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飛馬幻想曲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1.3萬 字
鬧鐘響起的五分鐘前。
這一天早上,百枝天馬照樣在鬧鐘響起前起牀。
他把手伸向枕頭邊,戴上放在那裏的眼鏡。確認了一下時間後,他接着關掉鬧鐘。
「……呵。」
他打了個呵欠,掀開棉被坐了起來。
頭髮睡得凌亂,朦朧的雙眼微張,殘留着稚氣的臉龐還沒完全醒來。
然而,恍惚的視線一停在掛在牆上的月曆,他像是忽然清醒了過來,整個人精神大振。
天馬的嘴角泛起羞澀的微笑。
「……今天開始我就十六歲了。」
☆
天馬的雙親亡故,現在由母親的老家百枝家收養,與外祖父母同住在一起。
雖然鮮爲人知,不過百枝家從江戶時代起,便是與陰陽道相關的傳統世家。外祖父母的觀念也相當傳統,個性質樸而且嚴謹,平時對外孫天馬的要求也很嚴格。
話雖如此,兩人都記得天馬的生日,趁着用早餐的時候送上了祝福。禮物是圖書禮券,雖然古板,但喜歡讀書的天馬感激在心。
用完早餐後,他把冰箱裏的剩菜和加熱後的冷凍食品放進便當盒,迅速做完準備向兩人道別,離開了家裏。
戶外是讓人身心舒暢的晴空,是正適合踏出十六歲第一步的天氣。
天馬家位於護國寺,他總是搭乘副都心線前往陰陽塾。在從家裏走到車站的這段路上,天馬再次煩惱起這幾天令他苦惱的事情。
那就是該不該把生日的事情告訴其他人。
「嗯……」
天馬的臉色凝重,蹙起了眉頭。
他其實不討厭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生日,反倒希望要好的朋友能夠記得自己的生日。
只是由自己到處向別人說這件事……他心裏不免有些抗拒。說起來,主動表明今天是自己生日,他總覺得這樣等於是強迫別人一定要祝福自己。
「春虎同學和夏目同學呢?」
冬兒輕鬆說着,聳了聳肩。感覺氣氛不太能讓人深入追究,於是天馬隨口應了一聲。
京子一邊說,不等天馬回應就起身離席,接着走出教室。
「你還是一樣這麼早到。」
轉往遠方的視線激烈地左右遊移,雙頰泛紅。天馬也不禁覺得可疑,訝異地喚了一聲:「夏目同學?」
「啊,春虎同學、夏目同學,早安。」
「冬兒同學,早安。」
☆
「這樣啊,去找一下她好了。夏目,我們走吧。」
夏目面露不耐,往一旁哈哈大笑的春虎瞪了過去。
這時,「……哎呀,糟糕。」一旁的春虎說。
「這麼說來……」
「……啊,對了,冬兒同學,其實我今天──」
「我問你,天馬,你有看見京子嗎?」
「……那、那個,夏目同學。」
「我、我知道了──天馬同學,待會見。」
不過他馬上想起一件事情,京子應該知道自己的生日。
兩人親暱地回應天馬,他們正是先前冬兒提到的春虎與夏目。聽說春虎睡過頭會比較晚來,但比想像的還要早進教室。
天馬這麼說服自己,接着又有位要好的同學進入教室。那是個身材修長的男子,額頭上纏着頭巾,那人正是阿刀冬兒。
他走到一半,姑且停下腳步。
「……不過,要是春虎同學之後知道這件事,肯定會說我太見外了……」
「不對,只是剛好時機不好而已。」
「有很多事情要忙?夏目同學,你今天有什麼事情嗎?」
冬兒似乎找京子有事,只見他爽快地道了聲謝,接着離開天馬身邊,走向教室門口。
乾脆地自行讓步,加入對方的話題,這可以說是天馬的弱點,也是他善良的一面。
「嗯……」
冬兒隨和應道,走向天馬身邊,天馬也坐在位子上,把身體轉向冬兒。
「啊,天馬。」
「哈哈哈,我都是睡到快來不及了才起牀,起牀後準備得很快。」
因爲和冬兒的關係要好,沉默也不至於讓人難以忍受。天馬沒有多想,自然而然地沒有開口──不過,他馬上想起現在不是保持沉默的時候。
「算了。」
簡直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又像是後知後覺地驚覺這件事情。她忽然避開天馬的視線,抿緊了嘴角。
天馬的臉上還帶着笑,問說:
現在這個時機不正是告知生日的大好機會嗎?
天馬在班上算是早到的塾生,不過教室裏已經有幾位同學比他更早抵達陰陽塾。天馬一如往常與大家寒暄,走向自己平常坐的位子。
時機稍縱即逝,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反正也用不着着急。
「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罷了。」
「啊,天馬,你剛纔想說什麼嗎?」
「我、我又沒叫妳幫忙。」
「……嗯,不要緊,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那、那個,京子同學,其實我今天──」
「真受不了你,今天有很多事情要忙,結果被春虎害得從早就不得閒。」
兩人的對話因此中斷,出現了一小段空檔。
「怎麼啦?今天這麼早來。」
「啊,對不起,沒事……」
「有什麼好抱怨的,夏目,我不是叫妳先走了嗎?」
過沒多久,又有熟悉的臉孔進入教室。
「春虎同學纔是,聽冬兒同學說你會晚來,可是你還滿早到的啊。」
「嗯,其實我今天──」
泄氣的天馬說得曖昧,「這樣啊。」冬兒回了一個微笑,接着走出教室。
夏目連忙否定天馬提出的問題,態度十分驚慌。天馬只是隨口問問,這樣的反應反而讓他忍不住錯愕。
「不過其實我也有其他事要做……」
「其他事情?」
京子爲陰陽道名門倉橋家的千金,天馬出身的百枝家雖然不是倉橋家這種名門世家,但兩家自古就有來往。天馬與京子兩人在進入陰陽塾就讀前就已經認識,在某種程度上還算了解彼此的家庭狀況。
雖然態度可疑,要是再繼續追問也只會讓夏目更加困擾。看來最好是趁這時候改變話題,而且天馬也認爲這是個好機會。
「你是小學生啊。」
土御門春虎、土御門夏目和冬兒三人住在陰陽塾的塾生宿舍,三人大多一起上學,難得見到冬兒獨自到校。
天馬這麼認爲,只是一聽見他說出的話,夏目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僵硬。
「啊……那、那個……」
「早。」京子微笑回應天馬,兩人的關係親近,平時就常一起聊天,只是難得見她比天馬還早到教室。
這次一樣是還差那麼一點,錯失了良機。他不認爲是自己的表達能力不夠好,只是講起這件事總是有些不好意思,果然是因爲難爲情吧。
不如現在就說吧?
他轉頭確認,但是向已經轉身離去的人重新提起這個話題也不太好意思。
留在教室裏的天馬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吞了下去。
「早安,天馬同學。」
「倉橋同學,早安。」
天馬煩惱着,一副傷腦筋的模樣。要是其他人聽見肯定會大笑不止,不過天馬的個性就是容易認真煩惱這些小事情。
「咦?……啊啊。嗯,倉橋同學已經到了,不過她好像有事,離開教室了。」
「咦?啊──偶爾也是會有點事囉。」
「啊啊,春虎又睡過頭,夏目和他一起,我先過來了。」
「早啊,天馬,你還是一樣這麼早到。」
天馬下定決心,重新面向京子。
天馬以前從京子那裏收過生日禮物,該不會她現在還記得自己的生日吧?天馬坐在位子上,偷偷確認京子臉上的表情。
「今天是我生日喔。」聽到這句話的人一定得回應:「生日快樂!」不只如此,還要──這可真的就是被迫了──做出一些祝福的行動。總而言之,主動告知生日有命令他人「祝福自己」這個意思,天馬討厭這種強迫的行爲。
「嗯?什麼事?」
「喲,天馬,早啊。」
很好,這次一定能說出口。
「咦?倉橋同學嗎?剛纔她還在教室裏,後來她好像想到什麼事,忽然離開教室了。」
其實他不只討厭強迫別人,也是單純覺得難爲情。如果是小孩子也就算了,到了這把年紀還要到處宣揚自己的生日,他實在覺得非常幼稚。尤其陰陽塾和一般高中不同,是一所所有塾生都以成爲專業陰陽師爲目標,努力切磋琢磨的陰陽師養成機構,和大家一起慶祝生日這種「熱鬧」的事情實在無緣。
天馬打着招呼,打開門進入教室。
最好是能夠儘量自然、不着痕跡地說出這件事。總之今天一整天就和平常一樣,靜待提起這件事的時機吧。天馬這麼決定,一路走向陰陽塾。
「怎、怎麼了嗎?」
「你說什麼,這是向幫忙整理的恩人說的話嗎?」
「欸,天馬,抱歉打擾你們。你有見到京子嗎?」
滿嘴歪理的春虎和嘮叨抱怨的夏目,兩人向來如此,不過天馬聽了還是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這樣吵鬧不休讓人看了開懷,很有兩人的相處風格。
京子察覺天馬的視線,顯得有些不太高興。天馬連忙笑着敷衍了過去。
「這樣啊,謝啦。」
夏目無奈地搖搖頭,春虎見狀不服氣地鼓起臉頰。
「不過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你還真敢說……聽我說,天馬同學。這個蠢虎早上喫飯喫太急,居然被味噌湯噎住,把湯噴了出來──一大早就惹麻煩。」
「啊,抱歉,天馬,可以待會再聊嗎?」
這次有兩個人走進教室,一個是左眼下方繪有五芒星刺青的爽朗少年,另一位則是用粉紅緞帶紮起漆黑長髮,有如女子的美麗少年。
仔細想想,收到那份生日禮物已經是好幾年前──進入國中之前的事情,那之後兩人再也沒聊過有關生日的話題,京子不可能記得自己的生日,至少要是不主動提起,她也不會想起這件事吧。
冬兒離去後,天馬又低聲沉吟了起來。
他重新提振起精神,開始爲第一堂課做準備。
天馬只是不經意地提出這個問題,京子卻稍微別開視線。這樣的反應讓天馬覺得有些奇怪。
其中一位同學注意到天馬,那是個盤起棕色的髮絲,給人活潑印象的少女。是他的同學,倉橋京子。
「大家早。」
這麼做不是希望對方祝福自己──當然收到祝福絕對會很開心,不過那不是主要的目的。再說刻意隱瞞這件事,總覺得不是正確的做法。只要照在路上做出的結論,儘量自然、不着痕跡──當作閒聊的話題就行了。
「咦?……啊,沒、沒有,沒什麼事情!我其實也沒事情要忙,剛、剛纔那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在天馬還愣在原地的時候,春虎迅速站了起來,夏目也連忙跟上他的腳步。天馬不發一語,目送兩人一路竊竊私語走出教室。
「……怎麼一回事?」
天馬滿腹狐疑,腦中冒出好幾個問號。
☆
後來,春虎和夏目以及冬兒與京子回到教室時,已經接近上課時間。
天馬不曉得他們在忙些什麼事情,但他們每一個都是若無其事地上着課。天馬內心猜疑,又不好向他們確認,只能讓一顆心懸在半空中無法平靜。
當然,天馬並未就此放棄。之後每到下課時間,他就走到春虎他們身邊,自然而然地加入他們的對話。
只可惜,這一天大家總是湊不齊。
春虎和夏目姑且不提,冬兒和京子並不是平常都和其他人混在一起。大家多是單獨行動,沒有每到下課時間就湊在一起聊天的習慣,尤其天馬更是平常都在爲下一堂課作準備,五人全員到齊可說是相當罕見的情形。
既然如此,天馬心想至少要先告訴春虎和夏目,結果遲遲找不到機會。春虎和夏目和平常一樣在下課時間閒聊,但是這一天他們聊得格外起勁,完全沒有天馬插嘴的餘地。
「那個漫畫有個橋段……」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可是那時候冬兒他……」
「拜託,不要再說了……」
真要說起來,對話裏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內容,在旁人耳裏聽來甚至比平常還要沒有條理。
兩人滔滔不絕地聊着,完全沒有停頓下來的時候,甚至像是害怕對話中出現停頓……天馬覺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但是兩人之間瀰漫着一股緊張感,讓人不禁如此認爲。
然而,兩人總是有聊到無話可聊的時候,天馬打算把握住這難得的機會。
只是,「欸,天馬!你認爲最近的偶像團體如何?」或是,「欸,天馬同學!你喜歡紅豆沙餡還是紅豆粒餡?」兩人莫名嚴肅地向他問着無關緊要的問題。
最後,「啊,我去一下洗手間。」、「啊,我、我也要去!」兩人一起離開了教室。天馬打算看準時機提出這件事,卻完全沒有開口的機會。他甚至覺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見春虎和夏目一起去洗手間。
無可奈何之下,他只好把視線分別轉向冬兒和京子。冬兒早已離開教室,京子一察覺他的視線,便忽然拿出手機全神貫注地把玩,實在不是能夠主動接近,輕鬆說出「今天我生日喔」的氣氛,他只好無奈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接着春虎和夏目像是抓住機會般回到教室,當然他也不好刻意再找他們聊天,於是坐在位子上等待下一堂課開始。
這樣的情形一再發生,很快到了午休時間。
☆
他不發一語,默默動着筷子。
四人苦惱良久,「……啊,送他式神如何?」春虎忽然靈光一閃。
「這麼一來只剩禮物了,京子那傢伙沒問題吧。」
「……因爲我的存在感原本就很薄弱吧……」
反過來說,自己的情形又是如何,答案其實不用特地說出口也很明白,像這樣一個人邊喫午餐邊嘆氣就是最好的證據。這件事認真思考起來,只會愈想愈沮喪。
京子興奮地說着,「好,我們過去吧。」春虎也接着說。天馬聽到這裏,趕緊跑回來時的路,離開四人在的樓梯旁。
「啊,先別那麼快放棄。如果是舊型的中古品,拜託祖母的話說不定可以用便宜的價格買到。」
「夏目準備好了吧?」
「運送式……我記得是用來運送人或物體的式神對吧?」
「哎呀,用不着那麼擔心,夏目同學。反正有特定要求,祖母找起來也比較容易。」
「式神?人造式的式符嗎?」
不過,就算是這樣的反應也無所謂,反正自己總是表現得很差勁。大家也許會覺得不太好意思,不過最後肯定還是會給予祝福。春虎、夏目、冬兒還有京子,他們全是不可多得的貼心好友。
天馬沒有十足的把握,但他還是改變方向,沿着走廊奔向樓梯。
「春虎,彆強人所難了。就算是中古品,也沒有那麼輕易可以拿到式符。」
冬兒回答夏目的問題,最後是春虎在嘀咕。聽見話裏提到「禮物」這個字眼,躲在一旁偷聽的天馬忽然全身顫抖。
「威契夫公司生產的運送式。」
「……真是的,沒想到要講出自己生日的事情居然這麼難……」
還有蛋糕。
「嗯,都處理好了。」
而在大家一起熱鬧慶祝的時候,希望自己可以站在人羣的中心。只是這麼一個渺小的心願,應該不算過分奢侈的期望,因爲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啊。
「冬兒,卡拉OK預約了吧?」
那不是多心。
「噢,怎麼樣,京子?」
「難得有這機會,來辦個驚喜生日派對吧。」
倉橋家爲對現今咒術界擁有龐大影響力的名門,京子的祖母──也就是塾長在業界中人脈廣闊,如果可以依靠她的人脈──聽京子說得自信十足,春虎也極力贊成。
理由現在揭曉了。
「──不。」
午休的這個時間,京子通常在塾長室,那麼先去找應該在塾生餐廳的春虎他們吧。
「就是說啊,這種時候不需要考慮到本人高不高興收到這樣的禮物,最重要的是演出效果有多精彩──」
天馬反射性地讓身體緊貼在走廊的牆壁上。
春虎得意地說。聽見「蛋糕」這個字,天馬的全身又開始不停抖動。
換言之這是……
「我想想,天馬收到會覺得開心的禮物……圖書禮券嗎?」
想着想着,電梯停在了塾生餐廳所在的樓層。天馬趕緊衝向人聲鼎沸的餐廳。
提出這建議的是春虎。
他心想這大概是自己多心了,雖然這麼認爲,他卻又覺得春虎等人那種不自然的態度絕對不是錯覺。
一往那裏接近,轉角處另一頭傳來說話聲。春虎的聲音、夏目的聲音,還有冬兒的聲音。聲音聽來不像在移動,比較像在樓梯旁集合,三個人在討論著什麼事情。
「好不容易拿到手了。夏目同學,就是這個,你看怎麼樣?」
沒錯,不要再自己騙自己,不要再莫名其妙地裝成熟,老實承認吧。
「最好是個有趣的禮物。」
這麼說的人正是千金小姐京子。
天馬搭上電梯前往另一層樓。
在各種咒具當中,人造式的咒符相當昂貴,實在不是春虎等區區塾生能說買就買的東西。而京子擁有兩具護法式,其千金小姐的身分地位可見一斑。
「這可行不通,春虎。簡單來說,市售的式符價格可是很昂貴的哦?簡易式不成問題,但人造式的式符不是我們負擔得起的東西。」
「沒錯,那是專門用來移動或是運送的式神。『WT1』是飛馬造型的式神,名字正是叫做『飛馬』。」
「抱歉、抱歉!我來晚了!」
「那是……夏目同學吧,難道他們已經用完午餐了嗎?」
……可是。
春虎的神情雀躍,夏目卻是一副傷腦筋的樣子。
「就算要我準備,沒實際看到那個東西……」
繫着粉紅緞帶的漆黑長髮,那是夏目。夏目的身影瞬間消失在走廊轉角處,前往樓梯的方向。
就算讓人譏笑像個小孩子一樣也無所謂,再刻意也沒關係,強行逼迫也會獲得原諒……只要能讓大家祝福自己生日,這一切都無關緊要。
「這主意不錯,天馬的生日禮物就決定是式神了,接下來決定要什麼樣的式神。」
比方說,如果是其他四個人的生日,他們肯定不會像自己這樣心煩苦惱,不論是要告訴別人還是默不吭聲,一定都會做得比自己落落大方。或是不管本人的想法如何,身邊人們也會記得幫忙慶祝……總之不論本人抱持什麼樣的態度,都會自然而然地站上主角的位置。
「實在沒辦法在這裏判斷,有沒有一個安靜一點的地方──」
自己不想要昂貴的禮物,不奢求成爲主角,也不認爲自己可以成爲主角。
在衝上樓梯的聲音傳來後,接着聽見的是理應在塾長室的京子的聲音。
他大口吃完便當,收拾好空便當盒,接着站起身,從教室衝到走廊。
春虎這麼建議,禮物因此遲遲無法決定。
平常他總叫自己不要放在心上,但又忍不住在意的小煩惱在這時候更是沉重地壓在他心頭。
天馬面對打開的便當盒,嘆了口氣。
冬兒舉出型號後,「那是什麼?」春虎回問。
「算、算了,真要說起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反正都這個時候了,再由我開口說這件事也很難爲情……何況我也不想硬逼他們給我祝福……」
正當他要衝進餐廳的時候,「──咦?」消失在走廊另一頭的背影映入他的視線一角。

☆
特地衝到餐廳,向他們說出今天是自己生日,不曉得他們臉上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說不定是錯愕,也可能會開口嘲笑。
「……就是這樣。」
「嗯~」
天馬的午餐是自己帶來的便當,班上很少有同學帶便當,幾乎所有塾生都在塾舍大樓裏的塾生餐廳用餐,住宿的春虎、夏目和冬兒自然也不例外。
所謂的人造式,是由術者以外的人事先對式符注入咒力,以半自動的方式操縱的式神。比方說,京子的護法式白櫻與黑楓即屬於這一類式神,爲陰陽廳製造──型號『G2•夜叉』的人造式式神。
禮物。
動機則是來自京子。昨天,春虎、夏目、冬兒和京子四個人正在閒聊時,「啊,對了,我記得明天是天馬生日哦。」京子忽然想起這件事。
「春虎你不是要負責買蛋糕嗎?」
午休原本是最適合閒聊的時間,但天馬由於這些原因大多是一個人度過。
尤其今天早上大家一致藉口有事要忙,他們到底在忙什麼事情?而且爲什麼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
果然一早錯失掉多達三次的機會實在太可惜,天馬喪氣地垂下了肩膀。
不行。天馬抬起頭,神情跟着轉變。
「有趣的禮物啊……一時之間實在很難想到。」
「既然如此,『WT1』如何?」
「欸欸,圖書禮券一點也不有趣啊。」
自己希望收到大家的祝福。
「包在我身上,我早就訂好蛋糕了,放學後就去取。」
「慢着,冬兒,那樣就失去禮物原本的意義了吧。」
此外,京子因爲身分的關係,多和陰陽塾塾長一起用餐。陰陽塾塾長爲名門倉橋家的前當家──也就是京子的親生祖母。
冬兒提議辦生日派對,春虎認爲難得有這機會,不如瞞着天馬,給他一個驚喜,夏目和京子也大表贊同。地點決定在附近的卡拉OK舉行,問題在要挑選什麼樣的生日禮物。
「好……!」
天馬一口氣跑到電梯前,按下下樓的按鈕。他臉上漲得通紅,在等待電梯的時間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難以壓抑的喜悅讓他揚起了嘴角。
至少在難得的生日,希望可以受到朋友的關注。
「這點用不着擔心,我請祖母申請了一間沒人使用的實技教室。」
大家那不自然的態度,含糊其辭地藉口「有事」,這些並非天馬多心,春虎他們果真是刻意迴避天馬。
今天不用再提這件事情了,這種做法最沒風險,也最妥當。天馬這麼決定,獨自在教室裏喫着午餐。
老實說,自己從不是個搶眼的人,更正確的說是周圍的人們特色太過強烈。不論是春虎、夏目、冬兒還是京子,和其他同學相比,他們在外貌、個性、立場都獨具特色,不需要特別強調也很「顯眼」。和這些人在一起,天馬這種人顯得格外平凡。
「……不過……總覺得今天大家好像故意躲避我……」
希望今天這一天可以和大家一起歡樂慶祝,自己只有這小小的心願罷了。
「對,市面上賣的式符就行了。」
「原來如此!確實是很適合天馬。」
春虎擊了下掌心,原本面露難色的夏目也喃喃說着:「啊,這個主意不錯。」顯得非常佩服。
「好啊,天馬應該也會很高興收到威契夫的式神……」
京子說,接着當場聯絡塾長,得到了會幫忙想辦法的回覆。
隔天早上,他們正在宿舍裏用早餐的時候,京子忽然傳來一封簡訊,表示『飛馬』的式符拿到了,可是隻有狀況比中古品還差、簡直接近廢棄狀態的式符。
『因爲這樣,所以價格近乎免費,可是拿到之後還需要修理,可能需要我和夏目同學檢修式符,詳細情形等到塾裏再說。』
夏目爲了準備需要的工具,和春虎晚一步離開宿舍。冬兒一個人先行前往塾舍,就是這個原因。
之後,爲了不讓天馬察覺,四個人改以簡訊聯絡。可是因爲下課時間短暫,只有午休能有較長的活動時間。
「如何,夏目?修得好嗎?」
午休時在實技教室,春虎看着京子拿來的式符,向夏目問道。「這個嘛。」夏目露出嚴肅的神情。
「要修正術式的話,鎖鑰還留着,也有備份。至於咒力供給,現在進行也來不及,只能用我們的咒力暫時補充了。」
「電源另售啊,不過今天在派對就先形式上交給他,其他小地方我們可以等以後再來慢慢修理。」
「這個主意好,哈哈,天馬那傢伙肯定會嚇一大跳。」
於是夏目與京子合力進行式符的修繕工作。
在支配式神時,式符的術式佔有關鍵地位,因此要干涉其他術者製作的式符,需要近似駭客的高難度技巧。
不過由於市售式符需要配合購買者進行最後的調整,也常有因應需求進行客製化的情形,因此備有干涉術式用的鎖鑰──依個體準備的專用咒符與咒文。
儘管需要具備一定的專業知識,但只要利用這鎖鑰,讓式符還原至原始狀態這件事本身並不困難。話雖如此,在一年級的塾生裏面,能夠修繕式符的大概也只有夏目和京子。
「……好,總之先這樣……」
「……說得也是,至少外形上是沒問題了……」
夏目和京子這麼表示時,已經接近午休結束的時間。
「……可是這式神的名字叫飛馬,背上居然沒長翅膀。」
那是匹體格結實,令人聯想到名馬的一匹馬,而且一看就知道不是一匹普通的馬,因爲這匹馬全身呈現青藍色彩。
「沒、沒辦法了,反正只是在派對上搏君一笑……」
「嘿嘿,很可愛吧?」
「噢,還有這招啊。那我來加上鬃毛吧……啊!雲!讓雲纏繞在馬身旁如何?大家不覺得這個主意很炫嗎?」
京子的號令一下,「好!」春虎和冬兒立刻附和,「咦咦?」夏目則是發出了慘叫聲。
「慢着!冬兒還有春虎你們先等一下,別把話說得那麼簡單……」
「不如大家都來改造吧。所有人一起動手,更有禮物的感覺吧?」
「欸,難得有這機會,不如幫牠加上翅膀吧?」
「別那麼心急,春虎,咒力輸入還沒完成吧。」
「那是指在可以客製化的範圍內,除了那些地方外都受到嚴密的封鎖。如果是稍微更改外觀還有可能,至於長出翅膀這種徹底的改造,就算是專業陰陽師也做不到。」
聽完夏目的解釋,春虎「哦」了一聲。
京子說完,將式神還原爲式符,在術式加上咒文。
「用不着擔心,我們會幫忙在一旁協助的,對吧,夏目同學?」
接到春虎傳來的簡訊後,在前往卡拉OK的路上,天馬不斷這麼叮嚀自己。
春虎他們肯定正準備爲自己慶祝生日,而且從儘量不讓自己察覺這點看來,他們必定是打算給自己一個驚喜。既然如此,自己也該徹底佯裝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表現出最直接的驚訝──並且打從內心感到喜悅。
「……最好是騎起來能更舒服,或許可以把馬鞍換成坐墊……」
「什麼,春虎你在胡說什麼,這怎麼可能加上翅膀?」
爲了避免讓天馬起疑,除了春虎和夏目以外,其他人刻意在不同時間分別回到教室。
「……要發出聲音就要有光。不只是雷,最好是更實用的……探照燈?」
「爲什麼不行?市售的人造式不是可以客製化嗎?」
「有什麼關係,不然不要像獨角獸那樣,把角做得和龍一樣不就得了。」
冬兒回應了春虎的感想,不過他似乎也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這個式神,整個人顯得興味盎然。
他的嘴角不自然扭曲,臉色微微泛紅,看上去異常心神不寧,確實是和早上的態度明顯不同。
春虎和冬兒兩人都是一副興沖沖的樣子。
☆
她一邊注入咒力,一邊吟誦咒文,接着輕輕地把式符往門邊拋出去。隨後,空間出現裂核──卡拉OK包廂裏出現一匹馬。
「好主意,我看順便讓牠開口說『生日快樂』吧。」
「欸欸,要是讓馬頭上長角,那就變成獨角獸,不是飛馬啦。」
「……最重要的是外型……環繞在身邊的雲最好是金色或銀色……乾脆加上彩虹……」
「啊,這一點沒有問題。如果只是稍微動一下的話,現在也可以。」
「……外形可以再誇張一點……乾脆再多加幾條腿……」
「要是真的有翅膀,騎起來也很不方便吧。」
「啊啊,你說這個啊。威契夫的式神和陰陽廳制的不同,外形講求真實,所以爲了讓人清楚知道這是式神,規定要加上顏色區別。」
『飛馬』現身後,背上長出了一副小翅膀,宛如天使的羽翼。夏目見狀,「原來還可以這麼做。」點了點頭。
「我、我的意思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我是說真的,午休和平常一樣無聊得要命,根本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塾舍附近的卡拉OK包廂裏,桌上除了買來的蛋糕,還有點來的食物和飲料,以及事先準備的拉炮。
「……寄出。好,我把簡訊寄出去囉。」
夏目像是不知道如何清楚解釋,和春虎兩人竊竊私語。春虎悄悄把視線轉向天馬。
所以別做這些多餘的事情了,夏目這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我都忘了!趕緊來改造吧!」春虎大叫,京子連忙將『飛馬』還原爲式符。
「噢噢,看起來很有生日禮物的樣子。我看難得有這個機會,要不要再加上其他東西?」
只是天馬既然明白表示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也不好再繼續追問。實際上,天馬儘量過着和平常一樣的生活,對他們來說效果更好。
「先等一下,京子。這樣的話不要一般的馬蹄聲,最好是壯大而且響亮……」
幸好簡訊馬上收到回信。在現在這個階段,這次的邀約是爲了慶祝生日這件事還瞞着天馬,天馬會露出多麼驚訝的表情,四人此時已是無比期待。
「雲是嗎?真有你的,春虎。那我來讓牠身邊打雷──」
「沒有時間調整了,只能一次決勝負!夏目同學也來幫忙!」
「我、我說你們啊,現在剩沒多少時間了,天馬同學很快就要到這裏囉──」
不過,身爲生日派對的主角,他實在忍不住在意派對的內容。午休時他聽見他們準備了「禮物」,雖然認爲只要有心就夠了,他還是難掩期待。
「噢噢!」
「呃,可是牠的身體怎麼藍成這個樣子。」
「……你在說什麼?」
春虎、冬兒和京子喃喃自語,凝視着挺立的『飛馬』。不知不覺中,他們注視式神的瞳孔裏散發出詭異的光芒,夏目不由得嚥了下口水。
「……咦?怎麼回事?你們是認真的嗎?你們真的打算這麼做嗎?」
「這就是『飛馬』啊。」
眼前的氣氛已經無人可以阻止,夏目只能儘可能採取衆人的意見,並且儘量改造得正常一些。
其他部分可以在之後復原,夏目這麼說服自己,接着和京子一起着手進行術式的改造。
他東張西望,手足無措,猛眨眼,最後「……有、有什麼事嗎?」故作平靜地回問。臉色雖然平靜,音調卻高出了半個音。
最重要的是反應。
春虎從自己身旁離去後,天馬像是鬆了口氣,笑容滿面地向他揮手。春虎覺得他那奇怪的模樣很不對勁,但還是決定暫時別放在心上。
「這麼做確實是沒問題,而且這個樣子很不錯,看上去很可愛!」
「對了,我還沒看過『飛馬』這個式神,可以先讓我們看一下嗎?」
事實上,關於最後這一點,根本不需要刻意演出。自天馬有生以來,這是第一次有人爲他舉行驚喜生日派對,光是想像都讓他感覺飄飄欲仙。
「……怎麼回事?──欸,天馬。」
「奇怪?」夏目忍不住嘀咕。
春虎沒理會在一旁驚慌失措的夏目,直接向天馬走了過去。爲了給對方驚喜,最好減少直接接觸的機會,但態度要是太不自然也會帶來反效果。
本人似乎打算裝出若無其事的自然態度,只是看上去明顯是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樣。春虎的太陽穴微微抽搐。
「哇啊,這是什麼鬼啊?」
夏目邊說,邊拿出修好的式符。
先前不知是否該說出自己生日的煩惱與憂慮宛如一場幻覺,最讓他高興的是大家都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這個事實,只是這份心意就已經讓他心滿意足。
「…………」
「咒力方面沒時間補強了,到了卡拉OK後再說吧。」
「……在我進入包廂的時候,包廂裏會一片漆黑,接着忽然傳出拉炮聲嗎?然後他們大喊『生日快樂!』……哇啊,怎麼辦,真難爲情。我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這樣的話,我來讓這匹馬長角吧,讓牠看起來威武雄壯。」
兩人說得輕鬆,宛如隨手揮灑畫筆,夏目連忙阻止他們。
「啊,可是夏目同學,只是裝飾品的話就沒問題了吧?」
春虎說完,四人連忙走出實技教室。
兩人的目光正好交會,下一瞬間,反而是天馬迅速轉移視線。
「怎麼了?」
天馬面向春虎,卻迴避對方的視線,只是猛眨着眼回應春虎的問題。春虎的臉色愈來愈難看。
「啊,這個點子不錯。我看就結合大家的聲音,再加上回音……」
「……沒有,其實也沒什麼事……午休時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夏目膽顫心驚地向衆人確認,其他三人沒有多加理會,全是一臉正經地盤起手臂,猶豫不決地沉吟着。
「……這樣啊,那就算了。不好意思哦。」
接着,她再次召喚出式神。
「腳啊,我記得北歐神話裏的斯雷普尼爾有八隻腳……」
「好,那麼放學後我們馬上前進卡拉OK,再用簡訊在天馬回去前把他叫出來。那傢伙一進包廂,我們就拉拉炮,大喊:『生日快樂!』沒問題吧?」
「沒問題的,夏目同學。」然而京子只是好整以暇地微微一笑。「簡單來說這麼做就像改變簡易式的外形,我來換個方向,再加上音效,讓飛馬在飛上天空時,也能發出馬蹄聲──」
包廂裏,春虎、夏目、冬兒和京子全員到齊。四人一放學馬上衝出教室,因爲必須趕在天馬回家前做好準備,四人簡直忙得不可開交。
京子一答應,「真的嗎?」春虎馬上顯得蓄勢待發,冬兒也是幹勁十足。
「別這麼說!」
☆
「說得也是。既然要送,送個原創造型的式神,天馬也會更高興吧。」
「大家一起?這麼說也有道理……只是式神的術式我可不懂。」
「咦?我嗎?午休時間?沒、沒發生什麼事啊。很平凡啊,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一如往常的午休時間。」
春虎小心翼翼避免穿幫,一走過去,天馬的反應卻比夏目更驚慌。
「嗯……天馬同學的樣子好像有點……」

放學後。
「……天馬有點笨手笨腳的,注重安全也很重要。安全帶……太土了,有沒有像是鎖鏈的東西……」
接着,他終於望見目的地的卡拉OK,腳步不由自主雀躍,這時手機正好響起鈴聲。
「咦?是夏目同學?」
那是夏目打來的電話,天馬心裏疑惑,「啊,該不會是還沒準備好吧?」也許春虎太早傳來簡訊,他們打算打電話來再爭取一點時間。這樣的話還是照夏目的期望,晚一點再到吧。
天馬決定配合夏目,接起了電話。
『天馬同學!你現在在哪裏?』
電話裏夏目的語氣比天馬想像的還要急迫。
「啊,夏目同學?我還在路上──」
『別過來!不許過來!』
爭取時間的激烈語氣遠超乎天馬的想像。
「啊,這樣啊?果然是準備還沒──噢,不是,發生什麼事情拖延了嗎?」
天馬儘可能保持平靜的語氣,若無其事地向對方確認,得到的回覆卻不容他如此心平氣和。
『你的靈氣已經登錄──總之事態危急!沒想到居然會失控──你先回塾──!』
夏目說得斷斷續續,而且仔細一聽會聽見電話另一頭傳來鏗鏗鏘鏘,像是有東西在大鬧的聲音,還有某人的叫聲──那是慘叫聲嗎?
「……咦?呃……夏、夏目同學?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天馬一頭霧水,不過這次甚至沒有得到回應。他屏住氣息,儘可能豎耳傾聽。
隨後,『急急如律令!』夏目大喊,電話同時切斷。手機裏傳來電話掛斷的嘟聲,天馬只是愣愣地把手機握在手裏。
接着,手機接到一封簡訊。
是春虎傳來的簡訊。簡訊沒有標題,內容也只有簡短的一句話,甚至連選字都沒選。
『塊陶』
天馬不由得流下冷汗。
他反射性地往上一瞧,發現──
金銀雲霧環繞,頭上生出威武的犄角,背上長出一對小翅膀,上面有張坐起來似乎很舒服的坐墊,總共長了八隻腳──
就在這個時候,附近忽然雷聲大作,還響起──讓人忍不住懷疑自己耳朵的──※開場小號以及響亮的馬蹄聲。探照燈光在四周穿梭,甚至能聽見拉扯着鎖鏈的聲音。(編注:以銅管樂器演奏,常用於重大儀式的開場音樂。)
對天馬來說,這個十六歲生日他永生難忘。
的藍色飛馬──
正確說來是奇美拉──
「……太、太奇怪了。大家不是爲我準備了生日派對嗎……」
天馬愕然站在原地,這時一道陰影落在他的頭頂。
☆
『──天──馬──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