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Black Shaman ASSAULT

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1.7萬 字

咒術的精髓爲謊言。

因此有言道,欲咒他人,須掘二穴。

1

深夜。

細雨濛濛,如影隨形的雨聲在房間裏也能聽見。

在東京都內一間公寓頂樓,有好幾個房間與閣樓相連,形成仿似迷宮的空間,隨處堆放的雜物更讓這地方呈現出一副混亂景象。

窗戶緊閉,老舊的電燈與昏暗的間接照明像是忘記關上,零星散落燈光。不時出現的微弱光芒誘使觀者產生錯覺,五感在不知不覺間逐漸變調,潮溼的黴臭味在渾濁的空氣裏沉澱,隱約飄散幽微的線香味。這怪異的空間蠱惑人心,甚至讓人忘卻時間的流逝。

男子在這房間的走廊踏出輕細的腳步聲,一路前進。

零星的燈光映照出金黃短髮、輪廓深邃的容貌,一身輕便幹練、沒有繫上領帶的西裝打扮,包覆在西裝底下的是壯碩結實的龐大身軀。男子在走廊上昂首闊步,模樣像極了古代帝王檢視終將成爲自己墳墓的迷宮。

提燈燈火在男子腳下搖曳,天花板上映出男子明滅閃爍的身影,小隻壁虎在牆上爬行。

這房間不單純只是錯綜複雜,另外也設下好幾道咒術作爲屏障,讓人不只在物理空間容易迷失方向,從咒術的角度來看也是個名符其實的迷宮。男子在途中數度停下腳步,厭煩地板起臉孔,卻一點也沒有表現出迷惘,沒有迷路,就這麼直接找到了這一趟要找的人。

那個人在迷宮的最深處,一間狹小的書齋裏。

那是一間和室書齋,牆邊書架高達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滿了古老的書籍和卷軸,以及異國畫像、香爐,還有其他各種用途不明的物品。榻榻米的地板上則是打開沒闔起的書和書箱散落一地,紙張和墨水乾涸的毛筆拋在一旁,讀書架橫倒在地面。

書齋裏亂成一團,裏頭祭壇上祭祀着──與這地方

格格不入

的東西。

祭壇前方──

個頭矮小的老人正坐在那裏,背對着男子。

和室裏沒有燈光,只以外頭走廊上的燈火充作光源。男子往書齋裏頭窺探,手肘抵在門口正好遮住亮光。男子用右臂抵住門口,左手的西裝袖子只穿過短短一截上臂,便直直往下垂落。

「──道滿。」男子朝老人的背影粗啞地喚了一聲。

老人沒有回頭,只應道:「是你啊。」發出不同於外表的年輕嗓音。

「我從你的式神那裏聽說了,你打算採取行動,是吧。」

男子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老人聽見後輕輕啐了一聲。

難不成──不可能,可是……

由於本家『家規』規定,她身着男裝,臉上也沒特別化妝。不過她的容貌姣好,根本不需要化妝。而且她的五官不只秀麗,伶俐的眼神也充分展現出她的優異。

醬油焦味。攤販招呼客人的吆喝聲。遠方傳來唧唧蟬聲,周圍籠罩着令人幾乎窒息的熱氣,濃密的夏日氣息融入空氣。

在陰陽師養成機構──陰陽塾的塾舍大樓教室,開着空調的室內舒適宜人,與外頭的溼氣仿若兩個世界,只是人工的冷氣總不免讓人覺得有些冰冷,機械的送風聲旁若無人地在教室裏闊步穿梭。

「……不關我的事。」

男子嘲諷似地喃喃低語。他知道老人喜歡惡作劇到入骨的程度,只是就算覺得這是惡劣的興趣,當衆指出這點,老人不見得會聽進去,更何況他們也不是這樣的關係。

「別打馬虎眼。」

不知何處傳來式神空擔心主人的聲音,春虎隨口應了聲:「……沒事。」再一次深呼吸。

逆光中,男子聽着老人的問題聳了聳肩。

「…………」

時間彷彿停止流逝般,在房內停滯不前。

種植在街道兩旁的藍色紫陽花吸飽了水氣,燦爛盛放,涉谷街上也因爲暖烘烘的雨水而呈現霧濛濛的景象。關東進入梅雨季以來第五天,最近這一陣子每天都是陰雨綿綿。

他人在陰陽塾宿舍的房間裏,熄燈後的房間一片漆黑。夜深人靜,房裏寂然無聲,只聽得見他慌亂的呼吸聲。「──呼……」他深深吐了口氣,平緩紊亂的呼吸,聽見陣陣雨聲從窗戶外頭傳了進來。

他偷瞄了下旁邊的坐位。

「哎呀,你果然也很在意呢。」

「其實也不是什麼改變主意……還不就是你剛纔提到的式神。那傢伙老是搶先一步,要是一個不小心,恐怕連鋒頭也被搶走啦。」

──『我會好好珍惜的。』

那個時候,他碰巧拿到緞帶,一再打量,始終沒能解開心中疑惑,如今再這麼繼續偷看下去,應該也得不到答案。

「很不巧,我的人生目的並不是尋求興奮。」

春虎偷偷窺視着夏目的側臉,視線卻不知不覺地移向黑色長髮──系在頸項旁的粉紅緞帶。

夏夜的祭典。

少女搶先跑在前方,繫着頭髮的緞帶在背上輕盈搖曳。那是條粉紅色的緞帶,每當緞帶搖晃,少女的髮絲也跟着輕揚。

老師侃侃而談地講着課,塾生們抄寫筆記,筆尖在紙上發出磨擦聲響。

她又一次不死心地往旁邊偷瞄,窺探春虎的模樣,只見青梅竹馬仍舊以僵硬不自然的姿勢把頭轉向別處。她嘆了口氣,無奈地把視線轉回講臺。

少女在眼前奔跑,頻頻回頭催他趕快跟上。

「你這男人還是一樣冷漠。我老早就在懷疑,你這傢伙活在世上到底有什麼樂趣?」

「你這人真是死性不改。」

土御門春虎忍不住大喊,在棉被裏坐起身子。

「怎麼了,春虎?」

……原來是夢啊。

少女注意到後也跟着停了下來。

男子苦悶地扭曲嘴角,視線離開老人手邊,轉向祭壇──放在上頭的那個格格不入的東西。

教室裏悄然寂靜,只聽見老師滔滔不絕的講課聲。春虎面前攤開了一本筆記本,偶爾若有所思地轉動右手的自動鉛筆。

她回過頭,繫着緞帶的黑髮隨風飄揚。

燈泡串成一長串,來看煙火的人們發出歡欣鼓舞的喧鬧聲,如漣漪般在四周擴散。

「你不是打算暫時靜觀其變嗎?」

坐在春虎隔壁的是他的青梅竹馬──土御門夏目。不同於注意力散漫的春虎,她聚精會神,目光專注地盯着講臺。

2

感覺到旁人目光而轉過頭的夏目看見春虎甩過頭,秀麗的臉龐蒙上陰影,纖長的睫毛落寞低垂,制服底下的雙肩無力垂落。

聽見老人這麼回答,男子露出一臉無奈表情。

那是長及腰間的亮麗黑髮。

他拚命地追,任她擺佈,嘴角不自覺泛起笑意。

男子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她挺直了背脊,抄寫筆記的姿勢也一樣端正。一旦和她聊了開來,會發現她很容易露出迷糊的本性,然而平時的她確實相當具有傳統世家子女的氣質。

不過,其中笑得最開心,歡呼最熱烈的當屬一旁穿着浴衣的少女。

只是……

他確認了一下手機上頭的時間。時間是半夜三點,他喃喃咒罵了一聲,又重新蓋好棉被。

亮光照進書齋,照出老人那一張滿是皺紋,宛如木乃伊的老臉。僵硬如死人的臉孔看不出表情變化,使得發自老人口中的年輕嗓音聽來感情格外豐富。

「那樣不就沒意思了嗎?」

老人得意洋洋地說。

不會吧。

「對了,難得有機會,我就把興奮之情分一點給你吧。『髭切』重出江湖囉。」

一個巨大的長櫃。

她打從心底玩得不亦樂乎,隨心所欲地四處玩耍。

他不自覺地眯起眼,板着臉孔緊瞪夏目的緞帶。他反覆問了自己好幾百次,始終得不到解答的疑問此時又在內心升起。

男子厭煩地皺起臉孔,背對他的老人理應看不見他臉上神情,背部卻不住竊笑抖動。

「那傢伙肆無忌憚的舉動不只替我排解無聊,也爲我帶來很大的刺激,正確來說是興奮吧,在我這漫長的無聊人生當中,那可是唯一的特效藥啊。」

他苦笑着追了上去,一邊苦笑,同時不自覺地深受吸引。

另一方面──

「…………」

「什麼搶先一步,是你應該管緊一點吧。」

「興奮是吧。」

少女笑得如向日葵般燦爛。

他突然感到不對勁,停下了腳步。

春虎把手肘抵在桌上,支着臉頰,聽着站在講臺上的老師講課。

「噢?那麼活著有什麼意思呢?就爲了在墮入魔道前彷徨於黑暗中嗎?」

外頭下着雨。

教室裏開着新式空調,卻不知爲何鬱悶得讓人有些難受。

在上個月舉行實技合宿的回程路上,春虎突然起了疑心。從那之後,他只要一回過神,就發現自己正在偷看夏目的緞帶。

躺在牀上一閉上眼,外頭的雨聲隨即傳入耳中。他靜靜躺着,一動也不動,放空了思緒,什麼也不想。

和那傢伙完全相反。

外頭不停下着雨。

「春、春、春虎大人?請問是否無恙?」

深夜──

「我另有目的,放心吧,你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老人咯咯地笑着,快活地轉移話題。他沒有轉頭面向來客,似乎正朝着小桌子埋頭工作。男子把視線落到老人手邊。

人們個個笑臉盈盈,小孩從腳邊穿過,興高采烈地扯開了嗓子歡呼。

他的腳步聲從走廊離去,老人目送他的背影逐漸遠離,過沒多久又繼續投入先前的工作。

答完,他轉過身,像是覺得再聊下去也沒意思。

「哎呀?」

「…………」

男子冷冷地說,語氣裏感覺不出一絲情感,但由於發自巨大的身軀,就算嗓音冰冷,聽來仍是魄力十足。男子身上並未流露出粗獷氣氛,反而像頭昂然佇立的獅子,隱約散發桀驁不遜的氣息。

老人終於停下手邊的工作,越過肩膀回頭望向男子。

「……找出自己爲何而活,就是活着的意義。」

我想喫那個。我想玩那個。我想要那個。快點,快點。

老人手中的筆在紙上不停移動,寫下咒文。他那副模樣不像進行儀式,倒像是喜孜孜地爲惡作劇預做準備。

「那個饒舌的傢伙。」

那是──

突然間,夏目似乎有了動靜──意識到這一點,春虎急忙飛快地別開目光,轉過頭。在視線一角,他勉強看見夏目察覺到自己的視線,轉過頭來確認的模樣。當然,他沒有做出反應。轉過頭的脖頸僵硬,心跳加速,他始終堅持假裝若無其事。

她眨了眨一雙渾圓的大眼睛。

雨淅瀝嘩啦下個不停。

淅瀝瀝的雨聲如下在耳邊,不曾停歇。

「不過,這吹的是什麼風?你爲什麼會改變主意?」

說着,男子把身體從門邊挪開。

──『可愛吧?』

「夏──」

3

春虎他們至今仍持續在放學後進行自主訓練,最近導師大友和曾爲祓魔官的老講師藤原等人也加入他們的行列。

這在某種意義上算是特殊待遇,但有鑑於夏目等人面臨的處境,和其他塾生進行相同的訓練恐怕不足以應付,因此與其說是「陰陽塾特別禮遇」,其實更接近大友與藤原出於好意給予指導,這樣的行爲也已經事先取得塾長許可。

此外,原本他們進行的特訓以基礎訓練爲主,在合宿結束後,練習的內容也跟着轉爲偏向實戰。

舉例來說,今天進行的就是隱形術的訓練。

隱形術也稱隱行法,爲「隱去身形」之術,是密教僧侶和修驗道

的修行者爲保護自己免於受外敵、惡魔或魔障入侵所使用的咒術,也是忍者施展的其中一種忍術。

(編注:日本自古以來的山嶽信仰受到外來的佛教等影響而形成的宗教。)

基本上,『泛式』中的隱形術和這些技巧大致相同,主要是以咒術隱去本身的氣息與靈氣,瞞過對方──尤其是「見鬼」的眼睛。技巧本身雖然普通,卻具有相當高的實用性,熟練的話甚至能如同呼吸一般隨時隱藏自己的身形,在『泛式』的甲級咒術當中屬於主流咒術。

話雖如此,這絕非基礎咒術。這種咒術必須針對意欲隱身的「對手」施展,視對方是外行人或專家,要求的咒術程度也有天壤之別。

尤其隱形術以完全掌握本身靈氣爲前提,在施展咒術時,必須連運用於隱形術本身的咒力也一併隱藏,如不能精準地掌控咒力,根本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靈氣的掌握與咒力的控制可說是隱形術的基礎,必須運用自如才能成功施展,因此甚至有「能否成功施展隱形術,是區分門外漢與專家的分水嶺」的說法。

「這種咒術哪有可能馬上學會。」不過是一介塾生的春虎自然生出了這種想法。「像空是式神也就算了,我們可是活生生的人欸?又不是用咒術讓身體變得透明,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消失不見。」

「夏目就做得到,京子也可以。」

「那兩個傢伙不能拿來比啦。」

「話可不能這麼說。要是我們被迫必須用上隱形術,只能祈禱到時候『運氣好』,遇上的『對手』只是『一般』的專業陰陽師。」

死黨出言嘲諷,道出現實,應付春虎的不滿抱怨。這個死黨正是和春虎一起參加自主練習的阿刀冬兒。兩人結束在咒練場上的訓練,正從更衣室走了出來。

「真羨慕你啊,只要強化老爸的封印,連靈氣都能隱藏。」

「只是這麼一來,靈氣也會遭到封印。雖然成功藏起了靈氣,要是沒辦法使用咒術,隱形的效果也會折半,所以強化封印這招只能拿來當作緊急時的應變措施。」

「可是至少在遇上危急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啊,哪像我,根本連一點成功的可能性也沒有。」

春虎的靈氣比常人強上一倍,儘管出身自分家,畢竟是繼承名門土御門家的血脈,這可以說是他身爲咒術者的一大強項。

只是靈氣愈強,靈性的存在也愈是醒目,必須具備相當程度的技巧,才能成功運用隱形藏起本身的靈氣。

「…………」

「訣竅啊……剛纔你們的導師也說過,要消除自我意識,簡單來說就是放空,讓腦子一片空白,這你們很擅長吧?」

不過這說穿了只是春虎一廂情願,與夏目和鈴鹿的意思無關。

那是個棕發高高盤起,身材婀娜,看上去性格相當好強的女孩子。她正是出身自土御門家分家的倉橋家千金,倉橋京子。

她臭着臉往後退了幾步。

她現在是陰陽塾一年級的塾生,但這不過是對她過去引發的事件所給予的懲罰。她非但不是普通塾生,更是通過『陰陽一級』測驗,史上最年輕的國家一級陰陽師。這資格現在遭到無限期停權,她的咒力也被大幅封印,不過還不至於無法施展隱形術。

爲了控制體內的鬼,冬兒身上施了封印。在他決定利用鬼的力量之後,封印進行了限制性的解除,他也正在學習操縱鬼氣的技巧,不過反過來說,要藉由增強封印封住並且隱藏自己的靈氣,也不是無法做到。

「久等了──!啊,小鹿也在這裏。妳看過我的隱形術了嗎?妳覺得怎麼樣呢?」

「呃,用不着那麼驚訝吧。這也不能怪我啊,我已經很努力了。」

不過,自從春虎與夏目之間的關係出現裂痕,代替春虎調節氣氛的責任就落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鈴鹿沒擺什麼架子,說得理所當然,倒是春虎苦悶得皺起了臉,冬兒也是一臉嚴肅。春虎他們和鈴鹿的程度天差地遠,這建議不出所料,沒有多少參考價值。

她踩着輕快的腳步,搖晃着金黃色的雙馬尾,面向春虎等人的可愛臉龐浮現飛揚跋扈的神情。

「老實說,我不是很擅長隱形呢。只是我的目標既然是成爲專業陰陽師,也只能繼續努力囉。」

「這、這樣啊,既然妳也這麼說,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吧。」

「欸欸,如何?雖然沒有夏目同學厲害,表現也還算不錯吧?」

他覺得自己實在窩囊,尤其早上的夢境還殘留在腦海,更讓他覺得窘迫。

春虎努力裝出平常的口吻回應。

原本春虎應該從旁提供協助,讓夏目的態度可以放鬆一點,只是他現在自身難保,實在沒有成功幫夏目解危的自信。

「那是懲罰,不叫好處。」

「你在說什麼蠢話?做這種事對我有什麼好處?」

「老師不是也說過嗎,只要先掌握隱形的『訣竅』,接下來就簡單多了,多試個幾次總是會進步的。」

「咒文必須用身體牢牢記住,要做到睡覺時也能吟誦出咒文的程度纔行,像我如果要隱形,根本不需要吟誦什麼咒文。」

鈴鹿走近春虎等人,和往常一樣迫不及待地口出惡言。春虎苦着臉,應了聲:「囉嗦。」

如果是以前的夏目,肯定會嘮叨個沒完沒了,甚至只要一聽見春虎開口埋怨,就會馬上開始說教,大談在討論技術問題前,最重要的是面對咒術的心態。

這個時候,「──噢,原來你在這裏啊。終於找到你了,親愛的~」從通往咒練場的走廊另一頭,一名少女笑咪咪地走了過來。

從她臉上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她很不擅長應付鈴鹿,而鈴鹿雖然不至於視若無睹,也沒有認真理會夏目的意思。「行不通啊。」春虎一臉苦悶,尷尬地閉上了嘴。

「嗯……」

「……還過得去囉,不過也得看對手是誰。」

一回過神,春虎發現衆人沉默不語,四周的氣氛愈來愈沉重。他心想這種時候最好是冬兒能出面炒熱一下氣氛,可惜這個死黨遇上這種情形會顯得格外冷漠,一旦判斷沒自己出面的必要,絕不輕易出手。此時春虎朝他投去商量的視線,他也只是聳了聳肩。

「最重要的還是如何控制咒力嗎?」

──這樣下去不行,只要一遇上本人,就忍不住胡思亂想……

然而,他自己心裏也明白不能再這樣下去。

「乾脆妳也來參加練習好了,嚴格一點也無所謂。」

這不過是一段尋常無奇的普通對話,只是聽來不太像「自己與夏目」的談話內容。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緊繃,原因毫無疑問正是出自春虎心中的疑惑。

「我纔不要!你以爲一個小漢堡就能打發『十二神將』嗎!」

一般來說,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春虎心裏這麼想。事實上,同班同學倉橋京子在合宿的最後提出這個可能性時,他甚至按捺不住捧腹大笑。在春虎看來,此時佔據他內心的疑惑就是如此蠢不可言的可能性。

鈴鹿雖然漸漸對春虎和冬兒消除了戒心,唯獨對夏目遲遲不肯卸下防備,然而原因不只出在鈴鹿,夏目也在自己和鈴鹿之間築起了一道高牆。

──可是……對了。那傢伙……如果是北斗的話一定能馬上和鈴鹿打成一片,她果然不是北斗……

「那妳認爲夏目的隱形術如何?合格嗎?」

「欸,大連寺。我對隱形也還不熟練,妳有什麼訣竅嗎?」

鈴鹿冷言冷語──但又十分快活地──仰望春虎,嗤笑着他。

另一方面,冬兒爲體內寄宿着「鬼」的生靈,靈氣中混雜鬼的氣息──鬼氣,與春虎雖然意義不同,但在靈性存在方面也具有相當顯眼的特質。

「噗,隱形有什麼難度,振作點啊,學長~」

「倒是我說你啊,我還沒看過你使出式神和符術以外的咒術呢。」

「呿,好吧,那我請妳喫漢堡好了。」

「吵死人了!」

「欸,慢着,鈴鹿。這麼一來不是沒辦法吟誦咒文了嗎?」

不僅如此……

聽見鈴鹿這公允的評價,夏目縮着身子向她道謝。

他有些刻意地把話題轉到夏目身上。只要不是兩人獨處,有冬兒或其他人在場,他說起話來也沒那麼彆扭。

冬兒試圖用這話鼓勵春虎,「對吧,夏目?」接着向一旁的夏目徵求同意。

──她變得圓滑多了……不過她的個性本來就坦率,只是說話尖酸了點。

近來,春虎不太和夏目聊天,反倒是和鈴鹿交談的機會大爲增加。剛纔的情形也是一樣,因爲有疑惑卡在心頭,他很難再一如往常地和夏目輕鬆談天,結果導致愈來愈常找鈴鹿閒聊。

「看來接下來還有不少苦頭要喫了,只能埋頭苦幹,繼續拚下去囉。」

兩人的身高差不多,不對,北斗好像矮了一點。嗓音則是大不相同,北斗的嗓音較爲沙啞,另外還有說話習慣、不經意的小動作、豐富的表情、孩童般的笑容,夏目與北斗的模樣不停在腦中交錯。

春虎他們聚集在男生更衣室前的走廊,一旁女生更衣室的門一打開,馬上有位女同學從裏頭衝了出來。

直到他注意到那條緞帶的存在,才串連起夏目與北斗之間的關聯性。

「……嗯,掌握訣竅確實很重要。」不過,夏目只是老實地做出回應。

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冬兒從旁打岔,開口詢問鈴鹿。鈴鹿瞬間回了個厭煩的視線,不過還是聳了聳肩,提供建議。

他窺探似地望向夏目。

那個在合宿的回程路上萌芽的疑惑。

昔日好友式神北斗──在背後操縱她的人說不定就是夏目。

春虎連忙提出心中疑惑,鈴鹿只拋下了一句「修行不足」。

在和鈴鹿天南地北地閒扯時,他可以暫時拋開那些胡思亂想,整個人顯得輕鬆自在。

「……謝、謝謝。」

「沒錯,另外春虎你首先要做的,是確實掌握自己全部的靈氣……」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雖然原本以爲不可能……

他確實有在努力,而且就連他也難掩焦急。據說陰陽塾的課程從二年級開始纔是真正的考驗,有不少塾生在升上三年級前遇挫,選擇退塾,這對春虎來說簡直是迫切的危機。

──不過……

鈴鹿的視線往夏目瞥去,嚇得夏目身子猛然僵直。

她是以特別生身分進入陰陽塾就讀的大連寺鈴鹿,她沒有參加自主練習,只是從競技場旁觀看他們練習的模樣。

──啊,等一下。仔細想想,其實北斗好像也很怕生。她第一次見到冬兒是什麼樣子呢,因爲我們三個人實在太要好了……

不過,她幫忙守着夏目隱瞞真實性別的祕密,這一陣子也沒有再拿這個祕密當作把柄,要脅爲難春虎他們。說不定她單純只是玩膩了,可是隻要她不再攻擊自己的弱點,就足以讓春虎感激涕零。

春虎也想在說話時好好看着夏目的臉,可是……

「用不着擔心,我會幫妳撕開包裝紙──」

「咦,不會吧,你是說真的嗎?」

「你去死啦!」

「可以得到我們的感謝和尊敬。」

接着她以低聲──但又能讓對方清楚聽見的音量喃喃咒罵。

「誰管妳啊!妳還是先想辦法把胸部藏起來再說吧,巨乳女!」

「老實跟妳說好了,我就只會用式神和符術。」

「就算再普通,你的實力難道不會太差勁嗎?在形式上,你畢竟是陰陽塾的塾生吧?」

「反正我就是又遜又沒實力的普通學生。」

春虎沉默不語時,把話題轉到夏目身上的冬兒也一樣默不吭聲。這個死黨在觀察現場氣氛方面非常敏銳,此時卻是一臉納悶,不解地搔着綁在額頭上的頭巾。自從合宿結束後,春虎和夏目就是這副德性,講起話來語焉不詳,老是牛頭不對馬嘴。

她的視線一捕捉到鈴鹿,臉上立刻堆滿笑容。鈴鹿的反應則是正好相反,一發現京子,馬上板起了臉。

春虎聽見猛然一顫,身體有些僵直。

──『快說可愛啊。』

「你這人未免太遜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沒什麼實力呢~你該不會把練習當成玩耍了吧。」

儘管對方是一流的咒術師,那目瞪口呆的模樣還是讓他不由得自覺可悲。而且鈴鹿應該不知道,他在實技方面還過得去,至於咒術相關知識,自從入塾以來,他的成績一直是低空飛行──最近甚至差點潛入水底。

夏目從剛纔就和他們待在一起,只是春虎儘量不找她講話──實際上他根本沒辦法向她搭話,儘可能不去注意她在場這件事,只是這麼做反而顯得更不自然,成了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夏目身上的證據……

春虎的靈氣雖然強大,卻養成了任憑咒力發揮,強行施展咒術的壞習慣。他控制力量──提升靈氣轉換爲咒力的技巧相當「草率」,在施展以控制本身咒力爲前提的隱形術時,這一點成了他最致命的缺點。

不過,這麼點程度的謾罵根本動搖不了京子。

上個月,他們在合宿時舉行了一次深夜的祕密會議。那個時候她在春虎等人面前露出本性,無所不談,逐漸敞開心胸,至少在春虎眼中看來是如此。

姑且不管建議的內容,春虎內心深受感動。他感動的不是鈴鹿的實力,而是她老實回應冬兒的態度。

鈴鹿漲紅了臉,高高吊起柳眉放聲怒吼。春虎不以爲意地笑了,能這樣開心地笑,正是他與鈴鹿之間距離縮短的最佳證據。

「既然妳要這麼說,在形式上我也升上了二年級,由我看來,今天的訓練難度太高了。」

春虎總覺得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低垂,她表面上佯裝平靜,內心的緊張感卻是顯而易見。不過春虎也忍不住懷疑是自己的錯覺,是自己過度緊張,纔會這麼認爲。

他就是做不到,怎麼也沒辦法正對着夏目說話。他想開口說些什麼,可是隻要一對上夏目的眼神,又會不自覺地轉移視線焦點,試圖矇混過去。

他忍不住比較起夏目和北斗的差異,明知現在不是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鈴鹿說起話來還是一樣咄咄逼人,實在很難斷定她有協助的意思。

「我說妳啊……!」

「可是沒想到大友老師那麼厲害呢~真是出乎意料。這麼說來,老師本來是咒搜官嘛,隱形術對他來說應該只是小意思吧。」

「……根本沒在聽我講話嘛。」

《東京暗鴉》6 Black Shaman ASSAULT 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插圖(1)
《東京暗鴉》 · 6 Black Shaman ASSAULT · 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 第1張插圖

鈴鹿氣惱地瞪着滔滔不絕的京子。夏目不擅長應付鈴鹿,鈴鹿更是拿京子沒轍。兩者之間不同的地方在於京子和夏目不一樣──面對鈴鹿總是卯足了全力。

合宿結束後,爲了與鈴鹿建立起互信關係,春虎他們決定各自積極地找她聊天。他們這麼做的理由是希望能得到鈴鹿這位『十二神將』的協助,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她容易遭到孤立,讓他們不忍心拋下不管。

然而,京子的做法給人一種手段與目的在不知不覺中顛倒的感覺,尤其她的積極接觸只是惹來鈴鹿的厭惡,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在某種層面上可以說是本末倒置。

「下次小鹿妳也隱形來瞧瞧嘛,我有自信可以破除妳的隱形術哦。」

「哈!別笑掉人家大牙了。我要是認真起來,妳就算被踢了屁股也不知道。」

「在那之前,我就會破了妳的隱形術。只要我大聲說出在澡堂所看見的三圍尺寸,這麼一來──」

「我會下咒停止妳的呼吸!」

「這樣啊?那麼爲了破除詛咒,我還有更勁爆的──」

「那和咒術沒關係了吧?」

「嗯……算是乙級的?」

「胡說八道!妳真的是倉橋家出身的嗎?」

坦白說,這兩個人的交情是好是壞,春虎實在分辨不太出來。

──沒想到她們會發展出這樣的關係……

春虎畢竟是男孩子,搞不懂女孩子之間的相處模式,只看出鈴鹿在京子面前不再受過去的陰影束縛,因此認爲這是個不錯的傾向,雖然鈴鹿本人應該爲此受到了不小的困擾。

京子捉弄了一會兒鈴鹿後,「啊,對了,夏目同學。」改把臉轉向夏目。

「今天辛苦了,剛纔藤原老師還在稱讚你的隱形術很厲害呢。」

「這、這樣啊,謝謝。」

「什麼?唱什麼KTV?何況最需要和大家互動的天馬根本不在這裏啊。」

「說的也是,讓音癡出醜也沒什麼意思──」

所以拿出自信來吧──冬兒話中有話,只是夏目聽了依然緊咬着脣,不發一語。

「可是……」

「──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

除了春虎、夏目、冬兒和京子,同班同學百枝天馬也加入了春虎等人的自主練習。過去他和鈴鹿一樣,常待在一旁觀看,但是自從合宿時聽說春虎他們的事情後,爲了鍛鍊實技技巧,他也決定參加練習。

「……夏目。春虎在上個月的合宿坦承自己喜歡北斗。我不曉得妳是怎麼看待自己,不過那傢伙迷上的北斗其實就是妳啊。」

在確認夏目點頭同意後,冬兒慢條斯理地走了起來。

那人單膝跪地,雙手指頭複雜交錯,結成稱作大金剛輪印的手印。他反覆吟誦咒文,依序加持心臟、額頭、左右雙肩、頭頂,一邊確認術式的結構,同時七度吟誦咒文。

夏目低垂着頭,口氣異常陰鬱。

搞不懂。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過沒多久,她哀傷地嘆了口氣,一旁的冬兒不耐地哼了一聲。

「我們也一樣老是失敗啊,妳怎麼不鼓勵我們?」

「……這問題我已經被問第二次了。我對這種事情沒興趣,厲不厲害都不關我的事。」

「天馬他畢竟是陰陽道傳統世家的繼承人嘛,況且……他的家庭環境也有一點複雜。」

「這麼說來,我也有好一陣子沒去唱KTV了,偶爾去一下也不錯囉。」

「好,就這麼決定了。」說着,春虎伸手拍了拍鈴鹿的頭。鈴鹿紅着臉,氣得大吼大叫,雖然如果只是生氣──京子和冬兒認爲──她的臉未免太紅了點。

資質與才能,血統與遺傳。在個人的努力成爲理所當然的前提下,並非所有人都能順利「向前」邁進,到了最後,只有那些「一路過關斬將」的人才能成爲真正的咒術者。

「嗯……」

「妳那笑聲是什麼意思!我不去!我根本不想去!」

「他的實技一直沒有進步,老家那邊好像也給了他很大的壓力。」

實際上,合宿煮咖哩的時候,天馬是所有人當中最可靠的一個。說不定他並非不擅長實技,而是自以爲不擅長實技的念頭太過強烈吧,畢竟他連實技的成績也比春虎優異。

不過,隱形術畢竟是咒術,是以咒術隱藏自己的靈氣,再連咒術本身也一併隱藏的技巧,因此需要細膩的調整──加以控制。一方面控制咒術,又要消除自我意識,這怎麼辦得到呢?

冬兒悄悄地向春虎使了個眼神,意思似乎是──考慮到土御門家兩人現在的關係,鈴鹿交給京子處理,夏目就交給我來應付。春虎感激在心,「好,那就待會兒見啦。」京子也很快察覺冬兒的用意,語氣開朗地說。

──不過成績比我好也不見得能放心就是了。

「冬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還有京子,妳在道什麼歉。」

「啊,抱歉。」

……真是的。

「妳要是真心這麼認爲,那妳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那麼……夏目,我們先走了。」

「咦?等一下,冬兒,天馬還沒來哦。」

「你說什麼,這個頭巾男!很好!你們就等着拜倒在我美妙的歌聲下吧!」

雖然說是順其自然,還是希望這件事情可以儘快解決。「……走吧。」冬兒心裏懷着不同於無可奈何的感慨,帶着夏目離開了這個地方。

「哎呀,這真是──呵呵──好像很有趣呢。」

她問得比春虎自然多了,兩人的反應卻比先前更加不快。

「走吧,夏目,用不着傻傻地站在這裏等天馬。」

讓自己由這一連串的思考解放,進入心無雜念、無我的境界。

「──咦?」

在京子的催促下,果斷做出這番宣言的鈴鹿在走廊上跨出腳步,春虎也隨後跟上。

「那我也留下來一起等──春虎、京子,你們帶大連寺先過去吧,炒熱氣氛的工作就交給你們囉。」

「不要,我絕對不和妳一起唱。」

「……話雖然這麼說,但事情畢竟沒有那麼簡單。」

夏目忍不住抬起頭,哀求似地望向冬兒,但是一碰上冬兒的視線,又懦弱地咬緊了脣。爲了平復情緒,冬兒搔了搔綁在額頭上的頭巾。

鈴鹿忽然沉下臉。「哎呀。」京子把視線轉向春虎,一看見他臉上尷尬的神情,馬上看出事情始末。

冬兒

……」

「既然這樣,京子,待會兒大家一起去唱KTV吧。」

「沒想到我會被人拿來和春虎相提並論啊。」

「老家?」

這是今天學到的用於實戰的隱形術,天馬回到咒練場,獨自進行練習。

他有這份心意固然讓人高興,只可惜他的努力看起來大多是白費力氣。他原先就不擅長實技,在和春虎等人練習時更是失誤連連。姑且不論夏目和京子,春虎和冬兒的實戰實力其實不弱,但其中只有自己一個人的進度遠遠落後,天馬似乎爲此感到十分焦急。

「他說有事,要我們先走。」

在場所有人一時間愣得說不出話,最後還是冬兒若無其事地開了口。

「京子也來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春虎輪流瞪向冬兒與京子,「可是……」擔心地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妳這態度又是怎麼回事,有話要說就直說,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畏畏縮縮的。」

「我們來合唱吧,小鹿。」

什麼也不想,讓腦中一片空白,只是要停止「什麼也不想」這個念頭非常困難,接着又會衍生出「想辦法讓自己『什麼也不想』」的這個想法,結果只是一再重蹈覆轍。

冬兒仰起視線,望向天花板,露出了一個無力的微笑。

「你和冬兒這種粗線條的傢伙怎麼能拿來比,天馬可是很沮喪的呢。」

「天馬那傢伙最近確實沒什麼精神。」

「──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

《東京暗鴉》6 Black Shaman ASSAULT 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插圖(2)
《東京暗鴉》 · 6 Black Shaman ASSAULT · 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 第2張插圖

擦肩而過時,他儘可能地保持平常心。

「可是?」

「沒有精神的時候就該大叫宣泄嘛。至於天馬的話,等一下傳封簡訊給他,要他事情辦完再來找我們就行了。冬兒,你覺得呢?」

隱形術似乎有什麼訣竅,不對,不只是隱形術,各種甲級咒術都有獨門訣竅。到頭來,咒術高明與否,術者的資質佔有極大的重要性。其他領域雖然也是如此,但咒術受個人資質的影響尤其深刻,這個領域的封閉性正象徵了這一點。畢竟自古以來,咒術者多出自與咒術相關的傳統世家是不爭的事實。

事情爲什麼變得這麼麻煩呢。他抱着難以釋懷的心情,轉身離開夏目與冬兒,彷彿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自己背上。

「……好。」

被冬兒銳利的眼神一瞪,夏目頓時忘了自己打扮成男生,輕聲發出原本的嗓音。

當然,他也向春虎說過類似的話,春虎當時的反應比平常還要遲鈍,內心的糾葛似乎遠比冬兒料想中還要複雜。遇上這種情形,局外人在一旁亂敲邊鼓,結果可能適得其反。

「……我也不知道。還有春虎剛纔那態度……該怎麼做纔好……我自己也搞不懂……」

「……最近春虎的樣子確實不太尋常。」

而且儘管發着牢騷,冬兒依然相信兩人之間的羈絆。不管出了什麼問題,他始終堅信春虎和夏目的關係沒有那麼「不堪一擊」,不會輕易被破壞。這想法至少傳達給他們其中一個人也好,這麼一來自己也能省事不少,冬兒忍不住心想。

接着,他結起隱形印,心無旁騖地把靈氣轉換爲咒力,注入咒術。

春虎始終覺得這個樣子不能叫做「相處融洽」,只是他和京子、冬兒愈來愈懂得如何應付鈴鹿確實是事實。

「怎麼啦,鈴鹿,難道妳沒去過KTV嗎?」

除了──「K、KTV?」春虎敏銳地察覺到鈴鹿臉色僵硬,不懷好意地咧開了嘴。

在這羣人裏面,京子與天馬認識的時間最長,也最瞭解天馬家的情形。她含糊不清地苦笑着,其他人見狀也不好再深入追問下去。

消除自我意識,兩位講師如此教導。

即使對應付鈴鹿很有一套,京子始終不知道該如何改善她和夏目兩人的關係。她看了看兩人,試圖改變現場氣氛,卻想不出有什麼話題好聊,只能苦笑似地在臉上堆起敷衍的笑容。

4

「這樣啊……嗯,我倒覺得他用不着那麼煩惱。」

冬兒隨口應道,聳了聳肩。京子板着張臉,似乎也贊成春虎的提議。

這個時候,「春、春虎,我,呃……我在這裏等天馬同學來了,再一起過去。」夏目小聲說着。

「好啦。」冬兒看準時機,改變話題,環顧現場衆人。

「小鹿妳也看到了吧?夏目同學的隱形術可不輸給專業陰陽師呢,對吧?」

聽着冬兒的解釋,京子哼了一聲。

他自以爲成功做到了這一點,卻怎麼也施展不好咒術。由此看來,雖然以爲消除了自我意識,腦子裏其實還留有雜念。

到頭來,他終究無法正視她的眼神。雖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他也沒有心情再多說什麼。

「……他討厭我了嗎……」

「呃!那、那又怎麼樣!反正我又不會唱歌!誰知道KTV是什麼鬼東西!」

「最近天馬總是這個樣子,剛纔他在練習的時候老是失敗,我本來還想鼓勵他一下呢。」

春虎盤起胳膊,沉思了一會兒後,「……好。」重重地點了下頭。

「──哞、摩利支、娑婆訶──哞、摩利支、娑婆訶──」

直到春虎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夏目仍緊盯着他們的背影。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可是該怎麼做呢?

什麼是無,訣竅又是什麼,自己真的能做到嗎?

「──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

天馬像是突然泄了氣,解開了手印。

沉重的嘆息取代了咒文的吟誦聲,他把手扶在屈起的膝蓋上,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身體沉甸甸的,是因爲過度使用靈氣,還是因爲心情沉重呢?他沒有力氣再做出任何動作,垮下了肩膀,愣站在原地。

就在他垂頭喪氣時,「……嗯,就差那麼一點哩。」背後傳來說話聲,嚇了他一跳,趕緊回頭張望。這一望,他發現導師大友陣就倚在門口,笑嘻嘻地凝視自己。

「老師……」

「怎麼了,用不着那麼驚訝,我沒有隱形,從剛纔就一直站在這裏囉。這正可以證明你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咒術上頭哩。」

說着,大友拄着短柺杖,敲得地板叩叩作響,一路走向天馬。

他穿着皺巴巴的西裝,臉上戴着一副老氣的眼鏡,年紀輕輕卻顯得暮氣沉沉,右腳褲管露出木頭義肢。「你很努力哩。」他朝天馬微笑說道。

「你真的是個很認真的學生,不過別把自己逼得太緊,操之過急囉。」

他和平常一樣臉上掛着輕鬆的微笑,委婉提出勸告,口氣吊兒郎當的,很有他平時的風格。不過對現在的天馬而言,大友那溫柔的態度正好深深觸動內心。

「……我太着急了嗎?」

「這個嘛,在我看來確實有這種感覺──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這樣啊……我這個人還真容易被看穿呢。術者不能隨便流露出個人情感,祖父老是這麼罵我呢。」

「哈哈,真是嚴格啊,這表示他們很期待你的表現哩。」

大友這麼激勵他,望着他的眼神卻不帶笑意,仔細觀察少年的反應。

實際上,一聽見「期待」這個字眼,天馬的表情隱約蒙上了一層陰影。

「……老師,甲級咒術……陰陽術果然很講究天分嗎?不管再怎麼努力也彌補不了資質上的不足嗎?」

像是要一吐心中苦悶般,他在不知不覺中喚了聲「老師」,打斷大友的話。

大友端詳着自己的學生,「嗯」地點了個頭。

塾長平靜地回道,接着嗓音一變轉爲柔和。

「才能啊……咒術者需要的可不只是才能哩。」

老鷹高談闊論的語氣聽來年事已高卻仍鏗鏘有力,那嗓音正是來自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的部長──天海大善,這隻老鷹則是他的式神。

「如果是騙人的把戲,這編得簡直是天衣無縫,尤其對方還提到了『鴉羽織』──『鴉羽』,聽來更是逼真。假設來放話的不是『D』本人,那種人也不能放任不管。」

「…………」

──「有人認爲,

真品就在陰陽塾裏

。」

「這要是玩笑,那肯定是個很高明的玩笑,至少我還想不出有什麼點子可以嚇到『倉橋家的觀星術士』。」

「可是才能不是與生具來的嗎?」

塾長睜開闔上的雙眼,拿起桌上的電話話筒,迅速撥了通內線電話,然後──

天海的式神舉止看似輕佻,講起話來卻十分嚴肅。事實上,他傳達的情報內容極爲重要,確實讓人不得不嚴肅以對。

天馬臉色一僵,望向大友的目光閃過複雜的情感。大友沒加以理會,又繼續說了下去:

「……嗯。」

「……這個嘛。」

他凝視大友,瞳孔中透露出堅強的意志。

「……陰陽塾決定收你入塾,是認爲你有資質,你就稍微相信這個判斷吧。」

「對,正確來說是『挑戰書』,陰陽廳現在被這封信害得亂成了一團。」

天海爽朗笑對塾長冰冷的話語,塾長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坐回椅子上,吁了口氣闔上雙眼,腦裏憶起自己在上個月和天海一樣悄悄把式神送去合宿時,在那裏所發生的事情。

「嗯,也就是說,陰陽術的纔能有很多種。換句話說,不論擁有什麼才能,都能拿來當成武器,

你的父母

就是很好的例子。」

猛禽的瞳孔筆直映出塾長的身影,短暫的沉默過後,他發出了不同於先前的語氣。

塾長室難得打開了霧面玻璃窗,從敞開的窗戶可以望見外頭烏雲密佈的天空,窗邊停了一隻羽毛溼透的

老鷹

「……靠不住的傢伙。」

「……蘆屋道滿的

預告信

?」

「……我知道了。」

「……天海。」

「當然。」

「說的也是,陰陽廳都這麼對外公佈了嘛。『D』應該也知道這件事,『由正常的邏輯來思考』,他的式神會出現在陰陽廳,正可以拿來當作他知道這件事的證據。他在預告中宣言要強奪封印在陰陽廳的『鴉羽』──陰陽廳裏『幾乎』所有人都這麼認爲。」

「老實說,關於這一點我們也是一頭霧水。身爲咒搜部的部長,面子實在掛不住啊。不過,在鵺那件事情發生後,雙角會一直沒有明顯的動靜。我的直覺告訴我,由事先發出預告的做法看來,他是直接而且單獨地行動,只是他爲什麼要單獨行動,我怎麼也想不通。」

「他知不知道這個謠言,只有老天爺才清楚。只是──剛纔我也提過,我們搞不懂他的真正目的,就算想做好萬全的準備,讓他不管怎麼出招都踢到鐵板……可惜現實中畢竟很難做到這一點,所以妳最好儘量自己想辦法隨時掌握狀況。」

「呃,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看得出你現在的實力,不過我可預測不了你未來的實力如何,我沒那種千里眼。」

老鷹一時之間沒有回應。

「……抱歉,我這邊也會盡力處理。」

大友和往常一樣說得輕浮,那一成不變的輕佻語氣聽在天馬耳中卻宛如暴風肆虐。

老鷹晃了下身子,一邊留意不讓水滴潑濺出去,一邊敞開了巨大的雙翼,往陰雨的天空飛去。塾長目送老鷹消失在涉谷的高樓後頭,接着站了起來,關上霧面玻璃窗。

「…………」

大友正視學生在走投無路的困境下提出的這個疑問,然後,他輕輕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

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坐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面向停在窗邊的老鷹,摘下老花眼鏡的臉上罕見地露出驚訝神情。

自入塾以來,這是天馬第一次咄咄逼人地追問老師。大友似乎不以爲忤,也沒有隨便敷衍了事,只是慢條斯理地做出解釋。他敲了下手中的柺杖,發出清脆的響聲。

天馬沉默不語,意志消沉地垂着頭。見到他這副模樣,大友不禁苦笑。

「我真的能成爲專業的陰陽師嗎?」

「請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關於『鴉羽』,有個奇怪而且荒唐的

謠言

在一小部分的人之間流傳。謠傳陰陽廳保管的不是真正的『鴉羽』,只是個

贗品

,這妳聽說過嗎?」

老鷹朝塾長侃侃而談,表情和一些小動作都像極了人類。

「……喂,辛苦了,我是倉橋。可以麻煩你幫我叫大友老師和藤原老師過來一趟嗎……對,我有要緊事要找他們。」

「…………」

「這話太嚴厲了吧,不過我也沒辦法反駁就是了。」

據天海所言,式神在大約兩個小時前出現在陰陽廳。一個呈現巨大貓頭鷹形狀的簡易式式神盤旋在陰陽廳前,高聲表明來意,接着口信變成書信,落在陰陽廳門口。陰陽廳在仔細檢視書信上頭有無咒術後,立刻收回那封信。

老鷹嘴裏又再傳出天海那不懷好意的笑聲。

「──接下來我要講的話大多是自言自語……土御門夜光的遺物『鴉羽』現在正嚴密地封印在陰陽廳倉庫,這妳也知道吧?」

漫長的沉默過後,他終於微微點了下低垂的頭。

「……可是那個人爲什麼突然在這時候做出這種事呢?」

對方先發制人,天海雖然因此大發牢騷,語氣聽來卻有幾分興奮。敵人愈強,他愈是生龍活虎,打從以前他就是這副德性。不過這次的事態可由不得自己在旁笑看天海的壞習慣。

天馬向大友道謝,頭依然低垂。大友露出誠摯的目光凝視天馬,過沒多久又踩着叩叩的腳步聲走到他身邊,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謝謝你。」

「……你說什麼?」

塾長不動聲色,慎重做出回應,盯着老鷹的眼神卻如利刃出鞘,頓時顯得鋒利。

「……沒這回事。謝謝老師。」

「天馬同學,咒術其實是很深奧的,涵蓋範圍很廣,可能和你模糊的認知完全不同。」

說完這一句話,天海的氣息也隨之從老鷹身上消失。

聽見導師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天馬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時候好像不應該提你的父母哩,拿這當例子,根本就是讓你沒辦法反駁。」

「你是說真的嗎?」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你在課堂上也聽過很多次了吧。你以爲這世界上存在着多少見鬼,那可是少之又少的哩,更不用說其中只有一小部分能成爲專業術士。這種『天分決定成就』的業界,現在大概只剩下咒術界了。」

他仰頭望向大友,求助似地問道,臉上帶着不同於以往的痛苦神情。

「我已經跟着老師學習了很長一段時間,這陣子也和春虎同學他們一起練習甲級咒術。」

「『蘆屋道滿明日將前來拜領「鴉羽織」』。真受不了,我們在追的時候連個影子也沒有,突然間又大費周章地搞出這麼一齣戲,咒搜部這下可真的是顏面掃地啦。」

信裏寫道──

接着,老鷹斂起輕佻的態度。

聽着導師的勸導,天馬始終沒抬起頭。

「……是啊。」

「真要說起來,你的父母並不是什麼優秀的咒術者,不過他們留下的功績可說是多不勝數哩。我從擔任咒搜官以來就一直在使用『WA1』,我有個朋友,直到現在都還很珍惜地騎着你父母特別爲他量身打造的摩托車。你不覺得他們的貢獻遠超過一介咒術者的才能,是非常傑出的陰陽師嗎?」

「嗯?」

「那個人真的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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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正在閱讀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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