳。幸而小翳在宅邸裏另外設下結界的屋內,這股鬼氣理應沒有擴散到那間房子的結界裏面。
咒符。投擲過來的數枚咒符如同生物在空中飛舞,往他逼近。少女一出聲吟誦,咒符隨即變幻成藤蔓,束縛住他的身體。
附身者和鬼一樣都是逆民。
「妳叫飛車丸是吧。我決定饒妳一命,妳馬上回到主人身邊,告訴他我在後面這裏。」
「用這麼大的陣仗迎接我,還有必要確認嗎?你們早就知道我會來這裏,還有我爲什麼要來吧?」
「這種話還真是瞧不起我。我明白麪對傳說中的鬼,或許我是自不量力了點,不過在其他人察覺而且趕到這裏之前,我至少要把你攔住。」
放置鬼手的倉庫由實力特別堅強的門人圍繞在周圍負責看守,飛車丸衝向的是倉庫後方,環繞倉庫的竹林外圍。
他原本只是在喃喃自語,看來是被少女聽見了。附身者中身體能力異於常人的人特別多,這麼說來少女衝到這裏來的動作也是架式十足,看來不只運動能力,她的聽力也比一般人還要敏銳。
獨臂。
狐妖少女一臉驚訝,不過說到驚訝他也是一樣。雖然是自己說出來的話,但說出口後他忍不住啐了一聲。
這時──
──狐妖啊。
遭到忌諱、迫害、打壓。
少女沒有逃走也沒有躲起來,傲然擋在自己面前,這麼做恐怕是因爲她身爲式神的立場,也或許是接獲主人這樣的命令。
「這是……」
「──!」
飛車丸立刻用雙手結成手印,高高豎起狐狸耳朵,以全力探索宅邸內的靈氣。
少女結成手印,一口氣高聲吟誦出長長的咒文。
「……目的是手臂嗎?那條手臂果然是你的。」
因爲是附身者,從她身上感覺得出相當強的靈力,而且也看得出她正控制住自己的靈氣。她身上穿的是狩衣,可見她不只是狐妖,還是個陰陽師。他的直覺表示,對方頗有實力。
──下一任的當家是嗎?
既然土御門家將逆民當成式神使役,不需要對他們客氣的理由又多了一個,只是向遭到使役的人大開殺戒也沒有意義。
──不行。
「──厲害。這麼強大的火界咒,就是暗寺的修行僧也使不出來。」
☆
他低聲發着牢騷,少女的狐狸耳朵動了一下,神情變得更加嚴峻,緊張感也跟着升高。哎呀,他在內心苦笑。
飛車丸和其他人的方向相反,繞到了宅邸後方。
──來了?
「妳是什麼人?名震天下的土御門家最近居然派小孩子出來接客嗎?」
守住整座宅邸的結界──緊急強化的結界一角因爲僅只一次的衝擊便輕易瓦解,開了一個大洞。接着駭人的濃密瘴氣大量湧入宅邸,那是古老而且強大的鬼氣。
爲了成爲配得上天才的式神,她認真修練,但要是問她是否因此獲得了站在他身邊的資格,她回答不出來。首先,主人的才能早已超越用術式的高明與否來評量的程度,不管經過多嚴厲的修行,也很難到達夜光所在的位置。
前面站着一個男人。
其他人沒有留心,不過飛車丸十分在意。大動作從正面闖進來後又隱藏起自己的氣息,她不明白這麼做是什麼用意。如果對方打算埋伏攻擊,理應有其他更有效的做法。
「我的目的──不是手臂,是『更好的東西』。」
他忍不住驚歎,深感佩服。
就算是狐妖,也不可能天生擁有如此強大的靈力。她看起來還年輕──這一點應該沒有錯,也就是說這是從小經過徹底訓練的成果。
──說這什麼無聊話……
「……夜光大人……」
他的眼角動了一下。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拏、摩訶路灑拏、欠、佉呬法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漠!」
她發現在宅邸待命的人裏面,耐性較低的接連昏了過去。慘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宅邸隨即陷入恐慌。
夜光離開時留下了命令,自己現在應該集中精神在執行命令。
「……破壞結界的就是你吧。你知道這裏是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的宅邸,故意來作亂的嗎?」
像這樣刻意提升自己的靈力,做出公開宣戰的舉動,不能單純只是用幼稚的行爲來解釋。「茨木童子」之名現在近乎於鬼神,即使是接近怨靈或惡神的存在,要挑戰存在千年以上的古老鬼怪,這樣的行爲表現出不失禮──不會耍無聊花招的意思。
明明是個陰陽師,行爲卻像個武士一樣。
雖然是狐妖,但她畢竟是人類。不過仔細一想,自古以來陰陽師不只驅使鬼神和神靈,也將人類與鳥獸當成式神使役。附身者靈力較強,正好用來充當式神。
「不過什麼?」
或許這正可以視爲千年前遭人設下的「咒」如今依然束縛他的證據,早已徹底遺忘的兩種笑聲在腦中甦醒,一種是開悟的透徹的笑,另一種是充滿稚氣的狡黠的笑。果真是偉大的陰陽師,不是浪得虛名。
──我真是沒用。
她並非覺得與主人之間有隔閡,心裏卻總是充滿了空虛,像是一個人被拋棄了下來。
飛車丸也立即蹬了下地面,一鼓作氣衝上宅邸的屋頂。身爲狐妖的飛車丸擁有異於常人的身體能力。她甩着尾巴奔跑在瓦片上,往結界毀壞的方向衝過去。
飛車丸屏住氣息,「……是茨木童子嗎?」男人凝視着這麼詢問他的飛車丸,「那是以前的名字了。」平靜答道。
「我是說我不會攔阻妳,妳快去叫援軍過來。」
只是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來。
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全豎了起來,她迅速把頭轉向宅邸正門。緊接着,激烈的靈氣衝擊爆發開來,大地震動,空中閃現陣陣光紋漣漪。
附身者遭到社會上一般人的忌諱,不過這也是咒術者才能的一種。土御門家或許是接收這種遭到忌諱的小孩子,培養他們成爲式神。接受栽培的小孩子無處可去,不管受到什麼樣的對待也必須忠於主人。
「式神?」
力量之強大,遠超乎他的預期。
「什、什麼?」
話在無意識間脫口而出,他一向沉默寡言,這實在是很罕見的情形。
這正顯示出她年輕與天真的一面。就連聞名遐邇的豪傑源賴光在征討那傢伙的時候,都不擇手段設下騙局,這正是因爲他非常明白「輸」與「贏」的意義。少女的「禮」是否也有如此的覺悟?
他立刻避了開來。然而火炎猶如一條長龍,燃燒着四周的綠竹,始終緊追在避開的他背後。林裏隨即冒出黑煙,響起一陣陣竹子爆開的聲響。他終於明白對方的用意,憑這樣的亮光和聲響,尤其是施放出的咒力,其他陰陽師不管是再怎麼遲鈍的傢伙,也能發現消失的鬼在什麼位置。
他正喃喃說着的瞬間,有個小東西竄進他的視線。
「嘖!居然偏偏挑夜光大人不在的時候──!」
爲了甩開這些沒有意義的念頭,她搖了搖頭。
「……真讓人不爽。」
飛車丸過去曾有跟隨夜光與鬼作戰的經驗,不過那時候經歷的鬼氣和此時出現在眼前的鬼氣根本無法相提並論。雖然事前早有心理準備,但面對這壓倒性的力量還是讓她的雙腳不由自主顫抖。
說完,少女一鼓作氣釋放出靈力。
「到時候只要把我找出來就行了吧。再說憑妳一個人不可能阻止得了我,還是趕緊去通知其他人比較好吧?」
由於事發突然,又遇上超乎想像的強大鬼氣,大多數人都心生怯意,茫然不知所措。原本這樣的膽怯理應遭到鄙視,不過這次敢勇猛面對強敵的人實在值得讚賞。
濃重的鬼氣在四周飄散,形成煙幕阻礙飛車丸的視線,陰陽師們準備的咒術也同樣擾亂她的注意力。式神提升咒力,集中精神,仔細搜索廣大宅邸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少女似乎有不同的意見。
剎那間,飛車丸身上竄過一陣惡寒。
宅邸裏的陰陽師大呼小叫着衝出屋外,往正門衝出去,不過不是所有人都衝了出去。聚集在宅邸的人裏面,能立即展開行動的甚至連一半都不到。
「……我的名字是飛車丸,是侍奉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的式神。」
是茨木童子。茨木童子真的出現了,而且還是從正面展開攻擊。
飛車丸站在宅邸庭院裏的一角,仰望夜光乘着雪風離去的那片天空。彷彿道出少女內心的思緒,搖晃的尾巴充滿了哀愁。
不是現在的當家而是繼任當家的式神,說不定是打算在本家的繼承人繼任家督前,將她「訓練完成」。
「噢。」
對方隱形了,不過在察覺她出現後稍微解開隱形。忽然在竹林裏浮現的身影是個穿着西裝的巨漢,左手沒有從左袖伸出來,上臂的下半部失去厚度,只是徒然往下垂落。
──佯攻?
這次使出的是陰陽術。他見過類似的咒術,但還是第一次見識到如此高超的技巧。用火界咒的威力引開敵人的注意力,同時向我方通報敵人的所在地,再趁敵人分心時封住對方行動。令他再三感到驚訝的是,這個狐妖少女不只精通咒術,也習於「作戰」。
少女瞪着他,神情明顯是緊張不已。雖然緊張,但她並未因此全身僵硬。在見識到那股鬼氣之後,還能像這樣與自己對峙。看來她年紀雖小,膽量卻十足。
不過,他並不想和她交手。
「什麼!」
而且──
「!」
少女輕巧地蹬了下竹子躍上空中,她反手拔出短刀,讓咒力附在刀刃上往他斬了過去。
藤蔓緊纏住全身,不過他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攻擊。少女像是預料到他會有這樣的行動,往回揮刀。刀光閃現,撕裂了西裝下襬。
少女一再往前,追逐着往後退的他。面對自己這樣的敵人,少女似乎打算用近身戰攻擊,他不禁錯愕。
火界咒照亮的竹林裏,狂風鼓起狩衣衣襬,少女的短刀接連閃現銀光。
他一時間忘記刀鋒逼近,不自覺看得入迷。
她的動作美不勝收。稚嫩美麗的少女舞動時柔美的模樣,與狩獵野獸時優雅美麗的動作合爲一體。如果說揮舞短刀的動作本身施下了咒,說不定他會相信。美得單純,而且自然。
不過,「這招不好。」這麼表示後,他釋放了自己的鬼氣。
噴發出的濃厚鬼氣本身相當於攻擊,逼近的少女「呃!」地呻吟,臉龐扭曲,用手臂護住臉停下腳步。
他彷彿拉斷絲線般,隨手扯裂了咒術形成的藤蔓。斷裂的藤蔓轉瞬間消失無蹤。
少女縱身向後躍開,同時朝他劈出手印。在旁邊熊熊燃燒的火界咒一擁而上,紛紛往他頭頂落下。
無處可躲。
龐大的身軀瞬間遭火焰吞噬,「什麼!」發出驚呼聲的卻是少女。他全身沐浴在火界咒之中,但臉上完全看不見痛苦的表情,只是把視線落在右手掌心。
遭到強大的咒攻擊,他的「像」稍微顯得凌亂。
他藉由自己的右手觀察凌亂程度,「大概就這麼點本事了吧。」喃喃說。
「混、混帳傢伙!」
少女低聲怒罵,用雙手手指結成手印,手裏仍握住短刀。她再次提升起更強的咒力,加強火界咒的威力。
不過,「雕蟲小技。」他握緊右手,用力揮了下手臂。鬼氣的狂風襲捲竹林,瞬間熄滅咒術的火焰。
少女不禁啞然,屏住了氣息。
北斗是強大無比的式神,也是土御門家的殺手鐧,有如傳家寶劍的存在。然而,北斗的個性純真而且自由奔放,像水一樣難以捉摸,更討厭受到強迫或是束縛。因此要把牠當成式神使役極爲困難,再加上牠的靈力強大,沒辦法召喚出太長的時間。
那是土御門當家代代使役的神獸,土御門家的守護獸北斗。
「確實厲害,鬼經過千年可以變得這麼強大……不,這真是
求之不得
,這下說不定有指望了。」
某人大叫着,抬頭望向天空。飛車丸也反射性地把視線轉向頭頂。
然而──
負責指揮的陰陽師聲嘶力竭,朝夥伴發號施令。沒錯,必須趁北斗參戰的時候收拾掉對方,否則肯定再也不會有獲勝的機會。
在樹林另一頭,被爆風吹上高空的瓦礫是收藏茨木童子手臂的那座倉庫殘骸。如火山爆發湧上夜空,將倉庫從
下方
破壞並且轟飛的是大量鬼氣,和逐漸滲入周圍的是相同氣息的鬼氣。「可惡!」坐在馬上的夜光啐舌,龍北斗也嚇得扭動身體。
「可惡!這種時候少爺跑到哪裏去了?」
陰陽師們的氣勢高漲。
☆
背後傳來男人的聲音,接着咒符在樹林間穿梭,飛了過來。咒符在眼前幻化成一頭老虎,兇猛地襲向男人。他一揮拳,咒術形成的老虎隨即消失。不過這時像是爲了團團包圍住他一般,又有三頭老虎被召喚出來。
說着,他握緊了右手的拳頭。
接下來重頭戲終於要上場了。上空的北斗注意到鬼後神情顯得相當不悅,俯視着茨木童子。龍也鎖定了自己的敵人,這一戰非贏不可。飛車丸立即準備吟誦起咒文。
北斗的靈力強大而且高貴,確實堪稱爲神獸。光是像這樣在頭頂遨遊,就降下了沒有一點雜質的尊貴陰性水氣,似乎能治癒受咒傷害的身體。那是自古以來被稱爲「龍氣」,只有真正的龍擁有的靈氣。
這正是存在千年歲月的真正的鬼。
不過,夜光始終鎮定地緊握住繮繩,回應道:「你就是茨木童子嗎?」從正面承受鬼的目光。
他又再一次笑了,笑得比剛纔還要開心。
然後……
看見頭頂上遨遊的神聖存在,陰陽師們歡聲雷動,紛紛恢復了精神。飛車丸青藍色的澄澈瞳孔也是一樣閃閃發亮,望向夜空。
黃金光帶。
甚至連最忠誠的飛車丸也無法理解夜光這話的意思。
瞬間麻痺的飛車丸仍受到咒術影響,慢吞吞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夜光從雪風上探出身子,「你們這些瞎了眼的傢伙!」往杵在原地的門人怒罵。面對直到剛纔還在爲了捍衛本家奮戰的這些忠誠之士,姍姍來遲的次任當家居然一來就是破口大罵。
「龍啊!這可真稀奇。事情愈來愈有趣了,不愧是陰陽道宗家,那個晴明的後裔!」
空中響起用咒術擴大,響徹雲霄的叫喊聲。夜晚的空氣激烈震動,有如打響了百來道無形的雷電。
太陽完全下山了,西方的天空染上淡淡的橘紅色彩。遠方山上探出一輪淺色明月,積極的星辰及早閃耀起了星光。
光芒如水流延伸,在空中翱翔,扭曲着光痕。
不過,現在不是懊悔的時候。這裏是夜光生長的地方,也是飛車丸和夜光共度的場所。在主人離開時被鬼大鬧,她實在無臉面對主人。
原本大鬧的鬼忽然變得臉色
慘白
。這樣的反應讓人難以置信,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飛車丸──以及其他門人只是愈來愈混亂。
夜幕剛拉下的夜空中,出現一道格外耀眼的金黃光芒。
這是一聲名符其實的怒吼聲,叫聲中充滿了憤怒與蠻力。空中的雪風也忍受不住,亂了腳步。
是龍。
夜光在長者間的風評不佳,不過也許是他落落大方又隨性的個性使然,相當受到年輕門人的傾慕,而且對他高強的才能抱持尊敬或憧憬心態的人也不在少數。身陷困境時提到夜光的名字,正是他深受門人信賴最強而有力的證據。
實在沒有比這更讓人振奮的援軍了。
「…………」
鬼氣豈止外泄,不只這個戰場,濃濃的鬼氣如今已經充滿整座高臺。封印早在三天前解除,況且在這麼激烈的戰況中,又是避難又是準備到底是什麼意思?一激動就忘了解釋是主人的壞習慣之一,不過這次實在太誇張了。
不過,難得見到夜光如此焦急。
「別錯過這個機會!趁北斗前來助陣的時候,一口氣收拾掉他!」
率先察覺夜光話裏意思的不是飛車丸也不是門人,而是茨木童子。
「欸!」
目前爲止的攻擊究竟造成了多大程度的傷害?真要說起來,我方的攻擊對他究竟有沒有效飛車丸也不知道。肆虐的鬼不把咒術發動的猛烈攻勢當一回事,兇惡的鬼氣四散,橫掃附近竹林,鬼氣的氣勢也不見些微衰竭。
不過,這時候要放心還太早。
所有人──茨木童子也不例外──全是一臉愕然,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仰望着出現在這裏的夜光。
「找到了!在那裏!」
下一瞬間,光凝結成形,在夜空中現出一頭神獸的模樣。
正因爲擔負衆人的期待,鬼在這時候出現的時機之差讓飛車丸懊悔不已。而且在主人不在的這段期間,自己沒有足夠的實力可以拖住鬼,更是讓她不甘心。
載着夜光的雪風以不辱其名的速度,如一陣狂風般奔馳至戰場上空。爲了熟識的白馬,龍貼心地爲牠讓出一條路。
茨木童子停止大鬧之後,周圍的鬼氣濃度此時仍逐漸升高,有
其他鬼氣
混了進來。
「那不只是單純的首級,而是充滿了遺憾和怨念的首級!因爲首級作祟,由晴明大人負責保管封印!而且是長達千年的封印!」
茨木童子高聲大喊,旁若無人。巨大的身軀又繼續湧現出鬼氣,彷彿無窮無盡。
「好。」獠牙向外露了出來,他笑了。「比我原本想像的還要有意思,我就陪妳玩玩。」
茨木童子果真是個不辱傳說之名的怪物。飛車丸與諸位門人一同奮戰,接連使出咒術,內心卻不禁驚恐。
「首先,這不是我造成的!主要原因出在晴明大人,以及……在我面前的你!這個鬼氣也不是我另外僞造的,是
真的
。封印起來的是晴明大人,或許是我製造出解開封印的契機,不過最後真正的關鍵是你的鬼氣,茨木童子!封印經歷過千年的時間效力減弱,出現破綻,結果因爲你散佈自己的鬼氣,導致相互呼應覺醒了過來!」
事發突然,沒有一個門生反應過來。
「還活着嗎?怎麼──不可能有這種事!」
在她大致掌握到鬼氣飄過來的方向後,視線前方忽而發生爆炸,撼動大地。
「怎麼可能!」
鬼從正面承受這些攻擊,持續將攻擊反彈回去。
極爲接近漆黑的湛藍夜空中,在柔和的月光照耀下,從寬闊的空間奔馳而來的是一匹白馬,雪風。當然,穿着狩衣的主人夜光就乘坐在牠背上。
相對之下──
「到此爲止!」
這時候──
幾名陰陽師從宅邸那邊衝了過來,原本畏怯的少女重新鼓起鬥志,她再度取出咒符,舉起短刀。
「那個……夜光大人……」

北斗是夜光祖父使役的式神,而且不是由術者打造出來的式神,是從自然的靈氣中產生,爲數不多的真正的龍。
「怎麼回事!這是──這個鬼氣是你搞的鬼嗎?」
其中一位門人哀嘆,飛車丸聽見後咬緊了脣。
「沒錯!他早就死了,不過他的
首級還留着
!」
夜光大叫着這麼解釋的時候,茨木童子──那個強大野蠻的鬼──也杵在原地鐵青着臉,最後發抖了起來,「……不可能。」呢喃的嗓音虛弱,讓人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
夜光又接着說。
「覺……覺醒?」
他將獠牙咬得喀喀作響,瞪向頭上的夜光。他的眼睛第一次睜得那麼大,射出像是要噴出火來的目光。目光之銳利,讓人懷疑先前的戰鬥對他來說只是一場遊戲。
鬼的氣息又繼續膨脹,龍扭動身軀,揚起下顎。戰場上的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叫喊聲中本身帶有咒力,屬於言靈咒術,而且擁有足以讓正準備發動突擊的軍隊猛然停下的威力,具備不由分說的強制力。
飛車丸終於也注意到了。
她全身寒毛直豎,急忙找起鬼氣的來源。
年長的陰陽師激勵着其他夥伴,發出指示。每個人都是拚命奮戰,試圖以數量取勝,卯足全力。
「事情愈來愈有意思了。」
飛車丸不知道該從哪裏問起,依然是一臉錯愕地喚着在頭頂上方的主人。
「可惡!這個怪物!」
茨木童子倒抽一口氣。
茨木童子再次咆哮,「好,我這就回答你的問題!」上方的夜光吼了回去。
剎那間,茨木童子像是被雷劈中。他講不出話,甚至有些站不穩腳步。
這時──
「回答我的問題!要是答案沒辦法讓我滿意,我就把你那顆自作聰明的腦袋扭下來!」
聚集在宅邸的陰陽師之中放眼望去,在戰鬥相關的咒術方面可以與自己匹敵的不過寥寥幾名。但其他人絕不是沒有能力,裏面也有許多人修練祓除魔物的神道祕儀或密教咒法,而且土御門家的私藏咒具也傾巢而出投入這場戰鬥。比方說,位於戰線最前方的年輕門人揮舞的是以土御門家的咒法形成的寶劍『護身劍』與『破敵劍』,兩把劍都是一般咒術者使用不來的強大咒具,只見兩位門人把劍使得出神入化。
「不、不行。再這樣下去……!」
聲音在遠處的天空響起。
「別害怕,繼續攻擊!」
他緩緩地讓力量充滿全身,感覺身體逐漸膨脹。豎起的頭髮搖曳,眼裏的光芒漸漸增強。
「這麼多陰陽師聚集在這裏,居然一個人也沒注意到嗎!鬼氣已經外泄,沒辦法重新封印。不能繼續戰鬥的人現在馬上去避難!還可以戰鬥的人立刻進行準備!」
茨木童子仰頭望着天空。
「北斗來了!是大老爺!」
她挑戰自己的極限,又提升出更強大的咒力。
要說在場與鬼奮戰的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咒術者集團,一點也不爲過。
換句話說……
夜光的話聽得鬼詫異不已,接着猛然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獨自應付這些高強的陰陽師,茨木童子甚至笑得樂不可支。
遠方的景象──親眼見到倉庫轟飛,龐大的鬼氣肆虐,飛車丸立刻反射性地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
形成鬼氣來源的「某個東西」就封印在倉庫下面的地底下,正確說來恐怕是在埋了「某個東西」之後,纔在上面建了一座倉庫。夜光用「呼應」來解釋,是指當初在唐櫃的封印解除時,斬下的鬼手也和外界的靈氣產生反應,相互呼應。而在千年之中出現的封印破綻裏,冒出了些微──不只飛車丸,甚至連夜光也沒有察覺的微弱鬼氣。
噴發出的鬼氣又再與茨木童子的鬼氣呼應,像是受到呼喚,往這裏湧了過來。
濃密的鬼氣沿着地面逼近。
鬼氣沿路吞噬森林裏的樹木、岩石和土壤,具體成形。急速巨大化的駭人土塊向上延伸、膨脹,形成醜陋的肉體,最後撼動大地用兩隻腳走了起來。出現在飛車丸等人面前時,怪物的身高已經將近兩丈。
不過,和怪物飄散出的鬼氣相比,駭人的外表根本不算什麼。雖然讓人難以置信──應該說不願相信,但怪物的力量比茨木童子剛纔展現出的還要強大,也比茨木童子釋放出的鬼氣更加混濁以及恐怖。碰觸到這股鬼氣的人將永遠遭到污染,光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讓周圍塗抹上邪惡,這種絕望的感覺彷彿就要佔據整個腦海。
「全員散開!」
夜光的命令一下,飛車丸及所有陰陽師都聽從他的指示,與出現在戰場上的怪物儘可能保持距離。
唯一沒有行動的是茨木童子。
獨臂鬼凝視着眼前怪物──的頭部頂端。
「怎麼可能……」
土塊形成的怪物有歪斜的手腳以及軀體,那是用泥土捏成的巨大土偶。土塊形成的土偶沒有頭,取而代之的是半嵌入胴體,如今依然長着雪白長髮的潔白骷髏頭。
骷髏頭的牙齒喀噠喀噠作響,飄散出有如散佈驚恐的鬼氣。
「……外道丸。」
茨木童子喚着。
外道丸。
歷史上在人界橫行霸道的鬼當中最強大也是最兇惡,鬼王──酒吞童子的幼名。
☆
外表完全不同,但是那股鬼氣和氣息絕對不會有錯。
那是外道丸的骷髏,在大江山被源賴光斬下的首級,是在遙遠的過去,在他身旁大笑的那個男人的首級。
不過這種不祥、瘋狂與憎惡的情緒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赫然睜大雙眼,重新凝視起眼前的骷髏頭。
但在此同時,莫名的
怒氣
也湧了出來。
「……我也有同感。」
實在不像自己發出來的聲音。舌頭麻痺,雙脣僵硬。
怪物展現出壓倒性的力量,茨木童子則同樣以怪物般的力量壓制住對方,夜光便趁這時候藉助飛車丸的幫忙,以及使用龍北斗的靈力,施展出修祓的咒法。
「聽好了,茨木童子。那傢伙是你最愛惹麻煩的夥伴遺忘在這世上的怨念,我會負責處理掉他,你也別囉哩囉嗦的,馬上來幫我的忙!何況我聽說你答應過晴明大人,會
幫忙效力
!」
「這次你幫了很大的忙,這就當成謝禮送還給你。」
接着,夜光掉轉馬頭,「茨木童子!」高聲呼喚仍杵在原地的他。
啊啊……
飛車丸剛纔叫了他的名字。
不過,彷彿在嘲笑陰陽師們的對策,外道丸喀噠喀噠敲響了牙齒。
「不過──土御門夜光。有一點我得說清楚,我不記得自己答應過晴明。你說這件事是從晴明那裏聽說的吧?就讓我來告訴你吧,那傢伙可以成爲名留青史的偉大陰陽師,正因爲他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大騙子』。」
「蠢材!」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即使是過去的陰陽師──咒術蓬勃發展時的古代術者當中,也很少有能封住這股鬼氣的高手。遑論活在現代的陰陽師,他們更不可能應付得來。陰陽師們的臉色蒼白,其中有人忍不住閉上眼睛,也有人慘叫了出來。外道丸的駭人鬼氣宛如扭曲周遭靈相,兇猛地在四周肆虐。
「仔細想想關於這次的騷動,最狡詐的就是晴明大人了。居然把事情全部推給別人解決,得到好處的只有他而已。」
「全員設下結界!把戰場固定在這裏!」
「……嚇到我了。」
怎麼一回事。
破天荒的暴徒,豪邁不羈的虐殺者,擁有無人能及的力量,以及不屈服於任何人的強悍。熱愛自由,不喜歡受到拘束,卻領着一大羣無處可去的手下,像個小孩子歡樂過着與他們共度的每一天。
門人輪流休息,現在仍在持續進行後續處理。
夜光也是一樣。
呲牙裂嘴的茨木童子點頭,「受不了。」這麼說道。
身體總算停止顫抖。
倍增的高濃度鬼氣鼓動着脈搏,接着迸裂。原本巨大強壯的軀體往上延伸,迅速膨脹。
「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那傢伙是爲了我們而戰死,我不能這麼做。」
然而此時面對外道丸的鬼氣,種種回憶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要我阻止他?
「和晴明對戰時的事……」
遺忘許久的往事,連想都沒想起來過。
總之瘴氣算是清除了,許多遭到鬼氣襲擊或是靈力急速消耗的陰陽師倒在宅邸裏,光是治療他們就是一大工程。再加上如果要復原遭到破壞的倉庫與竹林,不曉得得花上多少時間,看來接下來有好一段時間會忙翻了天。經歷過那麼一場激烈的對戰,獲得的卻是大量的工作,他總有種得不償失的感覺。
原本以爲早已枯竭的情感接連湧現,壓迫着胸口。
「…………」
夜光從丹田發出響亮的怒斥聲,坐在他後面的飛車丸像是嚇了一跳,不過夜光的眼神非常認真。陰陽師的斥責聲鎮壓住他體內的火焰,發出嘹亮高亢的響聲。
飛車丸手裏拿着一隻乾枯的左手臂,那是茨木童子遭到封印的手臂。手臂似乎在那場爆炸中倖存了下來。夜光盤腿接過手臂,遞到轉過頭來的茨木童子面前。飛車丸在一旁觀看,目光顯得非常複雜。
遭到破壞的倉庫旁,整晚沒睡的夜光癱軟地躺在地上。
「經過了千年還是沒有改變。雖然不爽──但幫那傢伙擦屁股大多是我的工作。」
眼前牙齒喀噠喀噠作響的骷髏頭毫無疑問正是外道丸本人,只是這顆骷髏頭的存在本身玷污而且貶低了外道丸。即使血濺成河依然勇猛的衆鬼之王墮落成了陰沉又污穢的怪物,這樣的事實在他心中激起了狂亂的強烈怒意。
夜光專心吟誦的咒文在戰場迴響,飛車丸一邊守護主人,一邊誘導空中的龍。北斗跟隨飛車丸的引導,在夜空中用自己的身體描繪出巨大咒紋。巨大的咒紋與夜光的咒文產生共鳴,門人設下的結界裏面,早已失散的數種咒術躍動着注入了新的生命。神話般的光景喚起原始的感動,展開咒與怨的一場大戰。
「辦不到。」他答道。
鬼氣只釋放一次,結界就被擠壓着差點損壞。
「剛纔我也說過!那個怪物不是酒吞童子,那是臨死前──酒吞童子的頭顱被砍下來的瞬間,留下的憎恨與憤怒的結晶!他體內最兇殘的負面情緒──
外道丸成爲酒吞童子的本源
在最後凝固形成的瘴氣!」
「沒錯!」夜光立刻回應茨木童子的大喊聲。「我可以完全淨化那個東西!這段期間就拜託你了!」
飛車丸似乎是那個狐妖的名字,換句話說她的主人──那個駕着白馬的年輕陰陽師就是土御門家的繼任當家,傳說中的曠世奇才。
「……那是個無法無天的男人,不過絕不是邪惡。讓那些被人像蟲子一樣輕蔑的傢伙重拾自尊的是他,給那些像野獸一樣遭受虐待的人生存意義的也是他。就連我……」
他沒有回應,腦中承受的衝擊還沒有平息。
「土御門夜光!你說可以祓除這個東西是吧!」
「總覺得那個東西……很寒酸。」
在遭到破壞的倉庫殘骸中找尋東西的飛車丸回到主人身邊,「噢。」夜光輕輕笑着,在地上坐了起來。
他全身怒氣高漲,脣邊浮現不可一世的笑容。
漆黑帶着土色,宛如溺死屍體的身體上,純白骷髏閃耀着玉石般的光芒。光芒正是充滿怨念的鬼氣核心,他的雙眼遲遲離不開那道光芒。
接着,以骷髏頭爲中心,迸裂出駭人鬼氣。
由於度過長達千年的光陰,茨木童子的肉體早已腐朽不堪。現在的他只是用自己的靈力將身體作爲物體留存在這世上,而且與酒吞童子留下的怪物全力奮戰的他,把維繫自己存在的靈氣幾乎消耗殆盡,因此削弱了他的存在。
「夜、夜光大人?這樣好嗎?」
對戰結束後,他把同一句話拋向躺在眼前的年輕陰陽師,得到的卻是不同於他祖先的回覆。
千年不見自己的手臂,事實上看起來真的很寒酸。因爲乾枯的緣故,外觀變得非常渺小。
至於茨木童子,他依照約定在夜光行使咒術的期間完全抑制住怪物的行動,直到鬼氣完全祓除的最後一刻。
年輕陰陽師──土御門下任當家的聲音裏帶有聖潔的意志與咒在裏面,這聲音化成言靈,支持着他的門人。
年輕陰陽師有好一會兒只是屏住氣息,然後讚歎道「厲害。」兩隻眼睛都亮了起來。
「……這麼說來,他確實說過這種話。」
茨木童子嘶吼,相隔數百年之久再次使出全力。
聽見主人的召喚,忠誠的式神立即回應。她蹬着大地往上一跳,輕巧地乘上低空滑行過來的白馬──跨坐在上面的陰陽師背後。
夜光。
☆
「真是累死人的一個晚上。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可是鬼界的兩大巨頭,居然和這兩個都扯上關係。」
爲什麼我──
夜光由衷地這麼發着牢騷。
「這個怪物由我來修祓!修祓方式我已經請教過晴明大人,這段期間就由你阻止他的行動!」
爲什麼?
「太好了,手臂找到囉。」
「夜光大人,找到了。」
「什麼事?」
「真希望別再來一次了,我不是開玩笑的……」
說完──
散亂的頭髮愈伸愈長,粗大的獠牙撕裂嘴脣,延伸到脣外。接着,他的額頭上冒出一對朝天的尖角。
「什麼?」
他說這話時表情一點也沒有改變,夜光開心地笑了出來。
夜光在馬上喊得聲嘶力竭,激勵衆門人。
夜光讓飛車丸乘上白馬,向其他門人下達指令。所有陰陽師立刻做出反應,他們不顧杵在原地的他,爲了封鎖先前作戰的這一帶,一同設下結界。這麼做是爲了不讓外道丸的鬼氣繼續向外擴散,因爲這種程度的鬼氣不容易霧散,如果蔓延到村子裏,勢必將導致大量村民喪生。
和酒吞童子──殘餘下來的怪物歷經了長達一個小時的奮戰。
不過──
「這個樣子……讓我隱隱約約想起了一件事。」
把背倚在樹幹上,精疲力盡地坐在那裏的是穿着破破爛爛的西裝,傳說中的鬼茨木童子。他身體的「像」從昨晚就很凌亂,有時候甚至顯得透明。
語氣裏像是在說累得半死在胡說什麼,對方的回答比他更自暴自棄而且困擾。再說下去只顯得愚蠢,兩人之間沒有更嚴肅的對話。到頭來,他又活了下來。
開什麼玩笑。
離夜光躺臥的位置稍微隔着一點距離的地方,悄聲回應的聲音從那裏的杉樹底下傳了過來。
衝擊傳來。
面對最兇惡的鬼,展現出一步也不退縮,不屈不撓的鬥志。瞬間掌握委靡不振的士兵士氣,並且將其重新提振起來的大將之才。從青年的行爲舉止中,隨處可窺見不只是一介術者的過人器量。
壓倒性的存在感讓飛車丸和其他陰陽師啞口無言,另一方面,在空中飛舞的龍露出孩童般好奇的目光,俯視地面上的鬼。
「用不着害怕!這傢伙不是酒吞童子!他是酒吞童子殘存下來的部分,只是殘留物罷了!現在還來得及制住他。」
「飛車丸!」
蔓延開來的鬼氣完全祓除時,東方天空泛起了魚肚白,鳥兒的鳴唱聲響遍秋日的森林。
那個時候他也同樣是衣衫襤褸,全身失去力氣。不對,那個時候的狀況更慘重。當時不只靈氣,內心也沒了活下去的力氣。殺了我。他想起自己那時候自暴自棄地說過這種話。
眼前喀噠喀噠敲響牙齒的外道丸,以及浮現在腦海中的外道丸身影燃起熾熱的神祕火焰,猛烈燒灼他的全身。
他的意思是要我幫忙修祓外道丸嗎?爲了徹底消滅我過去的夥伴,尊爲王的男人,歷經千年再度重逢的戰友,要我幫他的忙嗎?
左袖飄搖,彷彿遭到狂風吹襲。身爲鬼的他碰觸到鬼氣也不會造成傷害,可是其他人又如何?
陰陽師這番話他認爲確實有理,也終於明白忽然湧現的這股激烈的憤怒情緒究竟從何而來。
這就是土御門家直到後世仍津津樂道──那場風暴的來龍去脈。
放眼望去,飛車丸立刻張起咒壁,但依然抵抗不住壓力,連人帶着白馬一起被轟飛出去。夜光拚命握緊繮繩,耐住鬼氣的侵襲。上方土御門家的龍也被轟了出去,修長的身軀在空中轉了好幾圈。
「沒關係。我很感謝他的幫忙,相信晴明大人也不會責罵我。」
夜光像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爽快地朝內心不安始終揮之不去的飛車丸這麼說。接着,飛車丸不甘不願地把手臂丟還給茨木童子。
他舉起右手接住手臂,千年前自己的鬼氣從手臂流入體內,讓他有種奇妙的感覺。
「拿着那隻手稍微可以補充一點靈氣吧,不過如果要接回去,說不定需要花上一點時間。」
「……哼,還不快感謝夜光大人慈悲爲懷。」
「別這麼說,飛車丸,大家是一起走過鬼門關的夥伴啊。」
「可、可是……」
夜光笑着阻止還想繼續說下去的式神,把雙手往後撐在地上,仰起上半身望向天空。他確實是累了,不過這樣的態度未免太隨便,太沒有防備。飛車丸一臉凝重,頻頻往鬼瞥去警戒的視線,尾巴左右搖擺個不停,像是靜不下心來。
茨木童子微微笑着,覺得飛車丸的反應很有趣。接着他把交還自己手中的手臂輕輕一拋,丟給狐妖少女。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飛車丸驚訝地睜大眼睛,「咦,哇!」整個人慌慌張張,像傳球失敗一樣,好不容易纔接住手臂。
夜光望向茨木童子,臉上看得出驚訝。
「我……欠你一個人情……」
光是這麼一句話,夜光就聽出了鬼話裏的意思。
「這不是你的同夥惹的禍,不對,真要說起來其實也算,不過如果要這麼說的話,這次也是爲了解決我族先祖留下的麻煩,我們雙方是彼此彼此。」
「……這樣沒道理要你把手還給我……我得自己搶回來。」

飛車丸立刻提高警覺,實在是個「訓練有素」的式神──在旁邊看了這麼久,他也知道事實和自己的猜想不一樣。
少女對青年的情感一方面是忠誠,另一方面則是截然不同的心情。比忠誠更強烈,也比忠誠更麻煩的這種心情。讓人錯愕的是,她似乎一點自覺也沒有。
也許成長環境也有關係──
「……因爲是小孩子嗎……」他不自覺喃喃說出這句話,飛車丸聽見後高吊起眼角,「你說什麼?」
「還是隻是蠢而已……」
這時,「哥哥~!」從宅邸方向有個少女跑了過來,是小翳,她似乎是過來找哥哥的。看見坐在地上的夜光後,她臉上像是鬆了口氣──接着,她看見倚在樹幹上的茨木童子,嚇得停了下來。
在地上劃出弧線的長尾巴──尾端分岔成兩條的尾巴稍微舉了起來,像在向他打招呼。
「這就是我剛提到的式神阿角,正式名稱是角行虎。」
「這可難說。」獨臂鬼回答,有意識地露出屬於自己的笑容,彷彿能與胸中來去的幾種笑容匹敵。
然後……
「……這是貓吧?」
心裏還是有迷惘,不過要是在原地踏步,最後只會一事無成。
「再讓我考慮一下,畢竟陰陽師每一個都是騙子。」
小翳壓低了嗓音問道,不知道該從何解釋的飛車丸一時回答不出來。小翳懷裏抱着的角行虎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
「喏。」
「……拜託別這樣隨便玩弄別人的手臂。」
「爲什麼?使役鬼神不是很像晴明大人做的事,感覺很神氣嗎?」
這笑容和他祖先過去露出的兩種笑容不同,只是單純而且莫名堅定的笑。不管是誰都能露出來的率直笑容,卻不知爲何讓他不經意地想起那個人的笑容──
「欸欸,飛車丸。」
「夜夜夜、夜光大人!這事未免決定得太匆促──太隨便了吧?」
另一方面,見對方拒絕接下手臂,「嗯……」夜光看起來很傷腦筋。
手裏是自己枯朽的過去,握着的右手則是此時此刻在這裏的自己。
「可可、可是,夜光大人!萬一讓這傢伙成爲夜光大人的式神,在下的立場──啊啊,不是,和在下無關。那個,夜光大人會有危險的!」
我嗎?
「……欸,你還不謹守自己的本分,立刻辭退。」
茨木童子有很長一段時間默不吭聲,凝視着自己乾枯的左臂。
狐妖露出無比冰冷的目光,鄙夷說着。沒有對話價值──她的態度冷漠,似乎不打算理睬他,可惜尾巴氣沖沖地豎了起來,不悅地搖來晃去。
夜光從飛車丸那裏拿來鬼手,又一次交給茨木童子。
「就這麼說定了,不許反悔。」夜光說。
他右手使力。乾枯的手臂輕易在他手中碎裂,碎成一片片掉落地面。茨木童子的舉動看得飛車丸和小翳目瞪口呆,夜光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露出會心的笑容。
夜光聽見這個問題後,有些裝模作樣地嘻嘻笑着。
他說這話的口氣非常嚴肅而且厭惡,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實在沒有個陰陽師的樣子。如果說這就是土御門下一任的當家,可以想見門人平常有多辛勞。
經過千年的時間磨練,嘲諷又高傲的笑。
「牠可是比老虎還要厲害,因爲牠是貓又。」
「……虎?」
「哥、哥哥……那個……這、這位是……」
她一邊詢問哥哥,一邊向飛車丸投去逼問她這是怎麼一回事的視線,可是飛車丸現在也沒有餘力理會她。
「妳來得正好。這是我的妹妹小翳,她手上抱的是──」
這種事情絕不可能發生──不過正因爲如此,茨木童子如絲線細眯的眼瞳深處閃現出新奇的驚訝。
對吧。像是爲了徵求同意,夜光再次朝他笑了出來。這次他那孩童般的笑容和那個傢伙的笑容重疊在一起。原來如此,這意見確實是很難否定。
「茨木童子,你願意成爲我的式神嗎?」
「這是要我們這邊繼續封印嗎?封印這個麻煩的根源?而且等你復原後,只要有意隨時可能會來搶回去?這麼累人的事情拜託饒了我吧。」
茨木童子目不轉睛,盯着說得洋洋得意的夜光好一會兒。
獨臂鬼得到新的名字,正是在那天的夜晚。
「……我還沒答應。」
「居然說這種話,你自己不也說那條手臂很寒酸嗎?再說過去遺忘的事物,和沒有遺忘的記憶或回憶相比,大多都很寒酸。」
「……飛、飛車姐姐?現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夜光平心靜氣地朝慌亂的飛車丸笑說。雖然沒有狐妖表現得那麼誇張,但鬼也是一樣一時間說不出回應的話來。
茨木童子再度用右手接住自己的左臂。
夜光又一次「嗯」地沉吟,蹙緊眉間陷入沉思。式神拿着鬼手,在一旁守望自己的主人。
「老實說,我的式神不只飛車丸,還有個阿角。只是阿角最近很虛弱,我想差不多是時候讓他引退,另外找一個厲害的式神了。怎麼樣?只要你成爲我的式神,我就把手臂還給你,當成交換條件。」
「老虎的虎。」
這話說出口的那一瞬間,飛車丸的表情堪稱一絕。就算主人宣稱從今天起不當陰陽師要改當木工,必定也見不到她這樣的表情。
「……鬼活久了好像也會癡呆,還是昨天晚上那一戰讓你消耗太嚴重,連正常的對話也有問題?」
「……你要我接替這傢伙的位子嗎?」
「是,這是那個……」
飛車丸驚慌失措地甩着尾巴。
陰陽師的式神。
「嗯。」接着夜光像是做出決定,用力點了下頭。「好,老實說我很猶豫要不要說出來,不過我還是說吧。」
夜光正在向茨木童子介紹的時候,小翳雙手抱着的黑色毛球「喵」地朝鬼叫了一聲。
「你就把這當成擔保品吧。」
他先這麼聲明,然後兩眼直盯着茨木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