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冬夜盛宴

「對了，春虎，你想好晚餐怎麼解決了嗎？」

下午的課程結束，放學後，在塾生們七嘴八舌聊着天的陰陽塾教室裏，土御門夏目詢問春虎。

隨着她的頭微微擺動，粉紅緞帶紮起的黑髮也跟着輕柔地滑落雙肩。正準備收書包回宿舍的春虎「嗯？」了一聲，停下手邊動作，轉頭望向夏目。

「怎麼解決？不就是宿舍餐廳嗎？」

春虎納悶地回問，換來夏目一副不出所料的神情。

「你果然忘記了，早上宿舍餐廳不是貼出公告嗎？今天晚上因爲富士野小姐臨時有事，不提供晚餐。」

「咦……？啊，我記起來了，公告上還要大家自行用餐。我都忘了。」春虎漫不經心地搔了搔頭。

春虎和夏目兩人住在陰陽塾男生宿舍，富士野則是男生宿舍的女舍監，平時宿舍裏的伙食都是由她打理。

「怎麼辦呢，在外面喫完再回去嗎？」

「偶爾這樣也不錯囉。」

「妳想喫什麼？」

「咦？唔……蕎麥麪。」

「那我就喫烏龍麪吧，今天天氣那麼冷，來一碗鍋燒烏龍麪剛剛好。」

「又是烏龍麪？春虎你老是喫烏龍麪。」

「我很久沒喫鍋燒烏龍麪囉。」

「還不都一樣是烏龍麪？難得有機會在外面用餐，我們還是去喫點別的東西吧，不是蕎麥麪也沒關係。例如說──時、時髦的法國餐廳……或是氣氛優雅的義大利餐廳……」

夏目欲言又止地斜眼瞥了下春虎，眼神裏明顯透露出期待，遺憾但也理所當然地，春虎並沒有察覺她的心意，老實說出：「可是我這個月手頭拮据，就連普通的小餐館也喫不太起。」惹得夏目一臉失望。

「……什麼嘛，蠢虎，你和木之下學長明明就去了……」

「咦？妳說什麼？」

「沒事……！不過，這下要怎麼辦呢？隨便找一家快餐店解決嗎？」

「對，裏面是酒。」

「欸欸，怎麼一拿出來就是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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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大酒瓶啊。」春虎苦笑着說。

「嗯……既然夏目同學要喝，那我也喝一點好了。」京子把食指抵在脣上說。

「春虎同學，你會喝酒嗎？」

雖然住在男生宿舍，但夏目其實是個女孩子。她和春虎都是出身自陰陽術中的名門土御門家，夏目更是已經確定繼承本家，成爲下一任當家。她依從本家『家規』，喬裝成男子，只有在這裏的春虎和冬兒知道她的真實身分。

「那只是喫自己那一份食物……」

「這些東西是怎麼回事？」

☆

「可、可是，反過來說，我一直很憧憬有這麼一天，可以像這樣，呃……和大家一起喫火鍋，只是雖然開心，也有點緊張……」她跪坐在地，目光低垂，顯得有些難爲情。

「別這麼死腦筋嘛，喫火鍋本來就是要不拘小節。」冬兒不以爲意地說。

「富士野小姐？」

冬兒見狀微微一笑，站了起來。

「難道夏目妳討厭火鍋嗎？」

「今天請假的舍監。」

「沒、沒喫過？」

春虎和冬兒你一言我一語，問得夏目慌了手腳，他們也蹙起了眉頭。

「妳從剛纔就不太對勁，怎麼了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冬兒同學，你要我拿來的東西那麼重，裏頭是什麼？飲料嗎？」

衆人還沒開動就已經吵吵鬧鬧，聊得興高采烈。大家鬧哄哄地聊成一團，正是圍爐喫鍋的趣味所在，春虎他們臉上的笑容也是從沒消失過。只是，在這歡樂談笑的氣氛中，夏目依然是孤伶伶地一個人，而且身邊愈是熱鬧，她愈是心神不寧。

「啊，不過……對了，妳家只有妳和伯父兩個人而已嘛。」春虎喃喃說道，記起夏目家的情形。

冬兒若有所指地咧嘴一笑。

「冬兒同學，我到你說的店裏把東西拿來了，你是要這些東西沒錯吧？」

「不、不過，用不着那麼拘謹。火鍋就是大家一起鬧着玩，隨便想喫什麼就喫什麼！」

「什、什麼？不、不行，喝什麼酒！冬兒你也還沒成年吧？」

「什麼證照？」

「嗯，其實是以前偶爾會陪老爸喝一點小酒啦。」

夏目這樣的反應引起冬兒的注意。

「討厭，女生一個人闖進男生宿舍已經夠危險了，你們還要喝酒……夏目同學！如果發生什麼事，你要保護我哦。」

夏目的母親已經往生，家人只剩父親，而夏目和父親的關係又不密切，可以說幾乎沒有和別人一起喫火鍋的機會。

「沒錯，午休時我就用手機訂好酒了。」

他們從宿舍餐廳拿來餐具，展開摺疊式的桌子，組裝好小瓦斯爐再把鍋子放在上頭，食材則是用水洗過，放在不鏽鋼調理盆或是濾盆裏。

也許是兩人的對話傳進耳裏，冬兒很快應了句：「知道。」接着他又馬上提議：「不過今天就算了，還是回宿舍喫吧。」

「可是我問妳，夏目，妳會喝酒嗎？」

「噢，謝啦，天馬，放在那邊就可以了。」

「啊，難不成本家煮鍋也有『家規』？」

宿舍房間基本上都是木頭地板，只有春虎房間是榻榻米，正好用來圍爐喫鍋。

「真、真是稀奇啊……」

「蠢、蠢虎，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隨便放啊……怎麼沒有螃蟹呢？」

「不要緊，我有證照。」

聽春虎這一說，房裏的人紛紛將視線轉向夏目，原本人聲吵雜的屋內瞬間悄然無聲。「老實說……」受到衆人關注的夏目手足無措，低垂着頭道出事實真相。「我──我沒喫過火鍋……」

「別人給我的。」

「隨便就可以啦。」

「我不明白大家怎麼能鬧着玩還一邊喫飯……」

住在宿舍裏的塾生幾乎全是早晚餐在宿舍，午餐在塾舍裏的餐廳解決，三餐不成問題，可是一旦要到外頭用餐，想到的選項就只有平價連鎖餐廳或是速食店。尤其春虎只要在外面喫飯，大多都會走進烏龍麪店。

「別、別瞧不起我，我當然會喝，也喜歡喝甜酒……」

冬兒解釋，富士野昨晚臨時有急事，今天才會請假，可是食材早就已經準備妥當。今天早上，冬兒碰巧在走廊上遇到富士野，聽見這件事就把食材全要了過來。

「這傢伙可是號稱千杯不醉哦。」

「螃、螃蟹？不愧是千金大小姐說的話……！」

「這話倒是沒錯。」

「沒、沒那回事。」

「咦？慢、慢着！你該不會打算開酒來喝吧？」

冬兒在杯內倒入日本酒，遞給夏目。夏目再三推辭，但還是硬被逼着接下了酒杯。

「對了，妳是我們這裏唯一的女生嘛，妳如果擅長料理，就交給妳囉。」

土鍋和小瓦斯爐由提議的冬兒準備，不只如此，魚肉、蔬菜、香菇、豆腐等食材一應具全。

夏目驚訝地睜圓了眼。

「好。火點着了嗎？要從哪個開始下？」

「嗚啊，難怪會那麼重。」

京子和天馬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

「你們覺得火鍋這個提議如何？」

衆人聞言先是一愣，接着滿臉驚慌，話說得結結巴巴。

冬兒在小瓦斯爐上點火。

「說的也是，不過山茼蒿要擺在最後。」

夏目的病症遠比想像中還要嚴重。春虎沒料想到她居然連最基本──不對，是連一點常識也沒有。

「好久沒喫火鍋囉。不過這是什麼口味？鍋裏的食材還真是亂七八糟。」

她挑在大家熱熱鬧鬧圍着火鍋時說出這一番話，春虎他們聽了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春虎茫然地應了聲：「這、這樣啊……」

春虎與冬兒手腳俐落地準備，另一方面，夏目顯得有些侷促不安，跪坐在房間一角，目不轉睛地觀察春虎他們的一舉一動，始終不發一語，和樂在其中的兩人形成強烈對比。

「咦？大家都喝嗎？那我也……」就連天馬也來湊熱鬧。

「咦，不，我……！」

爲了煮出鮮美湯汁，他們在鍋底放入昆布，用茶壺把水倒進鍋子，柚子醋也已經備妥在一旁。

他喚了聲「夏目？」，神情不是懷疑，反倒顯露出擔心。

「夏目，怎麼了？我們這兩個大男人太隨便，妳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嗎？要是妳想指點就過來吧。」

「沒關係沒關係，反倒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呢。」

這時，房外正好傳來敲門聲。

「沒關係，天馬和京子你們用不着勉強自己，我和冬兒會喝下這些酒。」

「哈哈，冬兒，你說要在宿舍煮鍋，其實食材只是藉口，你最主要的目的是酒吧。」

「這些食材原本就是要拿來當成我們的晚餐，要來也無所謂吧？」

「不不不！當然可以！在塾裏和宿舍餐廳，我們不是都一起喫飯嗎？」

「這是常識吧。」

京子和天馬似乎不是平常就在喝酒的人，只見他們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選了口味較甜的酒，拉開罐上的拉環。夏目雙手捧着倒入日本酒的酒杯，大驚失色地四下張望。最後，冬兒爲自己和春虎倒好日本酒。

「別人給你……誰給你的？」

「咦～我沒喝過酒欸。」

「用不着擔心，我們這羣人當中有那個實力襲擊妳的，大概也只有夏目了。」

「啊，對了，冬兒，你知道有什麼好地方嗎？」他問向同班同學阿刀冬兒。冬兒頭上常纏着一條髮帶，儼然成了他的個人特色。他現在和春虎他們一樣都住在宿舍，不過以前也住過東京，至少比春虎和夏目更熟悉這個地方。

「京子，這裏不是夏目的房間，是我的房間。」

「別擔心，我訂了很多酒。」冬兒接着從箱裏取出啤酒和罐裝氣泡酒，放在榻榻米上。

「……咦？妳是說真的嗎？」

「真不敢置信……」

聽冬兒和春虎這麼一說，夏目連忙揮了揮手。

春虎一喊「門沒關」，馬上有兩位塾生開門走了進來。這兩人是他們的同班同學，分別是落落大方的美少女倉橋京子，和戴着一副眼鏡，看起來心地善良的少年百枝天馬。

「──好，爲了助興，夏目妳也來喝一杯。」

這一次，她這副模樣引起了春虎的注意。

「咦？我們沒有特別要煮什麼鍋……就只是隨便放而已。」

「我也會喝御神酒啊！而且我不是因爲自己不會喝酒而反對，是因爲未成年禁止喝酒……！」

「春虎，把蘿蔔磨一磨。」

「甜酒……」

「大家手上都有酒了嗎？」

冬兒沒理會慌亂的夏目，俐落地打開天馬搬來的箱子，取出裏頭的酒。

「要是能找到便宜又好喫的快餐店就好了……」

兩人加入春虎三人的行列，狹小的房裏頓時熱鬧了起來。事實上，在決定煮火鍋後，他們心想人多才熱鬧，也一起邀了還留在教室裏的兩人。

「咦？可是今天……」春虎回問，夏目則是喫驚地盯着冬兒。

（譯註：一升約爲一•八○四公升。）

「呀，夏目同學，打擾了～！」

他望向衆人，開口確認。除了夏目，其他四人不約而同地高舉起手上的酒。

「春虎，由你來喊吧。」

「等，等一下，冬兒！在宿舍喝酒實在是……！」

『乾杯。』

四人齊聲附和，接着把酒送到嘴邊，臉上的表情或是滿足，或是因爲苦澀而皺起眉頭──不過，他們隨即笑逐顏開，看起來樂不可支。

「唔……」夏目在嘴裏咕噥。「我、我絕對不喝酒！」

☆

「不對啦！火鍋纔不是這樣，應該要更那個啦！不是這樣啦！」

「好好，我知道了。夏目，妳還是先把勺子放下吧。」

夏目隨意地席地而坐，膝前放着用來喫鍋的小碗，右手拿勺子，左手拿着日本酒的酒杯，激動地胡亂揮舞。她白皙的臉頰染上桃紅，眼瞳飄忽迷茫。

「──哇哈！火鍋真好喫，太帶勁了！」她說，一邊啜飲杯中的日本酒。

「那不是火鍋，妳喝的是酒。」

春虎無奈地出言指正，夏目一聽馬上氣得板起紅通通的臉蛋，嘴高高噘起，整個身體跟着探了出去，雙眼直直瞪住自己的青梅竹馬。

「什麼啦，春虎，你有意見嗎？我第一次喫火鍋心情好，你在不滿、不、不爽什麼。」

「妳根本沒在喫東西，空腹灌了一堆酒，難怪一下子就醉了。」

「醉？醉……我纔沒醉？我沒醉吧？」

「妳那樣就是醉了！連講個話也講不清楚。」

「欸……我醉了啊，好啦，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當我喝醉好啦……」夏目顯得有些失落，只是過沒多久，又開始大口灌起日本酒。

「──噗哈！冬兒，再來一杯！」

她笑容滿面──笑嘻嘻地用力遞出酒杯，春虎見狀不禁嘆息。

她成了個名符其實的醉鬼，而且還是個會發酒瘋的煩人醉鬼，剛纔那個堅稱絕不喝酒的夏目，轉眼間不曉得消失到哪裏去了。

「真是的，你們這些傢伙別太過分了！我命令你們喝酒摻水，我現在就下樓裝水過來……」說着，春虎拿着茶壺就要站起來。然而──

「妳少得寸進尺了，夏目！」

春虎真的想哭，而他也確實落下了幾滴男兒淚。

見到夏目這副模樣，京子氣得噘起嘴，拉了拉夏目的制服衣襬，希望她能過來自己這裏。

長襪上頭的大腿差點全露了出來，京子整理了一下裙襬，醉眼迷濛地瞪向春虎。

仔細一瞧，可以發現冬兒盯着春虎的眼神迷茫，目光中浮現不祥光芒，就連他自己也沒察覺。

「……嗚，我不熱，爲什麼只有我……酒，可能是酒喝不夠……」

「嗯？難得開開心心喝一次酒，沒關係啦。」

「嗯～……？啊。」

「欸欸，話雖然這麼說，不過你們兩個的酒量好嗎？」

「笨蛋！夏目，別鬧了！」春虎趕緊衝了過去，把夏目身上的制服拉下來。

「好！你馬上把酒杯給我，把酒瓶栓好！現在就去廁所把喝下去的酒全部吐出來！」

「冬兒！你少胡說八道！」

「奇、奇怪，天馬？」

「別亂掰了！」

「北斗是我的式神，我不是式神是主人～」

☆

「……好好哦，春虎同學你們感情真好……」

「什麼『出了事要保護我』嘛，自己主動脫了起來是要別人怎麼保護……京子！裙子！妳的裙子掀開了！」

「你們不覺得熱嗎？」過沒多久，京子這麼說着，說完便自行脫起制服。「不會吧。欸，京子？」春虎儘管慌張，但也沒有轉頭張望。

京子怒吼，天馬啜泣，夏目一把抓住春虎的腳，害得他險些摔到火鍋上。

「我說啊，春虎，你幹嘛一個人裝乖，我看你是酒沒喝夠吧？」

夏目樂得咯咯大笑。

「……不過，夏目身上就算脫得只剩襯衫，也看不到什麼……」

「沒錯，春虎！你居然打算一個人偷偷喫光螃蟹！」

「春虎！你居然敢無視我的存在，讓夏目同學壓倒？我要照下來，把相片賣給富士野小姐！」

兩人聽見這話苦笑了一下。

喝着酒的冬兒這時不知爲何突然苦笑着冒出一句：「哎呀……真是可惜了，夏目。」當然，不管是春虎還是夏目，都沒有閒工夫去聽冬兒講了什麼話。

「鬧完就吐，妳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醉鬼！」

「不要！我不要放手。」

「好，夏目同學，麻煩你了。」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好好的一個火鍋全毀了，放過我吧……」春虎難掩內心煩躁。就在他暗自悲嘆時，赫然驚覺一件事，猛地把頭抬了起來。

「危、危險，夏目！快放手！」

最後結果證實，他們的酒量果然不如預期。

「不熱就算了！連你也想脫衣服嗎？天馬！」

「嗯，不過話說回來，夏目同學會醉成這樣，我們也有責任……」

「……嗚……嗚嗚……不是我，我沒喫螃蟹……真的……我不知道什麼螃蟹……」

「過分……太過分了，春虎同學……不要拋下我們……」

「……真、真不該勸他喝酒……」

「真受不了你……」春虎忍不住數落起這位損友。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察覺到一個更根本而且嚴重的問題，頓時臉色一變。

「別擔心，我會適可而止。」

「冬兒，她這樣不會喝太多了嗎？別再灌她酒了。」

「哇，夏目同學把衣服掀起來了……呀！春虎，別礙事。」

「什麼還好？」

她的雙頰染上紅暈，高高紮起的頭髮也有些凌亂，看上去十分美豔。在陰陽塾仿似狩衣的制服遮掩下看不出來，但其實京子的身材相當姣好。眼前出現這麼一幅誘人景象，春虎實在不知道眼神該往哪裏擺。

「我現在這樣根本不值得羨慕，天馬！」

夏目原本抓住春虎的腳，接着像是要往上爬般把手放到他腰上，整個人趴了上去。春虎被推倒在鍋子旁邊，京子和天馬隨即上前把他團團圍住。

「……沒辦法了，我沒轍了……」

京子和天馬面色僵硬，互相使了個眼色。

「你們用不着硬逼自己陪這個酒鬼喝酒。」春虎傷腦筋地說。

「春虎～春虎～」

「我？」冬兒揚起嘴角，回應春虎不安的疑問。「別瞧不起我，春虎。我曾經一晚喝光一整瓶伏特加，這麼一點酒還灌不醉我。」

春虎正覺得天馬靜了下來，才發現他閉眼坐在地上，一顆頭左搖右晃，一見到他這副模樣，春虎馬上靈光一閃。

「……什麼啦，這是我第一次喫火鍋，你們怎麼不喫？」她緊盯着京子與天馬，露出兇狠的目光逼迫兩人。

「我說你啊，拜託你別亂瞧行不行？男生就是這樣……色眯眯的。」

「……呃，京子，那是第幾罐酒啦？妳喝太猛了吧。」

所有人一下子喝得爛醉如泥，遠超乎春虎預期。

「慢着，欸，冬兒，你還好吧？」

「不行！妳要是把衣服脫掉還得了，不能脫衣服！」

「別抓了，妳當自己是小孩子啊？」

「……夏目，我提醒妳，這些人裏面醉得最厲害的就是妳，何況那句話哪裏好笑了？」

夏目喬裝成男生這事在陰陽塾裏是不能公開的祕密，從陰陽塾的制服外頭不容易看出身體曲線，正好在無形中幫了夏目一個大忙，隱瞞她其實是女子的事實。但是──

在夏目身上，名門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陰陽塾的資優生以及童年玩伴的形象蕩然無存。早知她醉酒是這副德性，因爲第一次喫火鍋而感到緊張不安的模樣反倒讓人輕鬆多了。

「奇怪～？螃蟹哩，螃蟹跑哪裏去啦。我還沒喫到螃蟹欸！是誰喫了我的螃蟹！」

「這、這樣啊，那就好……」

「啊，春虎瞧不起我，蠢虎發火蠢螃蟹，好可怕哦螃蟹？哇哈哈哈！」

春虎瞧着這三個人，心裏滿是不安。

「什、什麼色眯眯？『亂瞧』又是什麼意思？我那可是紳士該有的舉動哦！」

「你們是自己喝醉的吧──！哇啊！」

「哇啊，春虎，冬兒欺負我啦。」

說着，兩人遞出酒杯，夏目也開開心心地爲兩人在杯中倒入日本酒。

「……狡猾……春虎同學……太狡猾了，把我們灌得這麼醉……」

「啊哈哈！沒有螃蟹，沒有螃蟹、螃蟹沒有？啊哈哈哈。」

「不，我不是說那個北斗……啊啊，快放手，不要再抓住我了！」

「就是說啊，不陪他喝一下實在過意不去。」

春虎連連吐槽，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他沒空喝酒，更遑論好好喫個火鍋。

「呃，你該不會醉了吧……」

京子和天馬目瞪口呆地望着夏目，自覺不該胡亂勸酒，一抹罪惡感揮之不去。夏目酒後胡鬧的模樣讓他們不敢再繼續勸酒，只有冬兒低聲竊笑，發出邪惡的笑聲。

「對、對了，乾脆讓大家醉倒，這樣省事多了……」

當然，夏目根本不在乎周圍目光，應該說她雖不在意但還是會察覺，京子和天馬的視線就讓她皺起了眉頭。

「啊～春虎的味道……」

「可惡，春虎！你這個式神膽敢拋下主人！」

她用手喫力地解開釦子，拉下拉鍊，緩緩脫下外套，扯鬆了領帶，襯衫領口大開。

「哼……算了，這也怪不了你，誰叫我長得那麼可愛呢，這次就原諒你吧。」

「別說這麼可怕的事情！再說妳在生什麼氣？而且爲什麼要生我的氣？」

「不過，那時候我真是喝得爛醉，一清醒才發現那些和我一起喝酒的傢伙全倒在地上，他們身上到處是瘀傷和血跡，甚至放話說以後死也不會再和我一起喝酒……」

「我聽見囉，京子！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唔？怎麼突然不太舒服……好想吐？」

「……天馬，這鍋裏本來就沒有螃蟹，再說，這種事情有什麼好哭的！」

「別唱歌啦，快放開我！」

「什麼『原諒』，妳應該向我道謝纔對！」春虎滿臉通紅，急忙想解開誤會，京子卻一臉不以爲意，只顧喊着「好熱」。她一撩起頭髮，更令春虎痛恨自己，居然覺得她的一舉一動看起來都那麼富有魅力。

「妳也是一樣，夏目！妳又不是北斗，不要亂聞別人身上的味道！」

「……夏、夏目同學喝醉後原來是這副德性……」

「搞什麼啦，春虎！熱死了，我要脫衣服啦！」

「欸！你們兩個根本沒在喫嘛！這樣不行，不喫怎麼行啦。」她怒聲喝斥，從冬兒手中搶過一升的大酒瓶，推到兩人面前。「我不是纔剛告訴過妳嗎？那不是火鍋，是酒。」春虎連忙阻止，可惜夏目根本沒把他這話聽進耳中。

春虎奮力抵抗，夏目緊抓住他就是不放，「呵呵呵……」甚至得意忘形地笑了起來，不停地用臉頰磨蹭。萬一她醒來後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肯定會有好一陣子不敢見人。

「…………」夏目盯着他們脣槍舌戰，脣邊笑意漸失。「啊啊，我也好熱哦！」然後，她故意放話，慢慢脫起外套。她沒有解開釦子或是拉開拉鍊，整件外套直接往上翻，而且一往上翻就卡住，身體只得不停地胡亂扭動，實在慘不忍睹。

先不管冬兒，夏目和京子早已經爛醉如泥，就算放着她們不管，遲早也會醉倒，只要儘快讓她們醉得不省人事，事情也就解決了。

「好，我知道了，夏目。我就留在這裏不走，放手吧。」春虎拉開夏目的手，盤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向目光迷茫的夏目與京子兩人。「既然這樣，我們今天晚上就喝個痛快！冬兒，酒！」說完，他朝冬兒舉起酒杯。

冬兒默默爲他倒酒，春虎一股作氣，一口飲盡杯中物。

『噢噢。』夏目和京子鼓掌叫好。「別光顧着看，我來陪妳們喝，大家多喝點！」春虎這一煽動，她們又開始喝了起來。

春虎內心暗自竊喜……

☆

「……可、可惡，沒想到這麼難纏……」

「咦……？嗝……什麼？春虎……嗝……你剛剛說了什麼？」

「咕嚕、咕嚕、咕嚕……噗哈……啊啊，這瓶也喝完了，好吧，來喝……日本酒吧……」

夏目茫然傻笑，京子全身癱軟，天馬早已經呼呼大睡。兩個女生一反春虎預料，儘管已經爛醉如泥還是繼續喝個不停。「……糟糕，結果反而是我快醉倒了……」不只如此，號稱千杯不醉的春虎頭腦還算是清醒，只是一站起來就覺得步履蹣跚。

另外，冬兒只說了聲「洗澡」，剛離開房間沒多久。他喝得醉醺醺的，雖然怕他在澡堂裏昏倒，可惜現在的春虎實在沒有多餘心力替他擔心。

「混帳，這羣沒酒品的醉鬼。」

仔細一想，其實春虎沒有和同齡的年輕人──除了冬兒之外──喝酒的經驗。他和冬兒的酒力都不差，更難想像會有這樣的結果。

而且在這樣的狀況下，京子依然不死心，似乎認爲這是大好機會，「啊啊……夏目同學，我好像喝醉了……」說着就往夏目身上靠了過去。京子本性單純，平常絕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然而現在的她宛如脫繮野馬，嘴裏吐出的句句都是實話。

「不要緊啦，倉橋同學……嗝，春虎也說我……嗝，醉了。」另一方面，夏目抱住撲進自己懷裏的京子，摸了摸她的頭，安撫她的情緒，京子又驚又喜，眼眶泛紅，一臉幸福，春虎見了──因爲各種因素──感到心情複雜，羨慕起早就醉倒的天馬。

他不經意地望向時鐘，發現時間已經很晚，只是若在這時候解散，夏目和冬兒倒不要緊，京子和天馬光靠自己一個人肯定回不了家，而且如果只有一個人還有辦法可想，要是分別送他們兩人回家，恐怕會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更不用提他身上沒錢可以搭計程車。真要說起來，春虎根本不知道他們的家在哪裏，這情況可說是非常不妙。

「……該怎麼辦，明天還要上課……」春虎正苦惱不已時──「嗯。」一旁的天馬翻了個身，臉上洋溢着幸福睡意，夏目和京子也幸福甜蜜地擁抱在一起，冬兒則是丟下春虎，一個人跑去洗澡。春虎內心苦悶，只求這些麻煩傢伙能好心地饒過他一命。

難不成、該不會、莫非這樣的狀況會一直維持到天亮？如果真是這樣……這情形簡直是莫可奈何，沒一個人能解脫。

春虎拚了命希望能想出對策，解決目前的困境。「啊啊！」這時夏目突然站了起來，靠在她身上的京子驚叫了一聲後倒在榻榻米上，她卻連看也不看一眼。

「糟、糟啦，春嗝虎！難得有這機會喫火鍋，我居然忘了最重要的嗝事！」她一叫，馬上從春虎的房間衝了出去，這舉動讓春虎大喫一驚，甚至來不及開口阻止。

「……怎、怎麼了？這下又怎麼了？」

「我就知道是這麼一回事，可惡！」

確認他們兩人睡着後，他喊了聲：「……空。」

她用原本尖細的嗓音喊出夢話，把春虎嚇得半死。「嗯嗯。」喊完後她滿足地吁了口氣，翻過身──疑似翻過了身。

「空？妳看得見嗎？」

京子尖聲慘叫，天馬一聽猛地抬起頭──當然，春虎並未察覺。他什麼也看不見，一時間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有沒有睜開雙眼。

「我很嗝憧憬暗黑火鍋呢，看起來好像嗝很有趣。」漆黑中，夏目說得陶醉，可是房裏沒有一個人有閒情逸致聽她抒發心情，沒人把視線轉到她身上，正確來說應該是看不見她。

「夏、夏目同學！夏目同學你在哪裏？」

一會兒過後──

既然如此，到外頭反而危險，待在房內還比較安全。

「別吵了！妳也快坐下！」

「幫他們蓋上棉被。」

「啊啊，沒用的嗝，這咒術不是針對場所，而是對人的嗝障眼法。」

「恕恕、恕在下無能……」

「這不是天馬嗎！我找的是夏目同學──呀！好冷！哪個白癡把杯子放在這地方！」

「看都看不見了，還喫什麼鍋！」

「我只是想喫個火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什麼？妳、妳說他們睡着了？」

「早上吧？」

「空！對了！還有妳在啊！」

出聲的是春虎的式神，空。雖然看不見身影，剛纔那個鬆軟物體移動的氣息應該是空的尾巴。看來主人身陷困境，她無法坐視不管，纔會特地顯現實體。

關掉瓦斯爐這再普通不過的行爲，卻帶給春虎莫大的安心感，他從沒想過失去視力會是這麼恐怖的一件事，現在這情形與其說是被關在暗黑火鍋裏，不如說根本就是一場生存遊戲。

「這咒術只會讓房間裏面變暗嗎？如果是這樣，我們可以先到外頭避難……」

空的氣息消失，只剩春虎等人被黑暗包圍。

「……這下子，直到早上都是這樣了……」

「是。」

「──

春虎

，不能挑食──！」

「呵呵呵，真愉快……嗝……唔……欸，春虎？暗黑火鍋嗝之後要做什麼？」

恐怕是喝太多酒，讓他頭痛欲裂，不過這也不全是酒精造成的影響。

「討厭！我看不見了！夏目同學，你在哪裏？」

「春春、春虎大人，在下可先收拾鍋與餐具。」

「……奇怪？那是誰的聲音？」

「空！冬兒呢？」

「嗯……我可以繼續睡嗎？還是……」

轉眼間，春虎的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春虎頓時剋制不了殺意，但這其實也是難免的。

「咦？春虎，爲什麼要嗝收拾？暗黑火鍋呢？」

她頭髮凌亂，目光燦然生輝，手中拿着一本書，看來她是衝回自己的房間，就爲了拿這本書過來。

在完全的黑暗中，時間的感覺也跟着麻痺。「通通都不許動。」春虎強硬下達命令，煩躁地等待空帶着冬兒進入房間。

「暗黑火鍋。」

「揍醒他！」

「欸，京子，別發出那種哀怨的聲音！還有，別亂動，小心又踢到東西！」

春虎倒抽一口氣，接着自暴自棄地說：「……是我。」

京子和天馬說完又再度陷入沉默。漫長──對春虎來說簡直是漫長無際的寂靜過去後，兩人的鼾聲又再度響起。

「嗯？什麼意思？」

看來她們因爲在黑暗中安靜不動，冷不防睡意襲來。春虎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全身癱軟無力，倒在榻榻米上。

怨念折磨着春虎，不過他也無計可施。既然如此，今天就只能先這樣了。

夏目緩緩取出一張符籙。

「黑夜無邊，黑暗無界，光亮盡阻，黑幕降臨，急急如律令！」

「過一會兒是多久！」

「這下該怎麼辦……夏目這副德性，京子和天馬也……啊，對了！冬兒。那傢伙沒有受到咒術影響！空，妳現在就去叫冬兒過來。」

「遵、遵命。」

春虎臉色蒼白，試圖阻止夏目，可惜爲時已晚。

「是，他已在房內就寢──」

「咦？這聲音是嗝春虎嗎？用不着擔心，咒術過一會兒就嗝解開了。」

「什麼不知道！」

「唔……沒意思……」

「是。」

隨便你們，我不管啦。春虎自暴自棄地想。

「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冒昧……其他人皆已入睡……」

「可惡……我也醉得很厲害，頭腦沒辦法思考……」

「好痛哦……我還是第一次作會痛的夢……」

「這下糟了！夏目，快解開咒術！」

春虎想到還有這一招可行，馬上命令式神。空立刻答了聲：「遵遵、遵命。」房裏接着響起開關門的聲音。

「奇、奇怪？是誰？是誰在抱我──好痛！」

春虎站了起來，正想往夏目的方向走過去，冷不防被京子撞個正着，雙雙倒地，而且這一倒還不小心踩到天馬，惹得睡回籠覺的天馬哀叫連連。

「太好了！妳能破解這個咒術嗎？」

其中一個由京子所在的方向傳來，另外還有一個「……唔嗯……」的低喃聲肯定是夏目。

「妳還真會惹麻煩！」

「……唔，好黑好暗哦。對了，我在睡覺嘛，那就難怪啦，晚安……」

聽空這麼一說，春虎連忙在黑暗中豎起耳朵。這一聽，他發現夏目和京子的聲音的確消失了。不僅如此，再仔細傾聽，甚至能聽見鼾聲──天馬以外的人發出的鼾聲。

「居然得等到早上！而且妳也太不確定了吧！」春虎痛苦呻吟，深陷絕望。然而，房內不只是春虎一個人驚慌失措。

黑暗中，京子與天馬輕輕動了一下，發出睡得迷糊的嗓音呢喃問道。

「夏、夏目，妳做了什麼？」

「噢，好，麻煩妳了。」

春虎一吼，就聽見黑暗中從另一頭傳來夏目嘀嘀咕咕的埋怨聲。不過，她似乎真的乖乖聽話坐下，從她所在的方向可以聽見坐在榻榻米上的聲響。

那是一本咒術書。

空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打開壁櫥，拿出裏頭的棉被。爲了不吵醒其他人，她的動作儘量輕柔。

春虎不知道那是本什麼樣的咒術書，只是在眼前這種狀況下出現咒術書，他心裏滿是不祥的預感。

「……我也來睡吧。」

「春春、春虎大人。」

慘叫、怒吼與感嘆聲迴盪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春虎早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春春、春虎大人？請問……」這時他在黑暗中聽見小孩子的聲音，身旁同時疑似有個鬆軟的東西在移動。他連忙回過神來，雙眸頓時閃現希望的光芒。

「嘖，好吧，那也沒辦法。那麼──啊，鍋子！先把鍋子的火關掉吧！」

明天一早還得正常上課，這時候又不可能叫醒京子和天馬，要他們趕快回家。

冬兒走出房間時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不過他既然洗過澡，酒意肯定退了不少。

「快去睡！遇上現在這種時候，天馬你最好是倒頭就睡──！對了，夏目？這個到底是什麼樣的咒術？」

「……哈哈，春虎同學，你的聲音和女生一樣尖呢……」

「不知道欸？」

「……什麼啊……原來是春虎啊。」

「遵、遵命。」

春虎的戒心一鬆懈，夏目突然深吸一口氣──

春虎膽顫心驚，一會兒過後，夏目又以同樣的速度衝回春虎房間。

「夏目同學～你在哪裏～」

「慢、慢着，夏目！妳在打什麼主意──！」

「……嗯，怎麼回事？」

喀嚓一聲，小瓦斯爐關掉的聲音隨即響起。

聽着輕細聲響，春虎從體內擠出一聲嘆息，可憐兮兮地說了一句：「肚子好餓哦……」

☆

隔天一大早，回到宿舍的富士野真子不敢相信自己所見到的情景。

「……春、春、春虎……同學？」

「……嗯？噢，是富士野小姐啊……早……」

富士野正想打開走廊上的窗戶，走上宿舍二樓，就見到春虎走出自己的房間，懷裏抱着熟睡中的夏目。

「呃……春春、春虎同學……夏、夏目同學是……呃……」

「啊啊，對不起，這個笨蛋昨晚在我的房間裏睡着了。」

「……房、房間……一整個晚上……」

富士野心跳加速，而平常總會慌忙辯解的春虎不知爲何一反往常，態度顯得泰然自若──似乎自暴自棄也認了命，眯起眼盯着富士野。

「我這就讓她回自己的房間睡，今天會提供早餐嗎？」他漫不經心地說。

「會……」

「好，那麼待會兒見。」

說着，春虎抱着嘴裏喃喃說着夢話、把頭靠在他胸膛上的夏目，走進夏目的房間。他那從容不迫又悠然自得的態度讓富士野渾身顫慄，一時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嚥了口口水。

「這……這算是邁向……成人階段了嗎？」

那一天早上，宿舍不知道爲什麼煮了紅豆飯當早餐。春虎的預感成真，昨晚果真是一場糟糕透頂的冬夜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