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京子與夏目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5萬 字
1
得知『家規』一事,是在進入國中不久之後。
突然被告知行爲舉止必須像個男孩子,實在不是一時半刻便能駕輕就熟。夏目經過一番苦惱,想到可以利用簡易式式神扮演男生,充作練習。
起先,她做了一個少年模樣的式神,藉此瞭解到人們在與他人來往時關心的只有外表。即使在背後控制式神的自己是個女孩子,只要外表是男生就不會有人起疑。至少單純就日常生活看來──如果和平常一樣不與他人有密切接觸,平淡過日,倒是用不着擔心真實身分曝光。
但是,實際上行爲舉止必須像個男孩子的不是式神,而是夏目自己,因此最重要的是必須一方面保有女性的外觀,同時被當成男性看待。
於是,夏目接着製作了一個與自己同齡、少女外表的簡易式式神。
她一度考慮要做個類型和自己相似的式神,最後還是決定先以男孩子氣──適合大剌剌的舉動,與自己類型完全相反的式神來做練習。至於參考的對象,則是春虎以前在看電視時說過喜歡的女偶像。原來他喜歡這種女孩子啊──她憑着當時無意間記住的印象,着手打造式神。儘管只是第二次製作,但成果讓她也不禁想稱讚自己。這式神就連同性的自己看來也覺得可愛,是個很適合開朗笑容的活潑女孩子,難怪春虎那麼喜歡……想到這裏,近來萌生的不安情緒使得夏目心慌意亂。
最近這幾年,春虎愈來愈少到夏目家玩。原因很簡單,兩人莫名地介意起對方,沒辦法再和以前一樣天真無邪地玩在一起。此時也是一樣,春虎就讀的國中裏也有這種活潑可愛的女孩子吧,也許春虎現在正開開心心地和她一起玩耍呢。夏目滿腦子都是這種念頭。
依照分家『家規』,春虎將來必須侍奉夏目,成爲她的式神。但那充其量不過是『家規』,頂多只能算是義務。就算春虎真的成爲夏目的式神,不表示兩人就能恢復過去的關係,和以前一樣那麼親暱。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更令夏目不安,不敢妄加猜想。春虎真的願意成爲自己的式神嗎?
兩人之間確實有『家規』約束,她也記得兒時的承諾,但和本家不同,如今的分家並不像父親那麼執着於「土御門家」這塊招牌。何況就算夏目把過往的約定牢記在心,春虎還記不記得當初的約定,是不是真的願意信守承諾都是未知數。隨着共同度過的時間減少,彼此的關係逐漸淡薄,不安也在夏目心裏紮根,日漸茁壯。
好想見春虎。
但又沒有勇氣說出口。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再也無法坦率面對春虎?
「……對了。」
就拿這個簡易式到春虎住的地方試試吧,要當個態度像男孩子般活力充沛,個性和外表一樣活潑開朗又直率的女孩子。
如果以這副模樣見到春虎,相信可以更坦白地表現出自己的心意,和往日一樣單純,和兒時一樣親暱。
……做不到。
一旦真的碰巧撞見春虎,夏目就瞠目結舌,嘴巴開開闔闔了老半天就是說不出話,甚至一溜煙逃得老遠。
就這樣,兩人建立起嶄新的關係,開始了你追我跑的夏天──
☆
那是一間乍看之下是民宅,與鄉鎮景色融爲一體的診療所。
黎明尚未破曉,一隻短尾野貓悠然自得地穿過庭院前。四下夜闌人靜,只有偶爾從稍遠處的馬路傳來清晨上工的卡車引擎發動聲。
話雖如此,這可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蘆屋道滿──大友長年以來的敵人『D』的提議。就算用不着客氣,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何況他已經不想再和對方有任何瓜葛。
「唔?噢,你說他們啊?沒錯,早知道當初該帶其中一個過去,這麼一來,戰況勢必會更加激烈。」
少年神色自若地回答大友的問題,內容從孩童口中說出雖然奇怪,但大友推測這話大概不假,何況他早已料想過對方或許會將沒有意識的屍體挪作
形代
。
此時不宜妄下定論,但組織裏第二把交椅因不明原因失蹤,整個組織卻
不見影響
,這種情形明顯違反常態。簡而言之,天海已經被「排除」在陰陽廳的決策單位之外。或是也可以換另一種說法,大友和木暮所熟知的「原本的陰陽廳」正在動搖,但組織內部出現了「其他構造」,承受並且吸收「原本的陰陽廳」動搖所產生的衝擊,若無其事地讓平時的工作能正常進行。
關鍵性──也許該說致命性纔對。
「正是。當初勝負分曉之際,遭閒雜人等亂事,因此我此行是來『回應勝者的要求』。」
『……是啊,當我沒說過。』
雖說土御門家已經沒落,但畢竟曾是陰陽道宗家。相當於重要根據地的本家屋宅遭大火燒燬,這新聞肯定會震驚整個咒術界。然而,土御門家從一線退出早是不爭的事實,所以震驚歸震驚,想必不會帶來具體的衝擊,更不可能對陰陽廳的工作造成妨礙。基本上,這起事件不至於引起什麼變化。
「……難不成是襲擊陰陽廳廳舍的『鬼』嗎?」
「……呃……」
「…………」
病房外的走廊上傳來小聲回應,緊接着拉門喀啦喀啦地──自行──打開了。
「……所以哩?您今晚造訪此地有何貴事,道摩法師?」
他簡短應道,接着掛斷了電話。
『聽說分家那邊也聯絡不上,咒搜部已經展開行動……』
「報仇實在無趣之至,我的目的正好
相反
。」
正當行李收到一半,他忽然渾身戰慄,停下動作。
然而,一得知天海失蹤,他立刻封殺所有這類個人情緒,更將氣憤與惱怒的矛頭指向一無所知的自己。
忽然間,放在病房角落的椅子擅自滑行移動至少年背後,少年往後一躍,坐到椅子上。他彷彿帶了一位隱形的傭人,實際上也確實如此。少年帶了式神前來,而且有兩尊,不管對上哪一尊,大友都沒有自信能夠獲勝。
『欸,陣。』
道滿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聽得大友困擾不已,只能臉上尷尬地陪着笑,說不出話。
事態危急
。
「相反?」
「我想想,來報仇的嗎──我只祈禱不是這樣。」
說完,少年笑了開來。大友則是無奈地露出苦笑。
他開玩笑地說着,但有一半以上是認真抱怨。
木暮不由自主地說起了喪氣話,正在爲出院做準備的大友忽然停下手邊動作。但他面不改色,又馬上繼續動手收起行李。
緊張感與殺氣瞬間湧現,眼鏡底下的瞳孔泛起冰冷光芒。
「我問的不是反應,是『樣子』哩,尤其是事件發生
前
。」
「因爲還很新鮮嘛……爲免你胡思亂想,我可先聲明,這小孩不是我殺的,反正放着也是要燒掉,我只是順道接收罷了。」
接到天海失蹤的消息後,倉橋廳長馬上親自擔負起指揮咒搜部的責任,協助處理各事件的善後工作,目前也繼續維持這樣的體制。換句話說,倉橋源司不只是陰陽廳廳長和祓魔局局長,也同時兼任咒術犯罪搜查部的頂頭上司。這只是暫時的應變措施,至於何時纔會恢復正常體制,在當前這個時間點仍無從得知。
「不不不,如果是那樣我就直接投降哩。」
「什麼嘛,這也很消極呢,何況我又預料不到將來會發生什麼事。再換一個吧。」
大友以流利的動作將指尖伸向咒符,然而符籙尚未抽出,他已經放鬆全身力氣,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尷尬的自嘲,以及如今才終於冒出的冷汗。
站在走廊上的是一位年幼的少年,外表貌似小學生,身穿復古的黑西裝搭配背心、七分長褲與黑皮鞋,脖子上還繫了一個蝴蝶領結。一身漆黑──只有臉上那一小副圓形紅色墨鏡例外。
根據木暮的情報,在雙角會掃蕩行動結束的當天晚上,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毫無預警失蹤。那一天,先是咒搜部展開強制搜查行動,接着在祓魔局新宿分局與雙角會發生咒術戰,後來目黑分局甚至出現多起靈災恐怖攻擊,從一早就大小動亂層出不窮。其中,最後發生的靈災攻擊造成的損害最大,導致陰陽廳陷入空前混亂,尤其是祓魔局,即使時隔數日工作進度仍嚴重落後。職員大多窮於應付眼前的緊急事態,天海卻在這一團混亂中『失蹤』了。
「那、那麼,請您先打道回府……」
大友面帶笑容,冒着冷汗,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蘆屋道滿坦承。這實在是位對心臟負擔非常大的訪客。
「……也就是說,目前還沒有土御門泰純的消息嗎?」
「我看是你腦子燒壞哩。」
「回、回應勝者……法師您要回應我的要求嗎?」
『在這種狀況下,我明白你一定有各種揣測,可是……千萬別輕舉妄動啊。』
「……咒搜部的狀況如何你也不清楚嗎?」
道滿整個人倚在椅子上,雙腳來回擺晃,以不可一世的態度相告。大友驚訝地瞪圓了眼。
但是,大友日漸懷疑,這些不過是表面的假象。
接着──
診療所裏現在有一位住院患者,這位患者不等院長許可,正擅自準備出院。
「……這次換成了小孩子嗎?恕我直言,您這興趣未免太惡劣哩。」
「怎麼了?」
少年踩着輕快的腳步聲走進病房,大友暫時停止收拾行李,坐在牀上正面迎向少年,板起苦瓜臉面對少年透過墨鏡仰望的視線。
蒼蒼白髮配上一副老氣的眼鏡,用來充當睡衣的浴衣已經脫下,換回過去那套老舊西裝。大友一手拿着手機,一邊粗魯地把隨身物品塞進行李。
「噢,您這次可以好好笑啦。」
『還沒什麼人知道這件事。』
「……別嚇人好嗎,
法師
?我的膽子小,心臟可受不了驚嚇哩。」
但道滿一聽到大友這番玩笑話,不滿地垂下了嘴角。
其實他大可在得知天海失蹤的時候馬上展開行動,沒有這麼做是因爲他想暫時置身事外,多瞭解當前狀況。但是,一旦波及自己班上塾生,即使不是直接造成影響,他也會義無反顧,無法再繼續袖手旁觀。
『總之,還是再等一下後續報告出爐吧。說不定天亮後會發現,這只是一場單純的火災……』
「所以我才祈禱不會發生這種情形哩。法師深謀遠慮,實非區區小輩能夠揣度。」
「『寄宿』需要滿足很多條件,尤其是在那種狀況下,我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啊。」
大友的神情嚴峻。
「我這俎上肉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哩。」
道滿似乎對這答案仍不滿意,用鼻子哼了一聲。
他收起手機,加緊腳步收拾行李。
「……土御門家失火,陰陽廳那邊的樣子如何哩?」
「當然。接受蘆屋道滿的挑戰,若是勝利後沒有獲得回報,實在有辱我的名聲。不,名聲無所謂,最重要的是我不能釋懷。」
辭去咒搜官的工作,不懂居安思危的人也許其實是自己。
「呵呵,你覺得呢?」
『……你想知道事前有沒有什麼異狀嗎?抱歉,至少我沒注意到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最近光是修祓靈災就忙不過來了。』
「怎麼了。」
『說好聽點是沒有消息,其實就是下落不明──沒辦法與他取得聯絡。畢竟時間也晚了,而且他和陰陽廳的關係本來就不是很密切……』
他說出心底的真心話。畢竟時機正好,如果道滿真是雙角會派來的「刺客」,實在沒有比這更險惡的危機了。
在病房裏聽說目黑那件事時,大友整個人火冒三丈。尤其是一聽到鏡的式神雪佛失控,攻擊塾生,他簡直恨不得馬上衝出病房咒殺鏡,而放任鏡胡來的陰陽廳,和指派鏡擔任夏目護衛的天海自然也讓他氣憤不已。
「沒想到你會說出這種話呢,你以爲我會對那次『鬥法』說長道短嗎?」
「……也是哩。」
不可能沒有變化,不對,這起事件本身恐怕就是「已經產生的變化」導致的「結果」。陰陽廳內暗潮洶湧,雖然沒有顯露在外,人們大多沒有察覺,但確實有變化正在逐步發生。不是在高層──而是在陰陽廳這組織的「深處」。
『我這邊也還沒掌握詳細情報,能確定的只有土御門家宅邸遭到燒燬,等到早上,電視新聞什麼的就會報導了吧。』
「……呵。」
聽着老友的叮嚀,大友脣邊露出了揶揄的微笑。
大友神情嚴肅,專心傾聽着木暮的感想。
『這種時候要是天海部長還在,就能更瞭解詳細狀況了吧……』
『詳細情形不是很清楚,就我個人看來,雖然因爲部長失蹤難免有些驚慌,整體而言還算井然有序,只是……』
這可是傳說中的大陰陽師主動提議,老實說非常讓人感激,也很過意不去,而且背後看來也沒有什麼陰謀詭計,恐怕真的是道滿出於好意──正確來說是他一時興起,爲克盡禮數而提出的建議。
木暮在咒搜部感覺到的異狀很有可能正是同一種現象,這也可用來證明組織內部的「變化」已經極爲深入。
那副模樣不像病人出院,倒像趁夜潛逃。實際上,大友是在前幾分鐘──接到過去同僚,從塾生時期就有孽緣的木暮禪次朗打來電話後,才決定出院。更正確地說,是在從木暮口中得知自己班上塾生──土御門夏目家在一個小時前發生火災後,才做出的決定。
『和認識的咒搜官見面一談,知道他們難免心有困惑。不過,部裏沒有因爲這樣就變得亂七八糟,工作也有確實執行,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不曉得該歸功於局長指揮得當,還是外界只看得到經過粉飾的現狀……該怎麼說呢,他們像是
連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
,
只是依令行事
……』
而且面對這變化,大友有預感自己犯下了關鍵性的錯誤。
在電話另一頭,木暮也是一樣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這起事件因爲攸關夏目,他急忙前來通報,但其實他自己也沒有掌握到詳細情報。木暮身爲祓魔官,在立場上無法即時獲得相關情報,尤其爲防備夜間發生的靈災,他此時仍在祓魔局內待命。雖然隸屬於陰陽廳,但能做的事情畢竟有限。
「……本家的情形我明白,可是分家哩?本家的當家隱居了,可是分家是現任的陰陽醫吧?」
「…………」
「你說什麼?太無趣了,根本算不上要求。難道你沒有其他期望了嗎?應該有很多吧?」
「好,陰陽師大友陣,有什麼期望儘管說,用不着客氣。」
天海失蹤不只是天海個人的問題,這次土御門家失火也不可能只是單純的火災。更進一步來說,從雙角會這組織暗中活躍的情形,可以看出其背後仍有極爲深厚的根基。此外還有陰陽廳目前正在推行的陰陽法修正案,以及依法擴大陰陽廳權限。
大友會察覺陰陽廳內部的「變化」,起因便是天海失蹤。
天海消失了,鏡遭罰禁閉──聽說正監禁在陰陽廳內,目前看來不至於影響局勢,可以暫且置之不理。不能感情用事,當下最重要的是如木石般冷靜,如機械般準確行事。
「哼,你的態度倒是滿鎮定的嘛。」
大友聳聳肩,這話不是謙遜,只是在表達最單純的事實。要是與蘆屋道滿再戰,他完全沒有取勝──更確切來說是能夠「保住性命」的自信。
「那、那就保證今後不會再對我和其他陰陽塾塾生出手……」
「暫、暫時規規矩矩地歇一會兒……」
「不行、不行,你難道就沒有像樣點的要求嗎?」
「……不是說什麼都可以嗎……」
「嗯?看來你沒聽清楚,我說的是不用客氣,所以你大可放膽說出心裏的要求。」
對方是荒御靈,蠻不講理的靈災,要是惹他不高興,恐怕小命不保,要是他發起脾氣,不曉得會降下什麼樣的災厄。大友愈想愈覺得自己的「老人運」實在差到了極點。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啊……對了,法師。您剛纔提到『閒雜人等亂事』,所以那是雙角會下的手嗎?」
「爆炸的事情嗎?恐怕是如此沒錯。」
道滿點頭回應大友的疑問。
兩人這時候討論的是在之前那次『鬥法』當中,道滿認輸後發生的事。那時,道滿附身的老人身體因爲設置在高級轎車上的炸彈爆炸,被炸得支離破碎。那其實是雙角會因爲害怕道滿泄漏情報,刻意動的手腳。
「這麼說來,法師您算是和雙角會正式決裂了嗎?」
「嗯,既然他們做出那種蠻橫行徑在先,我自然沒有道理再和他們客氣。」
「這樣的話,可以告訴我有關雙角會的事嗎?尤其是關於雙角會──背後那些傢伙。」
語氣雖是輕描淡寫,但大友眼鏡底下的瞳孔露出了銳利目光。道滿也像是終於聽到一個滿意的問題,低聲發出咯咯竊笑。
「背後的傢伙啊,拉住項圈的繩索握在陰陽廳手中。經過之前那次騷動,你心裏大概也有數了吧?」
「……那麼上次的騷動,已經把背後握住繩索的那些人全拉出來了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沒有深入他們的核心,大家不過是相互利用的關係,我也沒有積極參與他們的行動。」道滿答道。「不過,如果我的直覺沒錯,那些傢伙的根扎得相當深,要是不把地面整個翻開,恐怕難窺全貌。」
大友點頭附和,似乎對道滿這話深有同感。道滿的感想與大友的預感如出一轍,雖然想從道滿口中打聽出更具體的細節,但在這一方面也許該說「對方」也很慎重,不會輕易把情報泄漏給恣意妄爲的道滿。
「還有什麼問題儘管問,不管來多少問題我都答。」
「……那麼法師,請問您爲什麼想要『鴉羽』?」
「好,我欠你一個人情。今後如果需要幫忙,我一定竭盡所能。」
「噢,讓你擔心了,天馬同學。我是今天早上出院的哩。」
少年說着伸出了右手。大友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老老實實地交出自己的手機。
大友隨口把這事攬了下來,接着拍了下手,表示這件事情到這裏暫且告一段落。
大友拄着柺杖,木製義足在地上叩叩作響,一路走進咒練場。「哎呀呀。」他悠哉地喃喃嘟囔,環顧整個競技場。
大友的視線更顯尖銳,「視」着春虎的狀態。在春虎身旁,空正忐忑不安地握緊了主人的上臂。
到了最後,直到多軌子的身影消失在競技場內,她始終沒有回頭看過他們一眼。
「……法師,您有手機嗎?」
「『鬥法』時因爲你完全沒提到這件事,我還懷疑是自己判斷錯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看來你們的關係匪淺呢。」
「……今天就到這裏,我先告辭,打擾……各位了。」
「…………」
道滿隨意地愉快說道。大友咬緊脣,那副模樣少了他平時的從容,看上去就像個年輕氣盛、少不更事的普通青年。
「你們在說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友從容的語氣讓夏目聽得溼了眼眶,因爲春虎的反應嚇了一跳的鈴鹿和天馬顯然放心不少。「來得真巧。」冬兒快活地嘀咕,臉上不禁露出苦笑。
「今晚就先到這裏吧,天也快亮了。」
「身爲導師的我哩,有監督塾生行爲的義務。要是讓塾生受傷,免不了又要挨塾長罵哩。所以這場模擬戰就到此爲止,你們沒意見吧?這場對戰就留待下次有機會再繼續,到時候,我會整場在場上監督。」
「哈哈,抱歉、抱歉,對不起。」
在實力曝光後,大友這一貫裝腔作勢和敷衍的態度反倒更像是他的作風。這並非披着羊皮的演技,而是他本身就有這樣的一面。
「……蜘蛛丸,退下。」多軌子強硬地說。
「……這話出自蘆屋道滿大師口中,格外有說服力哩。」
「誰知道。她沒有刻意隱瞞,只是我也搞不懂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反正她這人很有意思,我也就沒有太計較。」
因爲多軌子設下結界,她的式神想必和北斗一樣,因爲結界使得靈脈承受相當沉重的負擔,可是從他身上一點也感覺不出結界的影響。他在靈性方面的存在感可說與北斗不相上下,至少在春虎「視」來是如此。
說完,道滿步出病房。拉門再度自行關上,走廊上少年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大友沉下臉,盯着手中的手機。
道滿對大友這態度似乎不太滿意,但也沒有加以責備。
大友沒有立即回應,嘴角浮現分不出是肯定還是否定的淡淡微笑。
「後會有期啦。」
「不過,剛纔的問答還不足以作爲『回應』。」
「對了,多軌子同學。妳今天是來參觀陰陽塾的吧?難得有這機會,之後就由我帶妳參觀塾舍。這棟大樓不只剛整修好,原本就是砸重本下去蓋的哩,非常值得一瞧哦~還有,妳也想聽聽上課內容吧?」
之後,她沒有再望向春虎等人,轉身就往競技場出口走去。蜘蛛丸也緊隨着主人的腳步離去,途中卻往後瞥了一眼。他最後凝視的人不是大友,而是夏目。在望見夏目的那一瞬間,他臉上不知爲何閃過一抹哀傷,但他馬上轉頭追上主人,讓人來不及分辨那表情是什麼意思。
要是天海在場,肯定會大笑說:「這就叫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好啦,快把你的手機拿來,我來輸入手機號碼。」
「懶散的傢伙,在你呼呼大睡的時候,我們這裏可是快累死了。」
「妳就是相馬多軌子同學嗎?妳的實力也不錯哩,現在很少見到像妳這麼厲害的孩子……尤其還帶着這麼恐怖的
式神
。」
「呵呵呵。」
「呵呵,居然把這話當成『詛咒』,可見乖僻的人是你不是我。爲何不願意接受我這誠摯的好意?」
他身穿與這季節格格不入的墨綠色軍裝大衣,下半身搭配牛仔褲與綁繩皮靴,乍「看」之下看不出是式神,但他身上的靈氣明顯與人類迥異。他是式神,而且是多軌子的護法。
因爲多軌子吟誦的咒文導致靈氣失控的情形已經平息,大友也在確認春虎的狀態後彈了個響指,纏繞春虎身體的『燕鞭』隨即解開束縛,拍打着翅膀回到大友身邊,變回原本的式符。
「剛纔他的靈氣忽然大亂,難不成是因爲這個原因嗎?真是的……妳和春虎還真是會惹麻煩。」
然而,接受邀請的多軌子只是鐵青着臉,像顆石頭般僵直着身體一動也不動。
聽大友這麼一說,倒在地上的春虎急忙把頭轉向多軌子。不知不覺間──恐怕是在大友出現的那一瞬間──一位青年擋在多軌子面前保護她。
「呃,不,沒這回事……」
道滿的事暫且擺到一邊,當下還有幾件急事必須處理,首先是……土御門家失火一事,不能放着沒了家的塾生不管。
「……公主。」稱作蜘蛛丸的式神從背後悄聲提醒。多軌子又把雙脣咬得更緊,默不吭聲。過沒多久,她緩緩闔上雙眸,垂下一頭紅髮,深深地低頭鞠躬。
在聽見道滿的回答後,大友的態度有些動搖,「……
弟子
。」喃喃聲中混入了很少在他身上見到的感傷。
「也是,偶爾染個頭發好像也不錯哩。」
大友走到坐在地上的春虎面前,蹲了下來,配合春虎的視線高度直盯着他的臉。「呃,老師?」難掩困惑的春虎看着大友,大友沉穩地朝春虎問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哩?」
大友心滿意足地望着塾生的反應,「所以……」接着轉身朝向紅髮少女。
「結果髮色還是沒有恢復嘛,乾脆染一染算了。」
2
空察覺春虎出現異狀,急忙現出實體,扶起倒在地上的主人。
「不好意思,她走了。」
「這樣啊,我聽說你的表現很活躍哩……」
「這個啊,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因爲弟子想要,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春春、春虎大人……」
大友面對天馬、冬兒和鈴鹿的態度與平常無異,那副模樣實在看不出來是與傳說中的蘆屋道滿拚得難分軒輊的陰陽師。聊完後,「好了。」大友望向春虎與夏目兩人。
式神沒有回頭望向背後的主人,但也沒有違抗主人的命令。他一邊提防春虎等人──主要是大友,不發一語地從前方退到多軌子背後。大友板着一張讀不出表情的臉,專注觀察着式神。
「我聽說過囉。你們好像有些淵源嘛,不,豈止有些淵源,你在擔任咒搜官時追捕雙角會,對我窮追不捨,真正的目標其實是
那傢伙
吧?那個逃出陰陽廳,轉來投靠我的
早乙女涼
,我沒說錯吧?」
大友把式符收回西裝內側口袋,一邊刻意嘻嘻笑說:
「……法師,您該不會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目的』來的吧?爲了在我身上
下咒
。」
青年的年紀看來與多軌子差不多,也就是與春虎他們同齡。他給人的印象柔弱,體格卻很健壯。凌亂的長髮隨意紮在背後,雙眸銳利而且沉穩,流露出知性與超乎年齡的穩重,全身散發堅忍氣質,如爲追求真理而流浪的苦行僧。
多軌子離開後,夏目深深吁了一口氣,接着抬頭往上方道了聲謝,解除北斗的實體。
「這下簡直和專業陰陽師進行的模擬戰沒兩樣哩。夏目同學,一段時間不見,你的實力又進步了。」
「廢話,這麼有趣的東西可是很罕見的呢。只是每次一碰到這種先進的技術,總讓人不得不承認,我們這些『術』遲早有一天會衰微啊。」
那不是單純的護法式或人造式式神,恐怕和北斗一樣屬於使役式。但就使役式看來,他的樣子實在很不尋常,光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就帶給人十足的威嚇感。
「……這個咒紋……」
半晌沉默過後,大友依然保持模棱兩可的態度,「……那傢伙還好嗎?」向道滿問道。
他臉上堆起了笑容,態度隨和地邀請多軌子。
一旦有難,可求助於偉大的蘆屋道滿。
「老師……!」
道滿說得理直氣壯,大友不禁一愣。
不同於沉穩的語氣,大友盯着春虎的視線相當犀利。春虎嚇了一跳。大友這時候問的自然是有關春虎的靈氣不穩一事。
「我們又不是自願招惹麻煩!……大友老師,春虎的靈氣到底怎麼了?剛纔那不尋常的反應究竟是……」夏目嚴肅地詢問大友。
她低着頭,語氣平淡地向衆人道別。
「……因爲根本沒那麼單純吧?」
大友又開始動手整理行李。
這情緒變化沒逃過道滿的法眼,他微微一笑,笑得猶如野獸嗅到鮮血氣味一般。
聽見春虎的呼喚,他們的導師咧開嘴,回了一個微笑。
道滿在大友腦中施下了讓他無法與自己斷絕往來的「詛咒」。
大友撫摩下顎,注視着多軌子離開的出口,「……看來我惹人討厭哩。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何況她的背景看來也不單純……」有點遺憾似地喃喃自語。
「大友老師!」
「──走了?」
「…………」
──果然沒錯!這個式神不太對勁……!
他走出病房時,夜幕正要無聲地退去。
陰陽廳的動盪局面正引起大友關注,道滿的協助這張「王牌」可說是極有魅力,而且大有助益的一張牌。但是,仰賴道滿的協助將成爲大友「依賴」道滿的第一步。當然他也可以保持自律到最後,只是既然得知對方有這番心意,將來狀況愈是險峻,他愈會難以剋制地意識到道滿這張王牌的厲害。就算平常不放在心上,但要是遇上緊要關頭,或是隻能束手待斃時,這張牌在大友心中的存在感勢必會愈發強烈,使得大友不得不依賴道滿。
不久,道滿心滿意足地微微一笑,接着動作敏捷地跳下椅子。
道滿傻笑。大友消沉地垂下雙肩。
鈴鹿一頭霧水地問道,於是夏目代替春虎簡單解釋了一下今天早上的事──春虎一早起牀,咒力就差點失控的事情。冬兒似乎也察覺春虎最近的靈氣不太穩定,只是沒想到這麼嚴重,夏目的解釋讓他不禁愕然驚呼。
道滿動作熟練地輸入號碼,接着把手機拋回大友手中。
道滿在椅子上稍微往前探出身子,目光銳利地愉悅問道。
這提議乍聽之下確實既可靠又令人不勝感激,然而在這善意的表面背後,卻混雜着無色透明的「毒液」。
「前幾天,她忽然說了些『感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這類的客套話之後就走了,總之就是她認爲已經沒必要繼續待在我身邊,實在是個任性的傢伙啊。話雖然這麼說,我倒也沒有賭氣泄憤的意思,可見那傢伙確實有一套。」
片刻的沉默。
「……沒、沒必要是什麼意思?」
「嗯……」大友只是隨口應了聲,仍在認真地觀察春虎。他的視線緩慢而且慎重地從頭到腳打量着春虎,最後停在左眼眼角──的五芒星圖樣,那個象徵與夏目定下契約的印證。
見到那溫暖親切的笑容,春虎和夏目也隨着自然地露出微笑。這時,「老師!」天馬小步跑了過來,冬兒和鈴鹿也走上前來。
「從、從目黑那件事之後開始的,那時候我有點太亂來……」
「呵呵呵,我們這些落後時代潮流的人還是好好相處吧。」
和坐下時一樣,椅子自行移動,主動歸回原位。
「……真受不了。」
然後,他轉身朝向春虎等人,微微一笑,試圖改變現場氣氛。
「老師,您什麼時候出院的?已經康復了嗎?」
大友眯細了雙眸。
「噢,這個星形咒紋嗎?這是我成爲夏目式神的時候畫上去的──不過這個不單純只是契約的象徵,也是爲了讓我能成爲見鬼,由夏目施下的咒術痕跡。」
春虎抬頭望向一旁的夏目,夏目點頭,重複了一遍以前向春虎解釋過的內容。
夏目運用咒術,讓原本無見鬼才能的春虎可以「視」得靈氣。不過,這實際上是土御門家祕傳的術式,夏目自己也只是過去得到父親傳授,並未完全理解。
聽完夏目的解釋,大友不安地板起了臉。導師這樣的反應也讓夏目心裏愈來愈不放心。
「原因出在這個咒術嗎?」
「……這不是直接原因,不過很有可能是導致出現異常狀況的起因,只是如果真是這樣,應該不至於變化這麼大,簡直像是
完全變了一個人
哩。真正的原因說不定是……」
大友含糊其辭,目光顯得更加尖銳。不過,他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嘆口氣站了起來。
「老、老師?」
「抱歉,春虎同學。老實說,這一時間很難解決哩,最好請個正統的陰陽醫幫你進行精密檢查……尤其這又是土御門家祕傳的咒術,我也不敢貿然動手,風險太高哩。」
說着,他朝坐在地上的春虎伸出手。春虎神情複雜地拉住導師的手,慢慢站了起來。
「我會把剛纔阻止你失控的咒術寫成咒符交給你,作用基本上只有分散流出的咒力,不過是一時的權宜之計。要是再發生剛纔那種情形,你就去拜託夏目同學,應該可以暫時應付過去。」
「真、真的嗎?太好了!」
「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哩,你會這樣說不定是體質的關係,能不能用咒術徹底解決還是個問題哩。」
「是、是嗎?體質的意思是說,果然和我本來不是見鬼有關嗎……」
「不,不是這種
小事
哩,而且體質也只是其中一種可能性。你現在的狀態很不自然,總覺得有種異常的
人工感
……不,可是……唔……」
大友盤起胳膊,苦惱不已。忽然間,他把臉轉向鈴鹿。
「鈴鹿同學,這是妳的專業領域吧?下次我再偷偷解開妳的封印,由妳來調查如何?」
「什麼?我來調查?」
聽見大友的提議,鈴鹿忍不住目瞪口呆。如今她的力量遭到限制,但她畢竟是人稱『神童』的國家一級陰陽師,『帝國式陰陽術』又是她的專業領域,在咒術研究方面確實是比大友這位前咒搜官更適合的人選。
「你要我解開土御門家的祕術?爲什麼我要做這種麻煩事?」
「……她到底是什麼人?」
大友這話聽來也像是在命令「過去的自己」一般。
京子不惜違背本性,也要吐露出真心話。反過來說,這正證明了她非常誠摯地接受夏目。在京子心中,自己和夏目──甚至是她與春虎等人的關係重要到她寧可推翻原則,也要說出自己的真心話,無法用一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來輕易帶過。
夏目眼頭一熱,「──是。」堅定地應道,卯足全力往競技場出口衝了出去。
「夏目!我也……!」春虎正要追上前去,冷不防被大友抓住脖子,攔了下來。
大友不認爲自己有資格隨意擺弄塾生,也害怕自己的安排會爲春虎等人之間帶來致命的後果,這樣的恐懼他從未體會過……但是此時也只能選擇相信自己,接受自己做出的決定。
升上二年級後,在山中湖附近舉行實技合宿的那天晚上,大友建議過夏目──愈是重視朋友,愈該敞開心胸,就算會帶給對方負擔,也該誠實以對。
然而,大友的反應卻是愕然不解。
「……其實還有很多原因……京子她一直認定夏目是男生,所以……」
「這麼說來,怎麼沒看見京子同學哩?她今天缺席嗎?」
大友客觀冷靜地檢討,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用不着擔心,要相信自己的想法。
「
不用着急
,還沒輪到你哩。」
「……平常我會利用北斗──龍的靈氣來僞裝自己的靈氣,那是父親獨創的咒術,因爲用途特殊,事先如果不知情,要看穿沒那麼容易。」
這麼看來……這反而是好的傾向。
「真讓人意外啊,就算大友老師早看出來,我們也覺得理所當然呢。」
但提到不容許矯飾也不能敷衍了事,直言正色地提供「指導」,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作爲老師,這關乎光憑技巧不足以彌補的器量,不能耍小手段,必須以「成熟」的態度,提出自己的方式。
但是這一次,知道夏目的真實身分後,京子當着她的面罵出「騙子」。
「可是……!」
早上得知火災的消息時,京子下定決心要安慰夏目,從旁支持她。只是一回神,兩人整天下來沒講到一句話,就這麼到了放學時間。
有多少年沒體驗到這種晴天霹靂般的衝擊了,一旦祕密揭曉,他反而懷疑起自己爲什麼在這之前從沒起過疑心──一次也沒有料想過可能出現這種情形。對於自己的觀察力如此遲鈍,他簡直是絕望透頂。
這僞裝不是用來欺騙少不更事的塾生,目的明顯是爲了瞞過專業陰陽師──周圍那些
大人
的注意。
這麼看來京子與夏目之間的關係仍相當緊密,也是因爲如此,她們之間纔會發生爭執。
「說是這麼說,實際要做到很困難哩。不惜帶給對方麻煩也要傳達自己的想法,一般來說,這種行爲簡直是厚顏無恥哩。」
遇上這種時候,他格外深刻地感受到在放下陰陽師的身分後,自己身爲一介教育者有多麼不成熟而且無力。試探、故弄玄虛、勾心鬥角這些事是他的看家本領,至於隱形術、幻術系的甲級咒術,或虛張聲勢這類乙級咒術他也有自信。
面對拿自己的反應取樂的冬兒,大友連回嘴也做不到。
「順帶提一下……」冬兒語帶諷刺地從旁插話。「剛纔那場模擬戰,本來約好如果夏目贏了,就能打聽到這些情報。」
「我也早就知道囉,我們這羣人裏面不知道的只有京子和眼鏡男。」
結果還是一句話也沒講到。京子鬱悶地回顧這一天。
「還不是因爲夏目的真實身分曝光。我這本來就知道這件事的人沒資格評論,不過她會那麼生氣也是正常的。」
「這、這樣啊……總之夏目同學是女孩子的身分曝光,結果因爲這樣和京子同學鬧得不愉快對吧?春虎同學和冬兒同學本來就知道了嗎?」
「老師,您該不會沒聽說吧?」
☆
聽完春虎的解釋,大友一時間目瞪口呆,目不轉睛地凝視夏目。夏目低垂着頭,眼睛周圍微微泛起紅暈。大友自知失禮,但就是移不開視線。
在此同時,他也不忘注意必須客觀地冷靜思考。京子……大友所知的倉橋京子這個女孩子一旦發現自己受騙,並且明白對方沒有惡意,而且另有不得不欺瞞衆人的隱情,她恐怕會選擇「原諒」對方。不過,那頂多是「直覺反應」,只是形式上的原諒。她在個性上重視「協調」,傾向於把個人情感擺一邊,以周圍旁人的心情爲優先。她願意爲親友奮不顧身,將自己的感受拋諸腦後,她的溫柔體貼正展現在這種自我犧牲的精神上。
「……她說了這種話啊。」
大友語氣強硬地說,夏目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背脊。
說穿了,大友根本沒懷疑過夏目可能僞裝性別,連想都沒想過有這種可能性,這完全不在他考慮的範圍內。畢竟在所有塾生當中,「土御門夏目」這個人原本就是「特殊」的存在。
大友瞥向一旁的夏目,猶豫再三之後問:「……京子同學知道妳是女生後說了什麼?」話說出口他纔開始後悔,反省起這問題也許過於直截了當。不出他所料,夏目張口結舌,一副像是隨時可能哭出來的模樣。
冬兒若無其事地冷靜向大友解釋,春虎和夏目愈聽愈慚愧,像個已有心理準備要遭老師責罵的孩童。
不過,這頂多只能算大友沒有察覺夏目真實身分的部分原因。
「……夏目同學。」他喚了聲夏目,自己也免不了緊張。夏目抿緊了脣,專注聆聽大友接下來說的話。
話說回來──效果暫且不提──大友說這些話的目的,似乎是爲了緩和現場氣氛。
這其實算是盲點,原來乙級咒術一旦
中招
,效果居然如此強烈。
「夜光嗎?」
「你的事情之後再說。」
天馬困擾地望向春虎他們,春虎和夏目也尷尬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經過一陣無言的推託,最後由春虎開口解釋。
「是,我想至少班上同學都知道了,其他塾生大概也都知道這件事。至於老師們知不知道,我就不清楚了。」
「妳還記得我在合宿那天晚上說過的話嗎?」
大友一邊勸說,同時也無法完全抹去內心的不安。自己的建議是否正確,他也不敢貿然斷言,但他還是不得不把這話說出口。因爲眼前的少女較不成熟的自己更稚嫩,需要一些有用的建議,何況茫然無助的她正在求救。
「有什麼關係嘛,妳可以趁機隨心所欲地玩弄春虎同學的身體哦。」大友隨口這麼說道,「…………」聽得鈴鹿的臉從脖子一路紅到耳朵,『老師!』春虎和夏目也不約而同地大叫。「開玩笑的啦。」大友輕浮地笑着,仍保持實體的空半眯着眼,但手已經搭上愛刀『搗割』。
「誰知道,那傢伙感覺藏着很多祕密呢。雖然不清楚她對這件事瞭解多少,但看來也不像是信口開河。」
他無法像冬兒那樣解釋得井然有序,也無法像天馬般表達得委婉含蓄,只能笨拙地找尋着適合的言辭。
這麼一想,天海和塾長確實擁有這種「力量」,這也正是爲何自己至今仍敵不過他們的原因。
這番話和那望向夏目的溫柔眼神,讓春虎不禁爲之一驚,「老師,早上那場火災……」向他確認。「……嗯,我聽說了。」大友輕鬆應道。
不能隨便給予同情,大友警告自己,語氣盡可能保持平靜。
這下輪到春虎等人面面相覷。
「你、你們都知道啦,這事真棘手哩。話說得難聽一點,京子同學肯定覺得自己遭到排擠了吧……」
「……是。」
若說不過是碰巧產生的效果──不可能有這種事,這些應該都在當初的預料之內。雖然未曾謀面,但夏目的父親土御門泰純無疑是位相當老謀深算的老狐狸──大友不由得如此認爲。
不過……
大友半是結結巴巴地隨口附和塾生的解釋。
「……騙子……她罵我是騙子……」
「打聽……向多軌子同學打聽嗎?爲什麼?」
此外,不只夏目和春虎,多軌子也知道京子。她疑似認識京子的父親,因此對京子的事情略有耳聞。京子一報上名字,她簡直興奮得令人驚訝。
「
現在馬上去把京子同學找出來
,
拚命向她道歉
。」
「……順道問一下,夏目同學。妳是女孩子這件事已經傳開了嗎?」
「真實身分?這是怎麼回事?」
冬兒無可奈何似地聳了聳肩說:
其中一個原因是多軌子的出現。她接觸夏目他們的態度天真又熱誠,讓京子不由得害怕加入他們的談話。
他凝視着夏目,從夏目的表情看出她確實記得那天晚上的事。
天馬驚訝地問道,大友的臉色愈來愈訝異。不過想想也是,大友今天早上纔出院,這種連老師們大多都還瞞在鼓裏的小道消息,他會來不及掌握也不足爲奇。
如果是一般塾生做出這種事,遭人察覺破綻的可能性反而較高。但她是名門土御門家的下任當家,多少有些「怪異」的地方大家也見怪不怪,不會起疑。何況夏目是土御門夜光轉世的傳言傳得煞有其事,難免和其他人不一樣,就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也不足爲奇。
「好啦,這個暫時就用我準備的咒術應付,這段期間我也會試着去找你們的家人,找到的話再請他們仔細瞧瞧好了。」
「……哎呀,被擺了一道哩。」
太大意了,這種事情簡直是超乎想像。
「不過夏目同學,我還是認爲,知難而退固然重要,單方面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感情,看在旁人眼中可能和變態狂沒什麼兩樣,但是
最重要的還是
把自己的心情誠實地傳達給妳重視的人,這麼做是不至於讓彼此反目成仇的。就算結果再悲慘,妳也要儘量忍受,這樣總比得過且過要來得好。真要說起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就是虛幻的,所以不能當個縮頭烏龜,必須真誠地面對對方……」
但夏目的僞裝就某種意義看來非常簡陋,不過是掩飾靈氣加上模仿男孩子的言行舉止,導致大友「反而覺得自然」,恐怕其他講師也不例外。
「本人聲稱和土御門夜光有血緣方面的淵源,實際上是什麼意思就不知道了。」
他說得沉穩鎮定,毫無感傷的氣氛,自然不做作的態度反而讓人感動在心。夏目確實像是受到激勵,「是。」精神奕奕地做出回應。
「噢,這、這樣啊。畢竟感情那麼好,免不了會有一些複雜的心態嘛……你們這年紀又特別敏感……嗯……」
最重要的是,如果對方真有心騙到底──土御門家既然有意欺瞞周圍目光,不可能做出這種「草率」的僞裝,而會僞裝得更巧妙而且徹底,至少只要是瞭解土御門家的陰陽師應當都會如此認爲。
在春虎等五人的注視下,大友露出了他們一輩子難忘的呆愣神情。
「他們起了爭執,簡直是鬧翻了。」
「呃……事、事情是這樣的,老師……」
──笨死了,我到底在做什麼……
「……抱歉讓你們的期望落空哩。說真的,我嚇得魂都沒了。居然有這種事……不對,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察覺吧……」
「真是發生大事哩,不過現在不是沮喪的時候。夏目同學的父親,目前還無法取得聯絡,不過聽說平安無事。我也會盡力幫忙哩,現在最重要的是積極應對。」
約莫一分鐘過後。
聽完冬兒的解釋,大友的表情像是遇上了一個難解的謎題。「血緣是嗎……」他困惑地嘀咕着,口中唸唸有詞地說:「……真是的,也不能一遇到事情就想打電話給法師哩,還是先探探塾長的口風……」
他這話當然是出於無心,但春虎等人一時之間也無法回應他的問題。見到塾生們沉默不語,大友不解地眨了眨眼。
接着,他注意到春虎等人的視線,「噢,對了。」隨即改變話題。
「那麼我現在就先來弄春虎同學的咒符吧。別擔心,她們
絕對
沒問題的。夏目同學和京子同學一定能圓滿解決這件事情。」
──那個女孩子到底是什麼人……
3
「好。」大友勉強擠出笑容,這還是他第一次假笑得這麼辛苦。
夏目在解釋時,就連用字遣詞也與平時不同。除了身上那套男生制服,她的模樣完全是個「女孩子」。大友實在不曉得該做何反應。
「怎麼回事?爲什麼偏偏挑在這種時候吵架哩……原因是什麼?」
真要說起來,愈是卓越的咒術者,愈會在「看」的同時「視」清對象。這已經算是一種下意識的反射動作,尤其在咒術戰時,視覺反而不時會造成誤導。若是遇上緊急狀態,見鬼能力往往比雙眼更可靠。如此看來,如果可以將靈氣僞裝得毫無破綻,確實難以識破實際性別。
既然如此,自己也只能儘量提供指引,儘可能藏起沒有自信的模樣,負起責任傳達自己認爲正確的想法。
「夏目同學。」
過去他們也聊過這位「紅髮少女」。多軌子對待夏目和春虎的態度親暱,但他們理應只見過一次面,兩人的神情也很困惑,只是多軌子看來完全不以爲意。
京子的父親倉橋源司爲現今咒術界舉足輕重的大人物,與自己同齡,而且來歷不明的少女不知爲何與父親扯上了關係。父親長年來忙於工作,就連京子也很少有機會可以和他說到話。
──她究竟是什麼人?
多軌子只上完第一堂課,之後人就不見蹤影。但因爲出師不利,京子後來也沒能主動接近夏目他們。太丟臉了,原來自己的決心頂多只有這種程度,想到這裏,她不禁自覺可悲。
放學後,京子又來到塾舍大樓的逃生梯,獨自坐在樓梯間。
「……啊啊,我到底在做什麼……」
難道是期待鈴鹿還會再來這裏嗎?肯定是這樣沒錯。原本以爲自己還算堅強,沒想到意外地軟弱。這一整天始終沒聯絡上祖母,京子很久沒有落得這樣孤單一人的下場。
「……這就叫做自作自受吧……」
嘴邊流泄出的自嘲聽來空虛,京子沉重地嘆了口氣,把手肘抵在膝上,雙手托住下顎。
如果鈴鹿今天也來了,再向她打聽一下夏目他們的情形吧,說不定這麼做能讓自己鼓起勇氣,再一次與夏目他們攀談。雖然覺得自私,京子仍不由得託着臉,凝視逃生門。
也許是煩惱得累了,這麼發着呆反而愜意,可以讓腦子放空,不再去思考那些煩人的事情。
今天鈴鹿也會來嗎?能來就好了。希望她會來。
來吧、來吧……
快來吧──腦中呼喚到第三次的時候,逃生門打開了。她的心臟猛然一跳,然而一見到現身在眼前的人物,心臟彷彿猝然停止跳動。
來的人不是鈴鹿。
夏目喘着氣,臉上帶着豁出去般的覺悟神情。一撞見京子,她隨即僵在門邊,杵在原地動彈不得。
兩人之間的時間停了下來,不對,這種狀況更像錯綜複雜的漫長時間遭到壓縮並且凝結。喘不過氣、脈搏停止跳動,說不定自己會就此送命,京子真心如此認爲。
但她的呼吸尚未停止,夏目已經板起正色。
夏目毫不遲疑地踏上逃生梯,反手關上背後的逃生門。京子反射性地想轉身就逃,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坐在樓梯上的她無法馬上逃之夭夭。
接着,夏目朝來不及逃走的京子說:
「
對不起
。」
「
不對
,妳根本不瞭解我的心情,而且妳絕對不可能瞭解我是什麼樣的心情。不過我沒有責怪妳的意思,因爲不能瞭解我的心情不是妳的錯。」
她一步一步踏下樓梯,與夏目之間的距離愈來愈接近。她害怕得發抖,隨時可能大哭出聲,心情莫名激動。
「…………」
京子朝驚慌失措的夏目露出了一個空虛的微笑。如今回想起來,這件事實在太可笑了。
這是夏目沒錯。
「……妳發現了吧?可是那個笨蛋,我都把自己喜歡小時候遇過的那個男孩子這件事說出來了,他居然完全沒想起來,妳不覺得很過分嗎?」
「妳覺得像這樣道完歉,這件事就算
解決了
吧?之後不管我的感受如何,妳的心情都會『輕鬆』多了吧?」
「是啊,妳當然沒印象,因爲妳其實是個女孩子嘛,雖然我之前沒注意到……
那個男孩子不是妳
。」
這番直截了當的告白聽得夏目滿臉通紅。自己的臉色想必也沒比夏目好到哪裏去,但是事到如今自己絕不會退縮,絕對會堅持到最後,不臨陣脫逃。
「妳喜歡春虎吧?」
「妳對我有所誤解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我從來沒有不在乎過妳,我怎麼可能不在乎!妳是我的『朋友』啊!至少我認爲我們是朋友,而『朋友』對我來說是無可取代的存在,非常重要!所以我絕對不可能不在乎!」
「……好,什麼事?」
兩人還算不上真正的推心置腹。
夏目睜大了眼,然後──
夏目目不轉睛地注視着伸到面前的小指,接着她露出堅定的目光,伸出手,讓自己和京子的小指勾在一起。
短促的詢問聲不由自主地顫抖。京子聽着心裏痛快了一些,雖然有些壞心眼,但這種程度的報復應該還在容許範圍。
接着,夏目毅然決然地抬起頭,筆直凝視京子的雙眼。
「……謝謝。」
「……爲什麼……」
京子抹去臉上淚水,深呼吸──露出苦笑。夏目驚訝地望着京子的笑容。
「沒、沒有這麼一回事!倉橋同學,我──!」
樂得輕鬆這句話讓原本緊張的京子心頭一驚。用不着解釋,京子也明白爲什麼這樣反而輕鬆。畢竟京子出身自倉橋家,從小便受盡周圍目光的關注,遭他人戴著有色眼鏡看待。不僅如此,在個性上,她注重旁人的心情更甚於自己,或許這也是爲了適應環境而培養出來的性格。
京子目眩般眯起眼望向夏目。多麼清高,多麼美麗啊,自己果然討厭不了夏目,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一樣。
有數秒鐘的時間,夏目陷入了困惑。
她帶着迎向暴風般的神情,剋制住痛哭的衝動,放聲喊叫。
夏目咬緊脣,雙眼始終沒有從京子身上移開。專注的眼眸被淚水濡溼,眨也不眨地凝視着京子。
「這種事情──!」
「就算是對我態度親切,與我一同奮戰的倉橋同學,我也不自覺地『依賴』起這種『輕鬆的立場』,完全沒有考慮到這樣的行爲會帶給倉橋同學多大的傷害。直到妳罵我『騙子』,我才終於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事,醒悟自己一直以來做出多麼過分的行爲──簡直就是背叛。」
這番指責對夏目不合理、不公平,她自己心裏也有數,但她就是無法不責怪,無法不嚴厲逼問,因爲這就是她的真心話。
「…………」
如今自己已經不需要再隱瞞。
「──
好
。」
痛苦沉重的嗓音流露出夏目的心聲,京子確實感覺到一字一句都是份量十足。
繼夏目之後,京子的淚腺也終於潰堤。
「──謝謝妳,夏目同學。」
「請向春虎坦承『北斗』的事情。」
夏目表達歉意的方式木訥而且毫不矯飾,更充分表現出她不擅長人際關係,不工於心計,不懂變通的一面。她誠心誠意地道歉,不是演戲,甚至有些魯莽。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我也很想和倉橋同學和好!也許我們無法再恢復過去的關係,既然恢復不了,我希望能和倉橋同學重新再交一次朋友,不想就此斷絕往來。因爲……因爲能和倉橋同學當朋友,我覺得很開心、很幸福……!」
「等妳向春虎交代清楚北斗的事情……這樣勝負纔有辦法開始,我們也終於能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對吧,夏目同學?」
由夏目的表情看來,她顯然大受衝擊,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激烈衝擊。
她哭着凝視夏目,夏目也淚流滿面地回望着她。淚水彷彿沖走了鬱悶與膠着的情感,空洞的內心瞬間充滿澄澈的暖意。
「我不求妳一定要原諒我,至少讓我……允許我向妳道歉。」
「不過……請答應我一件事,這是爲了讓我們能光明磊落──『公平』地較勁。」
夏目沉默良久,在漫長的沉默過後,她微弱地點點頭,一副頭暈目眩的模樣,彷彿隨時可能昏厥。京子再次做好覺悟,鼓起勇氣,踏出最後一步。
「
真的非常抱歉
。」
果決地回應京子。
京子靜靜凝視着拚命向自己解釋的夏目。
「夏目同學……不對,
夏目
。」
「小時候我到過妳家,在那裏和一個男孩子玩了起來。就這樣,我喜歡上那個男孩子,那可是我的初戀呢。我心裏一直……一直愛慕着那個男孩子。」
在夏目這麼大叫的瞬間──
「倉橋同學,我想妳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打扮成男孩子,是爲了遵守土御門本家的『家規』。」
縱使不是戀愛也無所謂。
她深深地低頭致歉。
「……咦?」
京子再次說出自己一開始說過的那句話。
「……夏目同學,妳知道我以前喜歡妳的理由嗎?」
夏目向啞然的京子一再道歉,語氣誠懇真摯。自京子有生以來,這是她聽過最有誠意的話。
「我、我小時候和倉橋同學一起玩過嗎?可、可是我完全沒有印象……」
各種情感在京子心中翻騰,與夏目不同的是,她心裏充滿心機和盤算,以及醜陋的自我。友情與嫉妒、痛恨與憐憫、急躁與氣憤、憤怒與哀傷,無法自制的愛憎接連爆發。
什麼嘛,京子心想,這樣不就像是重修舊好了嗎?明明是那麼怨恨、絕望、厭惡,現在心裏也還有疙瘩,如今自己卻接受了這一切,選擇「原諒」夏目。
「如果我說,就算這樣我還是不會放棄初戀……妳要怎麼辦?」
夏目沙啞着喉嚨,話裏聽得出鼻音。她迎面接下京子全力衝撞帶來的衝擊,爲此京子單純只覺得高興。
「可是……」京子又繼續說,不知不覺中她發現自己站了起來。「可是,因爲妳對我坦白,我也要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老老實實地告訴妳我現在的心情。」
但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倉橋京子和土御門夏目這兩個「女孩子」要和好,還有一個急需解決的重要問題。
京子的語氣一變,聽得夏目難掩困惑。
京子像是愣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甚至沒有餘力思考必須做出何種回應或是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在夏目面前,她沒辦法有任何反應。
然後,夏目臉上明顯失去血色。京子按捺不住地笑了出來。
「謝謝妳告訴我這一切,妳比我勇敢多了呢。換作是我的話,絕對做不到像妳這樣的行爲,畢竟我就是害怕把事情談開,纔會坐在這裏。」
「這話是什麼意思!既然妳想道歉……覺得自己錯了,妳又打算如何對待我的心意?妳有辦法補償嗎?我可不許妳擅自道歉、擅自反省,最後露出一副事情已經結束的表情就算解決!」
對不起──夏目再次向她致歉。
她當然會樂得輕鬆。如果讓真正的自己暴露在衆人面前,她的處境未免過於嚴峻,相較之下打扮成男生,在日常生活中能以不同於自己的另一面度日,肯定輕鬆許多。
說着,京子伸出右手,輕輕握緊拳頭,豎起小指。
「…………」
京子從其中拾起最純粹、最原始的情感,並且做好爲這情感犧牲的覺悟。
「要是妳不在乎我也無所謂,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不過,別現在纔來裝得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向我道歉,好像自己是逼不得已!而且說什麼『不求我的原諒』,這種話不過是免死金牌罷了!要是妳真的知道錯了,就算向我跪地求饒,也要請求我的原諒不是嗎?如果希望我原諒妳,直接說出來不就好了!什麼不求我原諒,這種話說穿了,和我怎麼想根本不重要有什麼差別?」
「…………」
最後一句話,讓夏目臉上的表情像是硬生生地嚥下冰塊一般,但京子毫不留情,她相信自己不該留情。
「…………」
「倉橋同學……
倉橋同學
!」
夏目誠懇地開口解釋。
眼前的
少女
不是原本是
男生
的夏目同學,但確實是京子熟知的「夏目」。纔不過短短几天,京子總覺得已經很久沒見到夏目。
這大概是因爲自己和夏目是真正的「朋友」吧。無關性別,一兩個謊言不足以摧毀,只要解開情感的糾葛,又能恢復以往的關係。
理論上的破綻用不着在意,自我矛盾什麼的誰管得了那麼多。京子如猛獸咆哮,隨心所欲地吼出糾纏不清的曖昧情感,以最真誠的自己卯足全力衝撞夏目。
「所以……」她努力壓抑顫抖的嗓音。「所以我也要鼓起勇氣告訴妳。夏目同學……妳太
狡猾
了。」
「……我從小住在鄉下的本家,幾乎沒有接觸過父親以外的人。朋友……比較親近的也只有從小玩在一起的春虎,和冬兒一開始也處得不是很融洽,而且我本來想都沒想過和其他人交朋友這回事。所以……所以女扮男裝進入陰陽塾就讀正合我意,使得我太過
依賴
這樣的立場。」
京子堅決的語氣聽得夏目一臉錯愕。
「……!」
「既然妳說得頭頭是道,爲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我呢?妳明知道我的心意,爲什麼選擇默不吭聲?其實開口的機會有很多吧?其實用不着管『家規』規定,妳大可直接告訴我吧?到頭來,妳還不是覺得把我『拋在一邊』比較『輕鬆』,我有說錯嗎?」
……啊啊。
夏目捨去了「依賴」心態,向自己坦白。那麼無論結果如何,自己也該甩開「苟且」的心態,坦誠面對夏目。
親眼目睹夏目這副女孩子的模樣,果然還是讓人心痛不已。即使如此,依然不能改變夏目就是夏目的事實。如同剛纔得到的印象,這個女孩子的確就是夏目。
自己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外界盛傳爲土御門夜光轉世的夏目了。
「我……至少在剛進入陰陽塾時,我沒有認真思考過對周圍隱瞞自己的性別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只是遵守『家規』,理所當然地扮成男生入塾……我以爲
這樣就沒問題了
,而且這樣能稍微隱藏起自己,反而讓我
樂得輕鬆
。」
那是約定的儀式。
身陷複雜糾葛,心中如遭千刀萬剮,渾身血跡斑斑。見到她這模樣,京子認爲這樣就夠了,甚至猶如從痛苦中獲得解脫般,快慰地繼續往下說:
在認真傾聽的夏目面前,京子再一次調整自己的呼吸。
「夏目同學,妳明白這個『謊』對我造成多大的傷害嗎?妳當然也察覺到我喜歡妳了吧?可別說妳不知道──或是完全沒注意到哦。」
夏目嘔血似地繼續說。京子屏氣凝神,專注聆聽着夏目的解釋。
根本沒有這回事。不只夏目,京子心裏也很清楚。就算有說出口的機會,無法坦白也是情有可原。關係愈是親暱,愈是不敢輕易破壞彼此關係,這種事情即使是責備夏目的京子自己也很明白。
夏目猛然縮緊了身體。
「夏目,到時候妳願意堂堂正正、痛痛快快地和我
一戰
嗎?」
自古流傳至今的傳統咒術。
「
謝謝
。」

京子由衷地向夏目道謝。
她很清楚,這不是什麼新戀情的開始,而是初戀無奈
結束
的瞬間,是她多年來的愛慕失戀的瞬間。
不過,她不後悔。幾經波折,她覺得自己總算抵達了真正的目的地。這樣已經讓她心滿意足。這不是虛張聲勢,她也沒有裝模作樣的意思,只是純粹如此心想。
她莫名地竊笑出聲,另一方面,夏目凝視着交纏小指的神情複雜,堅毅與寬心、驚慌與喜悅全混雜在一起,神情極爲正經。
不只如此。
「我、我、我知道了,只是……倉橋同學。」
「嗯?」
「期、
期限
到什麼時候?」
她認真問道。真是拿她沒轍,京子又差點失笑。
這樣的對手實在讓人難以招架。
「……好,眼前湊巧有個好機會。」
「什、什麼好機會?」
夏目往前探出身子,向京子確認。京子臉上仍留着淚痕,開朗地笑說:
「小鹿明天晚上想去看煙火,這不正是說出真相的絕佳機會嗎?」
☆
一見到從陰陽塾回來的主人,「哎呀,這是……」夜叉丸強忍住苦笑。
多軌子原本就不擅於隱藏自己的情感,這次又表現得格外顯而易見。她默不吭聲,懊悔、哀怨與悶悶不樂的氣氛從她身上散發,執拗地向周圍擴散。那嬌小的身體居然能孕育出如此龐大的情感能量,不愧是巫女公主。
在陰陽廳廳舍的某間辦公室裏,這地方原本是接待室,現在基本上無人使用,多軌子一行人便利用此處打發與倉橋會面的等待時間。
打開門迎接多軌子的夜叉丸往跟在主人身後的蜘蛛丸投去詢問的視線,蜘蛛丸臉色陰鬱,默默搖了搖頭。
走進室內後,多軌子沒有坐下,只是垂着頭愣愣站着。看見主人這副模樣,夜叉丸刻意乾咳一聲。
見到多軌子這個樣子,蜘蛛丸憂心忡忡地望向夜叉丸。夜叉丸微微攤手,默默聳了聳肩。
聽完蜘蛛丸的解釋,夜叉丸不禁沉重嘆息。
「什麼嘛,結果是這麼一回事啊。」
「…………」
「首先,我不是來替法師傳話。我已經離開他身邊了。」
「這話從妳口中說出來真讓人火大。」
「明眼人都看得出我的成熟魅力。」
「你不在乎嗎?」
敢當面對他大放厥詞,還能如此好整以暇的人屈指可數,坐在他面前的正是這少數幾人當中的其中一人。
「夜叉丸,你說夏目不一定和夜光有相同志向,對吧?」
那是悠久而濃密的鬼氣。
男子粗魯地拿起玻璃杯,少女默默觀察男子。
「用不着擔心,夏目一定會成爲我們的同志,這一點無庸置疑!」
男子點的純麥威士忌送來了。等店員離開後,他才緩緩地把酒送到嘴邊。
男子是個彪形大漢,身高將近兩公尺,體格因爲高高隆起的肌肉而顯得存在感十足。他身穿西裝,沒有繫上領帶,散發出一種俐落的都會風格。金色短髮加上深邃的五官,使他宛如異國神祇附身在有着自己外形的雕像中一般,翩翩降臨於人類都市。
「……他們進行了一場咒術戰。」
「……狀態?」
「雙角會已經拿到『鴉羽織』,準確來說不是雙角會,是在背後操縱雙角會的那些傢伙。」
「公主,我之前不是也提醒過您了嗎?現在就算和土御門夏目見面,也不見得能有什麼收穫。」
他向酒保點了杯酒,開門見山地問道。
「首先,我們的目的不是土御門夜光
這個人本身
,更沒有要把他神格化、供奉崇拜他的意思。其次,就算同樣希望夜光覺醒,公主和夜光信徒希望的事情簡直是南轅北轍。公主您想要的不是『土御門夜光』,而是『同志』,一位能與您一同前進,彼此理解的同志。」
少女沒有特別反駁,銜住桌上玻璃杯裏的吸管喝起了飲料。她如何在隱形的狀態下點這杯飲料雖然是個謎,男子也沒興趣知道她耍了什麼小花招。
「是。」
「妳是來替道滿傳話的吧?怎麼,他已經習慣『新身體』了嗎?」
少女面無表情,語焉不詳地說。就連她的師父也很少對他表現出這種輕蔑的態度,高壯男子有些惱怒,瞬間吊起眼角。
「發生什麼事了?他現在怎麼樣?」
「倒是公主,您更需要注意的是,覺醒後的土御門夜光是否真能成爲您期望中的同志。」
「錯,然後是對錯各半。」
「夜光運用了什麼樣的咒術轉世,現在仍無法判別。轉世後的夜光不一定與前世擁有相同志向,這一點請您務必牢記在心。」
由外表給人的印象來看,她的年紀頂多只有國中,就算說是小學生也會有人相信。仔細一瞧會發現,她的容貌姣好,臉上浮現的卻是虛幻──更具體來說,她睡眼惺忪,面無表情,看來就像個精巧的洋娃娃被賦與生命,興致索然地來到人類社會開開眼界。
聽見主人近似自言自語的疑問,夜叉丸低吟沉思了一會兒。接着,「不一樣。」他語氣悠哉地斷言。
式神並沒有直接回答,但主人不以爲忤,愛惜地撫摸着木箱,眯細了眼彷彿沉浸在美夢之中。
「離開了?」
「…………」
「就是這個嗎?這就是『鴉羽』嗎?」
不消說,他不知道陰陽廳內部的混亂情形,如果有咒搜官到處閒晃,他寧可腳底抹油,先溜再說。
男子追問的態度證明少女說得沒錯,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驚訝。雖然嘴上說得灑脫,但內心果然還是「耿耿於懷」。
少女若無其事地接着說:
☆
式神這番如老師諄諄教誨的提醒,聽得多軌子再度不悅地緊閉上嘴。主人的態度讓夜叉丸不禁暗自苦笑。在提出逆耳忠言之後,爲了博得多軌子的歡心,他輕低下頭,伸出右手。
「咒、咒術戰?」
相對之下,另一位是個體型相當嬌小的少女。
「唔……公主?您在陰陽塾遇上什麼麻煩了嗎?」
「…………」
「……然後呢?」
「這麼說來,我記得妳的隱形技巧特別高明。」
「你明明很在意。」
「是嗎?」
多軌子一聲不吭,但從她臉上表情看來,精神似乎恢復了一些。在夜叉丸身旁的蜘蛛丸見狀總算稍微放心了點。
兩人的對比相當強烈。
他盯着少女的雙眼又問了一次,這次少女不再含糊其辭。
「第二,法師已經習慣新的憑依,但我還是很不滿。」
夜叉丸朝回頭確認的主人輕輕點頭。多軌子眉開眼笑,高興得像個天真的──終於得到朝思暮想的玩具的小孩子。
「說吧。」
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指向房間內側,如展示事先備妥的豐盛晚宴一般。
「……他們打起來了嗎?還是對方根本不理她?」
男子原本就不是個多嘴的人,他不發一語,靜靜凝視着少女。
玻璃杯裏的冰塊噹啷一聲,發出清脆響聲。
「我從以前就覺得,你還滿散漫的呢。」
「…………」
「是不是真能船到橋頭自然直還不知道,現在狀態很糟。」
「……這事輪不到我管,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在路上被『食鬼』──」

「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外的是,行蹤雖然曝光,但陰陽廳並未出現他原本預期的反應,陰陽廳此時似乎沒有餘力展開追捕行動。他能理解祓魔局受到不小的損害,但就連咒搜部,甚至陰陽廳這組織的核心似乎都產生了外界看不見的紛亂。
多軌子不發一語。其實用不着確認,從她的樣子也看得出來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早上那興奮雀躍的模樣完全不見蹤影。這麼看來,倉橋會那麼憂心不是沒有道理。
「……所以呢?」
「不久前宮地剛回來,把東西帶了過來。」夜叉丸向嚇了一跳的多軌子解釋。多軌子似乎很清楚「那個」是什麼東西,臉上頓時閃現喜色,往木箱衝了過去。
「我今天來是爲了自己的事,我有事要告訴你。」
「我也沒想到可以這麼輕易地逮到你。」
「那只是在塾舍底下進行的模擬戰,而且是由公主提出比試的要求。」
他說得像是訓斥小孩子般,多軌子卻連正眼也不瞧他一眼。夜叉丸朝蜘蛛丸嘆了口氣,接着若無其事地離開公主身旁,「……發生什麼事了?」湊在蜘蛛丸耳邊說起了悄悄話。
「真虧妳那個樣子還進得了店裏。」
於是,他「稍微提高警覺」,來到了熟悉的酒吧,始料未及的是,早有人埋伏在這裏等他自投羅網。
「閉嘴。」
「……夜叉丸。」多軌子背對着他低着頭,語氣生硬地說:「我……我和自己討厭的那些夜光信徒,其實根本是同一種人嗎?不管嘴上怎麼說,我心裏對土御門夜光也有期待,希望他能儘早覺醒,並且取回原來的意志……這麼說來,我和那些盲信的信徒又有什麼分別?」
「…………」
男子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目光變得更加銳利,顯然已經聽出少女是指「誰」的狀態不好。
「太好了,這下事情一定能順利進行,接下來一定可以……」
至於發生了什麼事,他心裏大概有數。
多軌子皺着眉,望向夜叉丸所指的房間深處,這才注意到有張桌子擺在房間角落,桌上放着一個用布巾包住的縱長木箱。
「別嚇我了,六人部──不對,是蜘蛛丸。不過看她模樣那麼消沉,該不會是輸了吧?如果是這樣,土御門夏目的實力可說是相當堅強,看來他能擊敗『髭切』不是僥倖──」
夜叉丸瞥向背後的多軌子,單片眼鏡後方的目光宛如爲使性子的公主苦惱的老臣。
「不,公主在咒術戰中始終佔有優勢,只是她……公主有些衝動,和對方起了口角……」
「你不是特地跑到目黑分局觀察情形了嗎?」
「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視』不就知道了。」少女冷冷應道。
少女聽見男子的回應依然面不改色,「你沒視過嗎?」回問他的嗓音卻聽得出有些喫驚。
「……我也是如此期盼。」
多軌子轉過頭,夜叉丸朝她微微一笑。
昏暗、寬敞,以及適度的吵雜,他常去的酒吧大多滿足這三項條件。但是自從發生目黑那件事情之後,他再也沒有閒情逸致坐下來愜意地喝杯小酒。在清楚地被「目擊」後,諒他再大膽,一時間也不敢輕舉妄動。
男子眯細的雙眸深處閃現銳利強光,看在有見鬼能力的人眼裏,也許會發現有些微異質的靈氣波動,從男子身上微微流出。
男子沒開口,只用視線催促少女繼續往下說。少女也沒有再多費脣舌解釋。
她面無表情地再一次銜住吸管,喝起了杯裏的雞尾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