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RE]incarnation

三章 前夜之月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3.6万 字

1

佐月接到这份报告,是在离开参谋本部,正准备前往阴阳寮的时候,猫头鹰外形的式神捎来这个消息。尽管为了消息的内容吃惊与困惑,佐月依然变更了目的地。

「我现在过去,先清除周围人群。」

他下达命令后派式神回去,自己则是前往浅草。

他在附近下车,相马家的人马上凑上去。那不是军人,而是相马家其中一位伪装成普通人的谍报员。

「……情况怎么样?」

「武装已经解除,对方没有抵抗。在我们接触之后,对方立即投降,之后没有其他动静。」

「他是一个人吗?」

「应该是。从接触前后的反应看来,没有发现诡异的行动。」

他迅速听取详细的情报,同时往瓦砾堆中为了应急而打造的道路移动。他走向烧毁的东武浅草车站大楼,进入设下结界的大楼。从烧得焦黑的外墙也想像得出来,室内已经彻底烧毁。大楼如废墟般的一楼角落,聚集了几名男子,那些是相马家的人。他们注意到佐月来了之后,所有人以目光向他致意,佐月沉着地回应他们,向下看着他们包围的那个倚坐在墙边的男人。

那是个穿着老旧的国民服、蓄着胡子、嘴里叼着根烟的中年男子。虽然给人脏污的印象,但仔细一瞧可以发现他的体格健壮,尤其是目光炯炯有神、十分锐利,壮硕的身形也给人粗犷的印象。

「──好久不见,出渊。」

「是啊,少佐。不对,现在该称呼您相马大佐了。」

男人──出渊前中佐坐在地上仰视佐月,咧开嘴抽着香烟。他的人身自由受到限制──说起来算是囚犯,态度却显得泰然自若。

「我们一开始交手的时候,你还是中尉吧?你就连阶级也爬得比我高啦。」

「逃亡的军人还谈什么阶级,这四年你都在哪里做什么?」

「没做什么。在『那』之后,我也不想找你或是土御门的麻烦了。我漫无目的地到处乱走……顶多是去祭拜了大连寺那家伙。」

「……他的遗体不是由我们回收了吗?」

「尸体根本不重要,我不认为那家伙的魂魄『在那之后』还会留在身体里面。」

出渊面不改色地抽了口香烟,从鼻子吐出烟雾。

出渊自大的态度实在不像遭到逮捕,佐月有好一段时间只是默默观察着他。

相对之下,「这不是强词夺理!」激动的叫喊声简直就是怒骂。

「只有这个原因吗?」

夜光一脸严肃地提出要求,但是佐月没有马上回应。他的沉默来自迟疑与挣扎,坚硬的表情背后掠过该说还是不说,以及该以什么方式告诉对方的迷惘。

佐月伸出手抓住夜光的双肩。相马的族长极力征求同意──至少希望能获得「理解」。

出渊叹了口气。

「幸好灵脉现在的状况没有料想的那么严重。」

「既然是暂时的,那就更不能放过这个时机。我们得到了天时与地利,必须利用这个机会降神,并用神威稳定灵脉。」

佐月提议使用的空袭灾区的确满足天坛的必要条件,不过想当然耳,夜光极力反对。

佐月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之后,出渊露出异于平常的真诚神情凝视着佐月,佐月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表情。他不像是单纯为了听到出乎意料的回答,更是为了佐月这个人不同于自己的猜想而吃惊。

佐月说着,自己也掏出香烟点燃了火。

夜光这话不只冲击了他自己,也震惊了执务室里的所有人,只有佐月能保持冷静。

就算不理会夜光的担忧,执行这个计划依然有几个阻碍,最大的困难是准备举行仪式必备的祭坛──举行『天曹地府祭』的巨大天坛。

「没打什么主意。」

当然,夜光也不例外。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个人的意向根本无法制止计划的推动。军部判断,防御帝都是攸关国家存亡的当务之急,阴阳头否定的意见当场遭到扼杀。

「出渊,你这次要改为协助我吗?之后你又可以自由行动了。」

然而,飞车丸不在阴阳寮。为了调查上个月施加在美代身上的暗示有无后遗症,她前往了仓桥家的宅邸。

「比起内地,那里和我比较合得来。」

她有好一段时间,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忘了。

然后,「……关于这一点,我有事要拜托阴阳头。」这个开头听起来很不寻常,「什么事?」夜光提高了警觉,佐月只是不带情感地平静说道。

夜光脸色惨白看着严肃地说着这话的佐月。「你是认真的吗?」他不自觉问了回去。

尽管如此,笑着的出渊散发出深不可测的魄力。四周的人不自觉摆出备战的架式,佐月平静地伸出手,制止了他们。

「这只是因应紧急状况的不时之需。」

操控灵魂的咒术本来就有难度。灵魂的存在本身尚无法解释,困难也是理所当然,不过就连执行过『泰山府君祭』几次──而且是单独执行──的夜光,也没有完全掌握仪式的术式。他无法保证能够应付所有突发状况,执行上也必须格外慎重。

夜光说不出话。

最后,夜光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天坛必须满足几个条件,障碍物少的宽敞面积、都心旁的位置、就算出现不好的影响也不会有问题的场所。

「你在那个时候逃走了,选择活下去这条路。你其实是个很『坚强』的人,不需要特别的理由也可以一个人过着东逃西躲的生活。」

「……佐月……」

「接下来会变得更忙,我只是想要有人可以使唤。」

真要说起来,实际反对这个计划的人只有夜光,上至管辖阴阳寮的负责人佐月,下至全体阴阳寮寮生,几乎都赞同这个计划。由于是军方的命令,原本持保留态度的隆光也不得不接受。既然决定要执行计划,就必须彻底执行,于是他亲自来到阴阳寮,负责实际指挥。

夜光的脸上瞬间浮现出诧异的神情,接着他察觉话里的意思,变了脸色。

「为了以防万一,我想把

一个术式

附加在『天曹地府祭』上。只是附加的形式,不需要加入术式,只要在你说的因为空袭丧命的灵魂造成妨碍的时候再启动就行了。」

「难不成……你打算将

灵魂献祭

吗……?」

「我听说东京成了一片火海,虽然不多,但我也有老朋友在这里。」

飞车丸甩着尾巴,特地回答得活力十足,夜光却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回给她一个淡淡的微笑,主人冷淡的反应让式神烦躁地抿紧了唇。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怪不得他,毕竟状况和立场都不允许他天真无邪地欢笑。尽管这样,飞车丸依然希望他能打起精神,也许这只是式神不自量力的期望。

出渊吁了口烟,强烈的烟味飘散在火灾的焦臭味仍然残留的大楼内。

「……你去过前线吗?」

「……你又说得那么简单,再说你未免说得太含蓄了吧,是什么咒术?」

晴朗舒适的午后。

「那是大连寺教的咒法,相马家的长老和大连寺一派协力解开了这个咒法。」

然而,「这个问题碰巧解决了,可以使用遭受空袭的灾区,那里正符合要求。」提出这个建议的人是佐月。

出渊回答得很冷淡。

「夜光。

土御门夜光

!我们的话……我和你一定做得到。如果这是罪,就由我来接受惩罚,责任由我一个人来扛。所以说,请借给我力量,由我和你一起拯救这个国家与国民。」

夜光义愤填膺,为了阻止佐月的力量,用力咬紧了牙。

尽管是这样的后院,这里却种植了一株染井吉野樱,如今正在飞车丸他们身边绽放。花期已过,花朵逐渐凋零。樱花在这种时候依然照样盛放,虽然是自然的定理,依然让人感到奇妙。

飞车丸与夜光在阴阳寮的后院。虽然说是院子,但这地方面向围墙,像堤防一样倾斜,比中庭还要狭小许多。此外,这里除了来往后方的仓库,没有人走动,因此也没经过整修。

「使用军方设施的计划反而更有可行性,你再重新考虑吧。」

「我也告诉过你,现在的状态只是一时的平静。」

事实上,不只是夜光,也有许多人对这个提议犹豫不决。在场所有人都是拥有见鬼能力的咒术者,他们的迟疑不是为了迷信的恐惧或忌讳,而是无法忽视灵障这个真实威胁发生的可能性。

火焰般的目光从正面射穿了他,双眸深处的「意志」拥有无人可撼动的力量。

夜光中止的双璧计划终于启动,正在进行紧急准备。这一方面是军部下达的指令,命令中也要求他们必须尽速完成。于是阴阳寮通力合作,往完成计划迈进。

出渊并未立即对突如其来的要求做出回应,反倒是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当家。」一开始帮佐月带路的男人从背后叫了他一声,语气不像责备,比较像在确认这么做好吗?佐月没有理会他,只是定睛看着出渊。

出渊狠狠盯着佐月,咧嘴露出了一口牙齿。出渊身为咒术者的实力并不高,与佐月半斤八两。出渊既比不上相马家包围在他身边的那些高手,再加上佐月有八濑童子助阵,怎么想也不可能落败。

如果飞车丸这时候在场,或许会和之前一样感觉到支配现场的「风向」。那是比之前更为强烈,不只支配了执务室,也支配了帝都,甚至就要「吞噬」整个国家的强大「风向」一角。

寮生、相马与仓桥家的人齐聚在执务室,讨论得十分热烈。

「……你这是自暴自弃,难道你没有眷恋了吗?」

「话虽这么说,我对现在的阴阳寮很有兴趣……那东西叫『装甲鬼兵』吗?我看见那辆多脚战车出现在战场上。以往的咒术界发明不出那种东西,那该不会是你的点子吧,大佐?遗憾的是,那东西用在前线简直是糟蹋,没有有效运用。」

「……骗人。」

佐月以激动的嗓音──或者可以说是狂热的语气──说服着夜光。那副模样有种吸引人的力量,那是组织的高层或领导者偶尔会发挥出来的英雄力量。执务室里不少人对佐月露出沉醉的眼神。

「身为咒术者,我很能理解这不是正当的做法,也知道这么做罪孽深重。不过,现在不是在乎手段的时候!双璧计划是为了保护活着的人而执行的计划,留下孩子死去的人、留下父母死去的人、留下亲爱的人死去的人,如果他们的灵魂可以用来拯救活下来的那些人──他们无谓的死也就有了点意义,这么做不是也能弥补死者的遗憾吗?」

「也不能说没有,只是不怎么在意。」

佐月无来由但是又坚决地这么断定。出渊像是有些惊讶,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别这么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他的个性还是一样还是捉摸不定,宛如野兽或是任性的浪子。这么说来,夜光以前评论他是个「疯狂」的人。这种男人居然待过参谋本部,佐月想起来实在难掩惊讶。

夜光的担忧非常合理。

佐月面无表情抽着烟,冷冷地说。

「……怎么样?」

「大连寺的咒法是用活人献祭来强化咒,如果将死者的灵魂运用为仪式的灵力,就能反过来利用灵障。」

「简直是邪魔歪道!我绝对不会在『天曹地府祭』使用献祭这种方式!」

出渊坦率地说道,从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感慨。

「在降神前,说不定『天曹地府祭』一开始,灵脉就会出现乱象,而且这种可能性甚至更高。『天曹地府祭』的术式里加入了『泰山府君祭』的术式,而且『泰山府君祭』可是

操控人类灵魂

的术式。灵魂在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事实上就连我也不知道。不过,确实有大量的人类灵魂留在遭遇空袭的灾区,要是在这种场所行使操控人类灵魂的术式,肯定不会有良性的反应。」

「不过,你是个好事的人。大连寺显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至少你协助了他。」

「你在打什么主意?」

他把还剩半盒的香烟丢给出渊,出渊马上接了下来。

季节已经到了春天。

夜光回问后,佐月再一次陷入沉默,然后沉重地开了口。

「……强词夺理。」夜光喃喃骂着。

「你是认真的吗?」

他露出不知道在思考或是没有在思考什么的眼神,悠悠地抽着烟。然后,他在地上捻熄烟蒂,把接过的烟盒塞进口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出渊听见佐月的回答后,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虽然即使感觉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像之前一样抵抗这股「风向」。

这时,「长官,您在这里做什么?」出现在后院的是搬着木箱过来的两名寮生,相马章治与相马章辅,他们是相马分家的兄弟。他们与仓桥家的久辉交情很好,似乎成了结拜兄弟。哥哥章治以前被大连寺显明附身过,那之后过了四年,如今他已经升上阴阳将校,只是顽童般的个性始终没有改变。

2

夜光严厉谴责这种行为,但是即使这样依然不能改变佐月的意见。

「嗯……果然还是判断不出来。抱歉,飞车丸,要麻烦你了。」

「夜光,你要重视的不是手段,而是目的。这个计划的成败说不定会左右帝都──不对,是这个国家的灭亡。将门公既然是救国的神──如果能成为救国的祭品,那些惨死的人也能瞑目了吧?」

「这是我要说的话,大佐。老实说,我真没想到在这种战局底下,像我这种老头子居然还会被盯上。虽然不觉得你们对我怀恨在心,但如果是想做个了结,我随时奉陪。」

阴阳寮里面异常地充满活力。

章治随手放开木箱,笑容满面地走过去。「哥、哥哥?」遭抛下的──一个人抬着木箱的章辅站也站不稳。夜光与飞车丸不由得面面相觑,苦笑了起来。

「难不成是在摸鱼──说错了,是在赏花吗?我们也来陪你们赏花!再说你们未免太见外了吧,只要叫我们一声,我们就会带酒还是什么来了。」

然后,「章治。」飞车丸板起脸孔提醒他。

「我们不是在摸鱼,这是在调查灵脉。」

「我说过了吧?我不想再找你们的麻烦了。」

「不行!那里可是许多人丧命的地方,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灵障,我绝不允许在那种地方降神。」

「……你为什么回来这里?」

过于强烈的期望展现出粉碎对方的力道──

「空袭发生后我也说过,灵脉非常凌乱,光是要稳定下来都很麻烦,居然还要在那种地方降神,简直是自寻死路。」

「……虽然也不是没有假借工作的名义摸鱼的意思。」

「夜、夜光大人。」

夜光微笑安抚着忍不住抗议的式神。话说回来,好久没有看见主人这样自然的笑容。飞车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瞪着章治。

遗憾的是,当事人章治根本没有注意到飞车丸的谴责,他赞叹地仰望着樱花。

「我居然错过了樱花盛开的时候,毕竟最近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虽然不能拿来当成借口。」

「这不算借口,现在的阴阳寮没有一个人有闲情逸致注意樱花开得怎么样了。」

「这里倒是有一个。」

「哈哈,不愧是阴阳寮的宴会队长章治。」

「夜光大人?」

飞车丸姑且叮嘱着乐不可支的夜光。「哥哥,你别闹了!」章辅也放下木箱赶了过来。

「对不起,夜光长官,飞车丸大人,哥哥给两位添麻烦了。」

章辅不好意思地低头道歉。他和四年前相比成长了许多,身上不再有少年的影子,长成了堂堂正正的青年。

虽然他也进行了咒术者的修行,但他的才能在剑术方面表现得更加耀眼,体格也比哥哥健壮。也许是天生的个性使然,也可能是和哥哥不同,他选择正式加入陆军,性格比起自由奔放的章治更加严谨。

「章辅,你可以拜托久辉拿酒来吗?」

「现在不是赏花的时候,哥哥。」

「你们还是老样子。飞车丸,难得有这个机会,执务室里面还有洋酒吧?」

「喔,不愧是长官!真是通情达──」

「夜光大人!拜托您别怂恿这些人,双角会那些人平常就已经够不受控制了。」

飞车丸倒竖起柳眉,章治不以为意,章辅垂下头,夜光则是开心地笑出声。

然而,章辅忽然板起脸,「对了……夜光长官,我知道不该在这时候问这种事,您知道出渊中佐那件事吗?」

「不会。」

隆光说的是降神仪式举行的日子。

章治说的对,《金乌玉兔集》的正确书名是《三国相传阴阳管辖簠簋内传金乌玉兔集》,是学习阴阳道者无人不知的秘传书。原本没有流传下来,内容也有部分遗失。

角行鬼是没有「实体」的鬼,平时以隐形抑制住原本强大的鬼气。至于真正的龙•北斗,灵力也是极为强大。如果连『鸦羽』和『月轮』都会造成妨碍,角行鬼和北斗的问题应该更严重。

飞车丸又问了一次之后,隆光朝夜光露出无可奈何的眼神。

「既然重要性提升,不是更应该慎重行事吗?居然反过来缩短期限,这种行为简直是在妨碍我们!」

「…………」

「我反对。」

「角行鬼和北斗也要离开我身边。」

「那、那不是安倍晴明留下的传说中的书籍吗?……咦?什、什么意思?」

面对这理所当然的疑问,夜光耸耸肩。

这番沉重的解释听得章治脸色铁青地咬着唇。突然听见这种事,就算是其他人肯定也会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隆光说着说着注意到飞车丸的视线,急忙补充解释。飞车丸与角行鬼是夜光的护法,负责保护夜光的人身安全,隆光也没有怀疑两人实力的意思。

「嗯……不过,她还是丧失了部分记忆,几乎忘记了所有关于你的事。」

「您专程到这里是来找夜光大人吧?果然是有什么事吗?」

「相马大佐向我报告过了,听说是他的手下发现后,逮捕了出渊中佐。」

哥哥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着急地反驳弟弟的话。

「……夜光大人,既然身为灵性存在的『鸦羽』和『月轮』可能会干涉仪式,角行鬼在场没关系吗?北斗呢?」

夜光向他点了下头。

「夜光大人!? 」

他不为所动地点着头。

「正好。仪式举行前,我必须把『鸦羽』和『月轮』交给其他人保管。隆光先生,『鸦羽』可以拜托你吗?」

然而,「章治。」夜光语重心长地说。

夜光用威严但是轻柔的口吻继续往下说。

夜光把头往隆光转过去。

隆光为了突如其来的要求难掩困惑,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

「没什么……」

「我希望东西可以让阴阳寮里的人保管。」

夜光听着章治的提议,一脸正经地摇摇头。

「等一下,长官。您说的『月轮』是那个『月轮』吧?长官总是带在身上,为什么要特地交给别人保管?」

「章治。」

「只是暂时保管吗?既然要保管,相马家的少主不是更适合吗?」

「这样啊,真抱歉。」

「『这』是关键性的一刻,一开始就排除我不是个好做法,你最好重新考虑。」

「飞车丸。」夜光制止了逼问隆光的式神。

「我知道了,就以这个日程进行准备。」

夜光与佐月最近只要一见面就吵架,不过至少夜光在对方不在场的时候,比起以前更支持佐月。尽管意见对立,两人毕竟坐在同一条船上。但是,夜光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袒护佐月,他不是出于无奈,而是打从内心认同佐月。

不过,角行鬼似乎没把他们看在眼里,直接向主人谏言。

隆光走到夜光身边,悠然抬起头看着樱花。「……真美。」他点了下头,然后把脸转向飞车丸。

「如果只有这样还不打紧,相马大佐简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私兵在使唤。」

「『鸦羽』和『月轮』是我打造的咒具,不过也是式神──灵性的存在,而且力量非常强大。『天曹地府祭』举行时,如果把这些咒具带在身上,恐怕会干扰术式。简单来说,把咒具带进仪式会产生一点问题。所以在这段期间,最好能交给其他人保管。」

「原来是这样,可是也可以交给相马家的长老保管吧?老实说,那样会比交给我更让人安心。」

佐月居然让这种可疑男子当自己的手下,他把那种男人拉入自己的阵营,不晓得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她虽然这么做,但其实她对出渊这件事的意见和兄弟俩相同。虽然她不是自己遭到俘虏,不过章治说的没错,出渊的确是让人捉摸不清的男人。他身为咒术者的威胁性不及大连寺显明,但是论到「危险」程度,他们两人不相上下。

「如果要达到完美,光是准备就得花上数年甚至是数十年的时间。反过来说,花这么多时间也没有意义。换句话说,如果是一个星期或一个月,不管是延期还是马上执行都没有太大的分别,反倒是趁灵气还很稀薄稳定的时候执行,说不定更为适合。」

「相马大佐在做什么?相马家在军方扎根,不就是为了阻止这种乱七八糟的命令吗?」

「夜光。」

「不。」

「新旧内阁交替的影响马上就出现了,冲绳的战况好像也不乐观。这件事是机密,听说大和舰沉了。」

「就算是这样──」

章治听见这番解释后,「啊啊」明显松了口气。

夜光背后的灵气忽然晃动了起来,角行鬼现出身影。鬼忽然出现,让章治与章辅反射性地提高警觉。

这时,「──居然在这里赏花,真是风雅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隆光正从寮舍走来这里。他难得会来这个地方,大概是来找夜光的吧。飞车丸与章辅马上立正站好,章治像是被老师逮到,态度很拘谨。

「那么,『月轮』就──章治,麻烦你了。」

「等、等一下。这么做未免……离、离开是要离得多远?」

忽然的解释听得章治和隆光目瞪口呆,连原本就知道这件事的飞车丸也不自觉绷紧了神经。现场只有章辅不知道夜光这话的重要性,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明知道谴责隆光也无济于事,但她实在无法默不吭声。

「……日期决定了。夜光,和你猜想的一样,日期比原本预定的还要早,提前到十三日。」

兄弟俩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看起来也没有接受夜光的说词。夜光或许也清楚这一点,无奈又伤脑筋地摇了摇头。

「能有今天的阴阳寮,全得归功于相马与仓桥家的帮助,所以我希望能把『鸦羽』和『月轮』托付给这两家。」

飞车丸惊讶地目瞪口呆,但是角行鬼照样没有理会。

「……什么?我懂您的心情,可是……这样真的好吗?虽然这话由我说出口很奇怪,但有很多比我还要适合的人选吧?东西可以交给土御门家的人,也可以交给暗寺──对了,千先生不是很适合的人选吗?千先生深得长官的信任,也足以信赖。」

飞车丸迅速打断了章治附和弟弟的话。

「飞车丸,抱歉麻烦你美代的事情,她最近冷静多了。」

「现在留下的《金乌玉兔集》是抄写本,但是──那本来就不是一本『书』。这么说不对,那的确是书,不过真正重要的是书里面的

灵体

,那是晴明大人留下的

分身

。我将那一分为二,打造出『鸦羽』和『月轮』。这两样咒具在某种意义上,形同整体阴阳道的遗产,所以帮忙保管的必须是和阴阳寮有关的人。」

不过,其实是隆光的话让飞车丸有种不祥的预感。

「有事吗?」

「那就好,能帮上忙是我的荣幸。」

飞车丸正要抗议的时候,让人抢先了一步。

她原本以为还要一个月,最少也要半个月后才会执行。如果在十三日举行,等于不经测试就必须正式上场,连调整术式的时间也没有。这种规模的咒术──预料会有各种问题发生的大规模咒术想要举行,这种时程未免过于匆促。

「章治还有章辅,大佐的工作有多难,我们无法理解。既然他认为有必要,那就让他去处理。我知道出渊不好应付,不过也不是大佐控制不住的人,你们最好更信任自己的族长。」

突然的指名吓到了章治,在一旁听见这件事的飞车丸和章辅也是类似的反应。

不过,「十三日!? 这个月吗?那不是只剩不到一个星期了吗!居然这么突然……!? 」

接着,「……嗯。」夜光阖起的双眼睁开了。

「哥哥,千行者回寺里了。」

「这──」

「他的事情全权交由大佐处理。大佐的立场不像我们只需要专注于咒术,军部高层是万魔殿,而出渊中佐熟知军方不为人知的一面,也许他认为可以加以利用吧。」

「咦?我、我吗?」

「我认为这样总比忘记夜光大人、隆光大人还有久辉大人来得好,所以在施加暗示的时候做了点变动。」

飞车丸忍不住吃惊,章治和章辅也倒抽了一口气。

飞车丸这么回答后,没有接到报告的夜光「有这回事?」质问起她,飞车丸摇摇头表示没事,这本来就不是需要主人操心的事。

这时候,「等一下,夜光。」隆光插嘴,像是想缓和现场气氛。「虽然说时间不够,但也用不着这么快下结论。你的人身安全也很重要,如果你有个万一,仪式不可能成功。灵脉不稳,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危险,而且在仪式举行的时候,你必须让精神集中在术式上面吧?你最好事先准备保护自己的术式……啊,我的意思当然不是不相信你和角行鬼……」

「相马大佐可是依代,他更不能携带任何咒物。他必须在仪式前净身,在洁净的状态下进行仪式。」

她的预感没错。

「可以让式神带过去啊。」

「大和舰是那艘巨大的战舰吗?」

章治、章辅兄弟也是一脸严肃交换了下眼神。不只是他们,只要知道这个计划的寮生想必都会做出类似的反应。

一会儿过后。

「什么,角、角行鬼?」

他这么做是在脑中确认仪式的步骤。飞车丸说不出话,只能等待主人解除集中的注意力。

「至少不能进入天坛。」

「之前我一直瞒着大家……老实说,『鸦羽』和『月轮』不只是具备防御或是感应能力的咒具,而且是由土御门家的秘传经典──《金乌玉兔集》打造而成。」

夜光这么回答,沉着的语气中不带任何情感。飞车丸没有插嘴,她把想说的话咽下去,观察主人的脸上表情。

「没错。消息偏偏在新内阁就任仪式的时候传来,因为本土决战的可能性升高,帝都结界创设计划的重要性也跟着提升。」

「最重要的是……你太过偏向守势。别随波逐流,这种时候你更应该主动出击,打造出属于自己的方向。」

「可是。」

章治笑着说道,眼里却没有笑意。章治的个性轻浮又乐观,但是直觉异常敏锐。飞车丸也从主人的话里听出异状,双耳竖了起来。

事发突然,飞车丸忘记了原先的危机意识,凝视着魁梧的搭档。她的双耳颤动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鬼说的话。

「……知道四年前那件事的人都很错愕,他居然把以前的敌人,而且是来历不明的家伙当成自己的手下。狐狸大姐也因为那个家伙──」

「冷静点,飞车丸。虽然紧急,不过还在预料的范围内。」

章辅向夜光确认,语气像是害怕让人听见。飞车丸敏锐地瞇起了双眼,章治的神情也变得严肃。

「哈、哈哈……什、什么托付……别开玩笑了!只是暂时保管不是吗?拜托不要说得好像在交代遗物……」

夜光说着,闭上了双眼。

角行鬼不听主人的命令擅自现形并不稀奇,尤其在夜光与飞车丸讲话时,他常调侃他们的失言。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没人询问的时候,表达出自己的意见。他彻底反对夜光的想法,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吗?即使是违背自己心意的时候,他也会嘲讽地笑着服从指令,谨守「式神」的本分。

心神不宁,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东京暗鸦》16 [RE]incarnation 三章 前夜之月插图(1)
《东京暗鸦》 · 16 [RE]incarnation · 三章 前夜之月 · 第1张插图

「……怎么回事?怎么了,角行鬼?难得你会说出这种话,不过这件事我也无能为力。抱歉,你的鬼气不适合出现在神事的场合。」

「想个办法解决。」

「别无理取闹了。」

「如果说鬼气不能出现,相马的八濑童子又怎么说,那可是有三只鬼喔?」

「那是将门公的眷属,既然将门公要降临在现世,他们本来就该出面迎接。再说……对了,这么说起来,现场至少有三位强大的护法。所以说,隆光先生,安全方面没有问题。」

夜光将视线从角行鬼身上移开,朝隆光笑道。「可是这个──」隆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话。

「夜光。」角行鬼又开了口。

他的神情掠过冷笑,那是经常可以在他脸上见到的嘲讽笑容。然而,这时候一闪即逝的笑容异常深沉、骇人,有如鬼威吓他人的冷笑。

那些家伙

──」

沉重的嗓音响起,一阵麻意窜过所有人的身体。

不过……

角行鬼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比之前那句话更沉重,如铅融化般的沉默蔓延开来,所有人都动弹不得。鬼没有隐藏自身的鬼气,只是默不吭声,凝视主人。

夜光苦笑着。

「你到底怎么了?这个样子真不像你。」

夜光柔和的表情缓和了现场凝重的气氛。

「这样真的好吗?」角行鬼问。

「什么事,夜光大人?该不会连我都要留守吗?天坛可不会设在一万公尺的高空吧?」

在角行鬼叫住自己的时候,她就有预感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她也在内心自问,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那些八濑童子虽然是相马佐月的护法,但他们终究是

相马一族的式神

。况且就算可以相信相马佐月这个人,我没办法相信

促进那家伙行动的动力

。」

从夜光的口中得知这件事后,阴阳寮变得比以往更加混乱,简直就要陷入狂乱的状态。不过,没有一个人自暴自弃。所有人都相信通知执行日期的长官,为了实现他的意志,他们不辞辛劳埋头于工作。

夜光的笑容。这一路走来经过各种思考、判断与行动,从这些行为得到了结果,那是他严正接受这些事物的笑容。

那大概就是他白天特地不说出来的话吧。

「……我同意你的看法,现在的相马大佐一心只想为了空袭复仇。不过,他的说词很合理,夜光大人最后也认同了他的理论,只是……」飞车丸瞥向角行鬼。「你想问的不是这件事吧?」

飞车丸阖上双眼,喃喃自语地说。

角行鬼看起来不像特别激动,甚至比平常还要冷酷。

「什么事?」

飞车丸一脸平静。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据理力争。自然的口吻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她露出了爽朗的微笑。

然而,飞车丸毫不迟疑。

幽微的朦胧月光下,樱花轻飘飘地散落一地。

这句话完全推翻了他之前说过的话,平常的夜光不可能这么不擅言词。

「你究竟是怎么了?就像夜光大人说的,这样很不像你的作风。」

「飞车丸。」

「我毕竟是鬼。」

前所未闻的大咒法,基于『帝国式阴阳术』执行的『天曹地府祭』仪式。

在所有人的关注下,「鬼和龙只是样子威风,重要的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狐狸毕竟是神使,正适合出现在举行神事的场合。」狐妖神气地挺起胸膛,章治看着忍俊不住笑了出来。「哥哥。」章辅用手肘顶了下哥哥,但是现场气氛因此缓和了下来。

「…………」

阴阳师深呼吸,放松全身的力气,「好。」笑着回应式神。

在隐形的角行鬼呼唤下,飞车丸独自走到阴阳寮后院。说到空无一人的场所,不是这里就是屋顶。月光照耀着白天看到的那株染井吉野樱,朦胧的月光幽暗,但对身为狐妖的她来说不成问题。

「什么?」

鬼没有回答,他只是以异常温柔的语气唤了声:「飞车丸。」

犹豫到最后,「……太危险了。」他只喃喃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事?」

「你这么说侮辱了相信你、让你成为护法的夜光大人。不许你再说这种蠢话。」

「……你觉得呢?」

飞车丸说着,抬头看向角行鬼,「我这样的想法太天真了吗?」这么问他。

夜光除外。

「我不认为自己应该驳斥那个男人的决定,鬼的话……才真的是不可信任。」

「……角行鬼。

我走到了这一步

,到了这个地方,这不是谁的错,也不是谁的功劳,是我自己选择走上这条路。许多人被我卷进来,我也背负了众人的意志与性命。」

他扬起下腭,望向天空中那轮胧月。从他的脸上,仿佛能看见千年来独自徘徊在世间的鬼宛如障业的孤独。

「现在已经阻止不了了,我只能尽力把事情做到最好。」

夜光最后道了声谢,结束这段对话。

「角行鬼!」

「什么意思?」

「…………」

「相马家。」角行鬼肯定地说:「

那些家伙不可信

。」

「……飞车丸。」

他喃喃说着,惹来飞车丸的怒目瞪视,于是他苦笑着闭上嘴──默不吭声地耸了耸肩。那是地位崇高的鬼平常向前辈狐妖道歉的动作。

角行鬼更专注地凝视着主人。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瞇起的双眸似乎闪过激烈的挣扎。

「……注意你的言论,角行鬼。」

飞车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默默回望着角行鬼。

角行鬼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

角行鬼平静地道出自己的意见,沉静的每个字都伴随着如厚重铁块般的重量与坚定。飞车丸无法充耳不闻,她跨出自我的意志,倾听起鬼的话。

夜晚的空气里飘散着春天的气息。

遗憾的是,最后她还是得不到结论,因此她决定坦白说出自己的心情。

飞车丸劈头就问,角行鬼无声给了肯定的答复。

仪式决定在十三日举行。

这时,「果然──」飞车丸忽然开口,用力甩动尾巴。

角行鬼说话时面无表情,然而飞车丸实在不由得回想起他在白天露出的冷笑。

飞车丸像是让人从头顶敲了一记,仿佛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貌美的狐妖严厉斥责鬼,她使力甩着尾巴,力道之大像要劈开竹子。

谢谢。

角行鬼一时间露出狼狈的神情,他望向自己的搭档,像是觉得眩目。

角行鬼没有回应,但既然他没有否定,可见飞车丸说得没错。飞车丸用力抿紧了唇。

飞车丸点头,深呼吸后回答了他的问题。

夜光和刚才一样,用复杂的神情看着式神,像是伤脑筋又像是无奈的泫然欲泣表情。然而,他这次没有笑容。式神直盯着这样的主人。

夜光无言以对。他的神情像是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毕竟送你们最后一程是我该尽的本分,对吧,我的搭档?」

「言归正传,关于相马一族的事。」

樱花花瓣悄无声息地飘落。

「为什么你刚才不说?」

「……我这就过去。」

飞车丸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问题,她的耳朵惊讶地抖动着。

「你太天真了。」

然后,她端正姿势。

然而,角行鬼没有继续说下去。隆光、章治和章辅也说不出话,只是保持沉默。

飞车丸抿紧唇瓣──然后叹了口气。

「既然危险,我就更应该待在您身边了。」

众人正忙着准备时。

到头来,夜光终究抵抗不了她的微笑。

飞车丸拉开纸门,为了和自己离去时相同的光景露出静谧的微笑。夜光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像这样一个人独处了。

如果要说她内心没有动摇,那是骗人的。毕竟没人想到活过千年的真正的鬼,留名于传说的『独臂鬼』竟会

自贬身价

「你不后悔吗?」

搭档一如往常的反应让飞车丸松了口气。

她走到樱花树下时,角行鬼现出了身影。

即使走到后院,依然听得见寮里的喧嚣声,犹如巨大的引擎运转的声音。复杂的机构当中,看不见的某个东西以即将瓦解的蛮劲猛烈运转着。

「……我个人认为,比起仪式成功与否,更必须把夜光大人的安全放在第一优先。但我无法插嘴『天曹地府祭』的术式,而且……既然夜光大人重视仪式成功更甚于自身安全……我也只能服从他的决定,因为我稍微能懂他做出这种决定的心情。我尊重夜光大人的心情,也会尽自己的全力保护他。」

所有准备在仪式举行的前一天,四月十二日日落前终于完成。

「相马佐月还不打紧,阴阳寮的相马一族也可以信任。只是,相马家的『

根柢

』又是另一回事。我信不过

相马的

血统

』。」

然而,角行鬼没有等待她的回答,「算了。」他豁达地说,不再看向飞车丸。

「没错,我想知道你最坦率的见解。」

樱色飞舞,宛如解开尘世的枷锁,轻盈地感觉不到重量。

「你是为了白天那件事吧?」

夜光倚在檐廊的柱子上,对着明月举起酒杯。

皎洁的明月高挂于夜空。

「而且……我

想要

相信相马大佐,因为他是夜光大人的『朋友』。」

虽然在走廊出声叫唤过,她又唤了声:「夜光大人。」走进房间。坐在檐廊的夜光慢条斯理地把头转过去,回了一声:「辛苦了。」

那是他接受命运、下定决心的表情。

3

飞车丸叮嘱着搭档,嗓音有些颤抖。

夜光望着式神好一会儿,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他的笑容平淡但是深远,神情像是伤脑筋又像是无奈,看起来也像是泫然欲泣。

她在心里再次确认了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错。这些话的确是自己的心声。她睁开双眼。

然而,鬼没有听进飞车丸的劝戒。

「情形如何?」

「准备工作很顺利,虽然白天来不及,但应该赶得及在明天傍晚举行。」

「知道了。我总觉得很不好意思,在大家不眠不休做最后准备的时候,只有我在这里悠闲地赏月喝酒。」

「这是什么话,夜光大人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人物,原本就需要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飞车丸说着走进房间。她在被月光照亮的檐廊前坐了下来,跪坐在榻榻米上面。

飞车丸他们现在人在仓桥家的宅邸。他们不在主屋的洋馆,而是待在宅邸一角的旧邸。仓桥家本邸是将古代的武家宅府拆除,改建为砖瓦建的洋式建筑物。当时唯一没有拆除的,就是这座位于角落的屋宅。

夜光会在这个地方,是为了替明天举行『天曹地府祭』储备灵力。本来应该准备更适合的场所,但是直到仪式举行前,夜光能不能暂时离开现场都不知道,因此没有余力准备适当场所。真要说起来,现在的东京要找到灵相稳定的地方极为有限。第一候补是阴阳寮与仓桥家宅邸,但是这两边都在彻夜工作,隆光于是提议他可以在位于角落的屋宅休息。

这座屋宅恐怕迟早会被拆除。虽然老旧,但只使用一个晚上也没有不方便的地方。总之,飞车丸很高兴主人能稍事休息。

「请别喝太多,阴阳头要是宿醉举行仪式,传出去就不好听了。」

「很遗憾,这里只有这一瓶。」

「……您打算一个人喝完这一升的酒吗?」

「不然。」夜光递出酒杯,「你要来一杯吗?」笑着说。飞车丸一脸严肃地竖起双耳,「不用了。」辞退他的邀约。

夜光窃笑了出来。

「怎么?你还把在暗寺失态那件事放在心上吗?」

飞车丸听见他说出这件事,气得满脸通红。她以前在暗寺的酒宴上喝醉酒,当主人遭遇袭击时没有守护在他身边,身为护法,这实在是可耻的失态。自那之后,除非主人极力劝酒,她都尽可能滴酒不沾。

「那件事已经过好几年了。」

「……我的酒力在那之后并没有变得更强。」

飞车丸今天晚上也需要休息,但是她又不能抛下保护夜光的义务。尤其角行鬼现在不在,他听从夜光的命令,负责在天坛戒备。如果自己陪主人喝酒喝到醉倒,那可不只是失态而已。

「那是佐月第一次到来暗寺的时候吧?唔……六年前的夏天吗?」

「……对。」

对于这样的夜光,该用什么样的话,他才会愿意说出内心的烦恼呢。

唰──

香醇的酒气融入夏日夜晚的空气,刺激着鼻腔。

「结果向日葵还是没种成。」飞车丸望着庭院说。

「……这么说来,那时候也是夏天。」

「…………」

「不过,今天到这间别屋来之后,我心里有个想法。」

飞车丸点头,往庭院望了过去。

她按捺不住在心里蠢蠢欲动的疯狂念头。

夜风吹了过来。

他轻易看穿了自己内心的思绪,本来想当他商量的对象,却反过来成为找他商量的人,实在是白费功夫。

「夜、夜光大人!? 」

「您现在才想起来吗?」

飞车丸回答的时候,夜光忽然放下酒杯,盘腿面向庭院。

这种时候说不出话,肯定是飞车丸在过往的人生中,太过甘于式神立场的下场,也证明了她从来没有以个人的身分面对夜光。她觉得丢脸又懊悔。耻辱让她轻咬起了唇瓣。

「您还记得式神自告奋勇要替您顶罪吗?」

飞车丸微微起身,但是夜光没有理会她的呼唤,仍持续吟诵咒文。地面冒出新芽,幼苗快速生长,长出高高的枝枒,长出了花苞。花苞舒展开来,接连绽放花朵。

「等、等一下,等我一下。」

「飞车丸?老实说,我不是很懂你期待我说出什么话。」

「夜、夜光大人!您休息是为了储蓄灵力──!」

飞车丸这么回答之后,看见夜光露出像是在说「太正经了吧」的神情,气得噘起了双唇。

过去的每一件事密切相连在一起,但是如今回想起当初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感觉到如此巨大的隔阂。

「我来猜看看吧?反正你又是有什么烦恼,不知道该不该跟我说吧?」

他拿起酒瓶,把酒注入空酒杯。原本该由飞车丸上前斟酒,但是她没有帮忙倒酒的意思,只是错愕地甩着尾巴。

「你还是一样这么死板。有话大可直说,难得有这个机会。你是想说明天的事吧?」

遗憾的是,这个样子只能维持短暂的时间。等回到阴阳寮──回到众人面前后,夜光必须再次扮演阴阳头土御门夜光的身分。不对,不能说是扮演,自然就会变成那个样子。他不得不这么做。尤其明天是仪式正式举行的日子,能像这样对话就只有现在这个时候的这个场所,于夜光打造出来的夏日幻影中。

「我的说法不好,你就把这当成是在闲聊。所以……怎么样,飞车丸?你有什么样的想法?我说过,这个问题没有其他含意,你用不着想得太严肃。」

夜光把酒杯送到唇边,瞇起了双眼。

「怎么了,飞车丸?你的神情怎么那么凝重。」

「啊啊,这么说来,的确是这样。」

一回过神,在檐廊前的庭院盛放的向日葵,正沐浴着月光。

忽然间。

是很让人怀念。

夜光用安抚的轻柔语气又问了一次。飞车丸依然紧蹙着柳眉,展现出高度的戒心,但是她也在内心思考起主人的问题。

夜光的背后升起灵气,他结成手印,缓缓吟诵出咒文。

夜光取笑她说,飞车丸白皙的脸庞染上了羞愧。

──太丢脸了。

庭院甚至听得到虫鸣。那不是真的虫声,大概是种幻术,简直是浪费灵力。

「飞车丸,你认为人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夜光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从容地催促起式神,飞车丸反而变得更加畏缩。她低着头缩着脖子,狐狸耳朵往下垂,简直是颜面尽失。

然后,他们轻轻笑了出来。

飞车丸也露出飘渺的目光。

不只是主人,飞车丸同样也远离了社会的立场,卸除了重压。心灵自由后,解放了过去在无意间压抑的想法,飞车丸在跪坐的膝盖上握紧了双拳。

「这……也就是说人类的灵魂吗?灵魂在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说到怀念,这间别屋也很让人怀念──你还记得吗?小时候,爸爸他们带我们到东京来的时候,我们在这里玩耍过。」

那段回忆宛如前世的记忆。回想起来,夜光他们就是因为暗寺那件事,才决定离开乡里前往东京,然后建立了阴阳寮。

她实在不认为他会说出来。夜光这个人抱持秘密主义,也许因为是天赋异禀的天才,他从以前就容易过度专注于眼前的问题,疏于向四周的人解释,况且与其随便解释并借助他人的力量,靠自己的力量解决更快。再加上他的「请求」往往会变成他人的「负担」,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很少有人能在夜光烦恼的问题上面提供协助。随着夜光日渐成长,这样的倾向愈加明显。不知不觉间,夜光养成了把重要的问题放在心里,一概由自己解决的「习惯」。

夜光松开脚,又让身体倚回檐廊的柱子,冲着式神笑的模样看不出一点反省之意。

「……老实说,我不知道。不过,我不认为死亡是人生的终点,应该说我不喜欢这样。」

──小时候啊……

飞车丸正感到困惑的时候,夜光把酒杯送到唇边,他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试探性地瞥着她。飞车丸难掩诧异,「……看来她不是那个意思。」他用细若蚊鸣的声音喃喃说着。当飞车丸正想确认这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他清咳一声,「好。」把头转向她。

她一对上夜光的双眼,夜光就像是大出意料般全身僵直──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双颊微微泛红。

月光下,夜光欣赏向日葵的模样让飞车丸的神情平静了下来。

「啊,慢着慢着,你冷静一点。我说过这话没有其他意思吧,这个问题和明天的仪式没有关系。」

「你尽记得这种讨厌的事。那之后父亲痛骂了我一顿。」

刚才那句话仿佛直接看穿了夜光内心的想法与迷惘。

手足无措的飞车丸好不容易把话说了出口,她依然畏畏缩缩地抬起了低垂的头。

「嗯。」

「好啦好啦,事情没那么严重。不过是找点乐子而已,原谅我吧。」

然而,空气和先前明显不同。那不再是依然带着寒意的春天夜晚空气,而是蕴含着白昼的活力与休养生息的夏夜空气。庭院里的草木同时动了起来,伸展起枝叶。

「忘记是什么时候了,您说这里没有土御门宅邸里的向日葵,试图用咒术种出向日葵。那个时候您使用术式的技巧还不纯熟,让庭院长满了杂草。」

「……夜光大人是什么心情,我……我想知道。」

夜光急忙否认,但是在危险的仪式就要举行之际,这种若有所指的问题实在让人冷静不下来。飞车丸正襟危坐,气呼呼地甩着尾巴,夜光苦笑着「对不起。」向她道歉。

「你说谎的技术太差,马上就被拆穿了。反而是你没有受罚,我记得很清楚。」

真要说起来,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头上的狐狸耳朵轻轻地左右摆动,湛蓝的双眸仰望着夜光。

──不会……

「好。」

让夜光斜眼一瞪,飞车丸装模作样地把头转开,轻柔地甩动尾巴。

自从她成为夜光的护法『飞车丸』后,他们几乎没聊过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分家的飞车丸服侍本家的夜光是根据土御门家的「家规」──也是夜光本人的强烈期望──从她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但是,在飞车丸得到『飞车丸』这个名字后,他们正式成为「主仆」的关系。不只是周围的人,他们两个人──尤其是飞车丸,更是刻意区分彼此的立场,自然也就不再提到成为飞车丸之前的话题。

「不、不是我有事要说……」

「……要、要说的人是您。我希望您能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个……不是关于明天仪式的意义或是步骤,我希望您能坦白说出现在的心情。」

檐廊的纸门全部拆除,庭院一览无遗。主屋与别屋之间有风雅的竹林与池塘,不过在与主屋反方向的檐廊前面,只有与围墙间隔一个小庭院。这里和阴阳寮的后院一样,因为鲜少有人走动,也就没有经过什么整理。

不过,飞车丸不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向夜光开口。有烦恼的话尽管说出来,可以这么直截了当吗?只要自己这么说,夜光就会说出没有告诉其他人,暗藏在心里的烦恼吗?

犹如夏日的太阳。

夜光说了起来,刚才那副古怪的模样已经恢复正常。飞车丸心里纳闷,同时也松了口气,应了声是。

不过,既然意外出现适合开口的场面,她决定不能默不吭声。

「是?」

「我记得。」

千的建议掠过脑海,要她倾听夜光的烦恼,当他商量的对象。

「是,不过已经是夏天的尾声了──」

「夜、夜光大人。」

飞车丸忍不住瞠目结舌时──

「……您怎么了?」

「啊,那、那个……」

「对、对不起……」

「……夜、夜光大人。」

夜光解开手印,拿起放在檐廊的酒杯,心满意足地干了那杯酒。

「……呼。」

「夜光大人?」

虽然说过不用想得太严肃,不过一旦需要回答就会认真思考是飞车丸的个性。

夜光没有变,他没有改变。他看起来似乎变了很多,但是像这样离开世间纷争,卸下重担后,出现在面前的依然是她熟知的那个青年。

「所以说……我这么问没有其他意思……」

「嗯?」

不过,这个样子反而使这里充满了秘密花园的气氛,是夜光小时候喜欢的地方。

「不愧是仓桥宅邸,灵脉很丰沛。」

夜光与飞车丸和灵魂的咒术很有缘,将土御门家的秘祭『泰山府君祭』重新定义为「操纵人类灵魂咒术」的人正是夜光。

别屋因为邻近庭院,不只虫声吵杂,月光也很明亮,根本睡不着,她和夜光聊了一整个晚上。他们躺在棉被上,透过屋里的蚊帐望向庭院,聊着没有向日葵的景色实在太枯燥了……

忽然沉默不语的夜光让飞车丸显得很不解。夜光整张脸都红了起来,把视线转向背后的庭院。

──果然……

──的确……

不过,她也从这幅夏夜的景色想起了一件事。庭院杂草丛生的那一天,夜光与飞车丸接受除草这个惩罚后,也是住在这间别屋。

「我想起来了。那天艳阳高照,天气很热,所以在太阳下山后,气候变得格外舒适……真让人怀念啊。」

「啊、啊啊。」

眼前重现的「向日葵绽放的夏夜」,正是那时候没能呈现出的风景。

「嗯,这是人类信仰宗教最主要的理由。」

「就宗教来说,死后可以到极乐净土。黄泉也好,阴世也罢,西方说的天国也无所谓,我希望有个死后的世界能让人们前往。」

──虽然我不一定能前往极乐世界。

自己不是人类而是狐妖,而且跟随夜光冒犯了无数的禁忌。

她只有一个由衷的心愿,那就是死后仍能继续伴随在夜光身边。不论是神还是佛,就算是恶魔也无所谓,她只希望能实现这个心愿。

「不过,说不定夜光大人死后会变成神,受到人们的供奉。」

「像晴明大人那样吗?饶了我吧。」

「别这么说,如果夜光大人成了神明,请让我成为您的眷属。」

「哈哈,没问题,我答应你。」

夜光笑着饮起酒,主人开心的神情看得飞车丸也笑逐颜开地甩着尾巴。

她忽然想到

──

「对了,如果能

重生

的话更好。」

飞车丸说出灵光一闪的念头。

「……转生吗?」夜光问,「对。」她点头应和。

死后重生为新生命,这样的生死观并不罕见。印度人认为万物会在尘世经历一再的死去与新生,发展出轮回转世的思想。人类在死后随即或是经过一段时间,转生为其他人的这种想法在世界各地都很普遍。当然,这种想法在日本也很寻常。而且,这样的思想并不坏──甚至也安抚了心灵。

「要是我死了,我希望能再一次重生为夜光大人的式神。」

飞车丸挺直腰杆正襟危坐,明确地告诉夜光。

这是她由衷的期望。

飞车丸的回答听得夜光有些难为情。

「所以呢?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现在再问这个问题也无济于事。

他重重叹了口气。

「一个人在这里悠闲喝酒后──塞满了仪式的脑袋忽然思考起其他事情来了。我没有忘记仪式,只是脑子里胡思乱想了起来。所以说,到头来,人的死亡是怎么回事。从灵方面来看,不过是层级的变化吗?我接下来要做的究竟是什么事。神、御灵还有灵气、灵魂。以前思考过的问题又浮上脑海,促使我重新思考……我追求的不是其中的意义,单纯只是想知道而已。我只是想解开这些谜题,解开世上的灵性结构,还有人与神的关系。」

不过,主人的表情很开朗。

既然他开心,说不定这样也好。

「夜光大人?您怎么了?」飞车丸纳闷地问道。

夜光的视线在屋里徘徊,唯独避开了飞车丸。说话的方式,也像是故意要说得让飞车丸听不懂。

夜光不以为意,趾高气昂地说。飞车丸听着简直是错愕不已。

夜光难得说起话来含糊其辞,在最后点了个头。

「说的也是,我也知道最后还是会回归

这个问题

。灵魂是什么,那是什么样的东西。最根本的问题是,灵魂是不是真的存在。『泰山府君祭』可以操纵灵魂……这种术式操纵的真的是人类的灵魂吗?再说,灵魂的定义是什么?保有灵气的一面──这个解释太过含糊。那么是人格吗?还是记忆或经验……曾为人类的记录吗?在与『神』和灵气不同的灵相上凝集灵气……集结后,有机而且具有一定意义的灵气以这种形式整合……或是成为识别的印记……不对,在这种情形,用容器这种说法形容更为贴切吗?可是……」

这话该说吗?该阻止这场仪式吗?

。」

「开玩笑的。」

也许这不是需要特地提出的问题,但是飞车丸不自觉随口问了出来。

「是啊。」他苦笑着回答──然后板起脸,「抱歉。」向她道歉。

飞车丸尽管有些不悦,又想到很久没有见到主人这个样子,心里依然是喜不自胜。

「恕、恕我失礼,夜光大人到这里来之后,一直在思考这些事吗?」

「是?」

夜光不寻常的态度更增添了飞车丸的疑惑。不过,夜光没有理会她内心的困惑。他的视线在虚空中游移,奋力与看不见的事物搏斗。

在飞车丸目瞪口呆、犹豫着该怎么接话的时候,夜光窃笑了起来。

「混。」夜光呼唤着。飞车丸的身体颤抖,窜过一阵甜蜜的电流。

「没错。这不就是前往神明所在的地方──像是人称极乐净土、阴世、黄泉或是天国这类的地方吗?这样的想法也和人死后受供奉为神佛的行为一致,毕竟是与神佛融为一体。」

飞车丸凝视着夜光,前几天鬼说的话宛如一场风暴,席卷了她的内心。

夜光的语气和刚才的咒术课并无分别,但是飞车丸依然全身僵硬,像是让人泼了桶冷水。「可是啊。」夜光朝做出这种反应的飞车丸说,视线落在手边的酒杯上头。他啜饮一口酒,缓缓咽下喉咙。

也许应该吧。

夜光说着抬起头,把视线从酒杯移回飞车丸身上。

混,土御门混。那是夜光取的名字,飞车丸的本名。不过,在她得到飞车丸这个名字后,夜光再也没叫过她的本名。直到这一刻之前。

夜光把手伸向酒瓶,倒杯酒后说了起来。

两人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他坐回檐廊,让背继续倚在柱子上。

「是啊?」

「总而言之,只要我稍微闲下来,就会思考起这个没有结论的『问题』,觉得让我这种人来处理是最『妥当』的人选。还是该说『适合人选』吗?和你聊天的时候,我愈来愈有这种感觉。所以说……虽然我不太会说……」

夜光让酒精濡湿舌尖。

长年隐藏的名字。

夜光听见这个问题后,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那些家伙信不过。」

夜光听着飞车丸这个问题露出苦笑,将酒杯送到唇边。

夜光望着手里的酒杯,嘟囔着说。「夜光大人……」飞车丸轻声呼唤着。式神露出柔和的目光,轻柔望着眼前那张羞涩的笑容。

夜光紧闭上双眼,然后睁开,直直望向飞车丸。

可是……

「当然可以。首先,人在出生的时候,灵气是由哪里来的呢?其中一个来源是母体──还有父亲,也就是双亲。小孩子从父母那里接收到阴气与阳气,将灵气纳入自己的身体。然而,新生儿的灵气不只是结合父亲与母亲的灵气『而已』,只要视别父母和孩子的灵气就看得出来了。当然,出生的过程也有可能产生变质,不过小孩身上出现的是更多样化的灵气。在这种情况下,不是来自双亲的灵气究竟是从何而来?我认为是『神』。普遍存在世上的『神』当然也

遍及

在新生的孩童身上,『这样的状态』不正是转生吗──至少我认为是转生这个

结构

的一环。换句话说,人死后会成为『神』的一部分,普遍存在于万物之中,接着于某个契机再次附在婴儿身上,展开新的人生。」

「前往死后的世界、成为神、转世……虽然是我个人的见解,但这些说不定都是正确答案。」

「我觉得『

这样的选择没错

』,我的命运是对的。」

「混,我说啊,那个……」

「这……这样的想法不会太跳脱了吗?恕我失礼,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牵强附会。」

「……与神融为一体?死后吗?」

「您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

「我说一直在思考这些事是开玩笑的。我当然在想明天的仪式,也反复确认过仪式的步骤与术式,这几天甚至连做梦都会梦到这些事,简直是牢牢印在脑子里了。」

「我、我喜欢你。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所以……如、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成……成亲吗?」

夜光朝飞车丸露出闪闪发亮的双眸,「你觉得呢?」把身体往她靠过去。飞车丸优雅微笑着,轻甩了下尾巴。

「……什么?」

向日葵也在祝福他们。

「夜光大人?」

思绪瞬间出现空转,不明白这个字代表什么意义。

提到安倍晴明的话题时,飞车丸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大连寺显明的名字则是让她的肩膀忍不住颤动。飞车丸当然也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堂谈论到『神』的课,害得她之后被宪兵队带走。不过,夜光似乎不记得飞车丸遭遇的苦难,说得兴高采烈、口沫横飞。

这时,「……夜光大人?」她发现夜光又红了眼眶。他看着手里的酒杯、庭院里的向日葵,最后看向夜空中那轮明月。

至于原因的话──

夜光表示,人在死后与神融合为一体,普遍存在于万物之中,接着转世获得新生。

「什么?」

飞车丸马上感到后悔莫及。

「这个例子讲到的毕竟是晴明大人,虽然当事人被设下了各种『咒』是主要原因,但是最关键的因素还是『视』的角度──观测的人『如何判断』。尤其是咒术在接触神的时候,如何『规定』术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尽管不能肆意妄为,大多还是受到了术者的力量与想法的影响。我记得是四年前吧?附在章治身上的大连寺显明谈到『神』……到头来,那样的想法也是我思想的根基。这四年来,我再次确认了这件事。」

虫声环绕着两人。

然而,内心敏锐地做出反应,心脏剧烈跳动。

「……那么转生的话呢?从夜光大人的咒术观看来,也可以用相同的道理解释吗?」

「人类死后,灵气会扩散并且融为一体,至于是和什么东西融为一体,那就是万物的灵气……这也就是『帝国式阴阳术』里面说的……不对,那是这个咒术体系还无法解释的部分。以我个人的咒术观来说,我认为灵气就是『神』,『神』是『普遍存在』这个世界。万物的灵气说起来就是『神』或是『神圣』的灵气,所以与灵气融合,就等于是与『神』融为一体。」

「因为我──是您的式神。」

飞车丸不自觉唤起坐在檐廊边、沐浴在月光底下的夜光。

「那个……这种话由我来说,在立场上面……不是很公平,不过……不,这一点我当然也明白……」

她试着提出问题。果不其然,夜光点着头,目光炯炯有神。

老实说,她无法完全理解夜光的解释。正确说来,她知道「这段话的内容」,但是听不懂「话里的意义」。回想起来,自己单纯只是想成为夜光商量的对象,希望他能说出内心的烦恼,这个样子究竟是不是符合当初的目的呢。他和自己是聊了开来,但似乎比较像在上夜光的课。

既然这样──

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事,那绝不是别离。

「真要说起来,世上的灵气就是神,这样的想法本身不相容于既存的宗教观,况且就我的想法看来,一般所谓『人格神』的人格,有一半以上是受到观察者的人格与环境的影响,比如偶发的自然现象、社会结构和权力的掌控,再配合过往民俗的脉络,在每个当下形成不同的神。举例来说,对了,像是『泰山府君祭』的主神泰山府君,这个神──至少我和土御门家的人认为,泰山府君有很大

一部分

是晴明大人。」

刹那间,刚才那种骚乱的情感又涌上心头。

夜光眨了眨眼睛。

最后夜光甚至放弃说话这个行为,选择保持沉默。飞车丸哑口无言,只能维持正襟危坐的姿势,等待他继续开口。

该开口的时机已经过了,每件事都在井然有序地往「前」进。事情从几年前就开始进行,说不定是在这场战争开始前的更久以前。

不晓得过了多久时间。

「因为这是我个人的咒术观吧,简单来说就是我的想法『牵强附会』。」

「夜光大人……」

「这、这么说来,刚才的解释里面没有提到灵魂。以夜光大人的咒术观来说,又会怎么解释人类的灵魂?」

夜光紧盯着远方,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骇人的话。再这样下去不行,自己实在跟不上。飞车丸下定决心,「那个……!」大喊了出来。

「我不知道。」

「我、我说啊,飞车丸?」

庭院里传来虫鸣,温柔地缓和了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的沉默。

「我……我也知道自己有很多问题,再说偏偏挑在这种时候……不对,只有现在可以说当然也是一个原因……啊啊,不对不对,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把这件事挂在心上……」

如果夜光真的是「适合人选」,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路走来的过程与经历都是必经之路。

「为什么,因为我无聊啊。」

「为、为什么?」

夜光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夜光儿时玩伴的少女的名字。

「谢谢你陪我聊天。」

不合时节的虫鸣声为老旧的庭院增添了情趣,盛放的向日葵守护着笨拙的阴阳师与他的式神。

「无论经历多少岁月,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再相会。」

「什、什么?」

飞车丸无言以对。

心跳加快,头上的耳朵频频变换方向,尾巴不知所措地左右摆动。

夜光像这样想像起灵在世间的样貌,就这类的咒术进行过许多次错误的尝试,这种时候的他看起来是由衷感到

幸福

。他一定觉得很幸福吧。

他喃喃自语地说。飞车丸松软的尾巴轻轻摇晃着,仿佛表现出她内心的困惑。

「……谢谢你。」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飞车丸猛然竖起耳朵。

的确。

「嗯。」

「你会想知道的吧?」

既然他感到幸福,他的幸福同样也救赎了自己的内心。

夜光一口气说完后,全身像是泄了气,整个人显得畏畏缩缩。

飞车丸停滞了下来。

一开始浮现在她脑海的念头是,「成亲」是什么意思这个疑问。脸猛然发烫的现象让她觉得不可解,剧烈跳动的脉搏声也让她莫名其妙。

所以说,这个时候回答的人说不定并不是飞车丸,而是有人──

有过一次这个经验的人

代替不中用的她,帮了她一把。

「──我愿意。」

她微微点了下头。

夜光说不出话。

他们的视线交会,两人的身体都很滚烫。他们觉得既难为情又无所适从,但是视线无法从彼此的身上移开。

先恢复镇定的同样是提出这件事的夜光,「……啊啊。」他点头回应飞车丸的回答,「谢谢。」嘶哑的嗓音道着谢──

他的脸上笑了开来。

他羞涩地像个少年──抱着坚定的心意,「──混。」往飞车丸伸出手。

简直像是身处在梦里。

飞车丸整个人轻飘飘地握住夜光──最爱的青梅竹马伸向自己的手。

夜光的手指紧握住飞车丸的手。他将飞车丸拉向自己──飞车丸也将身体倚向他的胸膛,全身沉浸在幸福得令人窒息的甜蜜之中。

虫声急促地鸣叫着。

短暂的幸福夏日很快就会迎来尾声,但这一刹那在两人心中,拥有等同于永远的价值。

《东京暗鸦》16 [RE]incarnation 三章 前夜之月插图(2)
《东京暗鸦》 · 16 [RE]incarnation · 三章 前夜之月 · 第2张插图

「听说你找我?」

「进来。」

出渊敲门,打开门露出一张脸,办公桌前的佐月头也没抬地回应。出渊进入室内,随手关上了门。他站在门边等候,佐月依然在看手边的文件,「过来这里。」唤他过来。出渊始终把双手插在口袋,慢吞吞地走到办公桌前。

出渊还是一样随意蓄着胡子,只是服装换成了军服。他没有配戴阶级标识,当然他没有恢复军人的身分。他现在的立场是佐月的佣兵,他在雇主面前一点也不谦恭,但是至少会在外人面前装出「属下」的样子。

隆光也为了这不测的事态难掩焦虑,当然飞车丸也是一样,毕竟是敌国的主导者忽然病逝。

「……我有工作要交给你。」

昨天半夜,东京又遭到了空袭。飞车丸他们因为夜光在别屋设下的结界──也因为仓桥家不想打扰夜光休息,他们直到隔天早上才知道这件事。

『所以说战争瞬息万变,还没向将门公做出咒杀的祈愿,敌军的大将就先没命了。』

落日染红了天空。

一位寮生不安地问着飞车丸。「还没。」那位寮生或许早知道会得到这样的回答,脸色愈来愈僵硬。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话说回来,她不能在属下面前展现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另外,还有一位站在这些祭品与祭具前,做束带装扮的阴阳师。那是负责执行祭仪的年轻阴阳头。

不过,就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颤动,犀利的视线转向窗户。

佐月打开窗户后,猫头鹰便在窗框上面停下。它看了眼出渊,「无所谓,向我报告。」佐月这么说。

那是式神,式神正往这里飞来。飞车丸赶紧翻着尾巴,跳到石台上面。

中央的石台再加上等距离设置在半径一点五公里内的数百座护摩坛,这些

全部都是

今天举行『天曹地府祭』的天坛。即使是随侍在夜光左右的飞车丸,也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大规模的咒术仪式。夜光以前受过真罗的委托,在暗寺所在的北辰山设下巨大的结界,不过和这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简直像流出来的血变成黑色,飞车丸望着天空这么想像了起来。她惊觉这是不祥的比喻,急忙摇了摇头。

她在石台的下方待命,身边是阴阳寮的寮生、相马家的咒术者以及仓桥家的门人,总共二十人。除了他们以外,远处以等距离站着两、三名为一组的咒术者,整齐配置在相当广大的范围。

『刚才收到紧急通知,内容是──』

飞车丸忍不住喊了出来,四周的人们惊诧地说不出话,就连夜光也倒抽了一口气。

「这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我是在称赞你当敌机在头顶盘旋的时候,还能平心静气工作的神经。难怪你可以一路爬到这么高的地位。」

降神举行的时间带不是那么关键的因素,不管是日落后还是凌晨,都不会成大问题。

幸好──虽然不该用这样的说法──死亡人数较少,损害也以都心的西侧为中心。但也有几发炸弹在这附近爆炸,破坏部分设置好的护摩坛。护摩坛需要紧急重新设置,但是阴阳寮无法立即备妥,于是拜托军方,也就是佐月帮忙。白天的时候,他来过通知,表示说不定会因此较晚到达现场。

燕子传出的声音来自在阴阳寮待命的隆光,「发生什么事了。」夜光问,飞车丸也竖起耳朵。

他问起叫自己来的目的,佐月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

往这里飞来的是一只燕子,石台边的咒术者们为此议论纷纷。夜光一往天空伸出手,燕子便直接往他飞来,停在他伸出的食指上面。

夕阳逐渐西斜,仪式原本预计在日落前开始。不过,看来举行仪式的时间势必要延迟了。

夜光确认的语气很严肃。这在某方面来说算是理所当然的疑问,飞车丸心头一惊,竖起耳朵。

『虽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性,但很难想像美国会因此停战,毕竟总统和日本的天皇陛下不一样──总之,相马大佐因为这件事无法离开参谋本部。』

降神只有一次机会,无法事先测试也无法重来,心神不宁的紧张感,无可避免地在参加仪式的咒术者之间蔓延。这里所有人都是当代一流的咒术者,但是没有一个人显得气定神闲。正因为他们的实力坚强,更能理解夜光准备举行的『天曹地府祭』有多困难。

4

佐月瞇起双眼盯着出渊,「听好了。」准备说出叫他来的目的。

「……战争结束了吗?」

焦土正中央,矗立着一座朴素的石台。

那些咒术者身旁,放着有如正方形桌子的物体,那是护摩坛。这些护摩坛以天坛为中心,呈同心圆状设置在广达半径一点五公里的范围内。

夜光面无表情在祭坛上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尽管就在身边,她却无从得知他内心的想法。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在胸前轻轻握紧了右手。主人那个时候贴近自己的心意在这时候显得无比遥远,她的心里不禁一阵酸楚。

如同发问的那位寮生的怀疑,为了设置护摩坛迟到想必只是表面上的「借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原本一动也不动的夜光忽然抬起头,望向西方的天空,飞车丸急忙追逐起他的视线。在太阳沉落地平线的西方天空,出现一小道鸟儿飞翔的影子。

佐月像是终于读完文件,随手把文件丢到桌上,让背倚着椅子,抬起了头。

夜光盯着燕子式神,用力紧抿着唇,眉间蹙起极深的皱纹。

出渊回答,视线往窗户瞥了过去。由于窗帘关上,看不见外面,不过早已经是新的一天,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天亮了。

「光是这一个月,就已经是第五次警报,再说上个月大空袭的时候,阴阳寮的结界发挥了作用,与其专程逃去防空洞,待在这里还比较让人安心。」

事实上,天亮后,军方尤其是参谋本部的情形出现了异状。他们一早就召开了不在行程内的会议,而且频繁有人进出。这个样子肯定是「出事」了,而且是优先度比如今已是军方正式「作战」的双璧计划还要高,必须尽快对应的重要「大事」。

然后,「……我们等佐月过来,仪式照常举行。」飞车丸听见主人的决定后,郑重地点着头。

飞车丸焦躁地看向石台上的夜光。

四周都是咒术者,飞车丸因此解开隐形,露出耳朵与尾巴。穿着军服的狐妖望向远方,接着让视线回到石台。

「这是我自己的枪,里面已经填满子弹。」

一旁传来冷嘲热讽,那是角行鬼讥笑的声音。无法进入天坛的护法受命保护阴阳寮。飞车丸竖起尾巴,「角行鬼!注意你的言行。」怒骂了起来。降神虽是防御帝都的手段,部分寮生──比方说双角会,这类的提案也实际成为过他们讨论的议题。

这股惊慌的气氛瞬间传染开来,飞车丸与周围的咒术者也受到了影响。

不过──

仪式开始的时间会选在阴阳交替的逢魔时,那是因为考虑到现世与阴世在这个时间带的界线最为模糊,时间上正适合举行降神。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是因为要重新设置北侧,让他无法在预定时间内抵达吗?可是那里的设置早就完成了,相马大佐为什么还没到现场?」

然而,还有一个人没有到位。

然而,『不。』隆光的嗓音很沉重。

也许是心里的不安在无意识中浮上了脑海,飞车丸鞭笞自己,让精神集中。

这个报告简直是大出意料之外,佐月与出渊震惊得说不出话。

「所以呢?你要交给我什么工作?」

「什……

美国总统猝死

?」

石台上面设置了一个法座,摆了几样供奉神的祭品。银钱、白绢、鞍马、勇奴、甲胄、弓箭、太刀、七宝、砂金、琴、琵琶,或是用纸制成这些物品的形代。此外,法座旁也放置了祭具。太鼓、法螺贝、铃、币、香、铎、抚物、咒符,这些全部都是仔细注入咒力的咒具。

他把那东西叩地放在桌上,那是一把手枪,出渊扬起眉头。出渊在跟随佐月后,佐月便禁止他携带各式武器,虽然主要是咒具类,但其中当然也包括手枪。

「话说回来,我真服了你。今天晚上也有空袭警报,没想到你居然悠哉地处理文件。」

「在仪式举行的期间帮忙保管──这好像不是你要交代的『工作』。」

隆光的嗓音显得有些惊慌。

『其实是──』

「白朗宁吗,真是把不错的枪。」

「如果要用来当成保险箱,你会是最不适合的人选。」

「仪式是在明天的日落前后举行──也就是逢魔时,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休息。」

这完全是出乎意料的事态。飞车丸把头转向夜光,「怎么办?」请求他的指示。停在指尖上的燕子也同样凝视着夜光,等待他的判断。

「今天你要像大连寺那样让神降到自己身上吧?这个时间还不休息好吗?」

她用这话堵住了下属的疑问,再次仰望天空。

飞车丸目前人在阴阳寮东侧,跨越隅田川的本所区。这里在上个月的大空袭中,算是其中一个损害特别严重的重灾区。她与千造访过的公园就在这里再往南一点的地方。现在尸体已经全部移走,瓦砾也大致清除,使得周围的景色显得更加荒凉。今天由于军方管制,禁止进入附近一带,这里因此充满了恍如闯入不是「人世」场所的气息,弥漫着异样的气氛。

「他今天不会来了吗?」

「夜光大人。」

燕子拍打着羽翼。

出渊咧嘴笑着。

「不要再闲聊了。收到指示前先在这里待命,我们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窗边。窗帘拉开后,一只猫头鹰从昏暗的窗户外面飞来。那是相马家的式神,来自隶属于参谋本部的部下。

站在化为荒野的空袭灾区,天空显得无限宽敞。渲染着这一片广大天空的夕阳一点一点失去色彩,变化为夜空。

猫头鹰动起嘴巴,用部下的嗓音说了起来。

──四年前,将门公降临在相马大佐身上是在深夜。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不,详细的情形还不清楚,不过好像是病死。参谋本部现在乱成了一团,搞不好会召开御前会议。』

「……啊啊。」

那是座祭坛,和『泰山府君祭』使用的天坛是一样的东西。相较位于土御门家『御山』的那座祭坛,新建的祭坛看起来格外古怪,尤其环绕着石台的鸟居还没褪色,鲜艳的色彩十分刺眼毒辣。

正方形的石台四周竖立着鸟居,分别是北方的黑色鸟居、东方的蓝色鸟居、南方的红色鸟居与西方的白色鸟居。

「难不成是──暗杀吗?」

只是──

「……副官,还没有联络吗?」

『不知道。不过,参谋本部当然知道计划的日程,状况也不会再出现急遽的变化,到头来还是得看高层怎么判断。』

『抱歉,夜光,我来晚了。』

佐月说得平静,出渊没有再多说话,只是耸了耸肩。

──不行,我怎么满脑子都是这种念头。

飞车丸轻声说出内心的担忧,夜光一时间陷入沉思。

「……晚上说不定又会有空袭。」

然后──

「……敌人在昨天刚进行过空袭,从过去的例子看来,连日进行空袭的可能性很低……我这么认为。再说,这一带应该不在敌人的空袭目标内。」

「和明天的仪式有关吗?真要说起来是今天了。」

准备已经就绪。

佐月让出渊站在面前,双眼没离开过文件。由于灯火管制,室内没有开灯,但是桌上摆了一盏台灯,他就着灯光阅读文件的文字。也许是因为光源就在旁边,不同于平时的阴影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出渊没有开口,站在一旁等待。

她正感到愕然的时候──

那个人就是降神的依代。佐月迟了一个小时以上,尚未抵达现场。

匆促的日程能够延期,原本是求之不得的事。但是,夜光为配合在今天举行仪式,细微地调整过灵脉,为了设置『天曹地府祭』的天坛进行准备。如果在这时候全部重新来过,反而会增加危险性。

夜光阖上双眼,吐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

他轻柔地朝飞车丸笑着。

「飞车丸,由你向大家解释。总之今天先维持现状,如果主角最后还是没到场,到时候再重新思考仪式是否要举行。将门公是千年前的御灵,想必多等这么一点时间也不至于太着急。」

荒野落下夜幕后,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乌云蔽月,四周一片阴暗。仪式开始时,护摩坛会点起火焰,不过在那之前因为灯火管制,连灯也不能开。飞车丸这位狐妖的夜间视力良好,因此不成问题,只是夜光等其他咒术者不得不在黑暗中长时间待命。

尽管解释了情形,要他们放松休息,但他们理应还是消耗了不少体力与精神。就算没有,但在重大仪式举行前忽然喊「停」,接着便无事可做,这种情况势必消磨了他们的神经。

不过,至少从飞车丸的主人身上看不出这样的变化。

「飞车丸,你会冷吗?」

「我不要紧,您也知道我不怕冷吧?」

石台上的夜光披上部下递来的外套,屈起单膝坐在地上。飞车丸始终站着,戒备周围的动静。「这里人多,你就别那么紧绷了,坐下来吧。」虽然夜光再三劝飞车丸坐下,她也坚持拒绝。因为角行鬼不在现场,她片刻也不能松懈。

「夜光大人,您才是别太勉强自己了,不如我来帮您准备些温热的东西吧。」

她向坐在一旁的夜光提议。

如果穿上『鸦羽』就能防寒了,但是他依照前几天交代的事项,已经把『鸦羽』交给隆光保管。为了极力避免对天坛造成影响,咒术也禁止使用。虽然还不到让人发抖的气温,不过春天的夜晚依然寒气逼人。

「可以的话,来瓶热酒吧。」

「……您刚用完餐吧?」

「因为不能用火,实在是食之无味。」

「接下来可是要举行神事喔?」

「御神酒也可以,比仪式用的再多一点就好。」

「夜光大人?」

夜光眼中的究竟是过去,还是未来。

「委屈您了。」

「相马大佐会过来吗?」

飞车丸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佐月当时向夜光表示自己是「和你一样是走在阴阳道上之人」。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的确没错。两人之后确实是一同走在阴阳道上。

「没、没这回事……」

「……请。」

飞车丸说着,朝枕在大腿上的夜光露出非常有把握的笑容。夜光也马上承认,脸上浮现出苦笑。

佐月瞥向石台周围。

有人在石台外大喊。夜光跳了起来,飞车丸也迅速起身。

夜光半瞇着眼仰望夜空,但是看得出来视线没有聚焦于天空,他并非在看着眼前的光景。

飞车丸有好一会儿粗鲁地甩着尾巴,接着毅然决然转身。

──飞车丸愈来愈有种感觉……

──受不了他……!

「您想要的话,我还可以用尾巴帮您取暖。」

「这才真的是不需要我们思考的事情。」

夜光耸耸肩。

待命的人们有些骚动。她感觉到一旁的夜光深吸一口气,缓慢调整呼吸。

「能在今天晚上举行最好,毕竟不知道现在这『平静』的灵气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万一灵气出现剧烈波动,那可就顾不得举行仪式了。」

「……隆光大人表示战争还会继续下去,但是……也有可能趁这个机会停战吧?」

飞车丸结成手印,在头上出现蓝白色的火球。这是狐妖擅长的狐火咒术。

「反正他迟到是事实,我要让他把私藏的酒全部吐出来。不对,还是要他让我休假好了。阴阳寮的工作全部丢给他处理,我来逍遥一个月。」

──这是……!?

紧接着。

「夜、夜光大人!? 」

「这主意不错。」

「夜光大人……仪式最好还是延期吧?」

「我可是好不容易脱身过来的。」

「佐月是另一个我。」

她轻声问着,一会儿过后,「……不。」夜光这么回应。

「不用了,飞车丸,那样太麻烦了。」

飞车丸摇晃起尾巴,她半是错愕,半是为了主人沉稳的态度感到安心。

她阖上双眼跪坐着。

「这身打扮和四年前一样,不是正适合吗?」

「什么?」

「这种事我们担心也没用。」

夜光喃喃说着。飞车丸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他的每一句话都

说到了我心里

。献祭那件事我只是当场没有想到,听完他的解释后,我也觉得很合理,而且可以接受。我们从出生就背负了名为咒术的宿命,我的目光向『内』,他的目光向『外』,我们同样是一路走了过来。」

「那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做不只能取暖,还能放松心情。」

──真受不了。

「我要回故乡看小翳的孩子,再去暗寺让真罗大师听我发牢骚,然后去泡温泉。」

「──飞车丸,用光源引导他过来。」

夜光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夜光大人?」飞车丸晃动着狐狸耳朵,夜光把手指抵在下腭,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我没冷成那个──」

如果要回头,这说不定是最后的机会。

「……这倒也是。」

受到飞车丸再次的指正,夜光的脸垮了下来。他似乎反驳不了。

「…………」

一辆汽车在狐火的引导下,在石台前停了下来。后座车门打开,年轻的将校走到车外。

「……嗯,难得有这机会,大腿借我。」

「相马大佐平常就很认真投入这些事情,真的适合拿来当成迟到的补偿吗?」

「这么说来,你还穿着平常的军服。你要换衣服吗?」

「干脆要求佐月答应扩大阴阳寮的权限,或是充实设备好了。让他从军方调更多人手过来,资金融通更──」

「这主意很好,真的很不错,只是……」

「话说回来,迟到了这么久,可得要佐月那家伙想办法补偿我们,否则就划不来了。」

「怎么样?稍微暖和了一点吗?心情轻松了一点吗?」

夜光依然闭着双眼。

夜光正迟疑的时候,飞车丸睁开一只眼睛,又用力甩了下尾巴。夜光紧抿双唇,心神不宁地望向四周,「唔……失礼了。」战战兢兢地躺了下来。

夜光抬头望着说不出话的飞车丸。阴暗中理应看不出胀红的脸,夜光却咧着嘴窃笑。

「长官!」

「不用了,就穿这套衣服。」

「用不着担心。天色这么暗,大家又离得远,不会有人看见的。」

「可是。」

「……夜光大人。」

式神的紧张感也传到了夜光身上。夜光从下方仰视着飞车丸。

原因不明,不过飞车丸的「直觉」出现反应。声音?还是视线一角出现什么物体──

「问题不在这里。」

夜光刻意摆出了一张苦瓜脸,飞车丸看着蹙起了眉头。

「还不是一样?」

飞车丸的耳朵猛地弹了起来。

「大腿?」

「夜光大人就算在旅行,恐怕也是满脑子想着咒术,又会马上回到阴阳寮,因为阴阳寮是咒术最先进的地方,也是您为了这个目的亲自建造的场所。」

「……后脑勺是很温暖……嗯。嗯。还不错……」

「抱歉,我迟到了。」

狐火在飞车丸的头顶上大大划了两次圆圈,然后又增加一个,其中一个往头灯飞过去。狐火悄无声息地在空中滑行,滑进了黑夜。

「我迟到了,对不起。」

「怎么了吗?」

飞车丸若有所指地停顿下来,「嗯?」夜光睁开了一只眼睛。

夜光忍不住吃惊,「飞车丸?」用视线追逐起她的脚步。飞车丸绕到坐着的主人背后,一屁股在石台坐了下来。

他摘下帽子,把头枕在并拢的大腿上,恭敬的神情看得飞车丸忍不住发噱。

「呃,这个。」

「这么随便好吗?这不是你们千年的夙愿吗?」

「相马大佐是夜光大人的同志呢。」

在青白色狐火的幽微光亮映照下,那头鲜艳的红发呈现出与平常不同的紫红。

飞车丸听着这番独白般的抒发,凝视着主人的表情。

躺在大腿上的夜光为了自己的玩心道歉,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他仰躺着将双手交握于胸前,阖上了双眼。飞车丸又轻轻笑了出来,悄悄伸出指尖,轻柔地将主人额头上的刘海拨开。

「飞车丸,是我输了。能得到式神贴心的服务,我现在很满足。」

她马上就看见了,远方的黑暗中出现两个光点,还可以听见微弱的运转声,那是汽车的头灯与引擎声。车子正越过隅田川,往这里接近。

其他人没有插嘴的余地。佐月一到就开始和夜光斗嘴,他走向石台,轻快地跳了上去。红发翻飞,如火焰般飞舞。他把身体转向背后,挥了挥手。车子再次发动引擎,迅速往后退。

「这不是相马大佐的错吧?」

「只有这样吗?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吧。」

这时……

「我想躺在你的腿上。」

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夜光的脸,或许在很小的时候也有看过。在毫无防备的主人信任下,她再次提高警觉。话说回来,四周没有显着的变化。灰色的乌云受到朦胧月光照耀,在无风的状态中覆盖整片天空。

走向通往神的道路。

搞不好不只能左右阴阳寮,甚至可以影响国家未来的仪式推迟了好几个小时,佐月却完全不为所动。他的态度异常平静,但感觉得出他内心的狂热。他压抑着马上就想冲上前的强烈欲望,一步又一步,稳健地跨出脚步。

「是。」

「……战争呢?」

「总之不能喝酒,我为您准备热茶吧。我不能离开您身边,可以叫人来──」

夜光的语气不再有迷惘。他知道既然走到这一步,烦恼再多也无济于事。飞车丸也抱持相同的意见,但是她没办法像主人那么豁达。她忐忑不安,认为计划以这种形式中断就像一种暗示。

石台上只有夜光与飞车丸,他们压低了嗓音,不用怕让人听见交谈的内容。在可能左右国家未来的仪式举行前,阴阳头与阴阳助居然为了喝酒在争吵,万一让人听到了肯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对,如果是稍微亲近夜光的人,说不定会抱头苦恼。

她只想到一个可能性。

虽然这个选择俨然成了妄想。

「不会结束吧。」

「你和隆光的意见一样啊。」

「问题不在是否一样,这就是『现实』。在这个瞬间,也有士兵在冲绳丧命。」

佐月说着,「不过──」又继续说下去,从石台上俯视周围的咒术者。

视线本身就像是一种咒术,四周随即恢复紧张的气氛,空气紧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最后,佐月让视线回到夜光身上。

「我们接下来要破坏这个『现实』。」

「…………」

夜光没有回应,但是他望着佐月火热的视线,内心同样也点燃了火焰。

夜光也和佐月一样压抑着心里的火焰,以免让火烧到自己身上。不过,他们接着必须释放彼此内心的火焰。

「天亮之后,『咒术』将会成为这个世界的

常理

,开创出和以往不同的『新的咒术世界』。届时如同神代的传说,神将与人类为伍,鬼昂首阔步走在街上,甚至连死者都有可能起死回生。然后──」

飞车丸感觉佐月的视线有一瞬间看向自己,猛然竖起了耳朵。

然而,佐月马上让视线回到夜光身上。

「达成『你期望的咒术』。」

「…………」

夜光听着佐月的话,又保持了短暂的沉默。他默默凝视佐月的双眸,佐月也回望向夜光的双眼。

「……这话不会太煽风点火了吗?」

「这也是我的工作。」

「身为参谋本部的人,这样的发言没问题吗?」

「笨蛋,这是我身为一族之长的工作。」

「别结巴了。」夜光在一旁提醒。

祭坛完成后,环绕着祭坛的灵气又

回来

了。回来的灵气带有大地的力量──灵脉的灵气,变得更加强大。

举行『天曹地府祭』时,或许会扰乱原本平静的灵脉,他们早已预测到恐怕会有这种情形发生。不消说,他们准备了几项因应对策。术式在融入天坛之后,大地的灵脉的确恢复了稳定,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神圣的气息。

法座中央放着一个竹篓。佐月掀开盖子,拿出放在里面那张折起来的和纸。

灌注的灵气爆炸性地膨胀。灵气在排山倒海而来后,随着夜光挥币的引导,涌向四方的鸟居,再蔓延至前方的护摩坛。

「──飞车丸。」

从掌控人类生死的泰山府君开始,向全十二座神明祈祷,然后向相马家的祖灵•平将门祈愿。

他阖上双眼。

佐月停顿了几秒钟,「没有。」冷淡地给了他这个回应。

四年前,在靖国神社境内稍纵即逝的『神』一脚踏入了现世。

天空中──不对,普遍存在于所有空间的「某物」逐渐显现在佐月体内。以佐月为媒介,无比强大的灵气正要从出现在现世的孔洞里溢出。

佐月读完祭文,将都状抛向头顶。都状随风浮上空中,被蓝色火焰团团围住。纸张冒出火焰,瞬间烧了起来,在空中燃烧殆尽,连灰烬也没有留下。烧毁都状的灵性热气没有消散,反而更升高了热度。

然而,「夜、夜光大人!? 」飞车丸声嘶力竭地喊着,敲响了警钟。

降神。

飞车丸拿起法螺贝,凑在嘴边吹响了声音。「咒」震撼大气,从底部支撑并且强化往大范围扩散的咒力。夜光轻声吟诵咒文,以滑行般的步伐移动到祭品前。

佐月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飞车丸先颤动了下耳朵。

飞车丸在主人的指示下点头,迅速移动到定位。夜光也肃穆地走到摆设在石台上的太鼓前面。

飞车丸这时候第一次知道神圣的意思。

不过,这只不过是推论罢了。这次和那个时候的条件完全不同,即使是构成术式的夜光本人也明言无法保证。佐月是带着这样的心理准备,站在这个地方。

他伸出双臂。

石台瞬间被从天而降的灵气吞噬,朗读都状的佐月全身裹覆着高密度的灵气。

啪。

──啊啊……

「将门公嫡系,相马家当家相马佐月在此,谨告泰山府君、冥道府君等,及祖灵平将门!」

接着。

夜光当然也不例外。

「什么事?」

由于相隔一点五公里,外围的火焰十分渺小。渺小但是强烈的存在感在暗夜中闪烁着光芒,那个样子简直像飘浮在水平线上的渔火,只是那些火焰诱来的不是鱼群而是灵气。实际上,亡灵仿佛受到火光的吸引,随时都有可能飘荡过来。

飞车丸甚至忘记呼吸,凝视着佐月。

天坛内的灵相向上提升,光粒在四周飞舞,现场飘散出馥郁的香气。

他在杯中倒入香水,浸湿杨桐枝后洒向祭坛。洒水加持后,他接着敲响磬,迅速而且慎重地结成几个手印,再拿起币和铃。他以币的前端触碰抚物,再往佐月飒爽地挥动。

护摩坛旁待命的咒术者齐声吟诵咒文。无数的咒文在荒野中舞动,化为群舞,产生震天价响的共鸣声。

就在她觉得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

「──仪式开始!护摩坛点火!」

夜光喃喃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又唤了声:「佐月。」

灵气串起了不在此处的「天」,与佐月站立的「地」。

铛,铃声响起。

这意思不是指佐月的意识会消失。在设下法阵,结界覆盖帝都之后,将会把神的影响压到最低。这么做之后,佐月理应能取回自己的意识。四年前,佐月也顺利取回了意识。

「平将门公!」

咚,尖锐而且枯燥的声响撕裂暗夜,在四周回响。

护摩坛的火焰升高,化为冲天的火柱,轰隆燃烧着夜里的空气。流入的灵气继续诱导至旁边的护摩坛,灵气接连流窜并且连结,在大地绘出巨大的咒印。

如今石台上闪耀着辉煌的光芒,那不是物理性的光,而是灵性的光,眼睛连要睁开都有困难。飞车丸从未感受过如此重压全身的灵压,她甚至产生天空整个掉下来,压在自己身上的错觉。

嘹亮的叫喊在暗夜回响。

面对都状闭上双眼的佐月在想什么,又有什么心愿。

难道这就是夜光说过的「反弹」吗?大空袭导致大量的虐杀,也许是灵方面的影响成为了现实。

──呃……!?

佐月睁开双眼。

「──相马家当家•相马佐月,以此敬告祖灵平将门!」

阴世与现世破除了界线──这也是隔绝两者的高墙遭到破坏的证据。

佐月的全身缓慢涌出灵气,形成一阵旋风。暗夜中,犹如从护摩坛迸出的火星,往夜空伸展了过去。

飞车丸全身莫名颤抖。恐怕不只自己有这样的反应,接触到天坛的所有咒术者的灵魂,想必都为了正要出现在中心的存在而受到了震慑。

太鼓声往高处远扬,六次鼓声响遍了焦土。每一次注入鼓声的咒力都更强大,让「咒」传达到更高更遥远的地方。

「包在我身上,能言善道可是参谋本部的看家本领。」

夜光听见佐月的回答,默默点了个头。他的双眸带有强烈的决心,足以与佐月的觉悟匹敌。

夜光没有打乱吟诵咒文的脚步,点头回应飞车丸的叫喊。他将铃放回法座,单手结成剑印,迅速划出早九字。事先准备的术式启动,融入环绕天坛的灵气。

佐月缓缓诵读出都状。

巨大的明亮祭坛烧灼着暗夜。

夜光说的没错,如果降神成功,「相马佐月」

还是

「他」的可能性几近于无。他让神──御灵平将门附身在自己身上,人类的精神──而且尽管有依代的资质,但只是二流咒术者的佐月,不可能完整保有自我意识。

自佐月抵达后就屏气凝神待命的咒术者们立即展开行动。设置在四方的鸟居前,最靠近石台的四座护摩坛率先点燃火焰。火焰随即燃烧了起来,眩目的火光照亮四周。接着,鸟居两旁的护摩坛也点起了火,然后是两侧与后方的护摩坛接连点起火焰。一望无际的暗夜中,呈现出虚幻的光景。

──该不会!?

大地的灵脉出现不稳定的动静,宛如岩浆在地底翻腾,显示出即将带来压倒性毁灭的征兆。

束带衣摆如羽翼展翅,夜光舞动似地转身,面向石台外面。

最后──广大的焦土地平线上,等距离围绕着一圈护摩坛的火焰。

不论量还是密度都是非比寻常的灵气化为激流,剧烈地跳动着。随着每一次鼓动,循环也跟着加速。

护摩坛升起的火柱如光剑般笔直矗立,覆盖天空的云层闪现出七彩的光芒。

「我不认为这会是人生的终点。」

言语无法形容,但是全身──不对,全灵感受到比自己更高阶的存在。

唯有石台上的夜光与飞车丸注意到,他的眼闭得格外地紧,也格外用力。

召唤神的阴阳师以双手举起币,全神贯注地吟诵咒文。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向石台,与借由佐月从天而降的灵气混合在一起。

不对,正确来说不只是循环。虽然有空间的循环,灵相方面却一点一点出现偏向。随着现场的灵压增高,灵气的流向也逐渐转变为更高的次元。灵气在天坛里形成广大的螺旋状,甚至触及其他灵相。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夜光刻意不带感情地这么询问佐月。

飞车丸的脑中,忆起很久以前视过的光景。当时在年幼的夜光命令下,她戒慎恐惧地跟在他背后爬上『御山』,在偷看土御门家的大人举行仪式时,头顶的夜空视见了和现在一样神圣的「某物」。之后,在夜光可以自行举行『泰山府君祭』后,她也一再感觉到相同的「某物」。此时面对逐渐成形的巨大咒术,她想起来的却是最初视见的那个景象。

寂静中,柴薪劈啪作响,爆出了火星。肃然而且庄严,似乎隐约展现出了「异界」的样貌。

那是书写祭文的都状。他转动手腕,俐落地打开,双手举起那张都状。

佐月站在石台中央的法座前。

神圣。

夜光吟诵咒文。铛,摇响了铃,挥舞起币。

不知不觉间,重重光幕笼罩着佐月。

天与地的灵脉相连,开始循环。

「『天曹地府祭』仪式正式开始!」

不过,这个动作只维持了短暂的瞬间,再睁开眼时,只有坚定的意志在佐月的眼中熊熊燃烧。

天坛的灵气与灵压尽管巨大,但都在夜光的掌控之中。虽然是在各种恶劣条件下举行的大规模咒术,但他彻底掌控了随时可能失控的巨大力量,这种行为没有人模仿得来。如果飞车丸夸奖主人,夜光大概只会凝重地告诉她,接下来才是紧要关头。

只是「在场」就能造成世界巨大变革的存在。人智无法企及,超越世间常理的某物,只有「神圣」一词足以形容眼前的存在。

笼罩在头顶的云朵扭曲着卷起漩涡,中心就在石台的正上方。仿佛在覆盖天空的那块厚重布疋加上了「重量」,中央处缓慢垂向地面的石台。接着,云层破裂,从漏斗状的云层裂缝间,耀眼的灵气灌注向祭坛。

灵气的循环加速,但是……灵气以高压、高速与强大的力量循环,渐渐稳定下来。

横跨多个灵相的灵气循环局限于坚固的天坛内,内部压力也因此持续增加。同一空间里的复数灵相接着开始交叠,像是承受不住这股压力。简直像目睹极乐净土──或是地狱──显现在人世的过程。在拥有见鬼才能的人眼中──说不定没有见鬼才能的人也一样──那副情景说是天地变异也不为过。

这不是废话吗?他的语气流露出这样的意思。

配合凛然的喊叫声,夜光敲响了太鼓。

不过──

忽然间,佐月前方出现三道低垂着头、跪立在地的人影,三道人影的模样分别是两位落难武士与一位巫女,他们是佐月的护法•八濑童子。护法无法出声,但是从背影看得出来他们正兴奋发抖。佐月的视线缓缓移动,徘徊在跪拜的八濑童子头顶。

然后──

灵气猛烈震动,夜光厉声叫喊。

「就算仪式顺利进行,说不定这是我和『

』最后一次说话了。」

依照夜光的理论,这么做是将充满万物的灵气──神,用术式加以限定。这种行为是唤醒在天上沉睡的神,将融入大海的神以各自的形式捞上岸。神既是个体又是全体,既是多数又是单一,层层叠叠地普遍存在这世上,拥有诸多面向。这个仪式是选择,是限定,是形成,也是召唤。

「我懂了。相马一族之长啊。」

光量非常庞大,却能清楚辨识出佐月的身影。红发朝天空激烈翻飞,阖上的双眸仿佛正在沉睡,轻盈的站姿看起来就像飘浮在空中。

夜光的吟诵声愈来愈响亮。

接着──

「相马佐月!」

他叫出佐月的名字,以名字束缚、固定住「存在」,属于最古老而且原始的「咒」。

佐月的视线游移着,聚焦在夜光身上。飞车丸不禁毛骨悚然。「他」的外在是佐月,但内在不再是佐月,而是包围着佐月的更广大而且异质的存在。

御灵•平将门。

这个国家代表性的怨灵之一,镇守此地的守护神。

祂在这里

这样的存在正站在自己面前。飞车丸也在场的石台成了神域。

──这实在是……

这就是佐月所说的『新的咒术世界』首先呈现的光景吧。

这时,「启动法阵,设下结界!」夜光大喊。他放下币,双手快速结成不同的手印。

「将门公!佐月!让灵力注入术式!」

夜光毅然吟诵出咒文,咒术接着流入稳定的天坛,以形成保护整个帝都的巨大结界。飞车丸也回过神,形成结界是双璧计划的主要目的,仪式尚未结束。

然而

──

「喂,看那里!? 」

「那个是!? 」

石台侧的咒术者有如大梦初醒,忽然吵闹了起来。他们仰望远处的天空,手往西北的方位指去。

「!? 」

飞车丸的美貌扭曲,好不容易将险些发出来的哀号声咽了下去。

由天坛延伸出的护摩坛远方,

西北方的天空冒出一片火红

,即使相隔遥远也看得出来。沿着地面燃烧的火海,向上窜烧的黑烟,地面的火光渲染了低矮的云层。狐妖的视力看见在云层底下,无数的机影组成队伍,火光照亮了机身。

后世人称城北大空袭的大规模空袭行动开始了。

夜光大叫,语气接近惨叫。飞车丸翻飞着秀发,望向主人,站在主人对面的「他」映入眼帘。

飞车丸这时终于也听见了隅田川对岸响起的警报声。

昭和二十年四月十三日深夜。

《东京暗鸦》16 [RE]incarnation 三章 前夜之月插图(3)
《东京暗鸦》 · 16 [RE]incarnation · 三章 前夜之月 · 第3张插图

空袭。

虽然是已经很熟悉的景象,但是这次的规模相当浩大,令人不禁想起上个月那次大军压境引起的大火。

佐月──将门──发出了愤怒的嘶吼声。

「不可以!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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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正在阅读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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