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1.7萬 字
咒術的精髓爲謊言。
因此有言道,欲咒他人,須掘二穴。
1
深夜。
細雨濛濛,如影隨形的雨聲在房間裏也能聽見。
在東京都內一間公寓頂樓,有好幾個房間與閣樓相連,形成仿似迷宮的空間,隨處堆放的雜物更讓這地方呈現出一副混亂景象。
窗戶緊閉,老舊的電燈與昏暗的間接照明像是忘記關上,零星散落燈光。不時出現的微弱光芒誘使觀者產生錯覺,五感在不知不覺間逐漸變調,潮溼的黴臭味在渾濁的空氣裏沉澱,隱約飄散幽微的線香味。這怪異的空間蠱惑人心,甚至讓人忘卻時間的流逝。
男子在這房間的走廊踏出輕細的腳步聲,一路前進。
零星的燈光映照出金黃短髮、輪廓深邃的容貌,一身輕便幹練、沒有繫上領帶的西裝打扮,包覆在西裝底下的是壯碩結實的龐大身軀。男子在走廊上昂首闊步,模樣像極了古代帝王檢視終將成爲自己墳墓的迷宮。
提燈燈火在男子腳下搖曳,天花板上映出男子明滅閃爍的身影,小隻壁虎在牆上爬行。
這房間不單純只是錯綜複雜,另外也設下好幾道咒術作爲屏障,讓人不只在物理空間容易迷失方向,從咒術的角度來看也是個名符其實的迷宮。男子在途中數度停下腳步,厭煩地板起臉孔,卻一點也沒有表現出迷惘,沒有迷路,就這麼直接找到了這一趟要找的人。
那個人在迷宮的最深處,一間狹小的書齋裏。
那是一間和室書齋,牆邊書架高達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滿了古老的書籍和卷軸,以及異國畫像、香爐,還有其他各種用途不明的物品。榻榻米的地板上則是打開沒闔起的書和書箱散落一地,紙張和墨水乾涸的毛筆拋在一旁,讀書架橫倒在地面。
書齋裏亂成一團,裏頭祭壇上祭祀着──與這地方
格格不入
的東西。
祭壇前方──
個頭矮小的老人正坐在那裏,背對着男子。
和室裏沒有燈光,只以外頭走廊上的燈火充作光源。男子往書齋裏頭窺探,手肘抵在門口正好遮住亮光。男子用右臂抵住門口,左手的西裝袖子只穿過短短一截上臂,便直直往下垂落。
「──道滿。」男子朝老人的背影粗啞地喚了一聲。
老人沒有回頭,只應道:「是你啊。」發出不同於外表的年輕嗓音。
「我從你的式神那裏聽說了,你打算採取行動,是吧。」
男子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老人聽見後輕輕啐了一聲。
難不成──不可能,可是……
由於本家『家規』規定,她身着男裝,臉上也沒特別化妝。不過她的容貌姣好,根本不需要化妝。而且她的五官不只秀麗,伶俐的眼神也充分展現出她的優異。
醬油焦味。攤販招呼客人的吆喝聲。遠方傳來唧唧蟬聲,周圍籠罩着令人幾乎窒息的熱氣,濃密的夏日氣息融入空氣。
在陰陽師養成機構──陰陽塾的塾舍大樓教室,開着空調的室內舒適宜人,與外頭的溼氣仿若兩個世界,只是人工的冷氣總不免讓人覺得有些冰冷,機械的送風聲旁若無人地在教室裏闊步穿梭。
「……不關我的事。」
男子嘲諷似地喃喃低語。他知道老人喜歡惡作劇到入骨的程度,只是就算覺得這是惡劣的興趣,當衆指出這點,老人不見得會聽進去,更何況他們也不是這樣的關係。
「別打馬虎眼。」
不知何處傳來式神空擔心主人的聲音,春虎隨口應了聲:「……沒事。」再一次深呼吸。
逆光中,男子聽着老人的問題聳了聳肩。
「…………」
時間彷彿停止流逝般,在房內停滯不前。
種植在街道兩旁的藍色紫陽花吸飽了水氣,燦爛盛放,涉谷街上也因爲暖烘烘的雨水而呈現霧濛濛的景象。關東進入梅雨季以來第五天,最近這一陣子每天都是陰雨綿綿。
他人在陰陽塾宿舍的房間裏,熄燈後的房間一片漆黑。夜深人靜,房裏寂然無聲,只聽得見他慌亂的呼吸聲。「──呼……」他深深吐了口氣,平緩紊亂的呼吸,聽見陣陣雨聲從窗戶外頭傳了進來。
他偷瞄了下旁邊的坐位。
「哎呀,你果然也很在意呢。」
「其實也不是什麼改變主意……還不就是你剛纔提到的式神。那傢伙老是搶先一步,要是一個不小心,恐怕連鋒頭也被搶走啦。」
──『我會好好珍惜的。』
那個時候,他碰巧拿到緞帶,一再打量,始終沒能解開心中疑惑,如今再這麼繼續偷看下去,應該也得不到答案。
「很不巧,我的人生目的並不是尋求興奮。」
春虎偷偷窺視着夏目的側臉,視線卻不知不覺地移向黑色長髮──系在頸項旁的粉紅緞帶。
夏夜的祭典。
少女搶先跑在前方,繫着頭髮的緞帶在背上輕盈搖曳。那是條粉紅色的緞帶,每當緞帶搖晃,少女的髮絲也跟着輕揚。
老師侃侃而談地講着課,塾生們抄寫筆記,筆尖在紙上發出磨擦聲響。
她又一次不死心地往旁邊偷瞄,窺探春虎的模樣,只見青梅竹馬仍舊以僵硬不自然的姿勢把頭轉向別處。她嘆了口氣,無奈地把視線轉回講臺。
少女在眼前奔跑,頻頻回頭催他趕快跟上。
「你這男人還是一樣冷漠。我老早就在懷疑,你這傢伙活在世上到底有什麼樂趣?」
「你這人真是死性不改。」
土御門春虎忍不住大喊,在棉被裏坐起身子。
「怎麼了,春虎?」
……原來是夢啊。
少女注意到後也跟着停了下來。
男子苦悶地扭曲嘴角,視線離開老人手邊,轉向祭壇──放在上頭的那個格格不入的東西。
教室裏悄然寂靜,只聽見老師滔滔不絕的講課聲。春虎面前攤開了一本筆記本,偶爾若有所思地轉動右手的自動鉛筆。
她回過頭,繫着緞帶的黑髮隨風飄揚。
燈泡串成一長串,來看煙火的人們發出歡欣鼓舞的喧鬧聲,如漣漪般在四周擴散。
「你不是打算暫時靜觀其變嗎?」
坐在春虎隔壁的是他的青梅竹馬──土御門夏目。不同於注意力散漫的春虎,她聚精會神,目光專注地盯着講臺。
2
感覺到旁人目光而轉過頭的夏目看見春虎甩過頭,秀麗的臉龐蒙上陰影,纖長的睫毛落寞低垂,制服底下的雙肩無力垂落。
聽見老人這麼回答,男子露出一臉無奈表情。
那是長及腰間的亮麗黑髮。
他拚命地追,任她擺佈,嘴角不自覺泛起笑意。
男子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她挺直了背脊,抄寫筆記的姿勢也一樣端正。一旦和她聊了開來,會發現她很容易露出迷糊的本性,然而平時的她確實相當具有傳統世家子女的氣質。
不過,其中笑得最開心,歡呼最熱烈的當屬一旁穿着浴衣的少女。
只是……
他確認了一下手機上頭的時間。時間是半夜三點,他喃喃咒罵了一聲,又重新蓋好棉被。
亮光照進書齋,照出老人那一張滿是皺紋,宛如木乃伊的老臉。僵硬如死人的臉孔看不出表情變化,使得發自老人口中的年輕嗓音聽來感情格外豐富。
「那樣不就沒意思了嗎?」
老人得意洋洋地說。
不會吧。
「對了,難得有機會,我就把興奮之情分一點給你吧。『髭切』重出江湖囉。」
一個巨大的長櫃。
她打從心底玩得不亦樂乎,隨心所欲地四處玩耍。
他不自覺地眯起眼,板着臉孔緊瞪夏目的緞帶。他反覆問了自己好幾百次,始終得不到解答的疑問此時又在內心升起。
男子厭煩地皺起臉孔,背對他的老人理應看不見他臉上神情,背部卻不住竊笑抖動。
「那傢伙肆無忌憚的舉動不只替我排解無聊,也爲我帶來很大的刺激,正確來說是興奮吧,在我這漫長的無聊人生當中,那可是唯一的特效藥啊。」
他苦笑着追了上去,一邊苦笑,同時不自覺地深受吸引。
另一方面──
「…………」
「什麼搶先一步,是你應該管緊一點吧。」
「興奮是吧。」
少女笑得如向日葵般燦爛。
他突然感到不對勁,停下了腳步。
春虎把手肘抵在桌上,支着臉頰,聽着站在講臺上的老師講課。
「噢?那麼活著有什麼意思呢?就爲了在墮入魔道前彷徨於黑暗中嗎?」
☆
外頭下着雨。
教室裏開着新式空調,卻不知爲何鬱悶得讓人有些難受。
在上個月舉行實技合宿的回程路上,春虎突然起了疑心。從那之後,他只要一回過神,就發現自己正在偷看夏目的緞帶。
躺在牀上一閉上眼,外頭的雨聲隨即傳入耳中。他靜靜躺着,一動也不動,放空了思緒,什麼也不想。
和那傢伙完全相反。
外頭不停下着雨。
「春、春、春虎大人?請問是否無恙?」
深夜──
「我另有目的,放心吧,你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老人咯咯地笑着,快活地轉移話題。他沒有轉頭面向來客,似乎正朝着小桌子埋頭工作。男子把視線落到老人手邊。
人們個個笑臉盈盈,小孩從腳邊穿過,興高采烈地扯開了嗓子歡呼。
他的腳步聲從走廊離去,老人目送他的背影逐漸遠離,過沒多久又繼續投入先前的工作。
答完,他轉過身,像是覺得再聊下去也沒意思。
「哎呀?」
「…………」
男子冷冷地說,語氣裏感覺不出一絲情感,但由於發自巨大的身軀,就算嗓音冰冷,聽來仍是魄力十足。男子身上並未流露出粗獷氣氛,反而像頭昂然佇立的獅子,隱約散發桀驁不遜的氣息。
老人終於停下手邊的工作,越過肩膀回頭望向男子。
「……找出自己爲何而活,就是活着的意義。」
我想喫那個。我想玩那個。我想要那個。快點,快點。
老人手中的筆在紙上不停移動,寫下咒文。他那副模樣不像進行儀式,倒像是喜孜孜地爲惡作劇預做準備。
「那個饒舌的傢伙。」
那是──
突然間,夏目似乎有了動靜──意識到這一點,春虎急忙飛快地別開目光,轉過頭。在視線一角,他勉強看見夏目察覺到自己的視線,轉過頭來確認的模樣。當然,他沒有做出反應。轉過頭的脖頸僵硬,心跳加速,他始終堅持假裝若無其事。
她眨了眨一雙渾圓的大眼睛。
雨淅瀝嘩啦下個不停。
淅瀝瀝的雨聲如下在耳邊,不曾停歇。
「不過,這吹的是什麼風?你爲什麼會改變主意?」
說着,男子把身體從門邊挪開。
──『可愛吧?』
「夏──」
3
春虎他們至今仍持續在放學後進行自主訓練,最近導師大友和曾爲祓魔官的老講師藤原等人也加入他們的行列。
這在某種意義上算是特殊待遇,但有鑑於夏目等人面臨的處境,和其他塾生進行相同的訓練恐怕不足以應付,因此與其說是「陰陽塾特別禮遇」,其實更接近大友與藤原出於好意給予指導,這樣的行爲也已經事先取得塾長許可。
此外,原本他們進行的特訓以基礎訓練爲主,在合宿結束後,練習的內容也跟着轉爲偏向實戰。
舉例來說,今天進行的就是隱形術的訓練。
隱形術也稱隱行法,爲「隱去身形」之術,是密教僧侶和修驗道
㊟
的修行者爲保護自己免於受外敵、惡魔或魔障入侵所使用的咒術,也是忍者施展的其中一種忍術。
(編注:日本自古以來的山嶽信仰受到外來的佛教等影響而形成的宗教。)
基本上,『泛式』中的隱形術和這些技巧大致相同,主要是以咒術隱去本身的氣息與靈氣,瞞過對方──尤其是「見鬼」的眼睛。技巧本身雖然普通,卻具有相當高的實用性,熟練的話甚至能如同呼吸一般隨時隱藏自己的身形,在『泛式』的甲級咒術當中屬於主流咒術。
話雖如此,這絕非基礎咒術。這種咒術必須針對意欲隱身的「對手」施展,視對方是外行人或專家,要求的咒術程度也有天壤之別。
尤其隱形術以完全掌握本身靈氣爲前提,在施展咒術時,必須連運用於隱形術本身的咒力也一併隱藏,如不能精準地掌控咒力,根本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靈氣的掌握與咒力的控制可說是隱形術的基礎,必須運用自如才能成功施展,因此甚至有「能否成功施展隱形術,是區分門外漢與專家的分水嶺」的說法。
「這種咒術哪有可能馬上學會。」不過是一介塾生的春虎自然生出了這種想法。「像空是式神也就算了,我們可是活生生的人欸?又不是用咒術讓身體變得透明,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消失不見。」
「夏目就做得到,京子也可以。」
「那兩個傢伙不能拿來比啦。」
「話可不能這麼說。要是我們被迫必須用上隱形術,只能祈禱到時候『運氣好』,遇上的『對手』只是『一般』的專業陰陽師。」
死黨出言嘲諷,道出現實,應付春虎的不滿抱怨。這個死黨正是和春虎一起參加自主練習的阿刀冬兒。兩人結束在咒練場上的訓練,正從更衣室走了出來。
「真羨慕你啊,只要強化老爸的封印,連靈氣都能隱藏。」
「只是這麼一來,靈氣也會遭到封印。雖然成功藏起了靈氣,要是沒辦法使用咒術,隱形的效果也會折半,所以強化封印這招只能拿來當作緊急時的應變措施。」
「可是至少在遇上危急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啊,哪像我,根本連一點成功的可能性也沒有。」
春虎的靈氣比常人強上一倍,儘管出身自分家,畢竟是繼承名門土御門家的血脈,這可以說是他身爲咒術者的一大強項。
只是靈氣愈強,靈性的存在也愈是醒目,必須具備相當程度的技巧,才能成功運用隱形藏起本身的靈氣。
「…………」
「訣竅啊……剛纔你們的導師也說過,要消除自我意識,簡單來說就是放空,讓腦子一片空白,這你們很擅長吧?」
不過這說穿了只是春虎一廂情願,與夏目和鈴鹿的意思無關。
那是個棕發高高盤起,身材婀娜,看上去性格相當好強的女孩子。她正是出身自土御門家分家的倉橋家千金,倉橋京子。
她臭着臉往後退了幾步。
她現在是陰陽塾一年級的塾生,但這不過是對她過去引發的事件所給予的懲罰。她非但不是普通塾生,更是通過『陰陽一級』測驗,史上最年輕的國家一級陰陽師。這資格現在遭到無限期停權,她的咒力也被大幅封印,不過還不至於無法施展隱形術。
爲了控制體內的鬼,冬兒身上施了封印。在他決定利用鬼的力量之後,封印進行了限制性的解除,他也正在學習操縱鬼氣的技巧,不過反過來說,要藉由增強封印封住並且隱藏自己的靈氣,也不是無法做到。
「久等了──!啊,小鹿也在這裏。妳看過我的隱形術了嗎?妳覺得怎麼樣呢?」
「呃,用不着那麼驚訝吧。這也不能怪我啊,我已經很努力了。」
不過,自從春虎與夏目之間的關係出現裂痕,代替春虎調節氣氛的責任就落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鈴鹿沒擺什麼架子,說得理所當然,倒是春虎苦悶得皺起了臉,冬兒也是一臉嚴肅。春虎他們和鈴鹿的程度天差地遠,這建議不出所料,沒有多少參考價值。
她踩着輕快的腳步,搖晃着金黃色的雙馬尾,面向春虎等人的可愛臉龐浮現飛揚跋扈的神情。
「老實說,我不是很擅長隱形呢。只是我的目標既然是成爲專業陰陽師,也只能繼續努力囉。」
「這、這樣啊,既然妳也這麼說,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吧。」
「欸欸,如何?雖然沒有夏目同學厲害,表現也還算不錯吧?」
他覺得自己實在窩囊,尤其早上的夢境還殘留在腦海,更讓他覺得窘迫。
春虎努力裝出平常的口吻回應。
原本春虎應該從旁提供協助,讓夏目的態度可以放鬆一點,只是他現在自身難保,實在沒有成功幫夏目解危的自信。
「那是懲罰,不叫好處。」
「你在說什麼蠢話?做這種事對我有什麼好處?」
「老師不是也說過嗎,只要先掌握隱形的『訣竅』,接下來就簡單多了,多試個幾次總是會進步的。」
「咒文必須用身體牢牢記住,要做到睡覺時也能吟誦出咒文的程度纔行,像我如果要隱形,根本不需要吟誦什麼咒文。」
鈴鹿走近春虎等人,和往常一樣迫不及待地口出惡言。春虎苦着臉,應了聲:「囉嗦。」
如果是以前的夏目,肯定會嘮叨個沒完沒了,甚至只要一聽見春虎開口埋怨,就會馬上開始說教,大談在討論技術問題前,最重要的是面對咒術的心態。
這個時候,「──噢,原來你在這裏啊。終於找到你了,親愛的~」從通往咒練場的走廊另一頭,一名少女笑咪咪地走了過來。
從她臉上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她很不擅長應付鈴鹿,而鈴鹿雖然不至於視若無睹,也沒有認真理會夏目的意思。「行不通啊。」春虎一臉苦悶,尷尬地閉上了嘴。
「嗯……」
「……還過得去囉,不過也得看對手是誰。」
一回過神,春虎發現衆人沉默不語,四周的氣氛愈來愈沉重。他心想這種時候最好是冬兒能出面炒熱一下氣氛,可惜這個死黨遇上這種情形會顯得格外冷漠,一旦判斷沒自己出面的必要,絕不輕易出手。此時春虎朝他投去商量的視線,他也只是聳了聳肩。
「最重要的還是如何控制咒力嗎?」
──這樣下去不行,只要一遇上本人,就忍不住胡思亂想……
然而,他自己心裏也明白不能再這樣下去。
「乾脆妳也來參加練習好了,嚴格一點也無所謂。」
這不過是一段尋常無奇的普通對話,只是聽來不太像「自己與夏目」的談話內容。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緊繃,原因毫無疑問正是出自春虎心中的疑惑。
「我纔不要!你以爲一個小漢堡就能打發『十二神將』嗎!」
一般來說,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春虎心裏這麼想。事實上,同班同學倉橋京子在合宿的最後提出這個可能性時,他甚至按捺不住捧腹大笑。在春虎看來,此時佔據他內心的疑惑就是如此蠢不可言的可能性。
鈴鹿雖然漸漸對春虎和冬兒消除了戒心,唯獨對夏目遲遲不肯卸下防備,然而原因不只出在鈴鹿,夏目也在自己和鈴鹿之間築起了一道高牆。
──可是……對了。那傢伙……如果是北斗的話一定能馬上和鈴鹿打成一片,她果然不是北斗……
「那妳認爲夏目的隱形術如何?合格嗎?」
「欸,大連寺。我對隱形也還不熟練,妳有什麼訣竅嗎?」
鈴鹿冷言冷語──但又十分快活地──仰望春虎,嗤笑着他。
另一方面,冬兒爲體內寄宿着「鬼」的生靈,靈氣中混雜鬼的氣息──鬼氣,與春虎雖然意義不同,但在靈性存在方面也具有相當顯眼的特質。
「噗,隱形有什麼難度,振作點啊,學長~」
「倒是我說你啊,我還沒看過你使出式神和符術以外的咒術呢。」
「呿,好吧,那我請妳喫漢堡好了。」
「吵死人了!」
「欸,慢着,鈴鹿。這麼一來不是沒辦法吟誦咒文了嗎?」
不僅如此……
聽見鈴鹿這公允的評價,夏目縮着身子向她道謝。
他有些刻意地把話題轉到夏目身上。只要不是兩人獨處,有冬兒或其他人在場,他說起話來也沒那麼彆扭。
冬兒試圖用這話鼓勵春虎,「對吧,夏目?」接着向一旁的夏目徵求同意。
──她變得圓滑多了……不過她的個性本來就坦率,只是說話尖酸了點。
近來,春虎不太和夏目聊天,反倒是和鈴鹿交談的機會大爲增加。剛纔的情形也是一樣,因爲有疑惑卡在心頭,他很難再一如往常地和夏目輕鬆談天,結果導致愈來愈常找鈴鹿閒聊。
「看來接下來還有不少苦頭要喫了,只能埋頭苦幹,繼續拚下去囉。」
兩人的身高差不多,不對,北斗好像矮了一點。嗓音則是大不相同,北斗的嗓音較爲沙啞,另外還有說話習慣、不經意的小動作、豐富的表情、孩童般的笑容,夏目與北斗的模樣不停在腦中交錯。
春虎他們聚集在男生更衣室前的走廊,一旁女生更衣室的門一打開,馬上有位女同學從裏頭衝了出來。
直到他注意到那條緞帶的存在,才串連起夏目與北斗之間的關聯性。
「……嗯,掌握訣竅確實很重要。」不過,夏目只是老實地做出回應。
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冬兒從旁打岔,開口詢問鈴鹿。鈴鹿瞬間回了個厭煩的視線,不過還是聳了聳肩,提供建議。
他窺探似地望向夏目。
那個在合宿的回程路上萌芽的疑惑。
昔日好友式神北斗──在背後操縱她的人說不定就是夏目。
春虎連忙提出心中疑惑,鈴鹿只拋下了一句「修行不足」。
在和鈴鹿天南地北地閒扯時,他可以暫時拋開那些胡思亂想,整個人顯得輕鬆自在。
「……謝、謝謝。」
「沒錯,另外春虎你首先要做的,是確實掌握自己全部的靈氣……」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雖然原本以爲不可能……
他確實有在努力,而且就連他也難掩焦急。據說陰陽塾的課程從二年級開始纔是真正的考驗,有不少塾生在升上三年級前遇挫,選擇退塾,這對春虎來說簡直是迫切的危機。
──不過……
鈴鹿的視線往夏目瞥去,嚇得夏目身子猛然僵直。
她是以特別生身分進入陰陽塾就讀的大連寺鈴鹿,她沒有參加自主練習,只是從競技場旁觀看他們練習的模樣。
──啊,等一下。仔細想想,其實北斗好像也很怕生。她第一次見到冬兒是什麼樣子呢,因爲我們三個人實在太要好了……
不過,她幫忙守着夏目隱瞞真實性別的祕密,這一陣子也沒有再拿這個祕密當作把柄,要脅爲難春虎他們。說不定她單純只是玩膩了,可是隻要她不再攻擊自己的弱點,就足以讓春虎感激涕零。
春虎也想在說話時好好看着夏目的臉,可是……
「用不着擔心,我會幫妳撕開包裝紙──」
「咦,不會吧,你是說真的嗎?」
「你去死啦!」
「可以得到我們的感謝和尊敬。」
接着她以低聲──但又能讓對方清楚聽見的音量喃喃咒罵。
「誰管妳啊!妳還是先想辦法把胸部藏起來再說吧,巨乳女!」
「老實跟妳說好了,我就只會用式神和符術。」
「就算再普通,你的實力難道不會太差勁嗎?在形式上,你畢竟是陰陽塾的塾生吧?」
「反正我就是又遜又沒實力的普通學生。」
春虎沉默不語時,把話題轉到夏目身上的冬兒也一樣默不吭聲。這個死黨在觀察現場氣氛方面非常敏銳,此時卻是一臉納悶,不解地搔着綁在額頭上的頭巾。自從合宿結束後,春虎和夏目就是這副德性,講起話來語焉不詳,老是牛頭不對馬嘴。
她的視線一捕捉到鈴鹿,臉上立刻堆滿笑容。鈴鹿的反應則是正好相反,一發現京子,馬上板起了臉。
春虎聽見猛然一顫,身體有些僵直。
──『快說可愛啊。』
「你這人未免太遜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沒什麼實力呢~你該不會把練習當成玩耍了吧。」
儘管對方是一流的咒術師,那目瞪口呆的模樣還是讓他不由得自覺可悲。而且鈴鹿應該不知道,他在實技方面還過得去,至於咒術相關知識,自從入塾以來,他的成績一直是低空飛行──最近甚至差點潛入水底。
夏目從剛纔就和他們待在一起,只是春虎儘量不找她講話──實際上他根本沒辦法向她搭話,儘可能不去注意她在場這件事,只是這麼做反而顯得更不自然,成了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夏目身上的證據……
春虎的靈氣雖然強大,卻養成了任憑咒力發揮,強行施展咒術的壞習慣。他控制力量──提升靈氣轉換爲咒力的技巧相當「草率」,在施展以控制本身咒力爲前提的隱形術時,這一點成了他最致命的缺點。
不過,這麼點程度的謾罵根本動搖不了京子。
上個月,他們在合宿時舉行了一次深夜的祕密會議。那個時候她在春虎等人面前露出本性,無所不談,逐漸敞開心胸,至少在春虎眼中看來是如此。
姑且不管建議的內容,春虎內心深受感動。他感動的不是鈴鹿的實力,而是她老實回應冬兒的態度。
鈴鹿漲紅了臉,高高吊起柳眉放聲怒吼。春虎不以爲意地笑了,能這樣開心地笑,正是他與鈴鹿之間距離縮短的最佳證據。
「既然妳要這麼說,在形式上我也升上了二年級,由我看來,今天的訓練難度太高了。」
春虎總覺得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有些低垂,她表面上佯裝平靜,內心的緊張感卻是顯而易見。不過春虎也忍不住懷疑是自己的錯覺,是自己過度緊張,纔會這麼認爲。
他就是做不到,怎麼也沒辦法正對着夏目說話。他想開口說些什麼,可是隻要一對上夏目的眼神,又會不自覺地轉移視線焦點,試圖矇混過去。
他忍不住比較起夏目和北斗的差異,明知現在不是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卻怎麼也停不下來。
鈴鹿說起話來還是一樣咄咄逼人,實在很難斷定她有協助的意思。
「我說妳啊……!」
「可是沒想到大友老師那麼厲害呢~真是出乎意料。這麼說來,老師本來是咒搜官嘛,隱形術對他來說應該只是小意思吧。」
「……根本沒在聽我講話嘛。」

鈴鹿氣惱地瞪着滔滔不絕的京子。夏目不擅長應付鈴鹿,鈴鹿更是拿京子沒轍。兩者之間不同的地方在於京子和夏目不一樣──面對鈴鹿總是卯足了全力。
合宿結束後,爲了與鈴鹿建立起互信關係,春虎他們決定各自積極地找她聊天。他們這麼做的理由是希望能得到鈴鹿這位『十二神將』的協助,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她容易遭到孤立,讓他們不忍心拋下不管。
然而,京子的做法給人一種手段與目的在不知不覺中顛倒的感覺,尤其她的積極接觸只是惹來鈴鹿的厭惡,甚至避之唯恐不及,在某種層面上可以說是本末倒置。
「下次小鹿妳也隱形來瞧瞧嘛,我有自信可以破除妳的隱形術哦。」
「哈!別笑掉人家大牙了。我要是認真起來,妳就算被踢了屁股也不知道。」
「在那之前,我就會破了妳的隱形術。只要我大聲說出在澡堂所看見的三圍尺寸,這麼一來──」
「我會下咒停止妳的呼吸!」
「這樣啊?那麼爲了破除詛咒,我還有更勁爆的──」
「那和咒術沒關係了吧?」
「嗯……算是乙級的?」
「胡說八道!妳真的是倉橋家出身的嗎?」
坦白說,這兩個人的交情是好是壞,春虎實在分辨不太出來。
──沒想到她們會發展出這樣的關係……
春虎畢竟是男孩子,搞不懂女孩子之間的相處模式,只看出鈴鹿在京子面前不再受過去的陰影束縛,因此認爲這是個不錯的傾向,雖然鈴鹿本人應該爲此受到了不小的困擾。
京子捉弄了一會兒鈴鹿後,「啊,對了,夏目同學。」改把臉轉向夏目。
「今天辛苦了,剛纔藤原老師還在稱讚你的隱形術很厲害呢。」
「這、這樣啊,謝謝。」
「什麼?唱什麼KTV?何況最需要和大家互動的天馬根本不在這裏啊。」
「說的也是,讓音癡出醜也沒什麼意思──」
所以拿出自信來吧──冬兒話中有話,只是夏目聽了依然緊咬着脣,不發一語。
「可是……」
「──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
除了春虎、夏目、冬兒和京子,同班同學百枝天馬也加入了春虎等人的自主練習。過去他和鈴鹿一樣,常待在一旁觀看,但是自從合宿時聽說春虎他們的事情後,爲了鍛鍊實技技巧,他也決定參加練習。
「……夏目。春虎在上個月的合宿坦承自己喜歡北斗。我不曉得妳是怎麼看待自己,不過那傢伙迷上的北斗其實就是妳啊。」
在確認夏目點頭同意後,冬兒慢條斯理地走了起來。
那人單膝跪地,雙手指頭複雜交錯,結成稱作大金剛輪印的手印。他反覆吟誦咒文,依序加持心臟、額頭、左右雙肩、頭頂,一邊確認術式的結構,同時七度吟誦咒文。
夏目低垂着頭,口氣異常陰鬱。
搞不懂。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過沒多久,她哀傷地嘆了口氣,一旁的冬兒不耐地哼了一聲。
「我們也一樣老是失敗啊,妳怎麼不鼓勵我們?」
「……這問題我已經被問第二次了。我對這種事情沒興趣,厲不厲害都不關我的事。」
「天馬他畢竟是陰陽道傳統世家的繼承人嘛,況且……他的家庭環境也有一點複雜。」
「這麼說來,我也有好一陣子沒去唱KTV了,偶爾去一下也不錯囉。」
「好,就這麼決定了。」說着,春虎伸手拍了拍鈴鹿的頭。鈴鹿紅着臉,氣得大吼大叫,雖然如果只是生氣──京子和冬兒認爲──她的臉未免太紅了點。
資質與才能,血統與遺傳。在個人的努力成爲理所當然的前提下,並非所有人都能順利「向前」邁進,到了最後,只有那些「一路過關斬將」的人才能成爲真正的咒術者。
「嗯……」
「妳那笑聲是什麼意思!我不去!我根本不想去!」
「他的實技一直沒有進步,老家那邊好像也給了他很大的壓力。」
實際上,合宿煮咖哩的時候,天馬是所有人當中最可靠的一個。說不定他並非不擅長實技,而是自以爲不擅長實技的念頭太過強烈吧,畢竟他連實技的成績也比春虎優異。
不過,隱形術畢竟是咒術,是以咒術隱藏自己的靈氣,再連咒術本身也一併隱藏的技巧,因此需要細膩的調整──加以控制。一方面控制咒術,又要消除自我意識,這怎麼辦得到呢?
冬兒悄悄地向春虎使了個眼神,意思似乎是──考慮到土御門家兩人現在的關係,鈴鹿交給京子處理,夏目就交給我來應付。春虎感激在心,「好,那就待會兒見啦。」京子也很快察覺冬兒的用意,語氣開朗地說。
──不過成績比我好也不見得能放心就是了。
「冬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還有京子,妳在道什麼歉。」
「啊,抱歉。」
……真是的。
「妳要是真心這麼認爲,那妳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那麼……夏目,我們先走了。」
「咦?等一下,冬兒,天馬還沒來哦。」
「你說什麼,這個頭巾男!很好!你們就等着拜倒在我美妙的歌聲下吧!」
雖然說是順其自然,還是希望這件事情可以儘快解決。「……走吧。」冬兒心裏懷着不同於無可奈何的感慨,帶着夏目離開了這個地方。
「哎呀,這真是──呵呵──好像很有趣呢。」
她問得比春虎自然多了,兩人的反應卻比先前更加不快。
「走吧,夏目,用不着傻傻地站在這裏等天馬。」
讓自己由這一連串的思考解放,進入心無雜念、無我的境界。
「──咦?」
在京子的催促下,果斷做出這番宣言的鈴鹿在走廊上跨出腳步,春虎也隨後跟上。
「那我也留下來一起等──春虎、京子,你們帶大連寺先過去吧,炒熱氣氛的工作就交給你們囉。」
「不要,我絕對不和妳一起唱。」
「……話雖然這麼說,但事情畢竟沒有那麼簡單。」
夏目忍不住抬起頭,哀求似地望向冬兒,但是一碰上冬兒的視線,又懦弱地咬緊了脣。爲了平復情緒,冬兒搔了搔綁在額頭上的頭巾。
鈴鹿忽然沉下臉。「哎呀。」京子把視線轉向春虎,一看見他臉上尷尬的神情,馬上看出事情始末。
「
冬兒
……」
「既然這樣,京子,待會兒大家一起去唱KTV吧。」
「沒想到我會被人拿來和春虎相提並論啊。」
「老家?」
這是今天學到的用於實戰的隱形術,天馬回到咒練場,獨自進行練習。
他有這份心意固然讓人高興,只可惜他的努力看起來大多是白費力氣。他原先就不擅長實技,在和春虎等人練習時更是失誤連連。姑且不論夏目和京子,春虎和冬兒的實戰實力其實不弱,但其中只有自己一個人的進度遠遠落後,天馬似乎爲此感到十分焦急。
「他說有事,要我們先走。」
在場所有人一時間愣得說不出話,最後還是冬兒若無其事地開了口。
「京子也來了,我們差不多該走了吧。」
春虎輪流瞪向冬兒與京子,「可是……」擔心地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妳這態度又是怎麼回事,有話要說就直說,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畏畏縮縮的。」
☆
「我們來合唱吧,小鹿。」
什麼也不想,讓腦中一片空白,只是要停止「什麼也不想」這個念頭非常困難,接着又會衍生出「想辦法讓自己『什麼也不想』」的這個想法,結果只是一再重蹈覆轍。
冬兒仰起視線,望向天花板,露出了一個無力的微笑。
「你和冬兒這種粗線條的傢伙怎麼能拿來比,天馬可是很沮喪的呢。」
「天馬那傢伙最近確實沒什麼精神。」
「──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

擦肩而過時,他儘可能地保持平常心。
「可是?」
「沒有精神的時候就該大叫宣泄嘛。至於天馬的話,等一下傳封簡訊給他,要他事情辦完再來找我們就行了。冬兒,你覺得呢?」
隱形術似乎有什麼訣竅,不對,不只是隱形術,各種甲級咒術都有獨門訣竅。到頭來,咒術高明與否,術者的資質佔有極大的重要性。其他領域雖然也是如此,但咒術受個人資質的影響尤其深刻,這個領域的封閉性正象徵了這一點。畢竟自古以來,咒術者多出自與咒術相關的傳統世家是不爭的事實。
事情爲什麼變得這麼麻煩呢。他抱着難以釋懷的心情,轉身離開夏目與冬兒,彷彿能感覺到她的視線始終停留在自己背上。
「……好。」
被冬兒銳利的眼神一瞪,夏目頓時忘了自己打扮成男生,輕聲發出原本的嗓音。
當然,他也向春虎說過類似的話,春虎當時的反應比平常還要遲鈍,內心的糾葛似乎遠比冬兒料想中還要複雜。遇上這種情形,局外人在一旁亂敲邊鼓,結果可能適得其反。
「……我也不知道。還有春虎剛纔那態度……該怎麼做纔好……我自己也搞不懂……」
「……最近春虎的樣子確實不太尋常。」
而且儘管發着牢騷,冬兒依然相信兩人之間的羈絆。不管出了什麼問題,他始終堅信春虎和夏目的關係沒有那麼「不堪一擊」,不會輕易被破壞。這想法至少傳達給他們其中一個人也好,這麼一來自己也能省事不少,冬兒忍不住心想。
接着,他結起隱形印,心無旁騖地把靈氣轉換爲咒力,注入咒術。
春虎始終覺得這個樣子不能叫做「相處融洽」,只是他和京子、冬兒愈來愈懂得如何應付鈴鹿確實是事實。
「怎麼啦,鈴鹿,難道妳沒去過KTV嗎?」
除了──「K、KTV?」春虎敏銳地察覺到鈴鹿臉色僵硬,不懷好意地咧開了嘴。
在這羣人裏面,京子與天馬認識的時間最長,也最瞭解天馬家的情形。她含糊不清地苦笑着,其他人見狀也不好再深入追問下去。
消除自我意識,兩位講師如此教導。
即使對應付鈴鹿很有一套,京子始終不知道該如何改善她和夏目兩人的關係。她看了看兩人,試圖改變現場氣氛,卻想不出有什麼話題好聊,只能苦笑似地在臉上堆起敷衍的笑容。
4
「這樣啊……嗯,我倒覺得他用不着那麼煩惱。」
冬兒隨口應道,聳了聳肩。京子板着張臉,似乎也贊成春虎的提議。
這個時候,「春、春虎,我,呃……我在這裏等天馬同學來了,再一起過去。」夏目小聲說着。
「好啦。」冬兒看準時機,改變話題,環顧現場衆人。
「小鹿妳也看到了吧?夏目同學的隱形術可不輸給專業陰陽師呢,對吧?」
聽着冬兒的解釋,京子哼了一聲。
他自以爲成功做到了這一點,卻怎麼也施展不好咒術。由此看來,雖然以爲消除了自我意識,腦子裏其實還留有雜念。
到頭來,他終究無法正視她的眼神。雖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他也沒有心情再多說什麼。
「……他討厭我了嗎……」
「呃!那、那又怎麼樣!反正我又不會唱歌!誰知道KTV是什麼鬼東西!」
「最近天馬總是這個樣子,剛纔他在練習的時候老是失敗,我本來還想鼓勵他一下呢。」
春虎盤起胳膊,沉思了一會兒後,「……好。」重重地點了下頭。
「──哞、摩利支、娑婆訶──哞、摩利支、娑婆訶──」
直到春虎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夏目仍緊盯着他們的背影。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可是該怎麼做呢?
什麼是無,訣竅又是什麼,自己真的能做到嗎?
「──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
天馬像是突然泄了氣,解開了手印。
沉重的嘆息取代了咒文的吟誦聲,他把手扶在屈起的膝蓋上,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身體沉甸甸的,是因爲過度使用靈氣,還是因爲心情沉重呢?他沒有力氣再做出任何動作,垮下了肩膀,愣站在原地。
就在他垂頭喪氣時,「……嗯,就差那麼一點哩。」背後傳來說話聲,嚇了他一跳,趕緊回頭張望。這一望,他發現導師大友陣就倚在門口,笑嘻嘻地凝視自己。
「老師……」
「怎麼了,用不着那麼驚訝,我沒有隱形,從剛纔就一直站在這裏囉。這正可以證明你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咒術上頭哩。」
說着,大友拄着短柺杖,敲得地板叩叩作響,一路走向天馬。
他穿着皺巴巴的西裝,臉上戴着一副老氣的眼鏡,年紀輕輕卻顯得暮氣沉沉,右腳褲管露出木頭義肢。「你很努力哩。」他朝天馬微笑說道。
「你真的是個很認真的學生,不過別把自己逼得太緊,操之過急囉。」
他和平常一樣臉上掛着輕鬆的微笑,委婉提出勸告,口氣吊兒郎當的,很有他平時的風格。不過對現在的天馬而言,大友那溫柔的態度正好深深觸動內心。
「……我太着急了嗎?」
「這個嘛,在我看來確實有這種感覺──應該可以這麼說吧?」
「這樣啊……我這個人還真容易被看穿呢。術者不能隨便流露出個人情感,祖父老是這麼罵我呢。」
「哈哈,真是嚴格啊,這表示他們很期待你的表現哩。」
大友這麼激勵他,望着他的眼神卻不帶笑意,仔細觀察少年的反應。
實際上,一聽見「期待」這個字眼,天馬的表情隱約蒙上了一層陰影。
「……老師,甲級咒術……陰陽術果然很講究天分嗎?不管再怎麼努力也彌補不了資質上的不足嗎?」
像是要一吐心中苦悶般,他在不知不覺中喚了聲「老師」,打斷大友的話。
大友端詳着自己的學生,「嗯」地點了個頭。
塾長平靜地回道,接着嗓音一變轉爲柔和。
「才能啊……咒術者需要的可不只是才能哩。」
老鷹高談闊論的語氣聽來年事已高卻仍鏗鏘有力,那嗓音正是來自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的部長──天海大善,這隻老鷹則是他的式神。
「如果是騙人的把戲,這編得簡直是天衣無縫,尤其對方還提到了『鴉羽織』──『鴉羽』,聽來更是逼真。假設來放話的不是『D』本人,那種人也不能放任不管。」
「…………」
──「有人認爲,
真品就在陰陽塾裏
。」
「這要是玩笑,那肯定是個很高明的玩笑,至少我還想不出有什麼點子可以嚇到『倉橋家的觀星術士』。」
「可是才能不是與生具來的嗎?」
塾長睜開闔上的雙眼,拿起桌上的電話話筒,迅速撥了通內線電話,然後──
天海的式神舉止看似輕佻,講起話來卻十分嚴肅。事實上,他傳達的情報內容極爲重要,確實讓人不得不嚴肅以對。
天馬臉色一僵,望向大友的目光閃過複雜的情感。大友沒加以理會,又繼續說了下去:
「……嗯。」
「……這個嘛。」
他凝視大友,瞳孔中透露出堅強的意志。
「……陰陽塾決定收你入塾,是認爲你有資質,你就稍微相信這個判斷吧。」
「對,正確來說是『挑戰書』,陰陽廳現在被這封信害得亂成了一團。」
天海爽朗笑對塾長冰冷的話語,塾長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坐回椅子上,吁了口氣闔上雙眼,腦裏憶起自己在上個月和天海一樣悄悄把式神送去合宿時,在那裏所發生的事情。
「嗯,也就是說,陰陽術的纔能有很多種。換句話說,不論擁有什麼才能,都能拿來當成武器,
你的父母
就是很好的例子。」
猛禽的瞳孔筆直映出塾長的身影,短暫的沉默過後,他發出了不同於先前的語氣。
塾長室難得打開了霧面玻璃窗,從敞開的窗戶可以望見外頭烏雲密佈的天空,窗邊停了一隻羽毛溼透的
老鷹
。
「……靠不住的傢伙。」
「……蘆屋道滿的
預告信
?」
「……我知道了。」
「……天海。」
「當然。」
「說的也是,陰陽廳都這麼對外公佈了嘛。『D』應該也知道這件事,『由正常的邏輯來思考』,他的式神會出現在陰陽廳,正可以拿來當作他知道這件事的證據。他在預告中宣言要強奪封印在陰陽廳的『鴉羽』──陰陽廳裏『幾乎』所有人都這麼認爲。」
「老實說,關於這一點我們也是一頭霧水。身爲咒搜部的部長,面子實在掛不住啊。不過,在鵺那件事情發生後,雙角會一直沒有明顯的動靜。我的直覺告訴我,由事先發出預告的做法看來,他是直接而且單獨地行動,只是他爲什麼要單獨行動,我怎麼也想不通。」
「他知不知道這個謠言,只有老天爺才清楚。只是──剛纔我也提過,我們搞不懂他的真正目的,就算想做好萬全的準備,讓他不管怎麼出招都踢到鐵板……可惜現實中畢竟很難做到這一點,所以妳最好儘量自己想辦法隨時掌握狀況。」
☆
「呃,我是真的不知道。我看得出你現在的實力,不過我可預測不了你未來的實力如何,我沒那種千里眼。」
老鷹一時之間沒有回應。
「……抱歉,我這邊也會盡力處理。」
大友和往常一樣說得輕浮,那一成不變的輕佻語氣聽在天馬耳中卻宛如暴風肆虐。
老鷹晃了下身子,一邊留意不讓水滴潑濺出去,一邊敞開了巨大的雙翼,往陰雨的天空飛去。塾長目送老鷹消失在涉谷的高樓後頭,接着站了起來,關上霧面玻璃窗。
「…………」
大友正視學生在走投無路的困境下提出的這個疑問,然後,他輕輕地笑了。
「我也不知道。」
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坐在辦公桌旁的椅子上,面向停在窗邊的老鷹,摘下老花眼鏡的臉上罕見地露出驚訝神情。
自入塾以來,這是天馬第一次咄咄逼人地追問老師。大友似乎不以爲忤,也沒有隨便敷衍了事,只是慢條斯理地做出解釋。他敲了下手中的柺杖,發出清脆的響聲。
天馬沉默不語,意志消沉地垂着頭。見到他這副模樣,大友不禁苦笑。
「我真的能成爲專業的陰陽師嗎?」
「請老實回答我的問題!」
「只是關於『鴉羽』,有個奇怪而且荒唐的
謠言
在一小部分的人之間流傳。謠傳陰陽廳保管的不是真正的『鴉羽』,只是個
贗品
,這妳聽說過嗎?」
老鷹朝塾長侃侃而談,表情和一些小動作都像極了人類。
「……喂,辛苦了,我是倉橋。可以麻煩你幫我叫大友老師和藤原老師過來一趟嗎……對,我有要緊事要找他們。」
「…………」
「這話太嚴厲了吧,不過我也沒辦法反駁就是了。」
據天海所言,式神在大約兩個小時前出現在陰陽廳。一個呈現巨大貓頭鷹形狀的簡易式式神盤旋在陰陽廳前,高聲表明來意,接着口信變成書信,落在陰陽廳門口。陰陽廳在仔細檢視書信上頭有無咒術後,立刻收回那封信。
老鷹嘴裏又再傳出天海那不懷好意的笑聲。
「──接下來我要講的話大多是自言自語……土御門夜光的遺物『鴉羽』現在正嚴密地封印在陰陽廳倉庫,這妳也知道吧?」
漫長的沉默過後,他終於微微點了下低垂的頭。
「……可是那個人爲什麼突然在這時候做出這種事呢?」
對方先發制人,天海雖然因此大發牢騷,語氣聽來卻有幾分興奮。敵人愈強,他愈是生龍活虎,打從以前他就是這副德性。不過這次的事態可由不得自己在旁笑看天海的壞習慣。
天馬向大友道謝,頭依然低垂。大友露出誠摯的目光凝視天馬,過沒多久又踩着叩叩的腳步聲走到他身邊,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謝謝你。」
「……你說什麼?」
塾長不動聲色,慎重做出回應,盯着老鷹的眼神卻如利刃出鞘,頓時顯得鋒利。
「……沒這回事。謝謝老師。」
「天馬同學,咒術其實是很深奧的,涵蓋範圍很廣,可能和你模糊的認知完全不同。」
說完這一句話,天海的氣息也隨之從老鷹身上消失。
聽見導師斬釘截鐵地如此斷言,天馬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時候好像不應該提你的父母哩,拿這當例子,根本就是讓你沒辦法反駁。」
「你是說真的嗎?」
「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你在課堂上也聽過很多次了吧。你以爲這世界上存在着多少見鬼,那可是少之又少的哩,更不用說其中只有一小部分能成爲專業術士。這種『天分決定成就』的業界,現在大概只剩下咒術界了。」
他仰頭望向大友,求助似地問道,臉上帶着不同於以往的痛苦神情。
「我已經跟着老師學習了很長一段時間,這陣子也和春虎同學他們一起練習甲級咒術。」
「『蘆屋道滿明日將前來拜領「鴉羽織」』。真受不了,我們在追的時候連個影子也沒有,突然間又大費周章地搞出這麼一齣戲,咒搜部這下可真的是顏面掃地啦。」
信裏寫道──
接着,老鷹斂起輕佻的態度。
聽着導師的勸導,天馬始終沒抬起頭。
「……是啊。」
「真要說起來,你的父母並不是什麼優秀的咒術者,不過他們留下的功績可說是多不勝數哩。我從擔任咒搜官以來就一直在使用『WA1』,我有個朋友,直到現在都還很珍惜地騎着你父母特別爲他量身打造的摩托車。你不覺得他們的貢獻遠超過一介咒術者的才能,是非常傑出的陰陽師嗎?」
「嗯?」
「那個人真的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