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BEGINS/TEMPLE

一章 暗寺之兔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1.8萬 字

「『謊言』是咒術的精髓,這個論點我大致認同。」

「然而,『真實』有時卻比謊言更像謊言。」

──土御門春虎

1

無數個夜晚之前──

位於大樓屋頂的祭壇。

祭壇上有座石臺,四座鳥居環繞在石臺四周,分別爲北方的黑色鳥居,東方的藍色鳥居,南方的紅色鳥居,以及西方的白色鳥居。

石臺上安置有多個拜臺,祭祀諸多供品。銀錢、白絹、鞍馬、勇奴、甲冑、弓箭、太刀、七寶、沙金、古琴以及琵琶。這些大多是由紙製成的形代,但確實注入了咒力。此外,一旁擺設有祭祀用的器具,太鼓、法螺、鈴、幣、香、鐸、撫物、咒符等。

祭祀儀式已準備就緒。

強風吹過大樓屋頂,天色逐漸泛白,無邊的黑暗遭太陽驅逐,再過不久黎明便將到來,迎來陰陽交替轉變的時刻。

石臺上有五道人影。

一名少年站在石臺中央,他身穿黑衣,左眼綁了一條布,黑衣下襬讓風吹得啪啪作響,在風中翻飛。

少年面前有個平臺,一位少女躺在上面,看上去像在熟睡,身上的衣服卻是鮮血淋漓。風輕柔撫過少女的身體,烏黑長髮與扎着長髮的粉紅緞帶隨風輕盈擺晃。

在少年與少女背後,有兩道人影守望着他們。

一個是長出獸耳和尾巴的女性,一個是獨臂的男人。兩人默默無語,靜待時候的到來。

最後一位是爲祭祀進行準備,在這裏等待他們的嬌小少女。她的神情冷漠,雙眼始終緊盯着少年。

少年睜着殘存的右眼環顧祭壇,像在進行最後的確認。

等他確認完後,少女往他走去,將層層摺疊的和紙遞到他手中,那是一份上面載有祭文的都狀。

少年接過都狀,將都狀抵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接着,他朝少女點了下頭。

少女隨即拿起鼓棒,敲響太鼓,咚咚咚地接連敲響六下鼓聲。然後,她將法螺抵在脣邊吹響了聲音,蘊藏咒力的樂聲直接滲入拂曉的空氣,響徹四周。

「太慢了,小鬼!妳鬼混到哪裏去了!」

「……快點把工作做完,接下來還要幫忙準備午膳。」

「難得長出那一對耳朵,我看妳也別老是藏起來,該有效利用纔是。」

這對長耳朵是造成秋乃自卑的根源,她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也不想知道,不過在她看來,她只覺得「這種東西」在頭上又蹦又跳的實在很難看又很愚蠢,甚至有人開玩笑叫她兔女郎,讓她遭受到不少欺負。

「千爺爺……」

秋乃回應,蹲下來撿起掃帚,把歪斜的眼鏡推回正確位置。忠範叮囑似地又瞪了少女一眼,才朝講堂的方向走了回去。

──這已經是無數個夜晚前發生的事情。

2

「纔沒有……這回事。」

在背後守望的兩道人影微微顫動。

千爺咯咯笑着,秋乃則是拉下臉,耳朵往前垂成了「ㄑ」字形。既然讓千爺發現了,難保有一天不會被忠範逮個正着。

「小鬼,快拿盤子出來!」

《東京暗鴉》10 BEGINS/TEMPLE 一章 暗寺之兔插圖(1)
《東京暗鴉》 · 10 BEGINS/TEMPLE · 一章 暗寺之兔 · 第1張插圖

換句話說,她位於階級制度的最底層,姑且不論表面上受到什麼樣的待遇,背地裏確實是位於受盡各種壓榨的立場。剛纔用午膳時,她沒分到加菜的鹿肉。原本她心裏有點期待,最後只是空歡喜一場。所以今天她也像這樣忙裏偷閒,想辦法滿足成長期的食慾。

忠範在寺院裏負責管理「雲水僧」,原本就愛發脾氣,近來更是情緒緊繃。其實不只是他,寺裏所有大人都一樣。這一次沒有招來一頓怒罵,實在是秋乃走運。

「對對、對不起~!」

老人將白髮挽起梳成髮髻,下顎垂着一把白鬚,年紀看來相當老邁。他身穿極爲老舊的白衣與工作褲,身上的粗麻衣補丁相當明顯。那一身打扮很簡陋,卻奇妙地不會讓人覺得寒酸。他臉上掛着惡作劇的笑容,滿臉皺紋,看上去甚至有幾分頑童般的促狹。

最近似乎把這種人稱爲「生靈」。原本生靈是指差一點就要變成「鬼」的人,但現代認爲「鬼同樣屬於靈性存在的一種」,因此遭鬼以外的靈性存在「附身」的人也一概統稱爲生靈。從這層意義看來,姑且不論社會上存在多少生靈,但生靈

在這座星宿寺裏

並不罕見。雖然數量不多,不過常可見到狐狸附身、犬神附身或是管狐附身的人進出此地。

「嚇成這個樣子,秋乃,可見妳的修行還不夠啊。」

遺憾的是,秋乃不是普通的生靈。

午膳用完後是收拾,結束後到稱爲「藥食」的晚餐前,有一點空閒的時間。秋乃避開前輩們的注意,從廚房偷偷拿走爐裏的柴火和一小顆番薯,往境內後方已半傾頹的佛堂旁走去。

火焰帶來的溫暖消失,秋乃直接坐在地上時,寒意彷彿一點一點滲入體內。幸好這時候風停了,秋乃抱着雙膝,把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灰燼。

最近沒有下雨,落葉很快燒成了灰燼。她儘量注意不讓灰燼被風吹得到處都是,耐心地等待番薯烤熟。她會跑到這麼隱密的地方偷烤番薯,是怕萬一讓忠範發現,會罵她偷喫東西,而且要是讓其他前輩發現,也逃不過被沒收的命運。

「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在此謹向泰山府君及冥界諸神稟告──」

「呵呵,我看妳是滿腦子只想着烤番薯,遲早會讓忠範法師抓到。最近他的脾氣很不好,要是讓他發現,肯定少不了一頓臭罵。」

少年身上的黑衣鼓脹,猶如呼吸一般。

「秋乃,柴不夠了!」

秋乃正是所謂的「附身者」。

只是,點火的方式很特別──正確來說是奇異。

秋乃抱着膝蓋,全身僵硬,頭上──頭頂上面空無一物的空間同時變得「紊亂」,出現所謂的裂核現象,原本解除實體、藏了起來的東西隨之顯露在外。

寒風在山間呼嘯,更加深了凜冬的氣息。

「不會吧!妳怎麼又打破盤子了!」

「我倒覺得那對耳朵很可愛。」

一進入廚房,馬上有怒吼聲傳了過來。

秋乃居住的這座寺院名爲星宿寺,是一座位於山頂附近,深山中一座遠離人煙的寺院,而且交通極爲不便,是個幾乎與外界隔絕的封閉場所。

「你工作做完了嗎?」

秋乃那對長長的耳朵跳動,「千爺爺,你又來澆水了嗎?」她問道。「是啊。」千爺回答,把頭轉向後面的佛堂。

「還不是因爲千爺爺故意嚇我,還特地改變聲音……」

往頭上望去,到處有樹枝遮掩陰鬱的天空,原本鮮豔的楓紅在最近幾天變得枯黃,如熟透的果實掉落,紛紛從枝丫間飄落到地面,害得她不管怎麼掃也掃不完。「唉。」她嘆了口氣,怒瞪向散落的楓葉。

秋乃嚇得睜大了眼,不敢動彈,只有長長的耳朵驚慌失措地往左右擺動。也許是看見她不知所措的模樣,耳邊傳來了乾癟的笑聲。秋乃聽見後緊張感頓時消失,渾身鬆懈,頭頂的耳朵也疲軟地往前倒了下去。

「就算技巧變得再高明,妳那雙耳朵的事情早就衆所皆知囉。」

寮房爲寺裏的廚房,也兼作住宿的地方,這間寺院則是在木造寮房旁設有廚房。

秋乃常在這附近打發時間,也是因爲千爺常來的這個地方最能讓她的心情平靜下來。

她帶着不滿的表情轉過頭,看見杉林間有個老人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我、我又不是自願要長這對耳朵的。」

在這個異世界裏,秋乃是最年少,也是最弱的一個。

「對、對不起。」

「忠、忠範法師……」

不對,不只是「幾乎」而已。這地方遭到刻意地分隔與隔離,寺院方面也積極地向世間隱匿自身的存在。遭時代潮流放逐的場所,和山下有如兩個不同的世界,所謂的山中異界正是如此。

一對長耳朵往上彈了起來,那是對兔子耳朵,上面覆蓋着銀白色毛皮。而且不只耳朵,坐在地上的臀部也露出一團圓圓短短的尾巴,和耳朵一樣是兔子尾巴。

「不管妳再怎麼藏,反正只要稍微受到一點驚嚇就會冒出來,簡直像只笨拙的狸貓拚命地想藏起尾巴。」

秋乃生着悶氣,噘起了脣瓣。

「別管我,我現在的技巧是不好,不過只要勤加練習,相信有一天一定可以藏得很完美。」

「其他人的工作都做完了,妳要拖拖拉拉到什麼時候?」

沒用的傢伙、笨手笨腳的傢伙,氣憤和暴躁的怒罵聲四起,秋乃淚眼汪汪地收拾破碎的盤子。之後,她同樣遭到前輩們的怒罵與貶損,手忙腳亂地完成他們交代的工作。寺裏的伙食主要是一菜一湯,不過這裏並未嚴格遵守這項規定。儘管清貧,卻能不以爲意地大口吃肉。現在放在火上烤的,正是前幾天打獵獵來的鹿肉。

「是、是,對不起……」

讓人這麼一罵,秋乃心生畏懼,嚅嚅囁囁地道了聲歉。雖然道了歉,聲音卻很微弱,必須豎起耳朵才聽得清楚。

「是。」

超越時空的命運之環,如今正在加速轉動。

「是、是。」

「早就做完囉。」

「這麼快……爲什麼千爺爺總是能輕鬆完成工作呢?」

「雲水僧」前輩站在爐竈前,朝爐竈結成手印,半眯着眼吟誦咒文。數秒過後,柴薪起火燃燒。

「知、知道了,我馬上拿來。」

「這麼輕易就讓我嚇倒,那對長耳朵是拿來做什麼用的?」

秋乃的肚子餓得咕嚕大叫,鍋爐的蓋子宛如回應她的叫聲,微微搖晃了起來。

咒術。

想到番薯在這段時間變得愈來愈熱,愈來愈香甜,即使要她在寒冬中等待也不以爲苦。偷喫的刺激感讓她心裏有些興奮,其實這幾天以來,烤番薯儼然成了她唯一的樂趣。

話雖然這麼說,她在千爺面前沒有藏起耳朵,這正證明了她與千爺的關係相當親暱。

「是、是……呀啊!」

千爺調侃起那對耳朵一點也不客氣,不過語氣裏不像其他人那樣充滿了輕蔑與惡意。不僅如此,他對窩囊的秋乃就像對待自己的孫女一樣。這座寺裏,秋乃唯一能夠放心相處的對象,就是這位千爺。

他拿起都狀──

秋乃縮着身體,回應中表現出抗拒的態度。只是她稍微遲疑地回應到一半,耳尖就像是有些欣喜地往上彈了起來。秋乃不想露出耳朵,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因爲這對耳朵容易不受控制,表現出原本試圖隱瞞的心情。

話說回來,現在也不是可以鬆懈下來的時候。秋乃趕忙把枯葉掃進竹籠裏,再丟到寺務所後面的焚燒處,接着前往寮房幫忙準備午膳。

這時,「秋乃,妳還沒掃完嗎?」遠處傳來怒吼聲。少女──秋乃「呀」地發出一聲怪叫。那一瞬間,她的頭髮輪廓看上去似乎

有些雜亂

「沒關係,我就是想藏起來。」

「別打破了!」

番薯有沒有烤熟全仰賴秋乃的直覺判斷,因爲她並不曉得時間到底經過多久。差不多烤好了吧,不對,我看還是再等一下,正當她悠哉咕噥着的時候,「欸,秋乃!」背後忽然傳來喝斥聲,她甚至嚇得要慘叫也叫不出聲音來。

尤其秋乃也不是多麼精明幹練的人──實際上正因爲她愣頭愣腦的,兔子這種罕見的生靈也成了扣分的要素,讓大家更是瞧不起她,紛紛欺負她,而且也有人把她當成了珍禽異獸。秋乃認爲,這對蠢耳朵正是自己無能的象徵。

她是世上罕有的「白兔」生靈。

她先是在地上挖出一個低淺的小洞,把番薯放進去,接着把收集來的落葉堆在上面,再連同灰燼將柴火放在落葉上,等確認落葉開始燃燒後,便到一旁聳立的杉樹底下坐了下來。

她連忙用雙手按住頭頂,結果讓掃帚掉到地上。「啊、啊。」她慌慌張張地低頭看向掃帚,這下又讓臉上那副尺寸不大合的眼鏡滑落下來。最後她只得「唔唔唔」地低聲哀號,維持用雙手按住頭頂的姿勢,也沒辦法調整眼鏡的位置,就這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身去。

那是座幾近枯朽的木造佛堂,牆上和屋頂隨處可見破洞,後頭的野草甚至長得和地板一樣高。這裏其實有個名字叫做橘堂,如今則是破破爛爛的一間廢墟。因爲沒有其他人使用此地,於是千爺把種下樹苗的盆栽帶來這個地方,獨自細心照料。

而且依據現今陰陽法的分類,這屬於「真正」的咒術,也就是甲級咒術。

僧侶長了一張和土佐犬有些神似的臉,他板着臉孔,兇狠地瞪着少女。他像是還想繼續痛罵一頓,但是讓秋乃戰戰兢兢地往上瞧,他也只能無可奈何地硬生生把怒吼全嚥了下去。

「別、別管我的耳朵了,這和千爺爺沒有關係吧。」

少女嬌小的身體發着抖,於是她改把竹掃帚揣在懷裏,摩擦着雙手。比起山腳下,深山裏總是更早感覺到寒冬的來臨,呼出的氣息也隱約化成了一陣白煙。

附近除了豔麗的楓紅,還有幾株巨大的古杉。杉樹的樹幹有如圓柱,後方可以看見一座古老的講堂。從那裏,一位熟悉的僧侶板着一張臭臉走了過來。他身穿黑色法衣搭配五條衣的袈裟,體型福態,是這所寺院的師父。

「……烤番薯,烤番薯,烤好了沒啊。香香甜甜,熱呼呼的烤番薯……」

秋乃鼓起臉頰,緊緊抱住膝蓋,把身體縮成一團,不過事到如今,她沒有再把耳朵藏起來的意思。

高聲吟誦出咒文。

秋乃應道,趕緊轉身衝出去,把堆積在屋檐下的柴薪抱進廚房。這地方也有液態瓦斯,只是因爲非常貴重,不能隨意使用,所以基本上每天都是用爐竈燒柴煮飯。

「這不是當然的嗎,我活在這世上的時間比妳長上好幾倍,工作起來自然也比妳快多了。」

千爺是這座星宿寺的僕役,和秋乃這些「雲水僧」一樣,負責分擔寺裏的雜務。對年老的人來說,這些工作絕不輕鬆,但是這位慈祥的老爺爺總是一副從容自在的模樣。真希望自己也可以像他一樣,秋乃不由得心想,但她實在不認爲自己有那個能力。

「要是我再長大一點,也可以變得很能幹嗎……」

她嘀咕着,完全感受不到一點真實感。

秋乃的年紀看起來約十二、三歲,但真實年齡不明,本人也不知道。

自從懂事以來,她就住在這座星宿寺,除了到山下跑腿辦事以外,她沒有離開過寺院。隨着春去冬來,日復一日,漸漸地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年紀增長了多少,實在難以想像「再長大一點」之後會出現什麼樣的改變。

然而,「不過……這座寺院能不能撐那麼久……」千爺笑說,嗓音莫名嘹亮。秋乃的耳朵抖了一下,坐在地上,訝異地仰望着千爺。

「千爺爺?你說什──」

「我說啊,秋乃。」

「嗯?」

「番薯不要緊嗎?」

「番薯?──啊!」

她完全忘記烤番薯這回事,連忙用掃帚把烤番薯從灰燼裏撈出來。不出所料,番薯外皮烤得和煤炭一樣焦黑。秋乃忍不住傷心哀嚎,千爺快活地笑了出來。

「我要走啦,剋制一下食慾啊。」

千爺說完,爲了替樹苗灑水,走進了橘堂。

之後,秋乃剝掉了半個烤番薯,好不容易還有中間的部分可以讓她大快朵頤。幸虧剩下的部分烤得非常香甜,總算可以慰藉秋乃的食慾。

把偷喫的證據全部埋起來銷燬後,她在附近閒晃了一下──仔細把耳朵藏好──回到寮房。

過沒多久,日落前進行起了晚膳的準備。

寺裏把晚膳稱爲「藥食」,是因爲寺裏基本上只有早午兩餐,晚餐不算一頓正餐,而是爲了治病療飢的藥。當然,在境內不戒葷食的這座星宿寺,藥食名存實亡,形同虛設。秋乃再次受到前輩們的怒罵,哭喪着臉爲了準備晚膳忙碌奔走。

煮到一半柴薪又不夠了,她只好跑到外面取柴。

「跑腿嗎?」

此外,雖然不清楚是什麼原因,她給人「不太對勁」的感覺。從其他人身上感受不到的一種陰暗、扭曲──

不祥

的感覺。

賢行沒理會面紅耳赤的秋乃,胡亂哼了一聲。

不安迅速膨脹,遠超過期待的心情。如果是個容易相處的對象也就罷了,如果不是的話,那可真的會讓人緊張到睡不着。這下該怎麼辦?秋乃擔心地蹙起眉間,接着烏鴉的叫聲讓她猛然回過神。夕陽餘暉染紅了天際,太陽逐漸西落。秋乃對自己的腳程有自信,但是在晚上沿着山路下山實在太過危險。在太陽完全落下前,必須趕緊下山。

「……咦、咦?慢着,人已經在山下,也就是說……」

「什什什……!」

「妳的腰和胸部確實還稱不上兔女郎的程度,不過和之前比起來成長不少了吧?嗯?」

「啊、啊,是!我、我是,唔,我、我是秋乃。那個……!」

「因爲妳們都是很『稀奇』的生靈。認真修行吧,要爲了寺裏努力工作啊。」

聽見秋乃這麼回問,賢行咧嘴笑了出來。寺裏的前輩和師父經常露出這樣的笑容,那是輕蔑弱者和窩囊廢的笑。

換句話說,有新人要到寺裏來。

拋下這句話後,賢行沒有再多做解釋,離開了燈光底下,直接往停在縣道上的車子走去。秋乃一副走投無路的模樣,輪流看向賢行離去的背影和眼前的少女。

她連忙回到廚房,向前輩們解釋狀況。因爲正是衆人最忙的時間,這件事遭到不少責怪與抱怨,不過因爲是上面交代的事情,也沒人可以硬逼她留下來。秋乃一再道歉,急忙離開廚房。

少女那一頭烏黑的長髮上,繫了一條粉紅色的緞帶。

「可是,您還沒介紹……!」

也許是因爲頭上那道光芒的關係,她望着秋乃的瞳孔沒有喜惡,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緒。她的神情平靜,如靜謐的湖面,給人不只是漠不關心,更接近冷酷的印象。她的態度比起沉穩,更有種牢牢關上自己內心的感覺。

「別惹出什麼麻煩來哦,再見。」

正當她一鼓作氣抱起堆積在屋檐底下的柴薪時,「……又這麼急。是什麼樣的人……啊啊,那一種啊……」耳邊傳來忠範的聲音。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一瞧,忠範正一手拿着手機,臉色凝重地從寺務所走了過來。

因爲寺裏「工作」的關係,深山裏也能接收到手機訊號,不過秋乃當然沒有手機,而且連摸也摸不到。在秋乃渴望得到的衆多物品當中,手機可以說是名列前茅。

然而,秋乃始終無法移開視線。

只是,這樸素的裝扮也有例外。

「……呃……」

在新人面前突如其來地胡說什麼?秋乃面紅耳赤,瞪向穿着西裝的男子──賢行。

然而,「秋乃。」忠範朝着她的背影喚了一聲。

少女看起來不是容易相處的對象,而且還有點可怕。

賢行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秋乃想打招呼,但一時說不出話來。

如果在寺裏,這時間已經用完晚餐。秋乃握緊手中的鑰匙,往門前堂跑去。

「咦,您、您已經要離開了嗎?」

賢行是星宿寺的師父,但他沒穿上法衣,也沒剃髮。他的工作範圍主要在寺外,這樣的打扮似乎比較方便活動。

「是、是?啊,我沒有偷懶哦?我正在幫忙準備藥食……」

期待與不安的心情在胸口翻騰,離上一次新人進入寺裏不曉得隔了幾年的時間。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是男是女?年紀大概多大?那是個溫柔的人嗎?還是壞心腸的人?看見自己的兔子耳朵,那個人會開口嘲笑嗎?

「……已經到了吧?我知道了,總之我先派人過去,明天到這裏就行了吧……啊啊……嗯。」

這時候頭上真的出現裂核,秋乃連忙按住頭頂,眼鏡底下的瞳孔睜得渾圓。

「妳們可以花一整個晚上好好認識對方,再說事發突然,詳情如何我也不清楚。」

「在山下隨便解決,那裏有速食食品吧。」

「妳不是聽到了嗎?賢行法師打電話來,說是要帶收留的人來寺裏,他們已經在山下了。」

當然,駑鈍的自己不管再怎麼思考這個問題,也不可能想出個所以然。

忠範沒說清楚要在什麼時候帶新人回去,不過要是沒有在午膳前趕回去,肯定會挨一頓罵。於是秋乃和北斗急忙用完早餐,離開了門前堂。

「現、現在過去的話,晚餐……?」

山中悄然無聲,唯一能聽見的只有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不時傳來鳥兒鳴叫的聲音,反而更添寂寥的氣息。

賢行說着,用冰冷的視線斜眼瞥向少女,少女照樣是毫無反應,秋乃則是覺得胃已經開始抽痛。

秋乃其實也不是想離開山裏,她對外面的世界並非一無所知,她從寺裏的大人們那裏接受過最基礎的教育,也透過雜誌、電視和網路──當然沒有非常充分──獲得關於山外「一般」社會的知識。

聽見這句話,秋乃藏起的耳朵差點又跳了出來。她一方面驚訝,一方面樂不可支。

沒有目的地──儘管認爲自己會在途中受阻,無法抵達任何一個地方,但她就是想盡情地奔跑。寺裏的其他人也有相同的心情嗎?

「什麼已經不已經,妳太晚來了,我還得在今天趕回去。」

賢行確認手錶上的時間,冷冷地說。秋乃一時之間驚慌失措。

「……啊,肚子好餓。」

在門前堂住一個晚上,明天再把人帶上山,這也就是說,今天晚上秋乃必須和那個新人一起過夜。

然而,她給人的印象十分冰冷。

忠範一如往常板着臉,陪秋乃走回寺務所,把門前堂的鑰匙交給她之後,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另一方面,秋乃收下鑰匙,有好一會兒只是愣在原地。

頭頂上是籠罩遠方高山、剛降臨不久的廣闊夜空。

「總之事情妳聽說了吧?這傢伙就是久違的新人。」

秋乃說不出話,雙眼緊盯着少女,少女也無言回望着她。忽然間,混在山中泥土和草木的氣味間,輕柔地飄來一股淡淡的薰香。

太好了,秋乃高舉雙手歡呼,把柴薪掉在地上。這下可以喫泡麪喫個過癮啦。對秋乃來說,這是千載難逢的幸運機會。也許是腦中的想法全寫在臉上,忠範沉下了臉,秋乃急忙收起滿面的憨笑。

他是個好女色的破戒僧,「雲水僧」之間對他的評價也不好。秋乃疑似在他的目標範圍外,像這樣讓他鬧着玩是常有的事。

秋乃因爲緊張,說起話來結結巴巴,不禁暗罵自己怎麼表現得這麼笨頭笨腦,再加上賢行剛纔那番調侃,給對方的第一印象肯定差到了極點。少女沒有做出明顯的反應,不過想必她心裏已經瞧不起自己了。

「啊啊,對了。」

「賢、賢行法師!拜託別那麼叫我,我不是要求過很多次了嗎!」

那是秋乃從沒聞過的香味。

她身穿一件短夾克,搭配短褲和褲襪。手上戴着露指手套,腳下踏着短靴,肩膀上揹着一個看似相當堅固的迷彩包,整體的打扮可以說很男孩子氣──但更像是以實用爲主的樸素裝扮。裝扮與本人之間的反差,反倒更突顯出她的少女氣息。

門前堂建在通往星宿寺的山路與縣道交接處的一小塊平地中央,雖然名爲佛堂,但外觀看來就是一座老舊的倉庫。平常因爲裏面空無一人,只有設下防盜用的結界,今天電燈照亮了搬運貨物的門口,流瀉出橘紅光芒。

接着,她發現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還沒問。

她重新抱好手上的柴薪。

只是她得到的終究只有知識,而且是「其他世界」的知識。雖然想過去看看,那裏終歸是「異世界」。

「嗯,不用幫忙了。妳來得正好,我有事要妳跑一趟。」

「他立刻要離開,所以讓妳過去替代他,明天把那個人帶到寺裏來。知道了嗎?」

通往星宿寺的山路鋪上石頭,形成階梯。四周是蒼鬱的杉林,巨大的杉木樹幹長滿青苔,從底下茂密的草叢間伸向天際,猶如神殿的圓柱撐起蒼穹,無盡往上空延伸。杉木夾道,山路一路向上蜿蜒。

穿過森林後,前方是沿着山坡種植的梯田與田地。在寬廣的峽谷深處,可以望見農家稀疏錯落的燈火。

空中可見朵朵白雲,但氣息並不沉重。在月光的照耀下,浮雲透出淡淡光芒,爲靛藍色天空增添了幾許色彩。雲朵一邊細微地變換形狀,一邊由天空的一端冉冉地往另一端飄去。

秋乃久違地卯足全力狂奔,在日已西下,夜幕籠罩大地的時候,她終於抵達山下。

「…………」

燈光下,站着兩道人影。

秋乃平時生活在高聳杉木環繞的環境裏,因此偶爾來到視野遼闊的場所,抬頭看見廣大的天空總讓她備感震撼。她就像只從地底鑽出的穴兔,覺得原本已經相當渺小的自己又變得更加卑微,猶如路邊的小石子或是雜草。

不同於這悲慘的預感,秋乃在晚餐時大嗑三碗泡麪,就這麼腆着肚子一路熟睡到天亮。早上九點時,新來的少女──北斗把她叫醒,她才終於醒了過來。原本寺裏的一天開始得極早,「雲水僧」通常要在凌晨四點起牀。這下可真的是嚴重睡過頭。

「很像?什、什麼意思?」

可是爲什麼,自己會想往這個景色的另一頭飛奔?

她的語氣平靜,嗓音清澈。

回應了幾次之後,對話結束,他掛斷了電話。他在講電話的時候,秋乃一直眼巴巴地盯着他。最讓她在意的不是對話的內容,而是忠範的手機。

「秋乃,北斗,妳們在寺裏要好好相處哦,因爲妳們兩個很像。」

忠範要她幫忙把收留的人帶來寺裏。

門前堂正如同名稱所示,是位於境外──星宿寺在山下的佛堂。在秋乃出生的很久以前,佛堂經過改建,現在成了從鎮裏購買物資時用來儲藏的倉庫。秋乃不常有到城鎮的機會,那地方對她來說如同與外界接觸的場所。

年紀很輕,不過比秋乃年長,大概是高中生吧。長髮烏黑、肌膚白皙,身材修長而且苗條,是位讓同性的秋乃也不禁怦然心動、容貌姣好的美少女。

秋乃非常深刻地體會到自己是個異樣的存在,生靈已經夠稀奇了,偏偏她還是兔子的生靈。尤其自懂事以來就生活在封閉的環境裏,現在的日本大概找不到多少這種人了。外面的世界或許把星宿寺視爲異端,但星宿寺卻是秋乃全部的世界。

那是位少女。

「啊?怎麼,是兔女郎啊,原來派來的人是妳。」

「聽好了,秋乃。我要走了,剩下就交給妳啦。」

一個是熟悉的臉孔,另一個則是陌生臉孔。秋乃的心臟劇烈跳動。

「依妳的腳程,天黑前就能抵達山腳下了吧。妳可以明天回來,現在馬上過去。」

今晚或許會是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只是另一方面,她又有種奇妙的衝動,想在這片天空下盡情奔跑。

「那個……忠範法師?請問我這一趟到山下要做什麼事情?」

「──您好,我是北斗。」

「沒錯,妳馬上過去門前堂。」

3

聽到可以外宿,秋乃的內心更加雀躍。今天晚上可以大玩特玩了。門前堂有雜誌也有電視可以看,寺裏其實也有雜誌、電視和可以連接網路的電腦,但是沒有一樣輪得到讓秋乃使用。儘管只是短暫的自由,但偶爾可以到外面喘口氣還是讓她欣喜若狂。

賢行的口氣傲慢,努了努下顎。在秋乃端正好姿勢前,原本站在後方的人影往前跨出腳步,從賢行身旁站了出來。

少女開了口。

也許是注意到無聲緊盯着自己的視線,忠範往這裏轉了過來。爲了不讓他以爲自己偷懶,秋乃急忙別開臉,抱着柴薪離開。

渲染豔紅色彩的楓葉隨風搖晃,輕盈飄落了下來。

「…………」

秋乃走在前面,在沿着山路往上走的時候,頻頻注意背後。

她從小在山裏長大,走起山路並不喫力,但是不習慣山路的人──尤其是瘦弱的女性,走來勢必特別費力。然而,北斗只是揹着沉重的包包,始終保持一定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背後。她沒有氣喘吁吁,看來比外表給人的印象更爲健壯。

這麼一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瀰漫在兩人之間的沉默。

北斗是個相當沉默寡言的少女。

昨晚她們一起看電視,一起喫飯,但是她幾乎沒有主動開口過。和她聊天雖然不至於得不到回應,但回答的內容也只有隻字片語。結果兩人共度了一整個晚上,也沒仔細介紹過自己,秋乃不禁自覺丟臉。

但至少她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北斗並不如第一印象那麼冷漠。

北斗會立刻回應她說的話,聽見瑣碎的指示也不會露出厭惡的表情,而是盡力配合。昨晚在選擇電視頻道和泡麪種類時,她也是讓秋乃先按自己的喜好來選。秋乃把屋裏唯一一張沙發牀讓給她,但是她堅持拒絕,把牀讓給了秋乃。今天早上秋乃睡過頭的時候,她沒有生氣也沒有覺得煩躁,而是溫柔地把秋乃喚醒。美麗又溫柔──在秋乃眼中,她簡直與天使無異。

可是,因爲北斗不把情感顯露在外,秋乃搞不懂她腦中的想法也是事實,而且第一次見面時那種奇怪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

抵達寺內後,北斗也會成爲「雲水僧」中的一員。見到這樣的美女,男性前輩們肯定會大獻殷勤,並且滔滔不絕地說着自己的壞話。因爲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她的態度還算謙恭,一旦得知自己在寺裏的地位,她肯定會擺起架子,和其他人一樣欺負自己……秋乃這麼猜想。

──奇怪?

想到一半,她忽然覺得不對。

雖然沒有什麼明確的理由,她總覺得很難想像北斗出現在這種一定會發生的情形裏,恐怕這是因爲北斗和寺裏的其他人大相逕庭吧。圍繞在她身上的氣氛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實在很難想像她與其他前輩相處融洽的身影,不過說不定這只是秋乃缺乏想像力罷了。

「…………」

秋乃瞥向一旁默默爬上樓梯的北斗。

這時,「──昨天我們沒講到什麼話呢。」北斗忽然開口攀談。秋乃嚇得停下腳步,接着反射性地用雙手按住頭頂。

──糟糟、糟糕!

出現裂核了嗎?秋乃戒慎恐懼地往後面轉過頭。

不過,北斗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睛。

蛟屬於水靈的一種,爲龍的亞種,也是龍的眷族。外型與蛇相近,據說頭上長角,身上也有四肢,曾親眼目睹蛟的人極爲罕見。

在陰陽廳鞭長莫及的「非法」咒術界裏,獨自形成了不同於「合法世界」的網絡,外界稱爲暗寺的星宿寺便是具代表性的其中一箇中樞,「合法世界」裏不會出現的情報、技術與人才都在這裏活動。

北斗的回應有些遲疑。

「咦?」

因爲昨晚住在同一間屋內,秋乃發現北斗會在衣服上薰香。她不討厭那個香味,因爲住在寺裏,她早就習慣線香或香粉這些香的氣味,只是比起她過去知道的任何一種香,北斗身上的香味有種幽微的香甜氣息。

「暗寺?」

「這件事可以問嗎?昨天賢行法師說……」

「我不是在寺裏出生,只是一生出來就被父母寄養在這裏……再、再說,不要叫我什麼『小姐』,真、真不好意思。」

「那、那個,北、北斗小姐……?」

「因爲這裏是

地下

咒術者,更正確來說是

非法

咒術者聚集的地方──是嗎?」

「沒想到這裏有像您這麼年輕的人。」她平靜地說。「不過想想也是,畢竟大家也不是自願進入暗寺。」

「我想到了,最近有個

恐怖分子

就自稱是土御門夜光……」

「對。」

「什麼嘛,妳果然知道。這件事在咒術界很有名呢,聽說政府也發佈了通緝令。」

「……我知道。」

某處傳來山中鳥兒的鳴叫聲。

「也、也不要叫我什麼小秋,叫我秋乃就好。」

「秋乃妳知道──不對,是妳『瞭解』寺裏的工作嗎?」

有點奇怪、像螢火蟲一樣的名字。秋乃望向遠方思考,翻找起自己的記憶。

秋乃不情不願地答應了她,北斗嫣然一笑。

「那是因爲吸收這些咒術體系,確立現代咒術基礎的人物不是僧侶或神主,而是一位陰陽師。」

距今約半個世紀以前,政府開始運用咒術,時間疑似是太平洋戰爭開戰前夜。自那之後,由古連綿傳承至今的各種咒術便受到篩選、統整,達成更進一步的發展。

──不過既然是蛟的生靈,難不成……

一聽見別人開口說話就抱住頭,這樣的情形好像讓北斗嚇了一跳。看來她沒有發現異狀,倒是秋乃又露出愚蠢的一面。

「……算是吧。」

「……夜光。」

──啊,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您比我年長,我也不習慣……」

「沒沒、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秋乃爲了替自己打氣,輕咳了兩聲。

現在一定沒問題。

「對、對,就是泛式。雖然說是陰陽術,實際上也加入了很多其他的咒術體系,像是密教、神道或是修驗道……奇怪?有這麼多體系在裏面,爲什麼統稱是『泛式陰陽術』?」

「啊,不過其實我有親戚在東京,只是我們沒見過面。聽說那是代代與咒術相關的傳統世家……如果我努力修行,說不定有一天可以和東京的親戚一起生活。」

如今,咒術受到陰陽法的規範,咒術者大多需要接受陰陽廳的管理。

和昨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相比,北斗的態度顯得隨和許多。這麼看來,她原本也有些戒心,冰冷的氣氛大概就是提高警覺的表現吧。至於她會對秋乃放下一點戒心,早上的嚴重賴牀或許是最主要的原因。

由於咒術和咒術者的歷史遠比陰陽法和陰陽廳的設立來得久遠,要利用戰後數十年這短暫的時間完全掌控,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何況咒術背後存在「黑暗」的一面,公家機關的管理沒有那麼輕易能夠全面滲透。

比方說,現在正要入寺的北斗也是其中一人──其中一個人才。

秋乃正嘀咕着,發現北斗的身體好像顫抖了一下,她於是把臉轉向北斗。

「怎麼了?您沒事吧?」

「北斗小姐也是經過其他分寺介紹來的吧?」

「咦咦?唔、唔唔……好吧……」

「也、也不是什麼失不失禮……您是指星宿寺嗎?」

「暗寺」似乎是外面的世界對星宿寺的稱呼,秋乃這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名字聽起來像是會有孤魂野鬼出沒,不過仔細一想,寺裏確實有很多

像鬼一樣的人

北斗確認的語氣相當平靜,秋乃聽了只是「哈哈……」敷衍似地乾笑了兩聲。

北斗的語氣隨和,神色卻很複雜。這麼問果然太冒失了吧,「呃,那個!」秋乃不好意思地縮起了身子。

「咦?啊啊,抱歉,這在這裏是失禮的稱呼嗎?」

「最近很少見到這樣的人,以前可是很多的哦。據說星宿寺的分寺遍佈全國各地,所以像是想要鍛鍊自己能力的修行者……或是其他有各種隱情的人,都會來到寺裏……」

「咦?北斗小姐──不對,北斗妳不知道嗎?

去年

這個時候……不對,大概是夏天吧?那個號稱是土御門夜光

轉世

的人到處犯案。」

「……幸好有這裏收容我們,不然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她相信北斗肯定也有類似的遭遇。

「啊,我知道!那是在戰爭的時候爲軍方效力的咒術者吧?」

──啊。

「……他叫土御門夜光。」

「啊,對了!就是這個名字!」

微風輕撫──昨天聞到的薰香味又從北斗身上飄了過來。

只是,並非「所有情形」皆是如此。

當然,秋乃是最清楚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的人。關於東京親戚的事情,她是從長久以來待在寺裏的千爺那裏聽來的。小時候她毫不懷疑地相信這番話,如今──雖然不會告訴本人──她心中只有感謝。

「蛟?」

最後用來解決這種事態的,就是星宿寺和各地的分寺。

目標成爲咒術者的人有很多種,但是這些人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擁有「見鬼的才能」,就現代咒術的說法來說,也就是可以「視」得靈氣的才能與資質。

「好像是這樣,不過什麼地下還是非法,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

北斗沒有回應秋乃的話,神情有些僵硬。然而秋乃沒有注意到北斗的反應,只是因爲找到共同的話題而喜不自勝。

寺裏的「雲水僧」裏面有很多惡劣的傢伙,也有個性頑固、脾氣大,或是瞧不起別人的人。然而他們同樣也是在備受排擠的環境中長大、除了寺院無處可去的人。

「妳是指我是很稀奇的生靈這件事情嗎?」

這可是自己也知道的大新聞,秋乃覺得意外,向北鬥確認。

「什麼事?」

「您不知道嗎?」

擁有這種能力的人因爲人數稀少而受到尊重,另一方面遭到避諱、厭惡的情形也絕不在少數。

北斗回問,像是覺得很意外。「對不起。」秋乃反射性地道了聲歉。

「這麼說來,妳也是生靈吧。我是──

的生靈。」

想到這裏,秋乃停下腳步,想起昨天賢行臨走前說的話。

「直接叫我北斗就行了,昨天我也說過,我只是個新人。」

「所以小秋妳從小就住在星宿寺啊……」

秋乃覺得北斗有哪裏不對勁的地方,也許和她是蛟的生靈有關。因爲秋乃不知道蛟是什麼東西,北斗散發出的獨特氣息,很有可能正是受到蛟的影響。

既然決定入寺,相信北斗對這方面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不過秋乃還是周到地爲她進行解釋。

如今,咒術由官方的政府機構陰陽廳負責管理,陰陽廳承認其效果的咒術稱爲「甲級咒術」,行使時需要取得依陰陽法規定的資格。

「我瞭解,那個……我們那裏的人都是爲了

修行咒術

而進入寺內。」

秋乃一邊解釋,講到最後卻愈講愈含糊。

北斗似乎比秋乃更清楚這一方面的知識,秋乃每說一句話就喪失一點寺裏前輩的威嚴,實在讓她覺得丟臉極了。

不過,北斗並不在意。

「那個,北斗小──不對,北斗?」

「咦?秋乃小姐您是在寺裏出生的嗎?」

「他叫什麼名字呢,我記得是……」

遭社會排擠的異端由寺裏收留,將他們栽培成獨當一面的咒術者。寺裏收留的這些人,正是剛要冒出新芽的咒術者。

秋乃回應時漲紅了臉,北斗聽了雖然困惑,但也輕輕笑了出來。

「是『泛式』。」

「是嗎?不然妳也叫我北斗吧。」

北斗說着,視線沒有看向秋乃,而是望向往她背後延伸的山路前方。

秋乃確認似地往北斗瞥去。其實根本用不着擔心,從北斗的臉上可以看出她對「星宿寺的內情」有相當程度的理解。

「……對……」

「我們寺裏也常聊到那個轉世的人,尤其因爲寺裏……不是很正當的咒術修行場所,這一類的流言也很容易傳進來……」

秋乃問得委婉,不過北斗馬上聽出她的意思。

秋乃的情形也不例外。她一出生就受寺裏照顧,簡單來說就是被「丟棄」在寺院。見到剛生下來的嬰兒長出一對兔子耳朵,父母想必難掩失望。她不怪父母把她託付給清楚「這種情形」該怎麼處理的寺院,倒是暗自慶幸因爲出生沒多久就進入寺裏──因而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對他們的怨恨與憤怒也不怎麼深。

──啊,這麼說來……

這是那種情形吧,鮮少來訪的「成熟大人」,面對秋乃這種「小孩子」展現出的態度。身爲寺裏的前輩有這種想法實在很丟臉,實際上北斗確實相當成熟,而且比起被當成小孩子這種事,她更高興兩人可以若無其事地閒聊。

這確實是很稀奇,至少秋乃從來沒有聽說過。

「現在主流的咒術叫做什麼陰陽術來着,呃……是『凡式陰陽術』嗎?」

「我沒離開過寺裏。」

每個人身上都帶有靈氣、擁有靈力,可是能察覺的人非常稀少。咒術既然是操縱靈力的技巧,因此沒有這樣的能力無法成爲咒術者──至少不可能行使甲級咒術。

秋乃不曾有過可以直接稱呼對方名字的人際關係,見她這麼困擾,北斗也沒有繼續強迫,又露出了微笑。

只是──

「…………」

警戒、排斥「異於」自己的人,是人類的本性,如今關於咒術的情報散佈各地,對一般人的啓蒙也正在進行。只是,面對擁有特殊才能──「異能」的人,社會上仍是投以相當嚴厲的目光。尤其在對咒術缺乏理解的環境裏,擁有見鬼才能的人連安安靜靜地過活都非常困難。除了常發生靈災的東京,或是自古便與咒術有高度接觸的部分地區以外,其他地方對咒術的理解絕不算高。要是勉強強迫兩者共存,不管對周圍的人們還是當事人,都只會招來不幸的下場。

她露出了苦笑,不過和寺裏那些人挖苦的笑容不同。這是北斗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現出最真誠的表情。

兩人再次跨步走了起來。

就像秋乃長出兔子耳朵,北斗也會長出像蛇一樣的尾巴嗎?還是她會生出尖牙,或是舌尖往左右裂開?雖然在意,但總是不好意思追問這一方面的問題。

「秋乃呢?妳是什麼的生靈?如果不介意的話,告訴我好嗎?」

聽見北斗這個問題,秋乃反射性地露出僵硬神情。不過只有自己提出問題未免太狡猾,秋乃欲言又止,稍微移開了視線。

「我是……兔、兔子……的生靈。」

說完後,她還是忍不住想知道對方的反應,又把移開的視線轉回北斗身上。

北斗驚訝地睜圓了雙眼。

「兔子嗎?那真的是……很奇特呢。我不知道原來這世上存在兔子的生靈。」

「……比蛟還稀奇嗎?」

「其實蛟也很稀奇,不過在過去有讓蛟附身──或是接近的蛇靈,比方說讓夜刀神附身的記錄。尤其讓蛇附身的情形並不是那麼罕見,只是兔子……」

北斗凝視着秋乃,露出了與先前不同的眼神。秋乃覺得尷尬,不動聲色地把臉轉開。

──我果然很「奇怪」……

要是早知道會得到這種答案就不問了,唯一讓她感到慶幸的是,北斗沒有嘲笑她或是愣在原地。要是有一天北斗反過來揶揄這件事情,秋乃說不定再也不會相信其他人。

「總、總之,寺裏也接受生靈,畢竟那裏面什麼人都有,不只有像我這種『雲水僧』,還有很多厲害的法師,而且雖然是地下還是什麼非法陰陽師,但大家在寺裏都過着和普通人一樣的生活。」

爲了轉移話題,秋乃又繼續解釋。

實際上,寺裏的人在沒有取得合法資格的情形下使用甲級咒術,可是大家對這是種「犯罪」行爲的自覺非常薄弱。其實秋乃自己也知道身邊人們的行爲等同犯罪,但也不怎麼在意。

當然,她可以把事情看得這麼輕鬆,也許是因爲她不知道寺裏的人在外面做的是什麼樣的「工作」。不過就算知道了,她也無可奈何,因爲寺裏的人從事那些「工作」大多是爲了生活,爲了能夠生存下去。

「比起外面的社會,這裏的生活是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不過正所謂習慣成自然,我想妳很快就會習慣了……啊,不過現在氣氛可能有點緊張……」

「寺裏發生什麼事了嗎?」

「唔……其實……今年法師們常吵架……正確來說不是吵架,應該說是雙方的意見對立……」

因爲只是一座小寺院,不會發生正面衝突這種事情。只是星宿寺裏的法師們分成兩派相互對立確實是事實,忠範的心情一直好不起來,原因正出在這裏。

秋乃也跟着她回頭。

「啊,不過用不着擔心。那是法師他們的事情,和我們沒有關係……再說,那好像是和叫做陰陽廳的政府機關有關的事情,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

從山門再往裏面走沒多久,除了杉樹外也可以見到山毛櫸、紫藤,或是變得豔紅的楓葉。

「…………」

「是啊,她叫北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講堂那裏發生什麼事情了?」

秋乃一邊指一邊說明,只是不知道北斗聽進去多少。身爲蛟生靈的少女默不吭聲,眯細了雙眸,目不轉睛地盯着寺裏的景象──大概正在「視」吧。

「那就是寺院的山門。」

千爺沒對兩人的反應多說什麼,只是咯咯笑着,接着說出更詳細的情報。

「什麼,又來了?這次是什麼事情?」

交代完後,忠範馬上往寺務所走了過去。

那是座木造的雙層建築物,屋頂上鋪着褪色磚瓦的歇山式樓門。樓門忽現在山中,規模算不上壯觀,但有種飽經風霜的莊嚴,讓觀者震撼,另一方面也完全融入周圍的景色之中。

「秋乃,我──還有其他人這一陣子會很忙,這個女孩子暫時先交給妳照顧,聽到了嗎?」

星宿寺建於山頂附近,山頂一帶全部都在結界的範圍內。由於規模十分龐大,外人──當然這裏指的是咒術者──第一次見了多會大喫一驚。不過這道結界早在秋乃出生的很久以前就已經設下,她並不覺得有多麼厲害。在她看來,這「不過就是一道結界」。

發現北斗身上再度纏繞冰冷的氣氛後,秋乃嚅囁着結束瞭解釋。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搭話,只能愣愣地杵在原地。

階梯猶如沒入一道規模小於山門的四腳門,阻斷了道路。秋乃帶着北斗登上階梯,穿過了那道門。

「原來是秋乃啊,居然拖到這個時間,妳在搞什麼鬼?」

「其實是賢行法師剛纔來了電話。」

「……哼,就是妳啊。可惜妳來的時機不好,我們現在沒有閒工夫照顧新人。」

「嗯,聽說是東京的陰陽廳今天會派

使者

過來,所以大家慌成了一團,亂得簡直像把蜂窩打了下來。」

「…………」

穿過山門後,接着進入的是星宿寺境內。周圍的風景沒有因爲穿過一道門出現多大改變,眼前照樣是一大片杉林,用石頭鋪成的階梯在林間蜿蜒。星宿寺屬於深山裏的寺院,寺裏建築物沿着地形建立,山門不過只是一個入口。

那個人是忠範。

秋乃蹙起眉頭一問,千爺只是若無其事地說:

「……沒見過的術式……難不成這個結界籠罩了整個山頭嗎?」

在樹林後面,幾棟木造建築物──佛堂接着映入眼簾。

千爺不曉得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向站在講堂前的兩人開口搭話。

「……秋乃,那邊好像在吵什麼。」

「這麼說來不太好聽,不過看在陰陽廳的眼裏,暗寺屬於咒術界的陰暗面。一旦陰陽廳的權限擴大,這裏勢必會成爲衆人關注的焦點,他們大概打算趁現在想辦法解決這裏的事情吧。由於外界有這樣的動向,寺裏針對今後的方針可能出現了不同的意見。」

「對、對不起,我來晚了!這位就是賢行法師帶來的新人……」

「什麼?那個……法師?」

「噢噢,秋乃,妳回來啦。」

「……那道門後面設有結界。」

北斗的神情頓時變得嚴肅。

北斗指的那裏是講堂所在的方向,吵鬧的聲音甚至隱隱約約傳了過來。「我們過去看看吧。」北斗說,不等秋乃回答就跨出腳步,秋乃只好急忙跟上。

意料之外的回應讓秋乃不禁驚呼,她和北斗纔剛聊到陰陽廳的話題。她急忙看向北斗,發現少女正聽着千爺講話,神情異常嚴肅。

「啊,妳看得出來嗎?不過放心吧,穿過那個門就能進入裏面了。」

「正面是本堂,本堂的後面是講堂。那裏是寺務所,從這裏看不見,那後面有個廚房。另外是寮房還有……那座森林後面可以看見屋頂,那是多寶塔。境內還有其他像是鐘樓或僧房,幾個小佛堂……」

秋乃循着她的視線,反射性地往樓梯上面望去,喃喃說了聲:「啊啊。」

「聽說妳到山下接新人來了,就是這一位嗎?」

因爲劈頭就捱了一頓罵,嚇得秋乃魂飛魄散。忠範把兇狠的視線從秋乃移到北斗身上,北斗照樣露出一張冰冷的臉孔,靜靜承受僧侶的視線。

「我想……事情恐怕和陰陽法的修正有關。」

「而且啊,聽說對方派來的是赫赫有名的『十二神將』。不曉得會是多麼厲害的人物,真是讓人期待啊。」

樓門猶如山林的守護者,在無聲中清楚告知前方是「聖域」一事。

北斗還沒正式入寺,爲什麼會知道這些事情?法師們也許清楚,他們這些「雲水僧」可能連前輩也不知道這麼仔細的事。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秋乃正納悶的時候,一旁的北斗忽然敏銳地轉過頭。

說完,秋乃先向山門走去,北斗也隨後跟上她的腳步。

「咦?奇怪?真的欸,會是什麼事情呢?」

「啊,千爺爺。」

不消說,她沒有負責照顧過新人。把新人交給自己照顧這樣的決定未免過於倉促,秋乃自己也如此認爲。

兩人抵達山裏一個開闊的場所,四周有山林和佛堂圍繞,是個像中庭一樣的地方。地形起伏平緩,隨處可見老舊的燈籠。「好,我們到了。」秋乃轉頭看向北斗,北斗也隨即止步,往周圍投去銳利的視線。

寺裏鬧哄哄的,不過他照樣展現出從容不迫的態度。看見千爺一如往常的模樣,秋乃稍微冷靜了下來。

──這個人……

「我們快走吧,時間很晚了……」

杉樹在通往山頂的石階兩側聳立,前方矗立着一座乍看之下接近枯朽、古意盎然的大門。

被拋在一旁的北斗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緊盯着忠範的背影,秋乃則是不由得驚慌失措。

秋乃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訝異的神情。

到底是何方神聖?這疑問掠過胸口時,「──啊。」北斗的腳步停了下來。

講堂裏面好像發生了爭執,北斗她們接近時,正好有一名僧侶走出講堂,打算直接往寺務所走去。發現兩人後,那名僧侶隨即停步。

──咦?咦咦?

「什麼?」

「沒錯,因此只有從這道門纔可以進入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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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正在閱讀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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