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雙人雪景

二十張榻榻米大的和室內，寒意冰冷刺骨。

外頭雪花紛飛，庭園裏的樹木枝椏全覆上一層雪白。冷空氣無聲地滲入室內，彷彿隨時可能降下冰霜。

這裏是土御門本家宅邸──

「桔梗之間」。

和室裏設有祭壇，祭壇上擺有翠綠的紅淡比與御幣，中央供奉由表示木、火、土、金、水五行──青、紅、黃、白、黑的五色紙垂製成的大型御幣。供桌上備有陶器，高腳盤上盛有鹽、米、麻糬，瓶內注有水與清酒，此外還有鯛魚和幾種蔬果。

祭壇上另擺放繪上家徽「晴明桔梗印」，墨痕濃黑的靈符。

幾根蠟燭擺設在祭壇上，燭火幽幽，朦朧地映照着壇上景物。

「桔梗之間」裏有三人，分別是土御門家下任當家──土御門夏目，和分家長子，同時也是夏目的式神──土御門春虎，另一人則是土御門家現任當家──也就是夏目的父親。

夏目的父親身穿正裝，手裏拿着以驅魔靈木製成的桃木弓。他朝祭壇吟唱頌辭，不時撥弄沒有上箭的桃弓弓弦。

咻──

絃音在和室內迴響，震動冷空氣，接着消失，頌辭則伴隨聲響向外擴散。

指尖在弦上彈出的絃音節奏分明，抑揚有致，宛如上古樂器。以簡樸的樂聲當成伴奏，夏目隨之翩翩起舞。

她身穿巫女裝扮，手裏拿着一支箭，一支以蘆葦梗製成的葦矢。

咻，絃音響起──夏目輕盈起舞，衣服摩擦的清脆聲響，以及踩踏地板的輕微吱嘎聲也跟着響起。

彷彿與絃音追逐般，黑髮翻飛，長袖飄揚，宛如絃音一振動，便有細雪飛舞。

春虎在房內一角正襟危坐，凝神注視巫女所跳的舞──神樂。

冷冽的空氣讓他的鼻頭髮紅，脣邊輕吐出白霧。他挺直了背脊，沉着地凝視夏目。

在他身邊，燭火落下好幾道幽暗陰影，夏目每一舞動，巫女的身影就在火光間無聲搖晃，如幻影消失，在燭火中重生。

陰爲陽。陽即陰。

春虎定睛觀舞，夏目靜靜起舞。

雖然已經慢慢改善，但夏目基本上仍是個極度怕生又缺乏社交性的人，這恐怕主要是因爲她的父親──甚至可說是她的成長環境使然。長久以來，只有童年玩伴春虎可以算得上是夏目「親近」的友人。

爲什麼我沒及早發現──不，現在還不遲──還有挽回的機會──她嘴裏輕聲叨唸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接着像是爲了激勵自己，一手用力握了下拳。

☆

兩人正在回東京宿舍的路上。

☆

一深呼吸，山間澄澈的空氣像是能淨化體內，清爽如飲入透明湧泉。

「啊啊，那個時候啊……」夏目的神情像是在遙想過去。正確來說，事情不過發生在四個月前，春虎卻能感同身受，理解夏目爲何露出這樣的表情。

「什麼？我專用的棉被？爲什麼妳家會有這種東西？」

答得飛快的夏目轉過頭，佯裝不知。

「只有懷念嗎？」夏目有些不滿地抱怨。「你不覺得很有新鮮感嗎？還有興、興奮……」她沒有理會春虎內心的感慨，問得牛頭不對馬嘴，又朝春虎投去試探的視線，先前的期待再次在目光中浮現。

「這證明他們感情好，不是很好嗎？」

春虎又一次吐出白霧，若無其事地喚了聲：「……欸，夏目。」

「……夏目，我問妳。」

春虎默不吭聲，偷偷窺看走在一旁的青梅竹馬。

「不過，對了，我滿腦子只想着夏威夷，其實今年還是我第一次沒有在家過年。」春虎像是現在才察覺這一點，夏目馬上激動地抬起頭。「昨晚也是住在妳家客房。」聽着春虎的話，夏目頻頻用力點頭。

「再往前走，有另一條線的公車可以搭，這時間應該會有車來。」

「一般不是都會想出國玩嗎？就算只有一次也好，這是人之常情啊。」春虎帶着對雙親的怨恨，說得憤慨難平。夏目聽完只是眼神往上溜，隨口應了句：「……很難想像出國玩是什麼情形呢。」

他也曾趁假日騎腳踏車到夏目家玩，兩人的家不算近，如今回想起來，連他也不禁佩服自己當時的毅力。那時候他拚命踩着腳踏車踏板，騎在他們現在走的這條長長的縣道上，可見當時的春虎認爲在那個宅邸和夏目一起玩耍是件很快樂的事。

「……果然還是這裏的空氣清新。」春虎深深一呼吸，吐出白色霧氣。

「有事嗎？」

「用不着想像就知道一定很好玩。他們去的地方可是夏威夷哦，夏威夷欸！可惡～他們應該會寄禮物到東京給我吧？」

「…………」

夏目沒有母親，可稱得上家人的只有父親，而這位父親待女兒冷若冰霜。她不知道一般「家庭」相處的情形，所以她不生氣也不計較，只是理所當然，坦然應對。

「……昨晚你睡的棉被，其實是你專用的棉被哦。」

「…………」

夏目在雪上踩出聲響，總算答了春虎一句。

今年──不對，時間算來已經是去年──她依照往年慣例，爲進行儀式回到老家，式神春虎則是順道跟來。

「……嗯，真讓人懷念啊。」春虎微笑低喃，望向白雪覆蓋的縣道。

夏目答完，腳步依然迅速，走在前方的背影看似冷淡，沒有理會春虎的意思，不過她並沒有生氣，也不是心情欠佳，她只是漠然前行，不帶任何情感，而且從昨天就是這副德性。

「你想去夏威夷嗎？」

「當然想囉──奇怪？妳去過夏威夷嗎？」

「妳討厭自己的父親嗎？」

「什麼要不要緊？」

春虎這句話似乎沒有傳到夏目耳中，只見她面向前方，頭也不回地一路快步往前走。

「啊，這麼說實在太過分了，而且這也不能全怪在我頭上吧。我天生沒有見鬼的能力，父母又完全沒問過我想不想成爲陰陽師……還有，我破壞了『家規』──沒有遵守我們以前的承諾……呃……對不起。」春虎難爲情地用食指搔了搔臉頰，補充說道。

頌辭無盡吟頌，桃弓響起絃聲，靈氣充滿室內，溢出室外，直升天際。

他們這一趟只停留一個晚上，昨天傍晚一抵達就着手準備，之後馬不停蹄地舉行儀式。儀式結束後立刻就寢，隔天用完早餐隨即離開本家宅邸，扣除交通時間，兩人在這裏只待了不到半天的時間。

「我們其實也可以等到公車快來時再離開啊。」

見到春虎這副模樣，夏目噗哧竊笑。

「難得回來一趟，又要馬上回東京。」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一直到去年爲止，我們家過年也不過就是在家喫喫蕎麥麪，我一離開家，他們就跑去夏威夷……既然要去夏威夷，至少也趁我在的時候帶我一起去嘛。」

在晨曦的映照下，積雪表面融化，如亮粉般發出亮光，閃爍點點光芒。微風徐徐吹來，空氣雖然冰冷，但還不至於難以忍受。

夏目依從本家『家規』，在外人面前假裝自己是個「男孩子」。在沒有外人在的場合，她偶爾身兼巫女之職，只是一回到東京，她又得喬裝成男子度日。

「對啊。」

遠處傳來莊重肅穆的除夕夜鐘聲。

「是不討厭啦……可是每年過年都是老樣子，偶爾過個不一樣的年，不是既新鮮又教人興奮嗎？」

「──最後一次是小學六年級的暑假，所以已經隔了四年又四個月。」

「有嗎？」春虎依然面向前方，不滿地說着。「沒有啊……」一聽他這麼回答，夏目頓時垂頭喪氣，臉上光采盡失。

接着，兩人又走了起來，春虎走到夏目身旁，與她並肩而行。

四周是一片化成雪地的水田，覆蓋皚皚白雪的羣山在遠方綿延，除此之外，放眼望去盡是空曠平原，偶爾會望見一戶人家，看上去像極了浮沉在白海中的一座孤島，如純白畫紙般的景色與新年正好相得益彰。

「我……」夏目正想回答，面頰突然染上緋紅。她心神不寧地側眼瞄向一旁的春虎，一下盯着他瞧，一下又把目光別到一旁。「今年過年和往年不同……新鮮而且興──很、很開心，你沒有這種感覺嗎？」夏目說着，露出意有所指的目光，神情像在期待着什麼。

「哇啊，那些都是專門給我用的啊，這麼說來，那些東西用來確實有種熟悉感……」春虎忍不住笑說。

「去年過年的時候，我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的目標會變成成爲陰陽師，進入陰陽塾。」

「是嗎？」春虎納悶地問道。「……不過，上一次已經是小六啦，小時候我常跑去妳家住呢。」

「噢，嗯……這我知道，可是……」春虎說得吞吞吐吐，夏目聞言總算停步，轉身回望後頭的春虎。「抱歉，春虎，麻煩你陪我跑這麼一趟……」她不好意思地說着，像是現在才發覺這點，臉上寫滿歉意。

當然，夏目的父親沒有虐待女兒，更無可挑剔地負起身爲父親應盡的社會責任與義務，尤其是從夏目幼時就認真指導她咒術，認同並且讚賞她的才能。

「幸好天氣放晴，真是太好了。」

「……對。」夏目苦笑着點頭，神色中沒有一點自嘲的意思，反倒相當從容自在。春虎一時答不出話，過了一會兒才應了聲：「──這樣啊。」

另一方面，夏目身上穿着的是陰陽塾制服。她穿上陰陽塾指定的披風外套，外套底下是男生制服，長髮也用緞帶綁了起來。她喬裝成男學生，和昨晚的巫女裝扮大相逕庭。

「對了，還有昨天的祭儀我也覺得很新鮮，畢竟我家幾乎沒有進行過那種『正規儀式』。」春虎悠然道來，接着轉頭望向夏目。「而且自從去年夏天那件事過後，我就沒再見過妳打扮成巫女的模樣。」

「對、對啊，昨晚算是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啊，不過住宿舍時也是一樣……」

「……討不討厭──」夏目說得有些遲疑，臉上掛起虛無的笑容。「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春虎身穿厚重毛衣，外頭再套上一件夾克，脖子上圍着條圍巾，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裏，把手肘當成提把提着運動包。

「春虎家的情形──看過叔父與叔母相處的情形，我才發現原來『自己的家』有點不太一樣。」夏目難掩疑惑，春虎差點回她「不是有一點，是很不一樣」，但是趕緊剋制自己，把話吞了下去。

「我好久沒見到伯父了……他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都沒變呢。」春虎小心謹慎地說。

「什麼？」

「昨天搭計程車的時候就很慘，司機開到一半還得下車裝雪鏈。」

「妳的反應真快！太厲害了，真虧妳記得這麼清楚。」

莊嚴的祭儀持續進行，彷彿永無止盡。

春虎走得悠閒，夏目的腳步顯得有些急躁。

「實際上，那件事發生到現在還不到半年，真不敢相信。」

「春虎家的……」

麻雀吱吱鳴叫，春虎與夏目走在縣道上。夏目走在前方，春虎跟在後頭，兩人之間相隔數步。

「我喜歡在日本過年，你不喜歡嗎？」

她似乎判斷這樣的表現勉強合格，只是稍微埋怨了一下。「有這麼難得嗎？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都是這個……」說到這，她心頭一驚。「你、你說的沒錯。如果在東京，我們兩個很難有這麼長的時間可以獨處聊天……」她繼續說了下去，說到一半卻顯得心不在焉。

「你想不到是因爲你個性懶散，又缺乏責任感。」

「……對啊。」

春虎的雙親每個月總要造訪本家宅邸一、兩次，而且幾乎都會留下住個一晚，因此春虎與夏目兒時常在一起玩耍。童年時，春虎總是暗自期待造訪夏目家的那一天到來。

只是，他對夏目沒有多少感情，但也不是完全無情，就只是薄情寡義。

「咦──？也沒有啦，只是碰巧記得……」

「這也是碰巧。以前你來我家住都是睡那套棉被……我家又不常有客人來訪，久而久之就成了你專用的棉被……啊，對了，碗筷也是一樣。」

她沉默不語，漠然前行。縣道筆直延伸，雪地上隱約可見輪胎走過的痕跡，春虎與夏目踩在上頭，走在積雪的道路上。

「新鮮感啊……」童年玩伴這話惹來春虎苦笑。「嗯……說的也是，妳在東京的時候都得裝男孩子的口氣說話，仔細想想，很久沒和『本來』的妳這麼聊天，的確非常難得，很有新鮮感。」春虎這麼回答，朝夏目露出天真的笑容，夏目見狀擺出了裁判難以評斷該如何給分般的神情。

實際上，他們這兩天的行程說不定比上班族出差還要緊迫。獨生女難得過年回家，父女之間幾乎沒有聊上一句話。他們在形式上寒暄個兩句，討論的話題只有儀式如何進行。從兩人的態度看來，這樣的情形似乎稀鬆平常，只有一同前來的春虎老覺得坐立不安。

「沒有，我沒出過國。」

「用不着客氣。」春虎連忙搖頭。「我是無所謂，反正回家也沒人在。」說完之後，「可是──」他窺探了一下夏目的臉色。「妳家一直都是……那個樣子嗎？」

「…………」

她回答的態度不像在賭氣，也許是她真實的心聲。

春虎不方便管別人家務事，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畢竟自己看到的也只有表面。

春虎手上提着運動包，夏目也在肩上斜揹着波士頓包。他們昨天除夕才從東京趕回這裏，爲的正是昨晚的祭儀。每年除夕夜，夏目都得在本家宅邸與父親一同進行「大祓」儀式，以祓除一年的災厄。

短暫的沉默瀰漫，夏目像是爲了改變氣氛，開朗地問了聲：「倒是春虎你不要緊嗎？」

隔天一早，是適合做爲一年之初的舒適晴朗冬日。

「原來妳指的是這件事啊。我無所謂，反正老爸老媽都不在家，回家也找不到人。」說着，春虎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他們兩個可真悠哉，獨生子在外頭辛苦打拚，自己居然趁過年跑去夏威夷玩。」

「……他那人不喜歡和別人來往。」聽見童年玩伴這坦率的感想，夏目喃喃地回道。說這話時，她臉上的表情沒有憤怒也不見羞愧，只是隨口說出心中想法。對於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父親，她同樣只懷有稀薄情感。這樣的態度和漠不關心有些不同，她早已看破，才故作冷漠，而且不只對父親如此──恐怕──對自己也是一樣。

春虎確認了夏目臉上的表情，又說了一次「──這樣啊」，然後靜靜地把視線移向四周的風景。

「簡直和上班族出差沒兩樣。」春虎愕然低語。

「我很久沒在妳家過夜了呢，上一次好像是好幾年前──」

「什麼？」

夏目似乎也察覺到春虎覺得尷尬，剛纔她就是爲了這件事道歉。

「既然你已經成爲我的式神，用不着老把這事掛在心上。」

「噢，好。」

「雖然讓我等得有點久……」

「呃，那是因爲……」

「……成績又差。」

「別、彆強人所難了。」

「不要緊，不論是陰陽術──還是懶散和不負責任的個性，我都會確實教育，好好幫你矯正過來，這是身爲主人的義務。」

「……嘖，老是來這招。」春虎痛苦地垂下嘴角，夏目樂得嗤嗤竊笑。

這時，一陣強風吹來，四周細雪輕盈飛舞。

「哇啊，冷死人了。」春虎縮緊脖子，夏目也忍不住緊閉上眼。

風一吹，這空曠的地方無處可擋風。風勢片刻平息，一回神才發現，烏雲遮蔽了藍天，天色逐漸陰暗。

「要靠這件夾克撐過寒冬果然有困難，還是得趕緊買好冬天的衣服。」

「我也是……早知道就多穿一件了。」

「妳會冷嗎？不嫌棄的話，這條圍巾借妳吧。」

「不用了，把外套領口立起來還能稍微──」

「好吧。」

「嗯……………………啊──」夏目全身猛然僵直，臉上掠過不敢置信的懊悔神情。她急忙把視線望向春虎──脖子上的圍巾──

「……」

──內心掙扎不已。

「嗯？怎麼了？」春虎注意到她的視線，出聲問道。

「等開學後，再來問問大家過年這段期間都做了什麼事情，說不定真的有人跑去夏威夷或是國外過年了。」春虎換了個話題。

「即使不願意承認，咒術界確實是個既封閉又古老的世界。」

式神這副志得意滿的模樣讓夏目心生排斥，露出不滿的目光。但她很快就認輸，放鬆全身力氣。「……沒錯。」說着說着，她自己也笑了出來，春虎更是神氣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等回到東京後，我們就成了詐欺犯嗎？這種說法像在暗示什麼，正好適合眼前的情形呢。」

「我明白妳的心情……應該說，我試圖明白妳的心情，可是……」春虎抬起臉，轉頭凝視夏目，拿出自己最誠懇的心意繼續說道。「之前我也說過，妳還記得嗎？妳就是妳，和妳打扮成男生還是女生一點關係都沒有。沒有打扮成男生的妳是真實的妳，打扮成男生的妳也一樣真實，至少我是如此認爲。」

「很美？」夏目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

「我、我知道……」春虎神情僵硬，夏目這回老實不客氣地出聲笑了出來。

「沒錯……所以我們就是犯了罪的男女囉，像是殺手與情婦──啊，不對，依我們的情形看來應該是名門千金大小姐和她的情人。」

「沒錯，塾裏同學如果見到妳那身裝扮，根本不會料到那個人就是妳。妳態度高傲又蠻橫，動不動就氣得大喊『這是奇恥大辱』，實在想像不出和巫女會是同……咦，奇、奇怪，夏目！等一下，我這話是在開玩笑的啦，別當真啊！」

春虎試圖用玩笑掩飾，夏目聽了卻老實──有些難爲情地──點頭。她斜眼望向春虎，輕輕吐了下舌頭。見到童年玩伴這樣的反應，春虎不免有些感動。如果是以前的夏目，肯定不會對他這一番指責坦白承認。

「咦……？噢，嗯，對啊……」春虎突然回得結結巴巴，明顯避開夏目的視線。夏目覺得奇怪，盯着春虎瞧了好一會兒，最後決定還是不勉強春虎，放棄追問。

她表面上假裝不在意，實際上問得慎重，宛如獵人正逐步逼近獵物一般。

「看上去氣質高貴又優雅，簡直就像日本傳統溫柔女性。」

「……我這一年都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

「你、你在說什麼？」

「既然是硬派作風，撒幾個謊也無傷大雅。」

「我向妳道歉囉，彆氣了好嗎？何況我是真心認爲妳適合巫女的裝扮，昨天那場舞也跳得很精彩、很美妙，我都看呆了呢。」

「有嗎？」夏目聽見這話難掩意外的表情，不過又立刻咄咄逼人地問道：「謝、謝謝。你覺得……哪裏適合呢？」

聽見夏目這突如其來的告白，春虎低呼了聲「啊」，再也說不出話。

超乎預期的成果帶給她的衝擊大於喜悅。她就像是原本只打算獵頭小兔子來打打牙祭，誰知道突然有一整頭烤牛送到面前。由於過於興奮，她一時難以置信。

「我纔沒那種朋友。」

春虎一聽，馬上回答：「妳穿起來很美。」

「我是說真的哦，如果有人看見妳那副模樣，肯定料想不到妳平常都是女扮男裝，假裝自己是個男生。」

「好吧……希望大家肯原諒我們。」

夏目一張臉漲得愈來愈紅，站不穩腳步，像是春虎這番讚美已經把她搞得頭昏眼花。

「對吧？不過大家要是看到肯定會大喫一驚，尤其是京子和天馬，包準他們嚇得說不出話，目瞪口呆。」春虎毫無悔意，開玩笑地說道。

「神祕色彩？」

夏目緊緊咬牙，斜眼瞪住春虎，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處置這個表現遠低於及格分數的傢伙。

一不留神，原本停了的雪又開始紛紛飄落。

「這……倒也沒錯……」

春虎雙掌合十，低頭道歉，老實說出自己的感想。

春虎本人倒是完全沒察覺自己拿了低分。

夏目望向春虎，沒有出聲回應。

「這話未免說得太武斷了吧……！真是受不了你。你倒是該趁放假好好認真唸書，你的成績可是全班最差的哦。」

「不，呃……」夏目欲言又止。話雖然到了嘴邊，因爲先前拒絕過一次，總是不好意思再把話說出口。她心中抱着一絲期望，希望春虎察覺她的心意……只是，對方畢竟是遲鈍的春虎。「……沒什麼。」不久過後，她嘆了口氣。

夏目的臉色一下紅一下白，最後滿臉通紅地往前衝去，春虎連忙從後追上。她用力踹踏雪地，全身氣得發抖，受不了春虎的侮辱──「對不起啦。」只是春虎看起來完全沒有歉意，笑嘻嘻地向她低頭致歉。

春虎認真地說：「妳會這麼做也是逼不得已，等適當時機到了，再和大家講清楚吧。他們說不定會生氣，不過最後一定會笑着選擇原諒……啊，不對，這事講開後可能會有點對不起京子……」

「……像這樣在意別人放假的時候做了些什麼事，總覺得不太習慣。」

「聊過才知道原來很多傢伙都很有趣──對吧？」他笑嘻嘻地問。

他們再次陷入沉默，低着頭走在縣道上，把雪踩得沙沙作響。

「……反正我就是個只要穿上男生制服，完全不會惹人起疑的女生。」

兩人好一會兒沒開口講過半句話，默默地走在雪路上。

「你想想……」夏目眨了下眼。「兩個人偷偷溜走，一起走在雪地裏，不就像是畏罪潛逃嗎？」

「……還不錯吧？」春虎開心地笑着，宛如這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對。」

「我們？」

兩人滿臉通紅，相互凝視對方。一會兒過後，兩人同時回過神，急忙轉頭。

春虎愕然看着夏目這些可疑的舉動，但又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事，雙眼凝視着夏目。

砰──一旁路燈上頭的積雪滑落。春虎不由自主咬緊了脣，夏目的心情複雜，自己卻從未設身處地爲她着想，他爲此感到無比慚愧、懊悔。

「還有拜拜。」

「你不知道嗎？百枝家也算頗有來歷……其實不只天馬同學，陰陽塾裏大多數塾生都是名門世家子女。」

「應該和一般人一樣，就是喫喫年菜，看看電視而已吧。」

細雪。雪花輕飄飄地從無風的平靜天際緩慢落下，停在春虎肩上，落在夏目的髮梢，靜靜停留片刻後又悄悄消失。

「這也有可能，不過更重要的是她父親是陰陽廳廳長，勢必會有很多人到她家拜年。另外天馬同學家也是傳統世家──」

夏目無奈地嘆了口氣，脣邊微微浮現苦笑。

「沒、沒什麼！呃──總而言之，他們要是生氣，我──當然還有冬兒，免不了會被遷怒。到時候我們再一起向大家道歉，表達歉意，懇求他們原諒。」

「是，多虧有你協助……你得負起這個責任。」

「這種事情到時候就知道了！在那之前，我們──」

「這麼說來，冬兒很少聊起家裏的事情。我記得他家在東京，對吧？」

「又帶有一種神祕色彩。」

夏目又斜眼瞪向春虎，喃喃罵了聲：「……蠢虎。」然後深深地嘆一口氣。接着她迫於無奈，順着春虎的話聊了下去。

「這都是我的功勞。」

「眼前的情形？」

春虎開着惡劣的玩笑，傻笑望向夏目。然而，夏目睜圓了眼，雙頰火紅，目不轉睛地盯着春虎。望見夏目這樣的表情，春虎回想了一下自己說過的話，這才驚呼一聲，羞紅了臉。

「是共犯。」

不過，就在她好不容易接受這番話確是事實，衝擊正要轉變爲喜悅時，外號「蠢虎」的男子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

「…………」夏目沒有回應，但也沒有逃避春虎的視線。然後，她不經意地笑了出來，改變語氣，快活地說：「說的也是，

我

本來就沒有說謊的意思，雖然有事瞞着大家……不過這世上哪個人沒有祕密。」

「啊啊……這麼說來也是，很有硬派的冷酷風格。」

「大、大部分都是啊？不過我也算是土御門分家出身就是了。」

在陰陽塾裏，夏目爲掩人耳目喬裝成男生，此時此刻知道她「真實身分」的人只有春虎與冬兒兩人。包括其他同學在內，就連交情還算不錯的京子和天馬也把她當成「男生」看待。這麼看來，她確實「欺騙」了京子、天馬和其他同學。

「……這種說法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不過我覺得和原本的妳相比，隱瞞身分的妳反而『坦率』多了。」春虎說。

之後，她仍不時露出遺憾的目光盯着圍巾。路途中，她疑似想到了一個可以一口氣逆轉情勢的好點子，隨即目測了下圍巾長度和自己與春虎的肩膀位置差距，最後還是低嘆一聲：「……行不通。」放棄這個念頭。

「純潔？」

這話聽起來像在逞強，說不定她是強迫自己這樣想的。「就、就是說啊。」但春虎現在只能堅決表示同意，從旁給予支持。

「咦？天馬也是？」

「妳很適合像是昨天的巫女服那一類的打扮。」

說完，夏目沉默不語，春虎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嗯……」夏目似乎很中意這說法，得意地點了個頭，然後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

過沒多久，「欸，夏目。」春虎望着腳下輕聲呼喚。

「傳統溫柔女性!? 」

「你自己慢慢想吧。」夏目一臉正經地回答，春虎隱約感覺到危險，但仍搞不清話中含意。「可是──」接着，夏目突然神情複雜地低垂下頭。「我

欺騙

了冬兒之外的所有人。本來我沒這個意思……最近這事情卻讓我愈來愈痛苦……」

「嗯……也就是說冬兒在這世界算是異數囉……那傢伙不曉得有沒有好好回家和家人過年……」

「…………」

「京子？爲什麼？」

「而且純潔。」

對吧？春虎咧嘴又是一笑，顯得有些自大，猶如正對着共犯露出擁有共同祕密的笑容。

「愈是有名氣的地方就愈多人蔘拜囉。」

「咦？什麼責任？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這麼說嘛，要是身分曝光可就糟糕了，沒有人懷疑不是正好嗎？」

「對不起啦，別那麼生氣嘛，新年開個小玩笑囉。」

「不過……」

「這倒提醒了我，倉橋家也是名門，說不定和土御門家一樣都會舉行莊嚴的儀式。」

「……大家現在不知道在做什麼。」

「咦，會嗎？這很普通──」春虎正想反駁，話說到一半驚覺失言，趕緊閉上嘴。然後，他故意大模大樣地說：「我倒忘了，妳這人沒幾個朋友。在我和冬兒轉進陰陽塾前，妳在裏面根本不和別人交談吧？」

「……是因爲黑長髮的關係吧？」

「什麼東西不錯？」

「明天應該也是人山人海，你如果想去拜拜我可以奉陪……對了，像是倉橋同學，她今天應該也有很多事情要忙。」

「嗯？」

「對對，也有人會跑去拜拜，我在電視新聞上看過，東京的神社寺廟擠得滿滿都是人。」

兩人不發一言，繼續在雪中邁步。

「說不定有人趁放假用功唸書呢。」

「大過年的幹嘛跑去人擠人──不過有機會要是能體驗一次，好像也滿有意思的。」春虎認真煩惱起無關緊要的瑣事。

離公車站牌只剩一點距離，過沒多久，夏目呵了呵氣，像是要溫暖凍僵的手，順口喚了聲：「……春虎。」

「嗯？」

「謝謝。」

☆

慶幸的是，回程的新幹線空空蕩蕩。

由於祭儀舉行到很晚，隔天一早又早起，兩人幾乎沒睡到什麼覺。才坐下沒多久，兩人已經不約而同地傳出鼾聲。座位一排三列，他們坐在窗邊和隔壁的位子，四周不見半個乘客。

他們默契十足地任鼾聲此起彼落，睡得香甜。

這時，走道邊的位子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小孩子，坐姿端正地跪坐在位子上。這個小孩子──正確來說並不是人類，最明顯的證據是她那一頭髮質柔亮的短髮上冒出一對尖耳，跪坐的屁股後頭長出樹葉形狀的尾巴。

她不是人類，而是式神。她是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

她跪坐在搖晃的座位上，稚嫩的臉龐莫名板起臭臉，雙眼直盯着坐在窗邊的夏目。「

兩人獨處

是吧？」她低聲沉吟，口吻宛如推理小說裏的名偵探正要揭穿兇手的不在場證明似的。

「……在下有自知之明，不敢出聲。」接着，她凝視自己的主人──春虎，投去冰冷又氣惱的視線，語氣聽來難掩失落。

一旁的春虎與夏目偏着頭，像是倚靠在彼此肩上。空眯起眼瞪視這一幕，耳尖神經質地不停抖動。過沒多久，她擠入兩人之間，把主人和夏目的頭反方向拉了開來，再坐回位子上，端正坐姿，面朝春虎，畢恭畢敬地低頭致意。

「……春虎大人，疏於問候，在此致上誠摯歉意。恭祝新年，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座椅搖晃，和出現時一樣，不知何時空消失了蹤影。

車子一路駛近東京。

新年都過了快三天，春虎才記起尚未向自己的護法式式神恭賀新年。空要消了這股氣，還得等上一段很長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