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to The DarkSky

四章 反擊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6萬 字

1

命運的轉捩點忽然造訪,不對,真要說起來這是註定會發生的事情,只是當時的她沒有事先俯瞰全局的能力。

世界情勢緊迫,戰事一觸即發,軍方重建陰陽寮,並任命他爲陰陽寮寮長,交給他復興逐漸式微的咒術這個重責大任。

這種事情我辦得到嗎?面對這麼詢問自己的主人,「當然可以。」她毫不懷疑地回答。

除了夜光大人,這世上還有誰可以完成這樣的偉業,她又說。

他的才能優異,對咒術充滿熱情,也有遠大的志向。在她也顯現出自身才能,成爲一流咒術者後,更瞭解這一點。

他是天才。

既然他有如此卓越的才能,上天不可能沒賦與他任何使命,現在正是──這困難的任務正是他該完成的使命。

「妳願意幫我嗎?」

聽着主人這問題,她心裏很不甘。爲什麼事到如今,還要特地向自己確認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呢。她氣呼呼地如此抱怨,惹得他連忙笑着賠罪。自己也是爲了全力輔佐他完成使命,才誕生在這世上的吧,她心想。

那時,世界呈現完美協調,所有事物美好融合,形成浩大的洪流──亦即命運。至少她有如此感覺。

她毫無疑問地如此相信,天真無邪,對之後終將來臨的悲劇預兆渾然不覺。

在爲奪回春虎而來到陰陽廳的人馬之中,最先成功入侵廳舍的其實是天馬。只是那說起來算不上「入侵」,他不過是光明正大地請人讓他從職員出入的便門走進去罷了。

「抱歉這麼晚前來打擾,我母親堅持要我送替換的衣服過來。」

他說出實際存在的部門與職員的名字,把提在手中的紙袋拿了起來,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和氣地陪着笑臉。

借用的職員名字是藤原健一,藤原老師的侄子,隸屬於陰陽廳總務部,雖然住在都內家裏,但最近常需要在夜間輪值,前幾天他才聽藤原親口提到這些事情。另外聽說他還有一個侄子,叫做康二,是個戴着眼鏡的高中生。在親切的笑容背後,他的心臟跳得發疼,但守衛只瞥了他一眼,也沒向藤原健一確認,反而笑着對他說了聲「辛苦了」,就讓他進了便門。

無人受傷,沒有東西毀損,也沒消耗到任何咒力,所用的時間僅有四十五秒,唯一受傷的只有天馬的良心,實在是非常平和又聰明的入侵方式。即使是由過去曾爲優秀咒搜官的大友來評斷,想必也是無話可說、無可挑剔的一次入侵──事實上,那羣人裏面也只有天馬一個人有這本領。

進入廳舍後,天馬也不隱瞞內心的緊張──畢竟沒那必要──先是確認牆壁上的樓層配置圖。

看在外人眼裏,陰陽廳廳舍有如迷宮,是棟構造複雜的建築物。由於構造錯綜複雜,便成了入侵者不可輕忽的一個危險因素。

但是這對天馬來說同樣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不好意思,抱歉打擾您工作了,請問開發研究部要怎麼走?」

朝向外牆的樓層窗戶破裂,魑魅魍魎從外面源源不絕地湧了進來。如以毛筆描繪的各種妖魔鬼怪──是式神,而且那不正是上個月蘆屋道滿用來襲擊陰陽塾的式神嗎?

──沒人過來?他們不是發現我了嗎?

但是……

仔細觀察可以發現,蜘蛛身上呈現藍色,是由天馬逝世的雙親創立的民間咒具製造商──威契夫公司製造的人造式式神特徵。而且再更仔細觀察,這隻蜘蛛身上的藍色比其他威契夫公司製造的人造式式神顏色更深,呈現墨藍色彩。那是過去身爲威契夫公司首席設計師的母親爲原創式神──試做的式神所加上的獨特色調。這隻『詭蛛』也是其中一項試做品,由於最後沒有成功商品化,知道『詭蛛』這代號的人非常稀少,蜘蛛會停下腳步也許就是爲了這個原因。

在母親的試做品當中,『詭蛛』屬於實驗色彩相當濃厚的式神。基本上可與術者共用視覺,依照術者的想法行動,爲探知式式神。移動速度和力量與一般蜘蛛差不多,至於蜘蛛絲頂多只能吐出約三公尺長,強度可支撐起較自身重量重上十倍的物體,和一般蜘蛛絲能撐起相當於五倍體積的鋼鐵相比,確實遜色不少。

這隻蜘蛛正警告他快逃。確實,要是被道滿的式神發現,必定不會有好下場。道滿的式神外形看似隨便,實際上每一隻隱藏有多少實力,天馬在上個月與夥伴並肩作戰,直接與這些式神對抗時曾領教過。

──『可是對你來說,陰陽廳是「敵人」。這麼一來,現在這狀況和你向陰陽廳施下非常強大的隱形術有同樣的意義,以及同樣的價值。』

手臂忽然一陣疼痛。仔細一瞧,蜘蛛不知何時從天馬的肩膀移動到手臂,之後一躍而下,跳下地面,往走廊深處爬了過去,接着轉頭望向天馬。

「…………」

早乙女說過的話掠過腦海,天馬慎重地沿着走廊前進。

「……『詭蛛』……這麼說來,很久以前……」

──對、對了!

只有兩具

,『詭蛛』是這世上僅有兩具的式神,爲什麼會……?

眼前不見任何人影,卻能感覺到有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天馬在無人的走廊上擺起防禦架勢,慎重打量走廊上每一個角落。忽然間,視線一角有個東西動了。在走廊牆壁,天花板附近,天馬的視線反射性地追了上去。

在走廊上奔跑的腳步聲沒過多久已經遠離,於是天馬戰戰兢兢地離開廁所,窺探外面走廊,發現一個人影也沒看見。他摸不着頭緒,往走廊走去,再一次前往辦公的樓層。

精神集中,提煉靈氣生成咒力。

畢竟是陰陽廳的廳舍內部,比起隨便使出咒術,這種老套的方法也許更來得有效。天馬下定決心,折了回去打算找出火災警報器。可是,「──奇、奇怪?」留在這層樓的職員忽然離開座位,喧鬧不休,甚至朝他跑了過來。

會想起來完全是碰巧。

這式神的主人難道以爲自己單獨闖入陰陽廳是「正經」的嗎?這種想法未免太失禮,如果是正常時候的自己,絕不可能做出這種有勇無謀的舉動,用不着打什麼「鬼主意」,現在的自己早就脫離常軌了。

──『乍看之下堅固的城牆,只要抽掉基石就會崩毀。就算是路邊的小石子,視情況也能變成「武器」。聽好了,小石子……不對,百枝天馬。接下來我要瞄準目標,把你扔出去,你可要確實擊碎陰陽廳的基石。』

如果在這一層樓遭人盤問,也許還有辦法搪塞過去。但是隻要被發現一次,之後要再潛入玻璃牆內幾乎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如果被發現自己試圖闖入,到時候就算搬出人畜無害的笑容,或是藤原侄子的名字也沒用,畢竟那是禁止外人進入的保全系統。

確立威契夫公司地位,最暢銷的熱門商品是稱爲捕縛式的『WA1•燕鞭』,而主要的客戶正是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也就是

咒搜部

決定中止製造時,由於玩過『詭蛛』,年幼的天馬深感遺憾,母親這位開發者卻是滿不在乎,實在是一段令人懷念──在這個時候懷念未免搞錯場合的記憶。不過天馬拚了命地勾起回憶,想盡辦法找出當時的記憶。

那是從辦公樓層來的。他往那裏望去,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要是你敢失敗小心喫不完兜着走,我會讓你一輩子娶不了老婆。她用上諸如此類各種奇怪的威脅方式,雖然不是屈服於威脅,但天馬最後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再也沒有後路可退。

當初在試做開發的時候,由於可深入人類無法進入的狹窄空間,再加上在陰陽師的監督下,一般人也能操縱這兩個特點,『詭蛛』被定位爲在災害發生等情形下用於蒐集情報的探知式,預估有一定的需求量。最終沒有商品化就這麼被擱置在一旁,是因爲術式過於精細複雜,量產製造極爲困難,甚至連母親也只製作了兩具試做品。

既然不用的話就給我,天馬如此向母親討着要試做的那兩具『詭蛛』,最後終究還是沒拿到手。那時母親說過的話他還記得。對不起哦,天馬──母親向自己道歉,這麼解釋。

雖然不知道原因,總之是個大好機會。天馬回過神,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鎖,是由早乙女手中拿到的保全系統通行證。

只是……

那是隻拇指般大小的蜘蛛。陰陽廳表面上擁有最嶄新的設備,其實建築物內部不乏老舊之處,會有蜘蛛也不足爲奇。先前感覺到的視線難道是來自這隻蜘蛛嗎?不可能,大概是自己緊張過度,神經過敏了吧。

有人和天馬一樣覺得這個『詭蛛』很有意思,想要私下購買,那個人在最近成了我們客戶的負責人,地位很高,我們也受過他很多照顧。這麼做一方面是爲了感謝對方,試做品就讓給了那個人。

入侵這層樓的式神在寬敞的空間裏肆意蹂躪,更從連接樓層的走廊往廳舍內部闖入。好在天馬藏身的走廊位於距離窗戶最遠的位置,不過式神蜂擁而至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他們該不會發現我了吧?天馬連忙返回原處,逃進了半路上的男生廁所。他衝進單間廁所,鎖上門,原本跳得發疼的心臟此時更是幾近爆炸。

那是與此時情景格格不入,遙遠而且懷念的記憶。

──奇怪?

玻璃牆把樓層從後方區隔了開來,看上去很有破壞價值,卻沒有式神試圖闖過那裏。不對,他們靠上前去想要破壞,但是在碰觸的瞬間出現了裂核反應。

自己不費力氣,僅憑機智與巧思便成功入侵──但也可以從別的觀點來看,比方說一旦被敵人發現,自己既沒有抵抗的力量,也無法逃脫。對方沒發現自己時還應付得過去,反過來說,

一旦被發現就完了

。在這層意義上,自己可說是正在度過一座可怕的「危橋」。簡而言之,這不過是冒着巨大的風險,要求同等的回報。

天馬禁不住向蜘蛛應道,慢吞吞地站了起來。然後,他再一次確認樓層狀況,發現了一件事。

──例如說弄響火災警報器……

──爲、爲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隻蜘蛛是式神。

「……

媽媽的試做品

爲什麼會在這裏?」

順帶一提,自陰陽廳設立以來,天馬是第一個沒使用任何咒術就深入廳舍內部的入侵者。而且在這時間點,天馬完全沒有引起敵人注意。假使將目前爲止的行動視爲天馬使出的乙級咒術,效果可說是比大友與道滿以佯攻轉移敵人注意力,試圖潛入廳舍內部所使出的所有甲級咒術都更加優越。

天馬走向蜘蛛所在的牆壁,『詭蛛』停止動作,一動也不動地俯視着天馬。

在眼鏡的鏡片底下,天馬閉上了眼。他並未掙扎多久,再次睜開眼時,眼裏多了一道心意堅決的光芒。

──怎麼回事?

「……蜘蛛?」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好、好──」

忽然有視線傳來,他嚇得停下腳步,彈起似地轉過身。背後空無一人,只有一條空曠的走廊往前延伸。

在實戰中,真正重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更進一步來說,在這過程中所需的勞力以及帶給周圍的刺激愈少愈好。如此看來,天馬的乙級咒術──就結果而言──模範的表現可說是潛入敵營的範本。

一想起這代號,久遠的回憶也隱隱約約地逐漸甦醒。

──何況接下來纔是真正困難的地方……

──對了,保全系統!

而且──

他挺直背脊,眯起雙眸。

玻璃牆後面不是開放空間,而是區隔出了好幾個獨立的房間。開發研究部第三課屬於開發咒具的部門,每一個房間都是一間研究室。早乙女在調動至宮內廳御靈部前,曾隸屬於開發研究部,本人表示自己會如此熟悉保全系統也是這個原因。

說不失落是騙人的,不過天馬也清楚這是錯誤的想法。

蜘蛛。

天馬再次看向前方。

連他自己也覺得愕然,不過爲了和夥伴們同樣派上用場,必須賭上這一把,把賭金一再提高,否則終究是徒勞無功。他很清楚這一點,於是自己下了決定。

看來那不只是機械化的防盜設備,也設下了咒術結界。

──『現在陰陽廳的眼裏沒有你的存在,因爲對方根本不把你放在眼裏,陰陽廳認爲你沒有關注的價值。』

「……『詭蛛』?」

整層樓空蕩蕩的,天馬不禁驚訝地睜大了眼。

母親愉快地開着玩笑,苦笑中卻透露出對對方完全的信任。沒錯,母親確實這麼說過。

天馬握緊卡片鎖,正打算從走廊飛奔向辦公樓層時──

──入口……在那裏。真顯眼的地方啊,要是打開那扇門,旁邊的人肯定會發現的吧。

先前這層樓的職員慌慌張張地奪門而出,看來是因爲察覺道滿的式神逼近窗外。可是爲什麼道滿會出現在這裏?天馬大惑不解,腦袋裏一片空白。

他彬彬有禮地詢問路過的職員,得到善意的回應,再殷勤地向對方道謝。到頭來,天馬一路上幾乎沒有遲疑,很快抵達了目的地附近。

「爲、爲、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天馬微微苦笑。

雙手手指交叉結成大金剛輪印,他靜靜地吟誦咒文,在心臟、前額、左肩、右肩和頭頂依序加持。在此同時,道滿的式神依然接連從外面闖入,簡直是無窮無盡。蜘蛛似乎放棄規勸,停止一切動作以免打擾天馬。天馬一邊維持術式,重覆唸誦七次咒文。

於是,這就成了天馬的優勢。

實際上,天馬兒時央求過母親讓自己使用『詭蛛』,所以在母親所製造的大量式神當中,他對『詭蛛』的印象格外深刻。

「……就是這裏。」

在進入這層樓的走廊上,天馬躲到觀葉植物盆栽後面,死命地絞盡腦汁。他想到了一個方法,那就是在其他地方引起輕微騷動,將樓裏的人引誘到那個地方,再趁這機會偷偷潛入。

蜘蛛輕巧地往驚慌失措的天馬肩上跳了上去,天馬這纔回過神,趕緊衝向觀葉植物的盆栽後面,在那裏蹲了下來。

──對了,那時候我向媽媽……

蜘蛛腳上喀喀作響,像是焦急地催他還不快走。然而天馬遲遲沒有行動,專注地凝視着樓層與後方的玻璃牆。再這麼下去,式神早晚會入侵那裏,到時候天馬將無法達成來到這裏的目的。

──『聽好了,百枝天馬。』

這話聽來過分,卻是事實。和冬兒、京子與鈴鹿不同,自己不過是陰陽塾裏一介平凡的塾生,實技技巧算不上厲害,實戰表現也不強,更沒有什麼特別的實力。

只是結界目前很不穩定。結界的預設強度不敵式神猛攻,遲早會遭到破壞,屆時恐怕就連玻璃牆後方也難逃大肆摧殘。

在他不自覺低吟出聲的瞬間,蜘蛛的動作猛然停了下來。然後,蜘蛛慢吞吞地改變方向,轉向天馬,舉止簡直像是被叫到名字而大喫一驚,不由自主地重新審視起對方一般。不對,不只是「簡直像」,說不定這隻蜘蛛就是這個意思。

「你該不會是──」

──咦、咦?

也許是察覺氣氛不太妙,打算早一步往走廊前進的蜘蛛回到天馬身邊。牠爬上牆壁,再次跳上天馬的肩膀。天馬瞥了過去,發現蜘蛛正盯着自己。『詭蛛』是沒辦法開口說話,也無法溝通的式神,可是……或許因爲是母親製作的式神,「你沒在打什麼鬼主意吧。」他總覺得聽見了操縱式神的主人透過蜘蛛向自己發出警告。

「──哞、摩利支、娑婆訶──」

他正想開口詢問時,遠處忽然有咒力湧了過來。他心頭一驚,下一個瞬間轟隆作響的破壞聲響遍四周,天馬嚇得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奇怪?玻璃牆沒被破壞?

天馬的動作停了下來。

把東西交給

那種人

,他不會拿去到處偷窺吧?真讓人良心不安啊。

不會吧

。」

蜘蛛俯視着天馬好一會兒,接着似乎是判斷他無害,又沿着牆壁打算往別的地方走去。也許是多心了,但這蜘蛛的動作與人類異常相似,而且看着這隻蜘蛛,天馬不禁想起了──

開發研究部第三課。

走廊前面是個寬敞的開放空間,幾張辦公桌後面隔了一道玻璃牆,目的地的封印保管室就在那後面。他從早乙女口中得知,玻璃牆後面另外設有其他保全系統,而他也從早乙女手中拿到了通過保全系統的通行證。問題在於要如何掩人耳目。寬敞的空間視野良好,雖然人不多,這時間還是有人留在辦公桌前繼續辦公。

然而,由於體型的緣故,此式神的隱密性高,而且因爲需要的咒力極低,只要在一定的期間停止活動,吸收周圍靈氣,理論上可以半永久地維持實體。再者,一開始的設定完成後,接下來幾乎不用咒力便能加以使役。式神可自行傳送影像,用於操縱的咒力系統也由式神建構,雖然有離術者五百公尺以上就無法使用的距離限制,極端來說,只要由專家完成最初的設定,之後就算是外行人也可以操縱。

陰陽廳高層爲才能耀眼的陰陽師所聚集的世界,在那裏的都是一路往「上」爬的優秀人才,這些人很難注意到像自己這種平凡無奇的凡人,沒錯,非常「困難」。

不過……

「──好痛。」

──簡直是賭命嘛。

「──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

大批式神終於注意到走廊這裏,飛揚跋扈地湧了上來。後方玻璃牆面出現裂核,發出啪嚓的危險聲響,結界再過不久就會被打破。天馬將手印結成隱形印,讓咒力注入咒術。

隱形術。

過去大友直接指導過的甲級咒術。那時天馬正煩惱自己天資駑鈍,始終沒能順利隱形,至今仍覺得苦惱。但是,如今他依然清楚記得大友那時候的建議。咒術非常深奧,涵蓋的範圍很廣,包含了各種方向。不論擁有什麼樣的才能,都能拿來當成武器。大友舉出天馬雙親的例子,向他解釋。

實際上,自己不過是個平凡的小塾生,但也因此得以一路走到這裏。只要善加利用,就連乖巧又和善這不起眼的人格也能當成「武器」,這就是咒術。

隱形術對自己來說很難,自認不擅長施展,但那大概是錯的,事實正好相反。雖然自己判斷「不擅長」,但說不定自己很「適合使用」隱形術,和這咒術非常投緣。

無毒無害的親切笑容,缺乏自信的怯懦態度,這全是天馬對本身的低自我評價直接展現出來的結果。在優秀的友人圍繞下,他對自我的評價會降低也是在所難免。他不曾僞裝自己,勉強改變這樣的評價。自己在同儕中確實低人一等,表現差強人意,這一點自己也

承認

,承認並且試圖進一步改變「觀點」。

比方說,面對這樣的自己,人們大多展現出漠不關心的態度,有的抱持好感,更多的則是輕蔑,輕忽大意──於是露出破綻。就算沒有自信,惶恐不安,自己也要

利用這樣的

破綻

乘隙而入

隱形術的訣竅在於消除自我意識,他原以爲這是指放空思緒,立於無的境界,但是錯了,所謂的消除自我意識是指捨棄己身,客觀面對「真正的自己」,並且坦然接受。

天馬的精神清亮、透徹──同時變得敏銳。

當然甲級咒術並沒有如此淺顯,僅靠心態轉變就能成功。不過天馬和春虎、冬兒、京子、鈴鹿以及夏目等人一同經過鍛鍊,無論素質有多大差距,論練習量他絕不輸人。

「──哞、阿爾底也摩利支、娑婆訶──」

道滿的式神衝了過來,之後

直接穿過

天馬身旁,往走廊深處繼續衝去。

肩膀上的蜘蛛輕輕一顫,不過蜘蛛的反應再也引不起天馬的注意。他挺起胸膛從觀葉植物後面站了起來,就這麼往辦公樓層跨出腳步。

他的雙眼始終半眯,步伐宛如走向神像的神官。

樓層四處是式神肆虐,一旁有式神跳躍着着地,後方則是式神摔砸的椅子呼嘯着飛了過來。式神隨處跳動,把天馬的頭髮吹得騷動不安。

迴盪的鬨笑聲,滿溢的危險咒力。

在這樣的情形下,天馬絕不急促,一步又一步穩健地踏出腳步。

天馬肩上的蜘蛛似乎屏住了呼吸,天馬的視線始終沒有動搖,如走在夢中,輕巧的腳步不停前進。

接着──

「就是現在!」

倉橋沉着應道。即便是對待自己,他的態度也是一樣嚴懲不貸。有好一會兒,夜叉丸只是憤恨地瞪着自己的盟友,但最後他裝模作樣地搖了搖頭,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他將帶來的咒符──金行符擲了出去。咒符形成一把尖銳的咒術之刃,如斧頭揮下,斬裂了金屬板。

不動明王的火界咒。火焰橫掃廳長室,彩霞瞬間蒸發,鈴鹿的式神也接連燃燒成灰燼。

窗外,遙遠的樓下傳來命令。聖書隨即往上一彈,接着爆炸,書頁如機關槍掃射般向外飛散,寬敞的廳長室頓時遭摺紙式神埋沒,那是鈴鹿自創的式神。

倉橋的眼角微微一顫。

「那把扇子是機甲式嗎?」

「春虎!」

「我也想知道,不過這就是現實,我們只能接受。」

緊接着──

失去支撐的扇子有如櫻花花瓣,輕飄飄地搖晃着往地面緩緩落下。這動作本身即帶有咒力,在空間浮現咒紋。接着,咒紋忽然迸裂,登時轟隆聲大作,七彩

雲霞

迴旋流動,籠罩室內。咒術形成的彩霞,而且這是──幻術。春虎大喫一驚,慌忙後退,夜叉丸板起臉孔,臉上表情轉瞬埋沒在彩霞間,無從辨別。

倉橋渾身湧起驚人靈氣,但他立刻抑制了下來,轉爲咒術,結成根本印。

「……不,我疏於確認,是我的疏失。」

「是是。」聽見倉橋嚴肅下令,夜叉丸倏地走上前去。「情形這麼混亂,就請你暫時配合一下吧。」

三腳烏鴉似乎毫不在意室內空間狹窄,在頭上振翅。每當漆黑的羽翼拍打,就有金黃光粉散落四周。起先見到『鴉羽』時沒有餘力仔細觀察,但是現在這麼一瞧,實在讓人不由得讚歎牠的美麗。

背上乘着冬兒的雪風從破碎的玻璃窗試圖強行闖入室內,又引起一陣玻璃破碎聲。雪風嘶鳴,馬蹄踏踩地上玻璃碎片,長尾隨逆風翻飛。

蜘蛛看來相當驚訝,另一方面,天馬

依然全神貫注

,始終保持與先前相同的動作,沉穩地跨出下一步。

那聲音並未傳進室內,傳來的是氣息。春虎一轉過頭,便在廳長室窗外望見一個

騎着白馬馳騁天際

摩拳擦掌的鎧甲武士

他從極近距離突出奇招,讓咒術集中在夜叉丸臉上。夜叉丸「噗哇!」愣愣地叫了出來,往後仰過身體。然而,「真過分啊,這樣不是會弄壞眼鏡嗎?」他困擾地扯開不動金縛,像揮去頭上的蜘蛛網,再用手指把單片眼鏡推了回去。不行,一點用也沒有。

沒有落地

「看我的!」

金烏仰望着天花板──樓上。天馬有種直覺,

牠正受到召喚

,視線的前方想必就是春虎。「去吧!」天馬忍不住大喊。「幫助春虎同學!──啊啊不對,先把這個帶上!這張紙條也要……!」他連忙從口袋裏掏出紙條,舉向在頭頂飛舞的金烏。金烏做出回應,咻地低空飛行──

不曉得『鴉羽』是不是聽得懂人話,天馬真摯地回望『鴉羽』的瞳孔。

「……還、還沒封印反而幫了我一個大忙,不過這個臺子也有結界嗎?這該怎麼解開呢……」

──失敗了嗎?

聽得見倉橋的聲音,但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了過來。聲音模糊再加上回音,連音波的傳遞也產生異變。然而,瞬間籠罩周圍的彩霞在春虎面前左右分成兩半,開出一條路,前方是通往廳長室外的門。

雪風直接闖入廳長室,筆直地往春虎衝了過去。馬上的冬兒伸出手臂,春虎爲了抓住那隻手臂舉起了手。想當然耳,倉橋等人不會輕易放過他們。爲妨礙兩人,倉橋和夜叉丸早在咒術上做好萬全的準備。只是他們全疏忽了,冬兒乘着雪風一闖入廳長室,立刻在窗邊丟下一本書──一本聖書。

在牠的爪子底下──

空立刻拔刀,青白火焰──狐火膨脹,往夜叉丸發動攻擊。夜叉丸點着腳尖往一旁移動,一邊躲開狐火,同時如魔法般拉近雙方距離,接着他的身影消失,使出隱形。

2

「空,拜託妳了!」

「……幻術基本上是用來『對付人類』的咒術,遺憾的是你好像

還不知道

我的存在呢。」

和室外的保全系統不同,這結界種類爲用來封印內部,換句話說在構造上可以從外面輕易解除。天馬趕忙巡視臺子四周和研究室裏面。這時,蜘蛛像是迫不及待要大顯身手,跳下了他的肩膀,並且迅速地往臺子側面爬去,爬向一個金屬製的蓋子。天馬恍然大悟,掀開蓋子,裏面出現了一塊刻着咒紋的金屬板。

「可惡!」

春虎大叫着往後退,空同樣消失身影,追起夜叉丸,但沒過多久,「呃!」她慘叫着現出實體,身上出現裂核,摔到地上。

來吧

!『鴉羽』!」

蜘蛛迅速跳上天馬的肩膀,金烏大動作地把雙翅往下拍動,接着一鼓作氣振翅高飛。『鴉羽』飛了起來,飛出研究室,如子彈加速般衝過走廊。

春虎趁這時候結起手印,在周圍設下簡易結界,妨礙夜叉丸接近。果真打算悄悄接近的夜叉丸一接觸結界,「哎呀」苦笑着現出身影。「春虎,你這程度要執行『泰山府君祭』,未免負擔太沉重囉。」戴着白色手套的指尖隨意伸向結界──往結界伸了進去,宛如掀開窗簾般,輕輕鬆鬆便撕破結界。

召喚『鴉羽』。

「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南無八幡大菩薩。」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

火焰很快消失,式神們喧鬧着往四面八方散去,在這陣兵荒馬亂之中,天馬獨自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

春虎大叫,空注意到後解除實體,逃過了甲級言靈的咒縛。趕緊趁這機會逃離這個地方,他這麼心想,正準備往外衝時──

『鴉羽』原本屬於禁咒指定的咒具,回收後必須運至後方的封印保管室,看來目前還在那之前的階段。

天馬的慘叫聲拖着長長的尾音,餘音不絕於耳。

雪風背向充滿七彩雲霞,被摺紙式神淹沒的廳長室,穿過門,直衝向廳長室外,簡直可以說是上演了一出迅如疾風的逃亡戲碼。

「夜叉丸!」

「……走吧,去春虎身邊。」

「唉……算了,要追嗎?」

不只倉橋,夜叉丸也沒料到這一招。

多虧式神來襲,牆內沒有見到其他職員的身影。天馬的目的地是這裏面的第一研究室,以及研究室後方的封印保管室。

「……彩霞幻術啊,結界似乎就在這層掩護下開了個洞,雖然說真正目的是迎接『鴉羽』……」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彩霞被逼往室內角落,廳長室中央豁然開朗。戴着白手套的雙手合掌,夜叉丸斜眼往仍輕盈飄落的扇子瞥去。

春虎反射性地遵從指示,大喝:

這是怎麼一回事

?」

另一方面,在火界咒燃起的烈焰中,狂風吹過夜叉丸的頭髮,他神色自若地站着,往窗外樓下應爲施下這咒文的主人瞥去視線,接着不悅地轉過頭,瞪向春虎等人離開的門──掉在門底下的那把壞掉的扇子。

轟隆聲響起,窗外闖進耀眼光芒。火焰。超乎想像的猛烈火舌在廳舍翻騰,燒盡所有式神。火勢雖然沒有波及室內,但破碎玻璃窗外傳來的熱氣,已經讓留在室內的式神害怕得四處逃竄。

春虎大喊,鬼的拳頭也在同時全力擊上玻璃窗。

「啊,還有件事情要讓你傳達給春虎同學,這裏有紙條,你把這交給春虎──」

臺子的結界解除,「太好了!」天馬總算能高聲歡呼。他伸手把鳥籠拿了過來。坦白說,他很害怕『鴉羽』。『鴉羽』害得春虎失控,夏目喪命,而且據說是附身在春虎身上的『鴉羽』發動攻擊,直接殺害了夏目。看在天馬眼裏,『鴉羽』簡直是不祥的象徵,但是早乙女表示,

春虎需要

鴉羽

』。自己選擇相信她,所以來到這裏。

「……是宮地嗎?」

──可以逃出去了?

術式無法判別,但是蜘蛛的意思很明白。既然情況危急,那就破壞一兩個東西──之後再道歉賠償,請求原諒吧。

傳說中的鳥,金烏。

玻璃伴隨着響亮的不協調音破裂,碎片掉落滿地,氣壓差將空氣向外抽出,一度遭驅散的彩霞再次襲捲室內。

啪,擊掌聲響起,強大咒力同時迸發,驅散室內彩霞。

夜叉丸慢條斯理地轉向咬牙的春虎,脣邊一如既往泛着嘲諷的冷笑。不過,他臉上的冷笑在下一瞬間忽而收起,神情頓時一愣,單片眼鏡裏映照出春虎──背後,彩霞輕飄的窗邊玻璃外。

他一路走到樓層後方的玻璃牆入口,將從早乙女那裏拿到的卡片鎖放上門旁的感應器,喀嚓一聲,門鎖解除,他溜了進去,關上門,這才「……呼。」地吁了口氣。「漂亮。」天馬像是聽見了讚賞的聲音,斜眼望向肩膀上的蜘蛛,「重頭戲還在後頭呢。」這麼笑說,趕緊奔向走廊深處。

「就是這裏!」

金烏以幾乎擦過他頭頂的飛行姿勢,用三隻腳牢牢抓起天馬的衣服

領口

另一方面,把春虎交由夜叉丸應付的倉橋默不吭聲,用食指與中指結成刀印,銳利地斬向虛空。從門上垂下蜘蛛絲的蜘蛛瞬間出現裂核並且消失,接着蜘蛛抓住的扇子輕盈擺晃着──

這麼一來──

「……

?」

嘖,夜叉丸輕啐了一聲。接着,他雙手扠上腰間,向施完火界咒的倉橋擺起臉色。

雪風的身影消失在廳舍頂樓。仰頭凝視夜空的京子一喊,在一旁待命的鈴鹿立即解放術式。

「冬兒!」

接着,冬兒抓住春虎的手臂,「虎!」武士模樣的冬兒在錯身時,從容不迫地單手拉起春虎。春虎藉着反作用力一躍而起,身體在空中大幅搖晃,但還是順利跳上冬兒背後。這時,雪風早已衝出了廳長室。

不消說,廳長室也設有結界。何況廳舍的常設結界雖然一度遭到破壞,弓削獨立官應該早已經修復完成。生靈打破玻璃還說得過去,以生靈的臂力強行逼迫肉體──雖說搞不好會打斷拳頭──確實可能讓玻璃遭到物理性破壞,然而白馬式神又另當別論。只要常設結界持續發揮作用,式神不經許可由外部入侵,這種事情照理不可能發生。

他哼笑着把右手伸向扇子,順勢用力握住,飄浮在他面前的扇子就這麼破爛不堪地掉在地上。

找到你啦

!」

空再次起身進攻,手握愛刀從背後逼近,夜叉丸卻是頭也不回,「

坐下

。」使出甲級言靈。空旋即像被一股龐大的重量壓垮般猛然倒地。春虎低吟,快速地重新結成手印,從轉法輪印結成咒縛印,流暢的動作全拜重重鍛鍊與歷經的戰場所賜,只是這樣的應對方式對此時的春虎來說實在非常不可靠,但在咒符全被沒收的情形下,他能緊急使出的咒術也有限。

「破!急急如律令!」

突如其來地,鳥籠裏『鴉羽』交疊的羽翼一揮,從天馬打開的籠子──鳥籠門裏優雅地滑了出來。天馬不由自主往後退開,一個重心不穩跌到地上。

「空!」

天馬的目的正是眼前的『鴉羽』。

他找到第一研究室,在研究室前再次用上卡片鎖,進入室內。「──哇。」一走進室內,『鴉羽』就在眼前,擺在房間正中央一個寬敞的臺子上。那時多軌子手裏拿的老舊鳥籠裏停了一隻烏鴉,仔細一瞧可以發現烏鴉有三隻腳。沒錯,那正是『鴉羽』。

「最大效力!擾亂!」

天馬板起正色,打開鳥籠蓋子。籠子一開,『鴉羽』猛地睜開雙眼。漆黑的身體裏,一對金黃眼瞳直盯着天馬。

「不行。要是土御門家那三個人的話還有必要,但是現在不是那樣的狀況。別忘了自己的立場,要是你在外面的行動太招搖,只會增加我們的麻煩。」

「什麼嘛,你該不會是被那對父子拒絕了,在鬧彆扭吧?」

夜叉丸罕見地喋喋不休奚落着倉橋,看來篤定到嘴的鴨子飛了,對他來說也是始料未及。

倉橋沒有加以理會,下起指示。

「暫時不用理會他們,剛好靈災修祓部隊也差不多該到了,這裏的事情就交給他們處理。至於你──你這就去扣押土御門夏目。」

「好……」

聽見這指示,縱使原本有些悻悻然的夜叉丸也表現出釋懷的態度。臨危不亂且隨機應變的能力正是倉橋的長處,夜叉丸也給予高度評價。

「明白了。那麼你呢?」夜叉丸問。

倉橋把視線投向門下的扇子,「……我過去

確認

。」簡短地低聲應道。

在陰陽廳廳舍正門前,車道上呈現地獄般的景象。

接連湧出的式神猖獗橫行,比夜晚的黑暗更深沉的黑風吹打着路樹。濁流化爲大蛇蜷曲起身軀,往上噴發的靈脈如火山爆發,衝破路面,高高地衝向頭頂接着又紛紛落下。

在空中亂舞的咒符數量可比滿天櫻花飄落,而且每一張咒符都注入了非比尋常的咒力。接二連三發動的咒術更是除了『泛式』、『帝式』還有其他各種術式,宛如把玩具盒打翻,裏面東西一股腦兒全散落了出來。

然而,大火悉數燒盡了這一切。千變萬化的咒,自古流傳至今的各種高明技巧,熊熊火勢將這些一律阻擋在外。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拏、摩訶路灑拏、欠、佉呬法呬、薩縛、 尾覲南、吽怛羅吒、憾漫──」

宮地吟誦金剛手最勝根本大陀羅尼,密教形式的調伏咒術,火界咒。他沒用上其他小伎倆,只是一心一意持續吟誦着火界咒。

在祓魔官之中,火界咒屬於最基本的靈災修祓咒術,現任祓魔官大多相當熟練。不過如果有祓魔官在場,他們大概會了解自己有多麼無知,併爲了自己的狂妄感到羞愧吧。與宮地所使用的火界咒相比,世上其他火界咒便是如此不值一文。

那簡直有如巨大且神聖的生物,時爲炎龍,時爲八頭大蛇,時爲雄偉的獅子,時爲高如摩天大樓的巨人。每一種都不像是這世間之物,猶如不動明王的眷屬接連顯現,燒盡所有敵人。如果是一般陰陽師,無疑地必定會對這「火焰」心懷敬畏。

摧滅一切魔軍,將三千世界化爲焦土的不動明王火界咒。

能體現其真正威力者──擁有這般才能的人鮮少誕生於世。原本火界咒是由十年不一定能出現一個、靈性才能出衆的優秀人才,經過漫長嚴格的訓練,終於能「運用自如」的咒術。『泛式』整合術式,可以更簡單的方式發動火界咒,但其深奧之處並沒有改變。

若是讓實力堅強的術者來使用,不論面對什麼種類的式神、詛咒、禁咒,僅用「火焰」就能消滅。

「呵呵呵,這就是所謂的『咒術迷』吧。」

廳舍內出現一道新的靈氣。

詛咒悄悄接近,他立刻展開火界咒燒燬。呵呵呵,道滿的笑聲不絕而耳。

在兩人交談的期間,道滿暗中施放出的詛咒依然接連襲向宮地,不過一接近宮地隨即起火燃燒,蒸發──昇華。那蓄着鬍子,身材矮小,穿着袈裟的身影如今儼然與火焰合而爲一。

好戲現在纔要上場。

──可惡!

他集中精神,一口氣提升咒力,結成手印。

「那莫薩漫跢、勃馱南、訖囉、尾覲羅南訶、索、唵澀暱灑、娑婆訶!」

──呃!

他將小石頭放在地上,並且灑上鹽。

豐富多變的術式,無比犀利的技巧,以及將這些因素加以組合運用,妙不可言的戰術。好強。論到對人咒術的咒術戰,不得不承認大友確實技高一籌。這種鮮有機會體驗的激烈攻勢,無疑正是「一級」的實力。鏡心神雀躍不已,感受到必須死纏着不放,貪婪學習的價值。

宮地默不作聲,叩地敲響了手中的數珠。

「薩囉提、薩囉提、娑婆訶──哞、摩利支、娑婆訶。」

就算鏡使出連環攻擊,也不見大友出現一點動搖。這也是理所當然,現在不過是牛刀小試,要是這種程度就讓對方驚慌失措,未免過於掃興。

宮地苦笑,將瞬間偏離的意識轉回到眼前的道滿身上。

──如何?

然而,宮地一點也沒有傲慢自大的意思。

這人不好應付。

逃當然是逃不了。眼前不是會輕易放過自己的強敵,一有閃失將瞬間遭對方反噬,這種事情宮地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

宮地的責任充其量只是「牽制」,拖住道滿的腳步。這任務當然非同小可,但比如說和在陰陽塾處於迎擊道滿立場的大友相比,現在這樣的立場還算「輕鬆」,精神上多少有些餘力。

那是──『鴉羽』。

「……哎呀哎呀。」道滿忍不住愕然發起牢騷。「這靈力可真驚人啊,法力搞不好可與弘法大師匹敵哦?」

「哼,你還真好意思說這話。那個耍神刀的人因爲擅離崗位,遭罰禁閉了吧。」

「別想逃。」道滿寄宿的少年說。「這種蠻行,我絕不允許。」

尊勝佛頂陀羅尼法在『帝式』中可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絕招,但是大友避開了攻擊,這正證明鏡所組的術式有破綻──術式不夠精細。面對大友這種程度的強敵,不管用上多麼高難度的咒術,如不能隨心所欲運用也是徒勞無功。

面對傳說中的蘆屋道滿,態度竟能如此從容自若,可以說是充分展現出『十二神將』中『炎魔』宮地的氣勢。不過宮地能如此鎮定,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他的目的不是「修祓」道滿。

「啊!」

他迅速拋出簡易式式符,將這市售式符不加任何術式直接發動,召喚出基本設定的平面人型影傀儡。接着,他把式符擲向鏡用來當成荒籠的不動金縛。

接着,他取出以竹葉包起的小石頭和鹽。大友在眼鏡底下瞪大了眼,鏡愉快地欣賞着這一幕。

不動金縛。大友幾乎沒把這攻勢放在心上,以爲和先前的簡易式一樣只是無足輕重的花招。對付大友這種程度的咒術者,在這時候正面使出不動金縛確實不可能奏效,不過這正是他的目的所在。不動金縛是以咒力爲網束縛敵人的咒術,如今鏡便是將這「網」視爲「籠」,使出「八目荒籠」。

「哪裏的話,能在法師面前獻醜的,頂多只有這一招火界咒罷了。」

當作誘餌的簡易式遭不動金縛咒縛,咒縛內,鏡準備的詛咒瘋狂肆虐。想當然耳,簡易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也僅只於此。大友的『八目荒籠鎮魂咒』是用來詛咒行動被封鎖在荒籠內的對手。只要做爲籠的不動金縛咒術封起,效果自然不會向外波及,相當乏善可陳。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贊拏摩訶路灑拏耶、索賀怛也、吽怛羅吒、憾漠──」

「…………」

在衆多陀羅尼中,尊勝陀羅尼爲最強的尊勝佛頂之一,在『帝國式陰陽術』內歸類於尊勝佛頂陀羅尼法。鏡所施下的強烈密咒如怒濤般向大友逼近。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

「哎呀,您很清楚呢。」

「…………」

另一方面,到頭來,自己最能勝過大友的優勢爲強大的咒力,就算是蠻力也算是一種技巧。遇上這種時候,就該頑固地使出全力進攻。雖說華麗的招式和偷襲也是鏡的絕活,但是自己

真正的長處

爲何,他自己最是清楚明白。既是要挑戰勁敵,自該拿出自己最高強的一面應戰。

「沒想到你一遇上突發狀況就心慌意亂,這都是因爲你老在對付那些不三不四的靈災啊。」

大日印。

在禁閉期間,鏡翻遍各種資料,再加上自己的巧思,使出這全力一擊。然而,大友的「反擊」很簡潔。

「──喝!」

四周有結界包圍的大友以巧妙的時機

穿越

鏡迎面而來的尊勝陀羅尼,接着再兔起鶻落地以摩利支天的神鞭法反擊斬上前去,用以鞭打調伏對手的咒力之鞭揮向了鏡。

「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這是過去向土御門春虎打聽到的大友的祕術,令蘆屋道滿也不禁讚歎的『八目荒籠鎮魂咒』。

宮地脣邊掠過一絲苦笑。

他吟誦起同樣爲不動明王的慈救咒,與鏡的小咒相殺,落下的咒符則化爲兩個磁石,猛地貼上逼近的刀,把刀引了過去。

緊接着,大友設下的陷阱發動。其實他在

四招之前

就已設下陷阱,當時翩然落下的

三張

符籙之中,除了化爲磁石的

兩張

符籙,

剩下的另一張

一躍而起。

宮地沒回應道滿這番風涼話,嚴肅地試圖看清事態變化。

間不容髮地吟誦出的種子真言形成盾,防禦咒力的長鞭。儘管擋住了大友的鞭子,衝擊仍貫穿過盾牌。一陣令人發麻的猛烈震動鞭向全身靈氣──靈體,鏡咬牙強忍。

「……說來慚愧。」

自創的式符激烈地向外拋擲,一張又一張形成猛獸骨骼,吐出腐臭向大友逼近。大友始終面無表情,稍微低下腰,用柺杖前端向前指去。他一邊讓咒力注入柺杖前端,同時在空中描繪咒紋。

「和你這一戰要是加入那些傢伙,未免稍嫌掃興……況且你怎麼一個勁地使火界咒,技巧雖可說是高明……但還有其他招式能使吧?」

然後咬了上來。

「法師,在下不過是一介俗人,頂多只能算個『咒術家』,實在不敢高攀。」

鏡吟誦的不動明王小咒化成火蛇襲向大友,先前放出的簡易式雙刀也在同時躍上空中,由左右斬來。攻勢襲來,大友目光如冰,既不慌張也不着急,冷靜地撒出三枚符籙。他手持柺杖,結成劍印。

「呵呵,有意思,既不是我也不是大友,莫非是夜光轉世?看來陰陽廳現在是各路人馬的意圖相互角力,快哉快哉,這正是『咒』之殿堂啊。」

「愚蠢。」

解放『鴉羽』不可能是倉橋等人的意思,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情形。在倉橋下達新的指示前,自己的任務不變嗎?再說現在這狀況,對方有辦法向自己下達指示嗎?些微的迷惘讓宮地的咒術亂了步調。

「正是,大友陣那小子深得我心,你遠遠比不上他,這樣我可沒辦法給你電話號碼哦。」

咒術者在使用詛咒時,必定會準備「反詛咒」的手段,因此對上使出過『八目荒籠鎮魂咒』的大友,這一招成功的可能性很低,只是……這麼輕易遭到反擊,實在不免讓人覺得羞愧。

這就是火界咒。

。」

「呿,你這傢伙也是一樣,你們這些祓魔官只會一招半式,簡直無趣,還是『那傢伙』有意思。」

聽着道滿悠然自得地如此宣稱,就連宮地也忍不住板起臉孔。

宮地有些不懷好意地指出這一點,惹得道滿喜孜孜發起了脾氣。

《東京暗鴉》9 to The DarkSky 四章 反擊插圖(1)
《東京暗鴉》 · 9 to The DarkSky · 四章 反擊 · 第1張插圖

大友冰冷地笑說。

「呵呵,別看我這個樣子,我這人好奇心旺盛,對於那些我在意的術者動向,可是不忘時常確認。」

「這還真是遺憾啊。」宮地微笑應道。

他讓甲級言靈加入咒紋,並且將柺杖前端轉了一圈。殺向他的骨猛獸當場緊急停了下來,接着開始自相殘殺。尖銳的獠牙撕裂骨頭,粗大的獸爪擊碎骨頭。不過在同一時間,鏡已經進入下一個術式。總之只能一再進攻,接連發動猛烈攻擊,直至擊倒對方爲止。故弄玄虛是大友的拿手本領,『食鬼』還沒傲慢到自以爲在這方面能有勝算。

「──急急如律令。」

──算了。

就算咒文中斷,宮地的「咒」也不見些微動搖。他經過的鍛鍊並沒有如此不堪一擊,咒術早已滲入他的骨、他的肉以及他的血液,與他融爲一體。

詛咒式。

然而,宮地縱使再驍勇善戰,也不敵戰況瞬息萬變。

──厲害。

雖然大友似乎不是很滿意……

忽然間,宮地與道滿同時臉色一變。宮地神色嚴峻,道滿則是咧嘴獰笑。

然而,如果說發揮自己的優勢迎戰算是一種戰術,那麼讓敵人「無法發揮所長」也是一種戰術。

如果是對靈抵抗力弱的一般人,僅是目睹就會昏倒,視情況還有可能身負嚴重靈障。若是硬要形容那外形,大致上就像個披頭亂髮,失去眼窩的巨大頭顱。兇惡不祥的式神尖聲狂笑,露出一口黑齒──

「彆着急嘛,前輩,這只是開始而已──急急如律令!」

「 ℌ !」

鏡結成根本印,將攻勢轉爲火界咒。

「鏡。」大友冷冷地說:「我沒時間陪你玩這種無聊遊戲哩。」

這招不過是一點小驚喜,正式開戰前的暖身運動。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憾!」

「……恕我直言,您還真是位麻煩的老人家啊……」

「從這話聽來,『黑子』相當得您喜愛呢。」

「如此竹葉青,如此竹葉萎而青萎!如此鹽盈幹而盈幹!又如此石沉而沉臥!」

「況且法師,您今晚似乎沒有帶上上個月得以拜見的那兩位護法,看來部下那一刀果真並未落空。」

身披黃金烈焰,率領巨大火焰的宮地。傲立在戰場上的他猶如不動明王附身的高僧,雖爲人身,迫向周圍的壓倒性靈氣,比起道滿這個荒御魂毫不遜色。

大友叩叩叩地敲響義肢和柺杖,展開前所未見的結界,並在同時以拇指按下食指往上一彈,接連彈出三個響指。

不過,宮地指出的那一點確實沒錯。道滿過去在襲擊陰陽廳時,負責指揮的兩具護法這次並沒有出動。這麼做並非是捨不得,而是因爲新的這副少年身體還沒完全適應。使役上不成問題,但由於需要強大蠻力,要承受戰鬥還不夠安定。

鏡全身寒毛直豎,一時間剋制不住恐懼。火界咒的咒文沒有因此中斷,這全是有賴自己不畏艱辛,努力不懈地熬過了地獄般的鍛鍊。

火界咒與大友的詛咒式纏鬥,冒出猛烈火勢。烈焰中,式神依然大笑不止,呈現出勢必會讓夢境變得可怕的噩夢般光景。

「鏡。」大友又說了一次,眼鏡底下浮現極寒的目光,莞爾一笑地說道:「滾開。」

鏡不由得嚥了下口水。

全身彷彿就要被四分五裂的強烈怒氣燒到沸騰,對大友的憎惡,對自己的憤怒,恨不得將映照在眼裏的事物全部粉碎,甚至連自己也不能倖免,無法抑制的破壞衝動。

至少

……

如果能至少

解開額頭上的封印

……

咬牙切齒的鏡和鬼氣逼人的大友,在兩者的空間之間,意志與傲氣迸散出了超越咒力的火花。

此時,白熱化的戰況忽然出現變化。

兩人同時驚覺有異狀發生。

「什麼!這是──」

「『

鴉羽

』?」

鏡驚詫地看向大友,因爲這股靈氣,大友臉上瞬間變了表情。

鏡在抵達陰陽廳後,從倉橋那裏聽說過大致的事情經過。大友的目的是自己的學生土御門春虎,奪走夜光轉世的「新人選」。至於爲何得知春虎是夜光轉世,據說夜光的『鴉羽』正是根據。

如今,『鴉羽』在陰陽廳內展翅翱翔,如入無人之地。這代表了什麼意義?倉橋不可能輕易招來「不測」,這也是他計劃的一環嗎?可是在這時候放出『鴉羽』又是什麼意思?

在鏡得到結論前,大友的臉色看來已經做出了決定。見大友失去戰意,鏡忍不住啐了一聲。

「混帳!別想離開這裏!」

別以爲可以輕易放棄與自己交戰,做出這種瞧不起人的行爲,如果大友堅持要離開,自己也會趁機發動攻擊,一決勝負。

不過,「抱歉哩,鏡。爲了表達歉意,我來解開

之前的詛咒

吧。」原先固執的模樣消失無蹤,大友神色自若地嘻嘻笑說。

大友所提到的「之前那個詛咒」,他心裏當然有數。那是『上巳再祓』時,在春虎等人修祓因靈災恐怖攻擊而生的『奇美拉型』靈災後,兩人之間的對話。

「怎樣?你

決定了

嗎?」

「不是,我們從升降通道衝下去!」

「我們要從哪裏出去?」

「冬兒?」

在騎手們忙着鬥嘴的時候,雪風爲避開襲向腳下的式神,飛到了接近天花板的高度。春虎和冬兒連忙低下頭,一邊牽制底下的式神。

「哈哈哈,在屋子裏耍什麼帥,戴什麼墨鏡哩,這下嚐到苦頭,上了一課吧。再見了。」

他忍不住想說些什麼,但是冬兒喊着:「之後再說!」頭也不回地打斷了他的話。

「先、先前的走道上有電梯標示。」

『髭切』。

「話說回來,京子的直覺完全命中!沒想到一下子就找到你了!」

以熾盛光佛的梵名爲主的咒文一脫口,大友自春天沉眠至今的術式隨之發動。

「好!」

「蠢虎!看我不揍你個兩三拳再說!」

「其他人呢?」

「──好。雪風,往樓下!」

兩人認爲這「魯莽」的行爲「有多亂來」,春虎也想像得到。想到這裏,明明有許多事情必須解釋,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這裏嗎──急急如律令!」

在正要行動之前,結界遭到破壞,所以連雪風也一起衝了進去。冬兒雖然亂來,但雪風也不遑多讓。

外面是廳舍後方,有一整排路樹的馬路,頭頂是晴空萬里的夜空,給人一種想像不到的開放感。在外面待命的京子命令白櫻與黑楓關上便門,鈴鹿立即結印,以結界堵住門口。

自己不會放棄,哪怕是十八層地獄,也會追上去。

3

──還沒完!

──不對!

雪風以幾近墜落的速度一口氣奔下樓,在狹長的黑暗通道中,空的狐火映出青白光芒。在狹窄的空間裏屏住氣,高速下降,只是就這麼降到底部必定會落到地底。正當春虎思考要從哪裏出去的瞬間,雪風踏步停止下降,看來是用感覺掌握了高度。

雖然同意春虎的提議,但冬兒和雪風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這時,「春、春虎大人!」空飛到了春虎身邊。

冬兒越過肩膀投來的目光從閃爍的鐵面後方貫穿春虎,春虎渾身猛然一顫。

「春虎!用我的咒符!」

「這麼說來要下到一樓囉!」

見到兩人,春虎頓時啞口無言。

前方出現影子在樓梯上跳動,三,不對,是四隻,那是道滿的式神。本以爲火炎的咒術已經燒盡這些式神,看來還有些入侵到內部來了。這些式神有多難應付,春虎和冬兒都非常清楚。冬兒放棄強行突破,拉緊雪風的繮繩,在從樓下上樓的式神面前衝了過去,直接衝進那一層樓的走廊。

「冬兒,聽我說。我──」

「沒錯!」

一行人以空爲首,冬兒拉扯繮繩改變雪風的前進方向,折回來路,在途中右轉。前方連接到電梯前,冬兒喝了聲:「好。」幸運的是這地方也沒見到式神的身影。

「對了,剛纔沒能先確認──」

「──來了嗎?」

冬兒一邊衝下樓,一邊小心謹慎地觀察四周情形。也許是因爲式神來襲,職員都去避難,如今廳舍裏一名職員也看不到。在無人的階梯上,策着白馬的鎧甲武士與他背後的春虎正呈螺旋狀向下飛奔。

「不知道!」

「我這人是不看攻略派!」

「冬兒!」

冬兒快活的痛罵聲在春虎胸中迴盪,這時候雪風依然一刻也不停蹄,在廳舍內奔馳。

雪風一衝到電梯前,冬兒不等牠停步就從馬背上跳下來,把手放在電梯門上,「喝!……噢噢噢……!」包覆冬兒全身的鎧甲出現細微裂核,解除封印的生靈用臂力硬是拉開了電梯門。門後面出現黑暗的升降通道,空先行衝了進去,放出狐火點亮裏面空間。

「是!」

青藍火焰淹沒走廊,阻擋從樓梯而來的追擊。接着,從他們逃來的轉角處又有其他式神襲來,看來有爲數不少的式神闖入了廳舍。一發現春虎等人,他們就像鬣狗撲向獵物般紛紛襲來。

爲了弄清楚大友下的詛咒完全是虛張聲勢,鏡耗費不少時間,得到了結論。他無視大友這番話,進一步讓咒力集中在手上結印完成的根本印。

門外,一出電梯就有式神。樓層標示「1F」,春虎暗自感謝雪風,「退開!」一邊拋擲火行符,將式神燒成火球。雪風從式神身旁衝了過去,空也迅速追上。比起上面樓層,一樓這裏的式神數量多了將近一倍,式神們發出尖銳的笑聲湧現,紛紛撲向雪風,擋住他們的去路。這些式神打算攻擊──不對,是捉住他們。春虎接連不斷地使出符術,一旁衝上前來的式神則是由冬兒和空將之擊退。

聽見和其他人會合這話,他腦中頓時浮現在夏目的遺體前,衆人束手無策,只能杵在原地的模樣。

「是啊!她說等一下會有『動靜』,闖進頂樓──廳長室也是她的主意!」

他用力一擲,拋出水行符,以咒術形成的水流把式神往後推擠。空也飛上半空,跟在雪風后面,做爲主人後盾。她向追上前來的式神放出狐火,揮出匕首斬落天花板上的式神,接連牽制出現在眼前的式神。但是如果以逃出廳舍爲優先考量,實在顧不得一一應付道滿這些難纏的式神。

「決定了。」春虎顫抖着嗓音回答冬兒的疑問。「我們直接

離開

吧!」

金行符擲向眼前的門,金屬門一凹陷,雪風立刻高聲嘶鳴着抬起前腳,踹開了門。

「京子嗎?」

然而──

春虎代替手握繮繩的冬兒,從他腰間的咒符盒取出咒符。

「很遺憾,外牆周圍都有結界!剛纔那房間本來也是隻有我要衝進去。」

「闖進來之前至少先看個地圖吧!」

受到主人召喚的空立刻向式神放出狐火。和在陰陽塾迎擊時相比,春虎的力量大增,直接反應在護法式空的力量上。

「京子……鈴鹿……」

這個時候,『找到了!這邊!』傳來了鈴鹿的聲音。不過一、兩個小時沒聽見這聲音,卻讓人異常懷念。一道風咻地竄過雪風面前,飛來一隻小鳥模樣的摺紙式神。紙鳥出現在春虎等人面前後,輕盈迴旋,返回來時的走廊。「雪風!」春虎大喝。用不着他下令,白馬式神立刻追起紙鳥。

不過,

這個樣子

不是自己全部的實力。刻在身上的封印雖然無法立即解除,不過廳舍裏還留有其他鏡的力量來源。

「在外面!我們這就離開這裏,和她們會合!」

頭暈目眩,喘不過氣。心臟狂跳,似乎就要昏了過去。

這聲嘶吼中充滿了憤怒──但也像極了沉醉於鮮血的野獸樂不可支地發出歡呼。

「等着瞧吧,大友!我要狠狠地殺了你!」

源於天台密教中的熾盛光法,可讓惡鬼邪鬼瞬間陷入盲目的無明光明散發耀眼白光,將兩人所在的走廊映照得明亮至極。咒術閃光不只視覺,同樣也燒灼術者的見鬼才能。如果是以鏡的反射神經,想必可以立刻做出某種程度的防禦,然而這一次,大友的咒術「直接」在鏡身上炸裂。

式神們從後面追趕了上來。

事到如今,他再次爲這位朋友的諒解與度量而深受感動。這簡短兩句話中,凝聚了冬兒的俠義氣概。如果春虎表示要回去代替夏目而死,冬兒肯定會二話不說,也不追問,馬上調頭帶他回廳長室。

乾脆回到剛纔的樓梯嗎?要是找其他樓梯,也不能保證沒有式神在那裏,反正都是要到一樓……

接到冬兒的指示後,雪風立即奔向樓梯。腳底微微浮起,沿着樓梯一路奔下樓。

他不由自主地喚了一聲,武士模樣的冬兒狂妄笑說:

「雪風!拜託你了。」

──事到如今還在裝神弄鬼!

「在哪裏?」

「久等啦,我順利把被囚禁的公主救出來囉。」馬上的冬兒咧嘴笑說。

由冬兒算來這是第三次被這麼叫,空氣呼呼地皺起眉頭,春虎卻是泛着淚光,苦笑了出來。然後他突然想起,遊移視線找尋起「另外一個人」,但是……

鏡咬緊牙豎起耳朵,已經聽不見大友腳下義肢踏響的腳步聲。他怒髮沖天,放聲咆哮。

「冬兒!可以從窗戶衝出去嗎?」

在暴怒之中,鏡強韌的理性與冷靜的思考能力謹慎地認定就這麼追上去,大概也敵不過大友。

「……!」

「往這邊!」

「平常的出口!鈴鹿說,這裏的常設結界在從出口離開的時候不會發揮作用!」

冬兒大喊:「京子!退開!」春虎同時擲出木行符。木行符注入術式後,荊棘隨即如長槍般伸向門邊,纏住路上所有式神。接着,「空!」狐火點燃荊棘,荊棘與式神一同起火燃燒。在青藍火焰燦爛燃燒的走廊上,紙鳥式神率先衝了出去,接着雪風和空也一口氣向外狂奔,衝出廳舍。

「術式解放──『鉢囉入 囉瑟尼釤』。」

不過遭到「詛咒」的並非鏡本人,而是他所戴的

墨鏡

馬蹄聲迴響,風聲在耳邊呼嘯。不消說,這是他第一次騎着馬在走廊上馳騁,通道狹窄,天花板近在眼前,速度和徒步完全沒得比,簡直像在室內搭乘雲霄飛車。

「空!」

「那太危險了。」

這時──

雪風顫動着身體,轉過馬身在地面降落。京子虛軟無力地用手抵住雙膝,鈴鹿大大吁了口氣。

「……蠢虎。」鈴鹿兇狠地瞪向春虎,聽見她這麼說,京子也抬起頭,「蠢虎。」笑着喚了一聲。

「──原來還有這個方法!可是電梯在哪裏?」

「出口在哪裏?」

紙鳥翱翔在室內,動作華麗地在走廊轉了幾個彎。雪風用馬蹄踹開那些衝上前來的式神,緊跟在後。紙鳥正飛往廳舍後方的其中一道便門,門已經打開,門外可以見到京子的護法式,白櫻與黑楓。他們揮起日本刀和長刀,正在驅趕那些試圖闖出門外的道滿式神。

在他們扯着嗓子交談的時候,式神始終沒有停止襲擊。式神數量不像在塾裏那時候多到淹沒走廊的程度,但兩人也沒有餘力停下腳步,加上廳舍內部構造錯綜複雜,雪風在行進間也難掩遲疑。

「冬兒,走電梯!」

廳舍裏見不到職員,倒是存在着其他東西。

不夠,這樣簡直落後太多。

然而現在這個時候,春虎確實乘在冬兒駕來的雪風背上,在陰陽廳廳舍的走廊狂奔。真實感跟不上事情忽然出現的轉變,只有心臟瘋狂跳動。

「急急如律令!」

塾生們如果聽見這話,或許會不由自主地同情鏡的遭遇。在用極爲可憎的語氣拋下這句話後,大友的氣息漸行漸遠,就算鏡想追上去,但雙眼昏花,見鬼的「視」力也受到損害。大友在鏡身上施下的其實是逃亡用的咒術,不是詛咒,而且真要說起來也不是咒術本身,只是誘導術式的標記,因爲經過僞裝,如果不知情根本不可能發現。

鏡慘叫着扯下墨鏡,用手捂住雙眼。事先閉上眼睛──光芒依然貫穿眼瞼,在眼珠引起強烈光暈──的大友板着臉,稍微睜開眼。

春虎代替冬兒取過繮繩,策着雪風衝進電梯的升降通道。冬兒也往下一躍,跨上降落中的雪風背上。

鏡所操縱的使役式式神雪佛。鏡無視眼珠的疼痛,用手扶着牆壁跑了起來,奔向收納雪佛的封印保管室。

「不許動!」

春虎等人渾身一顫。

在發出警告的同時解除隱形的是穿着防瘴戎衣的大批祓魔官,他們與廳舍形成夾攻局面,包圍春虎等人。他們齊聲吟誦咒文,仿似極光的光線連接起祓魔官,把春虎等人封印在內側。

對付靈災的遁甲術,八陣結界。

──糟糕!居然這麼快就趕來了!

靈災修祓部隊馬上趕到,他竟忘記了夜叉丸說過的話。

祓魔官對待這件事情的態度相當嚴肅。陰陽師大本營的陰陽廳正遭到襲擊,就算春虎等人看上去是未成年者,遇上這種情況也不能輕易放過,八陣結界正證明了這一點。

「可惡……鈴鹿?」

「沒辦法!八陣結界屬於『泛式』中等級最高的封印結界──不可能從內側攻破!」

鈴鹿怒吼着回應冬兒的問題。經她這麼一說,春虎記起以前見過鈴鹿被八陣結界困住的情形,那時鈴鹿搬出『裝甲鬼兵』,從外面打破結界,如今遭到對方突襲,她似乎什麼也沒有準備。

──難道要在這種地方……!

要是在這裏遭到靈災修祓部隊逮捕,簡直是前功盡棄。不對,冬兒等人的立場勢必會變得更加惡劣,自己也等於給了對方更正當的拘留理由。既然下定決心要讓夏目復活,就絕不能有任何拖延。

「聽清楚了,別輕舉妄動,老實投降,否則休怪我們手下不留情!」

──怎麼辦?

聽着祓魔官們的怒喝聲,春虎咬着牙,拚命思索對策。可惜不只春虎,冬兒等人似乎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萬事皆休矣──正當他們這麼想的時候。

高亢清脆的聲音從頭頂傳了過來。

那是玻璃破碎,結界被打破的聲音。此外還可以聽見一陣慘叫,一陣

耳熟

的慘叫聲。

「哇啊啊啊啊啊!」

春虎忍不住往上瞧,閃耀的金黃光粉灑落在他的視線之中,悠然在夜空翱翔的是如凝縮黑夜的漆黑羽翼。打破廳舍玻璃,突破結界飛出的是──

「『鴉羽』?」

天馬沒有餘力在乎周圍的反應,「春虎同學。」他嚴肅地繼續說。

這話一方面也是承認自己的疏失,不過還算不上是決定性的失誤。他始終一臉嚴肅,隨即轉身離去。

《東京暗鴉》9 to The DarkSky 四章 反擊插圖(2)
《東京暗鴉》 · 9 to The DarkSky · 四章 反擊 · 第2張插圖

最後是天馬。

「早乙女涼。」

「京子,現在那種事情不重要。」

祓魔官束手無策地被吹了出去,八陣結界出現破綻。鈴鹿自然沒放過這個機會,她反射性地投擲出水行符。

冬兒再次啓動自身的封印,由生靈恢復爲原來的狀態,一邊翻身下馬,春虎也接着跟上。空提高警覺,在離主人稍遠處注意四周情形。這時鈴鹿也從自己的式神身上跳了下來,一同乘坐的京子因爲是第一次乘着式神在空中飛行,雙腳有些發抖,在鈴鹿的攙扶下好不容易纔走下來。

「……我說……我說你啊,眼鏡男!『那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爲什麼『鴉羽』會和你──那不是被祓魔局回收了嗎?就算移交給陰陽廳,也該受到嚴密封印啦?爲什麼──」

鈴鹿愈說愈急促,最後甚至面紅耳赤地吼了起來。

「說得也是,可是與其拜託夜叉丸幫忙,我寧願選擇那個鬼和『學姐』。」

這一次式神接到的命令爲除了殺人之外的破壞與擾亂,此外還有搜索及捕捉。搜索對象預料會處於監禁狀態,因此也事先接到指示,指出了幾個需要特別重點調查的場所。這座地下監獄也是指示的場所之一,也就是說倉橋的料想沒錯。

無論如何洗滌也去除不了的黑黴與嘔吐物、糞尿與血的惡臭,像是爲了掩蓋這些惡臭,焚起的咒香散發出強烈香氣。

春虎原本以爲他們是共同行動,聽見鈴鹿這話嚇了一跳。仔細想想,只有天馬單獨行動實在是很不尋常的狀況,畢竟這羣人裏面最不擅長甲級咒術的就是天馬。

但在那時候,他臉上確實猖狂地笑了出來。

接着,春虎詢問天馬。

「……鈴鹿,我從夏目那裏聽說了。阻止我失控的『獨臂鬼』要我有事可以找早乙女涼幫忙,向夏目留下了這句話。」

在夏目死後嚐到的是無止境的絕望,然而自己現在又能像這樣露出笑容,向同伴展露笑顏。空的話或許沒錯,說不定在這前方等着的也有夏目的笑容。

從空中,他們望見了一座樹林茂密而且漆黑的公園。以雪風爲首,春虎等人穿越樹林之間,迅速在公園降落。鈴鹿隨即設下隔離結界,只是設下結界這行爲本身反而會引來祓魔官的注意,就算慎重地注入咒力,長時間停留也絕非上策。

倉橋正前往陰陽廳最深處,電梯無法抵達,位於地下四樓的「不存在的樓層」。陰陽廳廳舍不爲人知的一層樓,只有部分領導幹部代代口耳相傳至今的這個地方,正是囚禁「特殊」咒術犯罪者的咒獄。

那個人是

天馬

「天馬,那個叫早乙女的人早就知道我會做出這種選擇嗎?所以提議幫忙執行『泰山府君祭』──」

鈴鹿仰望着倒抽了口氣,接着把視線往下移,瞪向天馬。

「曩莫、薩漫跢、勃馱南、阿尾囉哞欠。」

倉橋咬緊了牙。

「也許是這樣……春虎同學,其實你應該比我更瞭解那個人。」

──果然是她。

「欸,春虎。」

「再、再說,你爲什麼會出現?你連集合的地方都沒來啊!而且還是和『鴉羽』一起──你、你究竟在搞什麼鬼?」

天馬因爲鈴鹿的問題回過神,「對了!」還沒解釋就跳了起來,靠近春虎。

「告訴我,你想怎麼做?你要讓夏目復活嗎?」

不只春虎,其他三人似乎也以爲自己聽錯了名字。「欸、欸,天馬。」冬兒困惑地喚了一聲,但天馬只是筆直凝視着春虎,沒有移開視線。這既非謊言也不是玩笑話,他的神情清楚明白地道出這一點。

「春虎同學,她是這麼說的。如果你想

自行挑戰

泰山府君祭

』……

她願意幫忙

會在前面等你

。」

京子和鈴鹿神情僵硬,關注春虎的回應,冬兒也一樣。他確認過春虎的意思後,把他帶出廳舍,至於春虎做出了什麼樣的結論,他還沒時間細問。

4

「我?」

這問題一提出,現場的空氣頓時變得緊繃。

不過,春虎本來就不打算在這個地方躲上太久的時間。

「欸、欸,天馬?你還好嗎?」

雖說逃離了祓魔官的圍捕,但這不過是一時之計,廳舍周圍勢必早已經有靈災修祓部隊展開行動。雪風只能上升到離地十來公尺的高度,以這高度騎着白馬在夜空中逃亡,何時被發現都不奇怪。

起先入侵廳舍時,分成數個集團的其中一組式神立刻前往地牢搜索。牠們找出隱藏的路徑,破壞結界闖了進去。接着,牠們在那裏發現了一個遭到監禁的男人。

最先從大友口中聽見「早乙女

」這個名字時,他就隱約有預感。想起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龐,他臉上不由得顯露憂色,心想着傷腦筋,對往後的事情忽然不安了起來。

爲什麼──春虎說不出話,聽到這話的其他三人也是一樣。春虎決定靠自己的力量讓夏目復活,是因爲在廳長室受空勸說,也就是說不過是沒多久前發生的事情。在那之前,親自挑戰『泰山府君祭』這種事他連想都沒想過。

「對──大家聽我說。我要用『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

靠我自己的力量

……當然我不知道執行『泰山府君祭』的方法,就算被認爲是夜光轉世,也沒有一點頭緒,不過……我下定決心了,這是我對夏目的補償。」

監牢裏只有這個男人,既然如此任務算是完成。於是式神開始在周圍大肆破壞,有些覺得這地方無趣的則是又重回到地面。在這羣肆意妄爲的式神中,有一隻對男人展現出興趣。

「春虎同學,有人託我傳話給你。」

『鴉羽』──金烏像是毫不在乎自己腳下提了個人,翱翔上夜空後立刻往地面急速俯衝,衝向施展八陣結界的其中一位祓魔官。那位祓魔官一邊維持結界,一邊作勢防禦頭頂的式神。然而,金烏在就要突擊前,忽然展開羽翼停了下來,接着大動作振翅掀起狂風。

總之他身上似乎沒有受傷,這麼看來『鴉羽』沒把天馬當成負擔,在飛行途中也以結界之類的保護着他。

『神童』使出渾身解數施展的符術生出轟鳴如雷的水流,衝破結界破綻,沖走包圍在旁的祓魔官,八陣結界至此完全崩毀。春虎揮着雪風的繮繩,「快走!」冬兒向另外兩人大吼。鈴鹿立刻應聲召喚摺紙式神,「京子!」拉起京子的手,一同跳上化成猛獸的式神。

主人道滿──姑且──禁止牠們奪取人命,不過如果是對上咒術者,倒是可以破例陪他們「玩」一會兒。遭到監禁的男人失去力量,是否還可以算是咒術者,能不能玩,雖然式神有某種程度的自我判斷能力,但在這件事上也拿不定主意。這個式神因此決定把男人帶到主人面前,請主人裁示。牠把男人虛弱的身體扛在肩上,就這麼離開地牢。

倉橋跨過被毀得支離破碎的注連繩,走進裏面。

「好,我們暫時先下去!」

留在牢中的式神將出現在這裏的倉橋當成獵物,欣喜若狂地一躍而起,大嚷大叫着襲了上去。

這樣的說法也許有些狡詐,因爲最高聲主張夜叉丸有多危險的人正是鈴鹿。聽見這樣的說法,想必鈴鹿也無法堅決反對。

春虎說着,環顧起其他同伴。冬兒目光肅穆,京子抿緊脣,睜大了眼。鈴鹿紅着眼眶,渾身不住顫抖。

「哇啊啊!」

春虎這麼一喊,「……春、春虎同學……」他費勁地轉過頭應道。

這個男人不是他們的搜索對象,甚至不是咒術者。不對,正確來說是處於咒術能力遭到完全封鎖、剝奪的狀態。他的肉體方面也很衰弱,甚至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

天馬對着愕然的春虎深深點了個頭。

像個包袱般被扛在式神肩上,不只沒有抵抗,甚至無法開口說話的男人。

式神消失後,獄中便成了空殼。原本關在裏面的

男人

已不見蹤影,最重要的是施在房裏的

詛咒

消失了。和先前的式神無關,這地方早已

解咒

「見、見到她?你是說早乙女涼嗎?」

而且牠腳上還有個東西──不對,牠提着一個

。春虎──冬兒、京子和鈴鹿無不啞然睜大了眼。

天馬皺起眉,回答忍不住插嘴發問的京子。鈴鹿杵在原地,整個人像是僵住了,冬兒也不由自主沉吟。

「慢、慢着!『泰山府君祭』可是禁咒哦,而且還是祕祭!早乙女涼不過是個研究夜光的學者,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她懂得『泰山府君祭』這種事!再說那個叫做早乙女的傢伙,你們怎麼知道她比陰陽廳那些傢伙更值得信任?」

老舊的電燈照亮死寂的走廊,隨處可見破壞的痕跡。倉橋的神情愈來愈顯嚴峻。他快步往深處走去,在目的地的監牢前停下腳步。監牢的門一樣大大敞開,待在獄中的是破壞牢門、在地下肆虐的犯人──兩隻道滿的式神。看來道滿的式神入侵到地底,這是碰巧──不對,道滿會知道廳舍中有地牢的存在並不奇怪,況且他既然與大友聯手,目標想必是春虎。作爲拘留春虎的「候補」場所,他確實可能指示式神搜索這個地方。

金烏再次颳起狂風,捲起鈴鹿生成的水流。衆人將咒力捲起漩渦的廳舍遠遠拋在背後,一路往夜空逃去。

鈴鹿緊咬着不放。這話確實有一番道理,不過比起話裏內容,她的聲音和表情更是如實表現出少女的心情。

在抵達地下四樓後,倉橋忍不住沉吟了一聲。重重結界嚴密封印,絕對打不開的那扇門如今半已毀損,搖搖欲墜。

「……你太小看對手了,宮地。」

坦白說,春虎也是同樣的心情。再怎麼避重就輕地說,這事絕非「不重要」。和倉橋他們一起的春虎很清楚,那些人的銅牆鐵壁會崩毀,契機就是來自『鴉羽』的解放。不是春虎也不是冬兒等人,甚至不是大友或道滿,而是『鴉羽』──也就是說,是天馬升起了反擊的狼煙。

「爲──」

「對,就是她託我傳話。還有,她說你需要『鴉羽』。」

風勢快速旋轉形成龍捲風,而且這龍捲風中帶有強勁的咒力。

「就、就算這麼說,那個鬼也不一定能相信啊!」

在倉橋來到地牢約十分鐘前。

在放下天馬後,『鴉羽』又一次振翅停到了附近的樹枝上。牠俯視着下方,分不出是在等待主人的指示,還是在打量主人。除了腳的數目和眼珠的顏色,『鴉羽』停在樹上的模樣和一隻巨大的烏鴉並無多大分別,卻散發出壓倒性的靈氣,令人聯想到夏目的使役式北斗,感覺得到高貴的靈壓。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春虎禁不住望向從頭頂往這裏俯視的『鴉羽』。『鴉羽』的想法一樣難以捉摸,再說那東西是否擁有自我意志也不確定。

道滿的式神基本上屬於自主式,因爲用途上的必要性而具有強大的攻擊力,同時也具備某種程度的自我判斷能力,可以在這範圍內靈活處理主人所下的命令。

然而──

在屏氣凝神等待回答的夥伴們面前,「對,我要讓夏目復活。」春虎乾脆應道。

「……等、等一下,天馬。這意思是說,

你一個人跑去取回

鴉羽

』嗎?你入侵了廳舍?進到

那裏面

嗎?」

春虎朝三人笑着,然後注意到一件事。

春虎聽着天馬這番莫名其妙的話,臉上先是詫異,接着瞭解了他的意思。

「嗯,事發突然,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不過我確實見到她了。」

「…………」

金烏讓天馬──非常粗魯地──落到地面。天馬像是驚嚇到站不起來,蹲在地上茫然失措。他臉上眼鏡險些掉了下來,雖說經過這場騷動還沒掉下來才真是奇蹟。

封印結界中無一例外,這裏的結界也是設計成以從內側封鎖爲最優先,來自外界的干涉不至於無法發揮效力──只是對這種物理性的攻擊格外脆弱。

他沒有結成手印,吟誦胎藏大日如來真言,兩隻式神瞬間灰飛煙滅。

「傳、傳話?是誰──」

滾滾洪流中,「站住!」祓魔官高聲怒喝。敬業精神雖教人欽佩,但也不能因此停下腳步。雪風馳騁奔向夜空,空緊追着主人騎乘的白馬,鈴鹿與京子的式神也跟在後面。

「急急如律令!」

提出問題的天馬聽見這回答,先是咬緊了脣,不久終於放鬆了──大概是靠意志力──恢復了臉上的表情。然後,「……這樣啊。」他冷靜地點頭說道:「你現在會在這裏,表示你沒接受冬兒同學提到的那個式神──夜叉丸的提議吧?」

「……是我疏忽了。」

「夏、夏目那時候不也說過嗎?靈、靈魂咒術不是人類可以介入的領域……」她哭喪着臉說。

「……是啊。」

「她明明這麼說過……她明明這麼說過……」

「……我這人真不配當式神,夏目到時候會怎麼罵人,已經讓我開始覺得鬱悶了。」

春虎溫柔回應着不肯接受的鈴鹿,最後鈴鹿沒被這話說服,而是屈服於他的眼神,一聲不吭地垂下了頭。

冬兒沒有出聲,專注地凝視着春虎。

京子一副欲言又止,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的模樣。

接着天馬說:「……春虎同學,早乙女學姐說,別畏懼『鴉羽』,不過也別被吞噬了。我不是很懂這話的意思,不過我和你持相同的意見。該說不愧是大友老師的同學嗎?那個人也是個怪人……可是和大友老師一樣,我認爲她可以信任。」他說完笑了出來,「不好意思,沒憑沒據地說這種話。」向春虎道歉,露出了哀傷卻很有他個人風格的親切笑容。

春虎搖頭,仰望向停在樹枝上的『鴉羽』化身。

夏目因爲春虎身上的『鴉羽』咒術而死,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正如空所說,他也明白那不是自己或『鴉羽』所爲,而是夏目自己的選擇,但在情感上還是不由得厭惡、憎恨『鴉羽』。

不過這件事也可以由另一個角度來看──春虎和『鴉羽』都是因爲夏目而得救。

那個時候,春虎還有『鴉羽』都不是處於正常狀態。夏目修正了這樣的情形,自己因此得以存活。夏目的意志讓自己和『鴉羽』能夠恢復本來的模樣,這大概也是「事實」。

早乙女「在前面等着」。

前面是指哪裏?

只要稍微想一下,答案其實呼之欲出。

「──冬兒、京子、鈴鹿、天馬。」春虎一一注視着他們,清楚明白地說:「我要去。」

沒有人阻止他,春虎親愛的夥伴們各自表現出不同的反應,但沒有進一步阻擋他的意思。

春虎的「夥伴」是如此,然而──

「……抱歉,我不能讓你過去。」

在周圍戒備的空豎起耳朵和尾巴上的毛,「春虎大人!」提出了遲來的警告。雪風踏響馬蹄,春虎等人頓時提高警覺,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禁咒說穿了只是人類制定的規定。」倉橋京子說。

木暮單方面告知,接着緩緩提升全身靈氣,特地在春虎等人面前公然聲明:「用不着你幫忙,但是別出手。」慢條斯理地前進。

不同於話裏內容,木暮這話聽來不像在責備大友,只是確認。大友聽了這話也沒有慚愧的樣子,默認了木暮的非難。京子光是看着這樣的兩個人,就覺得手腳前端逐漸麻痺。

如今,自己正在

觀星

「……此外還有一個我個人的見解。遊戲就算贏了,禁咒最後還是會毀滅術者,簡單來說就是『

』。也許看不見,也不會立即生效──不過禁咒依然逐步侵蝕行使的術者本身,以及術者內心。正是因爲親身瞭解這種事情,你們的導師纔沒有出手。」

「使用禁咒就是這麼一回事。」木暮繼續說,再次轉身朝向春虎。「不過有時候這是必要的行爲,不是爲個人,而是爲了『代表』『部分世界』而行動,比方說作爲陰陽廳的棋子──不對,是作爲『咒術界的調整者』,爲『業界的整體利益』而行動,所以過去陰陽廳默認了這傢伙使用禁咒。可是……你又是如何,春虎?」

木暮的神情如同自身攜帶的日本刀刀刃,銳利堅決,沒有一點迷惘。相對的,大友臉上則是出現了迷惘,恐怕是聽見剛纔春虎的話,知道他的決定,猶豫着自己之後該採取何種行動。

在緊張感的束縛之下,春虎他們杵在原地,京子自然也不例外。不過在現場的緊迫氣氛之外,她心裏莫名騷動。

這不是問題而是確認,京子沒能立刻理解這話的意思,於是望向大友──確認了木暮的話確實是事實。

木暮禪次朗和大友陣隔着春虎等人,靜靜對峙。

「此時存在的只不過是一部分的『世界』。」倉橋京子出聲說。

大友的神情異常險峻,緊盯着木暮,以不動聲色爲傲的那張撲克臉正清楚浮現出各種糾葛。他可是不惜與陰陽廳一戰也要救出自己學生的大友,即使對方是木暮,他就算猶豫但想必也不會坐視不管。換句話說,春虎進行『泰山府君祭』這事大友也不認同。

木暮的話或許正確,春虎正要鑄成大錯。這番話雖然合情合理,但春虎對自己的心願充滿覺悟。木暮所做的事是在地底深處紮根,春虎打算做的事卻是如幻影般美麗而且虛幻。

說完這句話,京子的眼瞼輕輕闔起,就這麼失去意識。

「……去吧……」

百枝天馬頭上閃現在祓魔局休息室裏見到的微弱光芒。

難不成自己靈魂出竅了嗎?雖然懷疑有這種可能性,但總覺得情形不太一樣,倒更像是……對了,就像稍微「偏離」原來世界的感覺,半是誤闖進其他次元的世界。不對,情形當然不是如此,但是京子的意識無法做出更正確的判斷。

木暮把手按在日本刀的刀柄上。

那是位目光炯炯,全身散發銳利靈氣的青年。鍛鍊有加的氣勢使他整個人有如腰間的那把日本刀一般,在數小時前和藹又可靠的模樣此時嚴謹拘束,仿若他人。

禁咒說穿了只是人類制定的規定。

說到這裏,「陣。」木暮問向大友,態度依然冷漠。

現在不是陷入這種狀況的時候,京子拚了命地安定靈氣,將意識拉回眼前的景象。

夏目死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實,也是無法推翻的現實。

在這時候,木暮深刻體會到徹底支配現場的那股「戰慄」,猶如遭到超越自我意志的東西狠狠地從背後踢飛出去。

情形遠超過京子的精神可以掌握的範圍,然後──

木暮說着稍微瞥向大友。

京子忍不住求助似地望向大友。

不過……仔細想來也是理所當然。

然後──

「跟我走。」

「你瞞着我,是爲了顧及我的立場吧?你以爲只要能救出學生,之後自己再被通緝,事情就算解決了嗎?你這傢伙還是一樣老爲別人着想。簡直到了讓人氣惱的地步。」

不只百枝天馬,大連寺鈴鹿頭上也有,其他人的也能看見。在始終沒露出破綻,驚訝地向這裏注視的木暮禪次朗頭上,以及啞然瞪大眼杵在原地的大友陣頭上也可以見到相同種類的光芒。只有阿刀冬兒和其他人不同,他頭上的光芒比其他人更難識清。光芒並非微弱,而是如朦朧月光遭到遮掩,那是──對了,是鬼氣。

天人永隔。

「當然……」木暮向春虎等人的

背後

確認。「身爲

導師

的你也是相同意見吧?對吧,陣?」

「你知道今天一整天陰陽廳會蒙受多大的損失吧?這不單純只是金錢上的問題,從明天開始工作上會產生多嚴重的影響,影響的結果會使得多少人受到打擊。不只職員,還有那些陰陽廳該幫助的人們,那些依賴陰陽廳的人也同樣受害。你在唆使蘆屋道滿的時候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你這是

明知故犯

,只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我說的沒錯吧?」

木暮這平靜的質疑壓垮了春虎的氣勢。不,不只春虎如此,冬兒、鈴鹿、天馬和京子在木暮與支持他的信念面前,也是一樣無言反駁。

「對,贏了或許可以獲得巨大利益,一旦輸了,負債將不只是術者個人的負擔。毫無關係的人們──不只參加或圍觀遊戲的人們,就連不知道這遊戲存在的人也可能被捲入。」

木暮對着不發一語的大友,臉上表情忽然鬆懈了下來。

──

禁咒

……

「所謂的禁咒說穿了,是不只以自己,甚至是

部分世界

作爲抵押進行的遊戲

。」

可是……

空旋即拔出愛刀,雪風慎重地踏響了馬蹄。不只式神,春虎等塾生也擺出了防禦架勢,只是臉上實際露出的卻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世界──眼前的景象與宇宙重疊。

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

忽然間,她仰望向停在頭頂樹枝的『鴉羽』。這麼說來,『鴉羽』也是被指定爲禁咒的咒具。那東西會讓一部分的世界徒然暴露在危險之中嗎?夏目喪失性命,就因爲輸了遊戲嗎?

平時親切可靠的大人要是使出真本事,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大友終於開口,嘲諷的口吻很有他個人的風格,態度卻不見平時的灑脫。木暮半眯起眼盯着大友,接着忽然把視線轉向春虎,「春虎。」向全身緊張的春虎嚴肅地喚了聲。

此時存在的只不過是一部分的『世界』,京子理解了這一點。

「比如說你們的導師,這麼說來不太好聽,他算是『禁咒的專家』。過去他在陰陽廳咒搜部,一手包辦了所有祕密任務和見不得人的骯髒工作。他使用過的禁咒不下百種,因此更是切身明白禁咒的恐怖和危險。」

讓死去的人起死回生

神託

京子把視線移向土御門春虎,土御門春虎頭上也可以清楚看見閃耀的星光。然而星光

不只一個

,與春虎不同的

另一顆星

正挨近似地悄然散發光芒。那不是現在,而是在更遙遠的前方,在未來。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絕不會默許咒術者染指禁咒。我要逮捕你們,春虎、冬兒、天馬還有京子、鈴鹿──聽好了,

放肆的行動就到此爲止

。」

春虎的星象。

「……天性使然哩。」

宇宙間轟然作響的風勢忽而增強,強勁的狂風吹了過來。世界再次開始歪斜,京子卯足全力站穩腳步,「春虎。」這麼大喊。

「……遊戲?」

兩人的氣息並非處於均衡狀態,雙方的表情也如實地表現出這一點。

禁忌也是一樣。

在應已設下隔離結界的公園裏,闖進了一名男子。

「京子。」土御門春虎驚呼,阿刀冬兒和大連寺鈴鹿也驚慌地望着倉橋京子。倉橋京子一臉如在夢中,朦朧的視線在虛空徘徊。京子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發生了什麼事情,她努力讓意識向周圍集中,觀察與世界重疊的宇宙。

木暮與大友爲陰陽廳的前同僚,從在陰陽塾就讀時就有交情。雖然未曾見過兩人當面交談,但從他們提及對方時的模樣,可以看出兩人的交情深厚。兩人的態度絕非親暱,實際上卻建立起了深厚的信任。在長大成人,立場改變之後,雙方的關係也沒有變化,這種堅定的老交情很是難得,實在令人欽羨。然而這個時候,木暮與大友表現出京子等人所不知的嚴峻一面,帶着讓人窒息的緊張感相互對峙。

在祓魔局休息室裏,以及在廳舍後面要求冬兒與鈴鹿「等一下」時也感覺到的騷亂。就在這個時候,這種感覺打算第三次捲土重來。不對,這次的感覺比以往更加強烈,彷彿只要一不留神,意識隨時可能中斷,飛到遙遠的地方。難以控制自己的身體,肉體與精神就要乖離的詭異感受。

然而木暮的意識並非集中在春虎一行身上。

「春虎。」倉橋京子叫道。「別擔心,看得見小夏的星象,她正在等你。」所以……

春虎他們大喫一驚,不約而同地轉身向後看。

「陣。」木暮的語氣沉重而且堅毅,如準備揮出斬擊。「關於廳舍那件事,勾結蘆屋道滿的人是你吧?」

某處傳來轟隆風聲,一陣風穿越真空宇宙。眼前所見事物令人難以置信,就連倉橋京子的思考本身,京子都覺得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

最後通牒。

周圍的世界隨之歪斜,扭曲的世界把心推了出去。靈魂離開眼前的世界,被拋向某個不同的場所。

這真的是那個木暮嗎?他身上那股肅穆的壓迫感令春虎等人不禁屏息。

春虎不禁毛骨悚然。

「這很像你會使出的幌子,爲達目的不擇手段。你的目的是奪回春虎嗎?你就這麼不信任本廳嗎?」

「陣,這些孩子由我負責,不論本廳如何要求,我絕對不會把他們交出去,就算局長或室長的命令也一樣,這樣可以吧?」

《東京暗鴉》9 to The DarkSky 四章 反擊插圖(3)
《東京暗鴉》 · 9 to The DarkSky · 四章 反擊 · 第3張插圖

接着,倉橋京子緩緩移動彷徨於空中的視線,將焦點對準土御門春虎。土御門春虎與倉橋京子的視線交會。倉橋京子凝視土御門春虎,京子讀起春虎的星象。

「…………」

以及

夏目的星象

那一瞬間,京子恍然大悟。

眼前出現的是宇宙。

這個時候她明白了。

「禁忌也是一樣。」

這時,「

?」忽然間,京子如被落雷擊中,難以言喻的衝擊襲來。視野搖晃不定、一片模糊,一口氣變得遙遠,宛如貧血──全身血液瞬間被抽光的可怕感受。目眩與嘔吐感,惡寒與恐懼同時瘋狂肆虐着京子的神經。

回過神後,眼前出現百枝天馬的臉,「京子。」他大喊着。倉橋京子正要倒下的時候,百枝天馬及時扶住了她。「奇怪。」京子心想。

現實似乎不太尋常

這既是京子陌生的字眼,也是咒術。當然她過去從不曾像這樣深入思考過禁咒,只是因爲禁止而不去使用,不去調查,不感興趣,遵從「禁止」的這個規定。

在隔離結界包圍的幽暗公園裏,黑夜中,「叩。」清脆的聲音響起,大友現出身影,臉上充滿着學生們從未見過的苦惱與掙扎。

他們沒有高聲咆哮,也沒有顯露出怒氣,兩人都是十分沉着冷靜。儘管沉着,散發出的氣息卻有強大壓力,壓迫着附近人們的呼吸和心跳,沉重得使整座公園有如沉入深海海底。

在世上爲數衆多的禁咒之中,恐怕沒有比這更爲「禁忌」。

只是這預感就足以讓孩子們畏縮,木暮展現出了這種強烈的「份量」,讓春虎等人在本能上難以抵抗。

木暮有種從倉橋身上見不到,夜叉丸身上也感覺不到的「真正的」魄力,不容分說便讓敵方投降的力量,和咒力與靈氣不同次元的力量。

在與宇宙重疊的世界中,各自頭上閃耀的光芒正

星星

閃爍。星光照耀至遠方深處,前方連接着

未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對,這不是神託。這是……

──該不會是『

占星

』吧?

『占星』與見鬼同屬天賦才能,可以透過後天的訓練加以增強,但原本沒有素質的人根本無從使用。此外和見鬼相比,擁有此才能的人非常少。

不過,京子──倉橋京子爲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的孫女,倉橋塾長則是被譽爲『倉橋家的占星術士』,稀世的『占星者』,占星術的權威。據說就連土御門夜光也重視她的『占星』才能,將她置於自己身邊。

既然如此……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京子會佔星……?

還有她剛纔說出的預言。京子確實這麼說了。

看得見夏目的星象

夏目正在等待春虎

也就是說……可是這……

就在這時,哈哈哈的大笑聲響遍夜晚的公園,像是拋開憂慮的爽朗笑聲。木暮頓時覺得背脊一寒。

「哎呀呀,不得了,我的班上真是一堆

問題兒童

哩。」

「陣!住手!」

「抱歉哩,禪次朗。」

隨後,木暮的視野遭咒符埋沒。他立刻張起結界──咒符沒有發動符術,只是在四周亂舞。迴旋、重疊、交錯、舞動,埋沒空間的大量咒符,這麼多的咒符到底是從哪裏──慢着,不對,重點不在那裏。這是障眼法,是幻術。在被京子奪去注意力的瞬間乘隙而入,大友這招是得自幻術泰斗『神扇』直接傳授,一旦意外遇襲,要阻止相當困難。

──可惡!

木暮隨即以雙手結起法界定印,腦中浮現「阿」的梵字,一口氣淨化內在靈氣,以稱爲阿字觀的冥想法,阻斷來自外部的咒力干涉。

宛如雲霧消散般,淹沒四周的咒符頓時消失。不過春虎和冬兒此時早已趁機躍上白馬式神,鈴鹿也乘着模仿猛獸外形的摺紙式神在天空飛翔。

木暮立刻把右手往刀柄伸了過去,不過……

「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你打算怎麼辦?」

那時鈴鹿臉上的神情,自己大概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吧。「好。」春虎熱淚盈眶地說。

「欸,鈴鹿!由我和妳來當餌,讓春虎逃走,聽到了嗎?」

「好,那就是到祓魔局本部,今天晚上第二次勇闖敵營。」

鏡惡狠狠地說。春虎迅速後退,與鏡拉開距離。

「無所謂,我可以把你這小子當成誘餌,引大友上鉤。」

──這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有,如果有這樣的夥伴,夜光也爲了報答他們而活──

「春虎!這個大笨蛋!」他氣憤又不甘心地大罵。「聽禪次朗的話!現在還來得及!我們陪你一起道歉!」

冬兒的嗓音聽來樂在其中,他原本就做好了依從春虎決定的心理準備,現在更是和先前的大友一樣,感覺所有迷惘與煩惱全拋到腦後。

下方的運輸車飛來符術,接連發動的符術全被雪風的速度遠遠拋在背後。強風中,春虎把視線投向『鴉羽』,原先靜待時機到來的『鴉羽』也回應春虎的視線,改變軌道。

她還是無法認同,下不了決心。

和之前逃離祓魔官追捕時相比,『鴉羽』的舉動安定許多。『鴉羽』正

與自己融爲一體

,春虎也實際感受到了這一點。如果春虎是土御門夜光轉世,自己的前世也是如此披上『鴉羽』,在東京的空中、帝都的夜裏自由飛翔嗎?令人目眩的想像,超越時空的念頭。總之繼續往前進,目前最重要的只有儘可能前進。

冬兒話裏有着不容分說的氣勢,但是「逃走」說來簡單,實際上並不容易,畢竟烏天狗就緊盯着他們不放。「鈴鹿!」冬兒又喊了一次,讓雪風靠近鈴鹿的式神。

慶幸的是,此時因爲發生在陰陽廳的變故,祓魔局裏的祓魔官應該幾乎是全員出動。冬兒說要直接闖進去,但最理想的方式其實是偷偷潛入,儘量做到不爲人知。春虎像在柏油路上滑翔般一路接近本部。

「你是認真的嗎?」

「冬兒!」

「空!」春虎大喊,接到主人命令的空隨即解除實體。

「──唔!」

脫下墨鏡的瞳孔裏可以見到熊熊燃燒的強烈怒火與憤怒,如渴望鮮血的野獸般,猙獰地盯着春虎。

──還沒結束。

鈴鹿沒有把臉轉向春虎他們,頑固地抿緊了脣。被風吹亂的瀏海底下,通紅的雙眸裏噙滿了淚水。

啊啊,可是……呵──春虎笑了出來。

不過,「……抱歉。現在辦不到,讓我過去──說了也是白說吧。」無論烏天狗的想法如何,式神需要絕對服從主人的命令。既然如此,「看我這招!」春虎說着轉過身,向背後的烏天狗拋擲咒符。烏天狗輕巧地一翻身,躲了開來,接着嘎地用力一吼,重新揚起鬥志。

5

烏天狗們圍繞着雪風不停鳴叫,「混帳!」空往右邊一隻烏天狗砍了過去,烏天狗一溜煙避開了攻勢。在此同時,守在背後的一隻烏天狗迅速縮短與春虎之間的距離。

「你們!」

繞過出現在前方的大樓,踏上突出的招牌,在風聲呼嘯的神田川上空飛翔,春虎腳不停步地前進。

夏目會怎麼想呢?那傢伙肯定不會滿意夜光,因爲──

再次乘在馬上的冬兒迎着風,問向坐在背後的春虎。

空的耳朵與尾巴隨風飛舞,在雪風身旁奔馳,稍遠處也可見到鈴鹿的式神,以及『鴉羽』。金烏和春虎等人保持一定距離,但絕沒有擅自離開的意思。

她闖進烏天狗與雪風之間,頭也不回地喊:「下面!」冬兒反射性地操縱繮繩,改變雪風的前進方向。接着在雪風原先的前進路徑上,有個像是長槍的東西貫穿了過去。那是延伸自地面,由木行符生出的荊棘。

欸,夜光,春虎心想。你也有像這樣支持你的夥伴嗎?也有人不惜爲你粉身碎骨嗎?

甚至構不成咒術的一聲乾咳讓木暮的意識反射性地轉移、中斷。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這一類的小伎倆──確實掌握「現場」細微的動靜,並且加以利用,木暮的老友在這方面無人能出其右,打從以前他就奸巧得讓人惱怒。

前往夏目身邊。

「『鴉羽』!」跳上空中的春虎大喊,金烏迅即衝向春虎懷中,在冬兒與鈴鹿的注視下,『鴉羽』的身形四散亂飛,化成一根根暗色羽毛,包覆春虎全身。

「我一定會回來,等我回來。」

春虎與『鴉羽』同爲夏目所救,這次則是輪到春虎與『鴉羽』合力拯救夏目。

他沒有回頭。

如要對應勢必會來不及阻擋。他往一旁跳開,逃離不動金縛的效果範圍,並且在倒下的同時勉強拔出刀,在白刃注入咒力,往兩人乘着的白馬──在揮出的瞬間減緩力道──斬了上去。

身披『鴉羽』的春虎撕裂夜空,展翅翱翔。

春虎與冬兒見過木暮的烏天狗,而且和他們不只有過一面之緣,甚至是在春天的靈災恐怖攻擊時,一同奮戰修祓『奇美拉型』靈災的戰友。他們奉主人之命前來追捕,原本個性活潑又隨和的他們大概也不希望與春虎反目成仇。

從前後左右上下,四面八方都有烏鴉叫聲響起,相互共鳴,隨處反射。聲音裏含有咒力,是咒術。雪風步伐凌亂,冬兒禁不住放開繮繩,捂住耳朵。春虎也發出了慘叫,只是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清楚。

「待會兒我急轉彎甩開天狗,再趁這機會把春虎交給『鴉羽』。下面的祓魔官由我來擋住他們的視線,妳負責轉移天狗的注意力,用簡易式做出春虎的替身!」

然後──

春虎探出身子,「──鈴鹿。」制止了打算再次大吼的冬兒。「我會把夏目帶回來,所以──」他溫柔地向鈴鹿訴說自己的心意。鈴鹿緊閉上眼,滿溢的淚水奪眶而出,激動搖頭。

「什麼?」

冬兒狂妄地說,聽得春虎忍不住抬起頭。

「少囉嗦,接下來還有很多事等着你。」

祓魔局本部近在眼前,悄然寂靜的路上一角。

咒刃的斬擊由攻擊範圍之外的遠處襲向春虎等人,木暮的愛刀爲受大天狗愛宕太郎坊守護的神刀『天魔刀』,而木暮則是善使神刀,別名『神通劍』的高手。斬擊雖然保留了幾分實力,但塾生也絕不可能立刻加以防禦。

「──是時候了。」

「天馬!京子她──」

「春、春虎大人!」

「咳。」

四隻烏鴉斬破黑夜,飛上前來,將雪風團團包圍。烏鴉──不、不對,頭部與翅膀雖是烏鴉,但頭底下是一副穿着防瘴戎衣的嬌小身軀。他們是木暮使役的烏天狗,黑龍、獺祭、醴泉和鳳凰美田。

「零!」

「……坦白說,沒想到教書是這麼累的工作哩。」

就算自己不是春虎,變成了夜光,或許不會因此覺得後悔,能不留悔恨地順利交換身分。

咒刃逼近春虎等人,灑落金黃光芒的漆黑羽翼不知何時從樹枝上飛了起來,無聲地滑入刀刃前進的軌道。牠的動作從容自在而且優雅,不慌不忙地趕上木暮的斬擊,將攻勢彈飛。

往下方俯視,穿梭在大樓間的雪風底下──有輛大型車在馬路上奔馳,那是靈災修祓部隊的運輸車。祓魔官將上半身從開敞的車頂往外探,仰望頭頂的雪風等一行人。

事到如今,也只能選擇相信牠了。不知道早乙女可以「幫助」到什麼程度,但至少不可能全盤託付給她,最終還是得靠自己去挑戰『泰山府君祭』,因此『鴉羽』的力量恐怕是不可或缺。

木暮按捺不住啐了一聲,勉強壓抑沸騰的怒火。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必須確實完成應盡的責任,不管這事情再怎麼困難。

空忽然出聲警告,緊接着「烏鴉的叫聲」紛紛湧了上來。

「陣。」木暮嚴厲宣告:「這次我不會讓步,退開。」

鈴鹿取出咒符。

「嘖!」

冬兒使勁拉扯雪風的繮繩。雪風大幅度向右轉,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守在右側的烏天狗措手不及,連忙閃避。在烏天狗正要轉彎追上前時,鈴鹿的符術接着炸裂。底下運輸車傳來急促的剎車聲,冬兒趁機使出水行符。往右轉彎的雪風則是踹向差點撞上的大樓牆面,躍上樓頂。

「是你啊。」

接下來只能交由自己的式神處理,現在更重要的是,「……陣,你這傢伙……」他毫不隱瞞怒氣,凝視着大友。

春虎向天馬點頭,「『鴉羽』!」接着叫喚金烏,防禦木暮斬擊的金烏振翅高飛。

「鈴鹿!」

斬裂符術、瞪向頭頂方向的木暮摸索起下一步。

「禪次朗。」大友微微苦笑:「抱歉哩,恕難從命。」

雪風奔過大樓屋頂,在烏天狗追上來前,直衝向大樓另一頭的馬路。春虎一腳跨上馬鞍,「我走了!」喊完向外一跳,鈴鹿刻不容緩地擲出咒符,在冬兒背後做出簡易式替身。

閃亮的淚珠隨風飛逝,然後她抬起頭,「蠢虎!」由正面凝視春虎說道:「要是你代替夏目死了,我會用這條命幫你復活!」

祓魔局本部。春虎一口氣降低高度,選擇在無人出沒的深夜巷弄裏無聲飄落。

然而這攻勢被『

鴉羽

』擋了下來。

木暮的身體失去平衡,一邊擺出防禦姿勢,同時跳了起來,這時候大友的符術逼近,他咂舌驅散咒符,另一頭拉緊繮繩的冬兒正大動作揮起手臂。白馬飛躍上夜空後,春虎的護法式少女緊跟在後,飛上了天際。

既然木暮出現在這裏,想必靈災修祓部隊很快會接到通知。春虎等人成了遭到追捕的對象,也就是說從這時起成了與時間的戰鬥。

行蹤終於曝光了,之後增援勢必會接踵而來。春虎必得甩開所有追兵,前往祓魔局。

雪風再度加快速度,逼得前方的烏天狗不由得讓出一條路。烏天狗們緊咬着牙,追趕上前。

「我要奪回夏目,接着前往涼學姐在等的地方。」

這時,「春虎大人!」空出聲警告,『鴉羽』幾乎在同一時間進入防禦狀態,在緊急停下,將衣襬硬化並向上躍起後,一記銳利的斬擊襲向春虎。『鴉羽』擋下帶着咒力的鋼刃──並遭到斬裂。『鴉羽』斷裂的衣襬化爲漆黑羽毛,在眼前飛舞。一臉不祥兇相的『

食鬼

』啐了聲,收回揮出的日本刀。

說完,鏡把『髭切』刀背架在肩上。

「一!」

幫助自己的那些夥伴們的臉孔一一掠過腦海,冬兒、鈴鹿、京子、天馬,以及大友。如果少了他們任何一個人的幫助,自己現在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正因爲他們奉獻出全力,此時自己才得以前去見夏目。

看見了

冬兒脣邊泛起勇猛的笑意,「要上囉,三!」加快雪風的速度。

「二!」

雪風不屈服於烏天狗的擾亂,再次開始前進。右手邊冒出閃光,那是空的狐火,「急急如律令!」左手邊則是乘着猛獸的鈴鹿加入攻勢,向纏住雪風的烏天狗發動攻擊。

木暮的思考──

「我想想……」大友的雙脣扭曲。「說不定是錯誤的決定,不過這就是我的選擇。」

「…………」

「知道了!快去!」

春虎從馬背上回頭。

春虎只是望着前方,傳達前進的意思。『鴉羽』明白他的意思,如羽翼般翻起衣襬,筆直在夜空奔馳。周圍的景色一幕幕向後退去,風拍打着耳朵,逐漸奪去體溫。但是血液沒有停止沸騰的跡象,心臟強烈跳動,由體內推動春虎。

大友平時無所謂的態度──收了起來,以一反他平時風格的嚴肅神情,承受老友激憤的視線。

披着『鴉羽』的春虎與帶領雪佛的鏡迸散火花,形成對峙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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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正在閱讀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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