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连环抵抗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3.6万 字
神于焉降临──
──时间的齿轮开始转动。
1
相马多轨子不记得双亲的长相。
她并非独自一人,而是与双亲一起生活,只是随时都有不只一名大人围绕在她身边。有照料她生活起居的褓母们,以及一群庄严肃穆的老爷子;有来往「外界」的人们,也有勤于咒术训练的人。而父母与多轨子相处也是和其他人相同的态度,因此对她来说父母和周围的大人一样,没有在她心中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身为神巫,她是资质格外优异的嫡系之子。
她是所有族人期盼已久,达成一族夙愿的指望。在双亲心目中,她的存在不单纯只是「继承人」,更不是「自己的孩子」。
你长大之后将会是神。
自懂事以来,周围的大人常这么告诉多轨子。这句话不是谎言也不是开玩笑,他们对待她时经常是小心谨慎、态度恭敬,就是最好的证据。
真要说起来,多轨子的确是需要多加留意的小孩子。
多轨子年幼时居住在以灵山着称的山脚下,那是个离群索居,像个部落一样的地方。丰富的大自然环绕四周,由于这里是灵脉交会的场所,周围常年充满强大的灵气。此外相马一族长年来在这里施下咒术,也让这块土地形成相当特殊的灵相。
或许是受到环境影响,天生为神巫的多轨子容易将外界的灵气纳入体内,附身在自己身上。这种附身的状况一方面证明她身为巫女的资质优异,另一方面也使如何对待她变得复杂而且困难。附身在多轨子身上的灵气有些完全无害,有些会带来好处,但其中也有不少会引发灾厄。
大人们在面对多轨子时因此更是小心翼翼,态度也更加恭敬。那样的态度简直和面对位于超越自己领域的存在──也就是和拜祭「神」如出一辙。
神是孤独的。
只是当时的多轨子不知道孤独这个概念,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寂寞的心情。随时有数名大人在她身边,但是和她同龄的小孩子一个也没有,她也无从与其他人比较自己的处境。
不只如此,多轨子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也没人告诉过她。她只是单纯地接受自己所处的环境,不分异常还是正常,特别还是普通。
在那个时候的多轨子心中,身边的大人和深山里的野鹿或野猪是一样的存在。那些人在她身边度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她却完全记不得他们的事情,尤其是他们的长相。哪个人长什么样子,她一点也记不起来。
这也是因为她活在神的观点之中。
然而,除此之外另外还有一个理由。
她会察觉那个理由,是在遇上那两个人之后。
「……就是她吗?」
以及──
滚开──稚幼少女的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嗓音。
「你好,相马家的公主,相马多轨子。我的名字是仓桥源司,后面那个男人是大连寺至道。我们是为了和你一起走在阴阳道上而来到这个地方。」
所以──
等一下,我做不到──「他」不理会惊慌失措的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说。
溢满室内的灵气失去平衡,倾向阴性,并且在凝聚后继续唤来更多的阴气,室内的灵气俨然接近瘴气。
不过仓桥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因此多轨子这个时候第一次能够个别辨识出其他人的长相。
两人里面的其中一人苦笑搔着头,另一人露出了犀利的目光。
当时的记忆与情感变化顿时涌现,只是在冲进灵脉之后,秋乃的记忆就消失了。她疑似昏了过去,就这么沉沉睡去。
听见对方这么奚落,眼前的男人依然没有回应。他凝视着多轨子,接着姿势端正地跪坐在地上,与她面对面。
为了统整现在所有各种要素,只有把灵魂送过去这个方法。

这一次非记住不可,刚才只讲到一半。
那里是多轨子中意的御堂。
那是间位于村落外围,约二十张榻榻米大的建筑物。除非有多轨子的允许,否则大人不能随意靠近那个地方。然而那两个人一点也没有敬畏的样子,平心静气地踏入她的圣域,打开进入御堂的大门。
不过,再度透过『月轮』联络上秋乃的春虎注意到他们的困境,提供了一个计策。接着他操纵秋乃的身体使出禹步,经由灵脉离开现场──表面上看来是如此,真正目的是带走多轨子与两名护法,从现场移动到远处,和使出禹步的秋乃一起。换句话说,为了拯救夏目等人,秋乃让自己成了敌人的俘虏。
入口处,另一个男人说:
当时遇上的冲击,多轨子在往后数年始终无法忘记。
但是,胆敢对多轨子──族内的巫女公主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目前为止一个也没有。
她惊讶的不是男人瞬间而且只是一击掌就净化灵气的能力,那个时候的多轨子还没有办法理解男人不经意展示出的身为阴阳师的力量,况且类似的事情──尽管技巧没有男人那么高明──身边那些大人应该也使得出来。
不过,其他三个名字勉强残存在意识里。那些名字分别是眼前的仓桥源司,还有另一个男人大连寺至道。
准备好了吗?
秋乃在陌生的地方醒来,那是个宽敞的房间,她睡在一张铺好的床上。她大吃一惊,起身后,旁边传来一声「嗨。」让她差点跳起来。
──奇怪?这里是……
不过,另一名男人没有跟上他的脚步。他脱下鞋子,一声不吭踏入御堂。
意识急速窜升,模糊的思绪变得清晰。同一时间,朦胧的存在如流水消失无踪。
「欸欸,仓桥,那孩子只有七岁啊。」
少女让人印象最强烈的,当属那头如火焰般赤红的红发。
过去自己身边的那些大人从没有用过这种眼神看着自己,每一个人面对她时都是低着头,尽量回避她的视线,态度十分谦卑。
多轨子默默倾听着仓桥低沉粗哑的嗓音。
秋乃不发一语,只是凝视着多轨子。没有回应是为了表达拒绝回应的意思──不过更单纯只是因为紧张得发不出声音来。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要摆出坚决的态度还是有困难。
听见自己喃喃自语的声音后,她醒了过来。
「……大连寺,要是放着她不管,她恐怕会变成『鬼型』的形代。」
「哈哈哈,看来我们挑错日子了。改天再来吧,仓桥。」
「我这就来向您解释。」仓桥慢条斯理地说。「他是形成我们三人宿命的人物,在过去成就咒术的黄金时期──如今仍活在
同一个时代
的伟大阴阳师。」
「可是……这个……」
如今,自己远离其他伙伴,孤身处在敌营之中。重新认识到这个事实后,秋乃全身忍不住僵硬。
不论何世皆同等且同时存在。
「尽礼数与教养不同,和年龄没有关系。」
那时候多轨子正好被恶质的阴气附身,大人们让她穿上的古朴巫女装腰带松了开来,领口大敞,衣摆裂成了碎片。地板上有一道道裂痕或是墙壁脱落的油漆碎片,那正是当时无人教导的多轨子以暴力操作灵力的结果。
说完,其中一名男人把手抵在胸膛,态度恭敬地朝多轨子鞠躬。鞠躬后,他俐落转身,打算离开御堂。
然后,相马秋乃抬起了眼睑。
──对了,我受到春虎的操纵!
神无所不在。
男人击掌。
不过,感伤瞬间消失,秋乃很快让意识集中在眼前的现实。
然而,空虚的双眼没有对上焦距,双唇微微张开。这时控制多轨子行动的不是她自己,是附身在她身上的阴气。
「…………」
「……很好的眼神。」那张岩石般严厉的脸孔稍微笑了开来。
听见多轨子提出的这个问题,仓桥眨了眨眼睛,然后再一次露出微笑。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大连寺「呵呵」笑着,为了事情意料之外的发展扬起了嘴角。这么说来,大连寺也是一样两只眼睛直直盯着多轨子。这两个人和多轨子以前认识的那些人完全是不同类型。
多轨子打从内心感到惊讶,睁大了眼睛。
「拜托你下手轻一点,万一让族里的人看见肯定会引起一阵骚动。」
多轨子体内的灵气猛然骚动,四周的灵气出现混乱。面对违背命令靠近的男人,灵气出现反应,企图发动攻击。
「……所以……什么?你、你说什么……?」
打算离开的男人转头唤了声:「欸,仓桥。」但是他充耳不闻,直接往多轨子走过去。
打算离去的男人开心地低声笑着。
2
仓桥说的那些话,多轨子一句也无法理解,甚至连相马多轨子是自己的名字也没有马上记起来。
刹那间──
「用不着担心,我们不会伤害你。」
「……你说土御门夜光?」
「啊啊,这种事情用不着担心,她没那么
脆弱
,毕竟她以前差点发动第五级灵灾。我在自己女儿身上也做过很多实验,不过终究是比不上本人。很可惜,那孩子达不到期望。」
那种感觉像是毫无预警地往全身泼水──泼下如瀑布般大量清透而且冰冷的清水。
这时,多轨子注意到一件事情。
「……我记得你家那位也是差不多年纪,你在家里该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吧。」
「相马与仓桥两家将再次携手,继承土御门夜光的遗志,今后请多指教。」
之后,土御门夏目与阿刀冬儿赶来和秋乃等人会合,多轨子的护法夜叉丸与蜘蛛丸也接着出现,形成双方对峙的局面。老实说,当时一点胜算也没有。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秋乃等人迟早会全部落入敌人手里。
仓桥,另一个男人这么叫他,这个人的名字是仓桥。
泰山府君的影响还没消失,你肯定记得住。
──做梦吗?
「他」表示,她因为没有意识──无法意识,因此没有留在记忆里,不过「他」之前趁着星辰交会时,也和她对话过几次,只是两人的对话属于原始性的感觉,很难透过言语传达,导致要记住变得更加困难。
☆
我有事情要拜托你转达。
可是──「他」又继续说。
虽然反射性地试图抓回来,但记忆只是无情地从指缝间滑落,剩下的只有濡湿指尖的些微触感。冰冷的触感搅动她内心的不安,「……嗯。」她埋怨似地板起脸,动了下身体。
那时候是傍晚,秋乃一个人冲出藏身处的仓库,在移动途中透过体内的『月轮』与潜伏中的土御门春虎有了灵性上的联系,而这是因为春虎从远距离发动咒术。前来带回秋乃的大连寺铃鹿在联系到一半的时候出现,紧接着,她──多轨子也出现在两人面前。
「对,不过我之前看见她的时候,她才刚脱离包尿布的时期。」
「…………」
啪。
她深感困惑,要她忽然做自己老是搞砸的事情也让她很伤脑筋。没问题的──「他」的语气十分笃定。
「嗯,事情我听说了,他们对这种情形几乎是置之不理。作为样本确实是让人很有兴趣,不过这个样子未免太夸张了,本家那些家伙到现在还是一样活在中世纪。」
迷迷糊糊刚醒来的脑袋里隐约记得先前的梦境,感觉有些熟悉,这种「变得稀薄的寂寥感受」隐隐刺痛着内心。
「他」这么告诉她。
出声搭话的是端正跪坐在房间角落桌子前面的少女。她认识这个少女,相马多轨子,那头鲜艳的红发绝不会认错。
在这样的状况中,背倚在墙上,双脚往前伸了出去的多轨子把头转向御堂大门,看着站在入口处的两个男人。
多轨子仿佛第一次看见「人类」这种生物,目不转睛地盯着仓桥,仓桥也同样两眼直直望着多轨子。
男人的击掌带有咒力,那股咒力瞬间扫尽堂内的阴气,甚至驱散了附身在多轨子身上的灵气。
「…………」
「他」的步调明快,害得她焦急不已。就算他说没问题,她也没有自信。然而不同于轻浮的态度,从言下之意听得出「他」要讲的这件事极为重要。
他说得错愕,这次仓桥也是一样没有理会。他一次也没有移开过视线,始终紧盯着多轨子。
看见秋乃这样的反应,多轨子露出了有些哀伤,也有些伤脑筋的微笑。
这话绝不夸张,男人「对待她的态度」,仅只一击掌就让多轨子过去生存的世界法则完全粉碎。
再说……
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明确的「反抗」,「他人」表现出的「意志」。
──这个人好奇怪……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有这种感觉,这个名叫多轨子的少女散发出来的气氛很怪异。说到「怪」,以前在星宿寺里也有不少奇怪的咒术者──气息明显「异于常人」的人,不过多轨子的异样又不同于寺里的其他人。
硬要说的话比较接近常玄,可是那大概是因为灵气的「强大」给人类似的感觉。从多轨子身上可以感受到极强的灵气,只是带给秋乃异样感的本质并不是根植于「强大」。如果要比喻的话,有一种比起多轨子自己──甚至是和常玄相比──更「远」也更「高」的感觉。当然,秋乃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带给她这样的感觉。
不过在刚才那一瞬间浮现的微笑里,没有感觉到那种莫名的异样感。秋乃凝视着多轨子,缓慢克制住内心的激动。
「……那、那个……」
「嗯?」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战战兢兢地提出问题后,「你说这里啊。」多轨子回答的语气里听得出内心由衷的喜悦,因为秋乃愿意和自己说话。
「这里是属于相马家的其中一栋大楼。使用禹步后,你失去意识一直没有清醒过来,所以我们暂时把你安顿在这个地方。以前我们在某间饭店有个根据地,遗憾的是那个地方曝光了。」
多轨子随和地向秋乃解释,展现出沉着的从容态度。
「后来你睡了一整个晚上,你肯定是很勉强自己。」
「一整个晚上……!」
不巧房间里面没有窗户,不过确实有种充分睡眠过后的满足感,体力也恢复不少。
──不过这也就是说……
今天已经是三月一日,这个事实让秋乃忍不住咬紧了牙。
这时,「──抱歉打扰了,公主。」说话声忽然响起,室内的灵气摇曳,一名青年忽然现身。秋乃立刻板起严肃的脸孔,在床上提高警觉。
那是个身穿正式衬衫搭配长裤,戴着单片眼镜,散发出知性气质的青年。他脸上浮现的笑容要说冷静又嫌冰冷了点,仿佛在清流里混入一滴毒液的冷笑。
那是多轨子的护法,夜叉丸。
「关于刚才那件事情,我们似乎是『找对地方』了。可惜的是,那里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
「这样啊,有找到什么可以拿来当成线索的东西吗?」
──刚才那是谁?
「夜叉丸。」
秋乃不由自主睁大眼睛。
另一方面,式神听着主人的话耸耸肩,「这都是因为公主的命令……的确,要是随便对你出手,不晓得会对附在你身上的『月轮』造成什么影响。更重要的是,在你落入我们手中的那个时候,他们应该也早就撤离了。」他朝面露紧张的秋乃说。
夜叉丸的语气听来像是真的觉得非常遗憾。
夜叉丸愉快地说:
仿佛受到「与常人不同次元的绝对存在」保护,有种安心感笼罩着自己,她生平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鹰宽和千鹤都是一流的阴阳师,在另一个地方的泰纯更是高明的『占星术士』。就算是俘虏之身,也不能掉以轻心。从相马这一方面来看,咒力封印想必是应当的措施。
听她这么说,秋乃整张脸都绿了。被敌人抓住伴随着这样的危险性──多轨子一说她终于察觉到这一点。虽然多轨子的保证可以相信,但光想像就让她全身发冷。
「……你们杀死他了吗?」
只是有一件事情让她很在意……
鹰宽淡然的询问声听得秋乃背脊发寒。
「──秋乃。」
秋乃也同样抬头望向鹰宽与千鹤,然后她发现一件事。
夜叉丸说着瞥向秋乃。
「千鹤阿姨!鹰宽叔叔!」
她呜咽着大喊。看见妻子与少女的模样,鹰宽的眼神也变得温柔许多。不过,他转往夜叉丸的视线比剃刀更尖锐,比寒冰更冰冷。
两人分别是壮硕的中年男性,以及身材娇小、与男性同龄的女性。多轨子出现后,他们朝她露出锐利又厌恶的目光,但是看见出现在她后面的秋乃,他们脸上的表情顿时出现变化。
多轨子的态度平静,话里却有股沉稳的魄力。魄力来自背后的自信,从多轨子身上感觉到的「异样气息」似乎一口气显露出来,变得具体。高远又异质的灵气,让秋乃的身体忍不住发抖。
「那个人实在非常顽固……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能期待他尽土御门当家──继承夜光遗志的同志责任……可是我们并未因此加害他,希望各位相信我们。这说法可能难听了点……我们
没有那么做的必要
了。」
「…………」
「幸、幸好你们也没事!」
「…………」
「玉兔居然……真没想到……」
──额头上的那个是……
她的想法似乎全写在脸上,多轨子轻轻笑了出来。
夜叉丸愈说下去,鹰宽与千鹤的神情愈是阴郁。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状况实在十分严峻。尤其在听见『十二神将』之一的木暮禅次朗落入夜叉丸等人手里时,两人的表情变得格外僵硬。这件事秋乃也不知道。
秋乃只剩下祈祷这个方法。
看见他视线里的怀疑与猜疑,夜叉丸忍不住苦笑。
「我们找到春虎藏身的地方了。」
「你身上也流着相马家的血,我们不会弃你不顾的。尽管放心吧,秋乃。」
而且──
「如果你担心夏目他们,我想他们应该是没事。而且在你睡着的时候,我们什么事也没做,像是用暗示问出夏目他们藏身的地点之类的。」
秋乃低声惊呼,像是听见从某处传来的说话声。只有抱住她的千鹤察觉异状,「秋乃?」压低了嗓音问她。不过,秋乃没有余力回应。
「这件事说来话长……啊啊,不过用不着担心『另外那些人』,土御门夏目他们现在还在逃亡。我们本来已经追到那些人了,是这个小女孩挺身而出,帮助他们逃走。」
这么说之后,多轨子从跪坐的姿势站起来。秋乃反射性地吓了一跳。
不过,千鹤和鹰宽看起来精神很好,两人都平安无事。
她觉得自己好像忘记很重要的事情,拼命在记忆里面翻找,可惜什么事情也想不起来。
秋乃的反应也是一样。
「不过我们在你身上施了个小封印,免得对方透过『月轮』找出我们的所在地。」
她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扇门前。和刚才的房间不一样,秋乃也看得出来这间房施下了严密的咒术封印。夜叉丸站到前面,解开了几道封印,接着他打开门,同时退到一旁。
听了式神语带嘲讽的报告,多轨子平静地点了下头。
「秋乃,看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对,应该还有其他方法。在被捉住之后,秋乃能做到的事情。
听见这句话后,鹰宽和千鹤的表情又露出了更加惊讶的表情。
「只是就像你刚才听到的,他们已经移动到其他地方,果真是行事谨慎。」
「你那对可爱的耳朵随时可以照你的意思实体化,虽然说是封印,但也只是用结界包围住你,断绝你和外界的联系。尤其在现在这个阶段,公主的安全为第一优先考量。万一对方打算一鼓作气逆转局面,从公主下手是最快的方式,相关方面都需要严加戒备。」
接到多轨子的命令后,式神恭敬地点头,接着朝鹰宽与千鹤详细解释起秋乃遭捕的来龙去脉,但是解释内容只有关于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前发生的事──比方说吉祥寺遇袭后夏目与过去一同在塾里的塾生会合这些事,两人似乎早就知道了。如同轻易地让秋乃与他们见面一般,在捉到土御门家的人之后,相马想必不只一次用这种形式与他们对话。
这里是敌人的阵营。
在房里的是春虎的养父母土御门千鹤与鹰宽,不久前还与秋乃及夏目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
不管是多轨子还是夜叉丸,都是秋乃的敌人。
「公主说得没错。各位再怎么说也是土御门家的人,我们不想做出过于失礼的举动,可是如果让三位待在一起又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反击,所以只有将泰纯监禁在别的地方。简单来说,你们互相是对方的人质。我是希望可以和你们每个人深入聊聊──遗憾的是没有那个时间。」
──夏目他们呢?他们在那之后怎么了?
多轨子走出玄关,秋乃和夜叉丸也跟随在她背后。
──『我有事情要拜托你转达。』
看到两人的反应,夜叉丸笑得肩膀都在颤动。
让多轨子笔直凝视着这么一唤,不知道为什么,秋乃觉得紧张的感觉消失了,犹如冰霜在日晒下融化,连她也对自己这种情感的急遽变化感到惊讶。
移动到走廊尽头之后,多轨子从楼梯下楼,走下一楼后又下了一层楼。从走廊没有设置窗户来看,可以察觉一行人是走进了地下室。楼梯在那里走到尽头,多轨子继续沿着走廊前进。
多轨子是相马和仓桥他们的王牌,同时也是他们的把柄。
听见夜叉丸的解释,鹰宽和千鹤都是一脸惊讶地看向秋乃。察觉两人的视线后,秋乃摇了摇头。
夜叉丸这番解释秋乃也能够理解,他们打算执行的咒术仪式──『天曹地府祭』的关键人物是多轨子,夏目他们也──当然春虎也是一样──掌握到了这一点。现在的局势压倒性地对多轨子他们有利,这么一来正如同夜叉丸所说,她的存在将直接左右战局发展。
走出房间后,前面就是门口,有个穿脱鞋子的玄关,旁边还有疑似是通往洗手间与浴室的门。多轨子打开门,前面是一条铺上亚麻地板的走廊。虽然感觉有些古怪,不过说不定是买下古老的旅馆、民宿或是饭店之类的建筑物。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受到春虎帮忙……」
夜叉丸嗤笑着。
虽然瞬间闪过不祥的预感,「用不着担心,他也一样平安无事,现在在另一个地方。」回答秋乃这个问题的是多轨子。然而,她的语气非常冷漠而且冰冷。
「我早就料想到了,土御门家的各位没有发觉『月轮』的存在。不过那本来就是由相马家传承的东西,也怪不得你们。」
听见封印这两个字,秋乃再度提高警觉。接着她赫然一惊,把手伸向头顶。看来兔子耳朵没有现出实体。
不过……
「秋乃?」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与千鹤等人再会的喜悦纾解了孤身闯入敌营的不安,秋乃的泪腺彻底决堤。她直接冲过去,整个人抱了上去。千鹤也像是为了迎接她走上前去,抱住泪眼汪汪的少女。
说不定这和夏目他们提过的「降神」有关,总之多轨子不时散发出的气息实在过于「非人」。
只有三天。要表达秋乃等人此时所处的「严峻状况」,这可以说是最准确的一句话。这三天里面,秋乃他们必须扭转目前的劣势。
「……千鹤阿姨,泰纯伯伯呢?他没有和你们一起吗?」
千鹤动作轻柔地抚摸着秋乃。
两人的额头上有个×的符号,铃鹿的额头上也有一样的咒印,但是两人额上的咒印比铃鹿还要大上一倍。那恐怕是和铃鹿不同,完全封住咒力的咒印。
「『月轮』?你在说什──」
「嫁进土御门家的千鹤不知道还说得过去,看来出生在土御门家的你还具备相关知识。也难怪你会那么惊讶,就连我们也很吃惊。话虽如此,同住了那么多个月还没有察觉实在太大意了点,毕竟她可是
相马
秋乃。」
鹰宽不发一语,两眼直盯着夜叉丸。秋乃也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春虎藏身的地方想必就是透过『月轮』联系时,映在脑中的那间像废屋一样的地方。就算听说他们逃走了,心跳依然不住加速。
「完全没有。」
千鹤等人遭捕是在四天前,不过像这样再看见两人的脸,她不禁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说完,夜叉丸温柔地笑了。只是不消说,她根本不敢放心,青年脸上的温柔笑容反而让她更加提高警觉。
秋乃不安地看着鹰宽,但千鹤马上再一次紧紧拥抱住她,用眼神告诉她不需要担心。只要两人在她身旁,她就能涌起不怕困难的勇气。
接着,她看向秋乃。
昨天夏目他们为了前往与木暮接触,离开了潜伏处的仓库。不过如今回想起来,赶来支援秋乃等人的只有夏目与冬儿,表示那个时候与木暮接触这件事就已经失败了。
鹰宽喃喃说着,然后他像是赫然惊觉什么事情,重新观察起秋乃。那张脸上充满了懊悔与惊愕。看见丈夫这样的表情,千鹤诧异地蹙起了眉头。
「没有,因为宫地在这件事上实在太啰嗦了。我们只是先夺走他的意识,把他封印起来。老实说,我们这边也很忙,想整他也挪不出时间来,不过他大概会一直沉睡下去……别担心,
不过三天而已
,不会死人的。」
秋乃凝视着多轨子,用力抿紧了双唇。
多轨子走进房里,秋乃也跟着走了进去。这间房间的格局和刚才那间一样,走进铺着榻榻米的室内后,里面可以见到一对男女。
「……本来我还有点担心,不过你的身体状况好像恢复得不错。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让你见几个人,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土御门家潜伏在吉祥寺的藏身处遭受阴阳厅袭击时,秋乃与夏目碰巧外出,逃过了一劫,鹰宽、千鹤与春虎的亲生父亲土御门泰纯三个人则是遭到阴阳厅捕缚并且带走。后来连要打听他们的消息也没办法,只能默默为他们的安危担忧。
她轻轻拉着千鹤的手臂问道,千鹤和鹰宽听见后默默朝对方使了个眼色。
「你『视』也知道吧,鹰宽。除了隔绝与外界联系的封印,我们可没有对她出手。」
「……什么?」
夜叉丸像是很满意,用自豪的眼神从斜后方看向自己的主人。秋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多轨子身旁走过去,宛如受到牵引。
无来由的焦躁阵阵烧灼着内心深处,秋乃又更努力找寻着记忆,紧紧抓住千鹤的手臂。
放心。
☆
让我们三人独处一会儿──虽然没有必要同意鹰宽的要求,多轨子还是答应了,留下秋乃后暂时离开房间。不过他们能够独处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尽管封住咒力,但夜叉丸丝毫没有小看土御门夫妻的意思。
只剩三天。
从另一方面来想,时间还有三天。
春虎不可能完全不展开行动,正因为如此,必须严加戒备多轨子身边发生的状况。
如同刚才向秋乃解释过的,春虎现在能使出最有效达到目的的手段,就是把目标锁定在『天曹地府祭』的关键人物多轨子身上。暗杀多轨子将是直接逆转形势的一步,另外有可能攻击多轨子的人不只春虎,还有如今依然无法掌握行踪的前『十二神将』大友阵,尤其他在职时理应执行过不少次「类似的行动」。
「小心为上。」
「──我知道。」
在离开房间的外面走廊上,主仆简短交谈了几句话。
这时,「……原来在这里。」沉着的嗓音响起,一名青年现出实体。那是个穿着军装外套,看上去粗莽又老实的青年。他是蜘蛛丸,和夜叉丸同样是多轨子的护法。
「怎么样?」夜叉丸说。
「还是一样无法确认。」
「编辑部有什么动静吗?」
「目前没有。她确实是单独行动,之后也没有与编辑部接触的样子。如果她还活着,迟早会与编辑部联络,如果她一直没有消息,编辑部理应会起疑。」
「嗯……『还有三天』,不知道她会怎么行动。我看还是告诉仓桥,要他派人手出去处理这件事。为了谨慎起见,暂时得盯紧编辑部。」
蜘蛛丸的报告听得夜叉丸的脸色有些凝重,「什么事?」多轨子问了之后,「之前和木暮联手的杂志记者。」夜叉丸解释。
「本来我们应该当场捉住她,可是与木暮的那一战还有后来发生的事情延误了这件事……仓桥直属的咒搜官赶到现场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间饭店里面,也找不出她的行踪。」
『阴阳师月刊』记者若宫理香与木暮联手,逼近阴阳厅高层不为人知的一面──也就是多轨子与夜叉丸等人的阴谋。不对,要说他们「找出了真相」也不为过。如同夜叉丸所说,原本那是与木暮一样必须拘禁的对象。
话虽如此,她的威胁性和木暮相比极为渺小也是事实。就算没有立即处理,也不至于酿成大祸,而且他判断一个普通人要逃离那么激烈的咒术战现场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等到事情告一段落,接着要发动搜索的时候,若宫早已彻底消失在现场。这件事毫无疑问是夜叉丸的失误。
「抱歉,是我判断错误,不过她的笔电还留在饭店里面,现在正在进行分析。她手上不可能留有什么证据,而且就算她现在出面呼吁,也改变不了状况。为谨慎起见,我们决定密切关注编辑部的动向,关于这件事我认为采取这样的对应方式就够了。」
夏目笑着,回答关心自己身体状况的百枝天马。「那就好。」一旁的仓桥京子也露出了笑容。或许因为她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调整灵气,害得他们更加担心。
昨天讨论之后,得到了多轨子他们危害秋乃的可能性非常低这样的结论。
龙北斗附身在夏目身上,气息与施加在夏目身上的咒术半是融为一体。她可以感觉到,龙长久以来紧绷的气息因为返魂香的力量终于松懈了下来。「谢谢。」夏目在内心向式神道谢,接着她让自己的灵力缓慢循环,调整自身的灵气平衡。
「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光是几个小时就有可能致命。三月三日凌晨零点一到,仪式马上开始……我们必须阻止这种事情发生啊。」
当然这充其量只是推测,更正确来说只是用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其实他们心里都想尽快把她救出来,可是不用说出口也知道这种事情有多么困难。相信敌人这种话听来讽刺,但如今也只能祈祷多轨子宽宏大量。
「希望她平安无事……」
「……好啦。」
只是在此同时,夏目对多轨子也有种感慨。说穿了,她也只不过是一位和自己同龄的少女而已。
夏目说得沉重,天马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3
在浴室里面待了一个小时左右之后。
天海说这话不是为了安慰他们,而是真的认为不该随便开启战端,实际见到多轨子的夏目对天海的感想也有些同意的地方。尽管昨天单凭着一股气势行动了,不过那个时候的多轨子身上确实有种「不容侵犯」的气氛。
不只灵气,她也确认了身体状况。暂时没有发现什么让人在意的问题,但是昨天事情发生得毫无预警。她将千万不能轻忽大意这一点铭记在心,把返魂香收拾好后走出浴室。
「总之先来讨论接下来的事情。虽然说要讨论,但基本方针没有改变……真要说起来,我们也只剩下这个方法了。也就是拉拢与京子接触的『阴阳师月刊』,在网路上举发仓桥厅长,并且在同时靠冬儿的关系拜托国会议员直田公藏,动用政府的力量暂时阻止阴阳厅的行动。」
会合后,天海平静地朝忍不住发起牢骚的冬儿这么说:
秋乃在自己眼前和多轨子他们一同没入灵脉的光景,如今仍鲜明烙印在夏目的瞳孔里。她一时之间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情,掌握住事态的时候甚至差点陷入恐慌。
然后……
「夏目,这给你。」
「……您已经想到下一步要怎么做了吗?」
──没有后路可退……
「没这回事,铃鹿你不是马上通知我们了吗?赶到现场的我们却──」
「我知道,可是……」
「……要这么说的话,我才需要负起最大的责任,毕竟我和她对峙那么久……」
「那个返魂香有用吗?因为是匆忙找来的东西,和你之前用的土御门家自制的返魂香相比,品质可能有很大的落差。」
敌人举行仪式的关键人物是多轨子,不对,不仅限于仪式,她是相马家的锦旗,也是最后的王牌。正因为有多轨子的存在,相马家才会不惜耗费漫长的岁月,执行这次的计划。她可以说是这整件事情的核心。
「说实话,木暮被对方逮住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打击,你们最好要理解到,这下我们最稳固的胜算就消失了。」
「是受到降神的影响吗?」
意识集中在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咒术,辨「视」术式。只是「视」施加在自己灵魂的咒术,无异于在没有镜子的状况下努力想看清楚自己的脸,她试过好几次,这次也是一样无法辨得术式,顶多只是模糊感觉到术式的存在。
京子手里拿着三明治,说起这话振振有词,神情非常严肃。她恐怕是故意摆出这样的态度,不过她的意图十分明确。「嗯,我也有同感。」天马随即附和,冬儿、夏目与铃鹿各自露出复杂的神情,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意思也就是说,这是不保证能赢,总之先突击再说的作法。尽管是不像天海这位策士会提出的建议,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方法可行。
这种有些夸张的口吻与态度大概是为了显示出在逆境中甘之如饴的坚强意志,天海的用心也传达到了这些孩子的心里。
听着夜叉丸的意见,多轨子一时只是默不吭声地凝视着虚空。
「……事情就是这样,如果你们觉得自己太大意,就把不甘心转换成力量。」天海耸耸肩,下了这样的结论。接着他忽然移开视线,「再说……」神情显得若有所思,又继续说。「……从你们的话里听来,现在的相马多轨子身上散发出非常
危险
的气息,说不定没有贸然出手反而是好事。」
熟悉的香味弥漫在整间浴室里面。
尽管如此,她还是知道整体术式正在逐渐整合。当然,这么做无法完全修补破绽──不只如此,这无疑只是暂时搪塞过去,只是在目前的情况下,可以再多撑一阵子非常重要。
「不,这件事是我的责任,我应该要立刻上前支援。」
「目前最大的问题在于时间不够,虽然现在是资讯社会时代,但如果要引起世人──尤其是『高层』的关注,还是需要充分的时间。不过要是草率行事,让敌人先发觉我们的企图也没有意义,何况对方是以『防范灵灾恐怖攻击』的名目行动。如果要阻止他们,阻止的人也需要有相当的决心,所以我们必须说服那些人,让他们下定决心,实在是很艰难的状况啊。」
「如果要谈责任,只能留守在这里的我们也有责任,况且真要说起来,我们大家都有责任。反省是很重要,不过只会唉声叹气又有什么用。」
这间公寓是2LDK,要容纳那么多人显得过于狭窄,可是毕竟情况危急,何况光是有个根据地可以藏身,就算相当走运了。
相马等人举行『天曹地府祭』的准确「时间」他们不知道,连在土御门家长大的夏目也不知道『天曹地府祭』──夜光重新建构的『帝国阴阳术』里的『天曹地府祭』的存在。
不过,实际上战斗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因为解除封印鬼化的冬儿在多轨子面前完全使不上力。
──嗯。
见这些小孩子互相替对方说话,天海看上去一脸无奈,但是他还没开口,「大家别再说这种话了。」京子直截了当地说。
不过,上巳就在后天,事情进展到这个阶段,一介普通记者能做的事情可说是完全没有。
「就是说啊……」
这绝不是能轻易成功的作法。
天海说得平静,屏除了所有个人情感。这也是昨天夜里得到的结论,但是听见这话的同伴们每个都是神情僵硬。
「可是?」
她穿过走廊,走向客厅。
受到阴阳之世自古以来的因缘影响,说不定她这人是有些奇怪,但她其实只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两人碰巧立场不同,她就像是另一个自己,夏目对她甚至产生这种奇妙的共鸣。
天海转动轮椅。
天马贴心地把夏目的饭团递给她。
「别这么说,那个已经很够用了,我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的地方,调配比例也可以由我自行调整。请帮我向藤原老师道谢,在短时间内提出这种要求,拜托他找到这么稀有的东西……多亏他,让我捡回了一条命。」
夏目等人此时潜伏在天海与冬儿以前使用的、位于六本木的一栋老旧公寓,这是天海手上的其中一间庇护所。昨天之前他们本来待在台场一间租赁仓库,现在他们已经放弃那个地方。
古老中带着些微香甜的香气,那是返魂香的香味。夏目坐在浴缸边,静静阖上双眼,让自己委身在薰香之中。
不过,如今的状况不容许他们再犹豫不决。如同天海刚才提到的,就算需要用上「蛮横的手段」也好,要是不改变现状,就只是坐以待毙罢了。
看见伙伴们聚集在客厅里的身影,夏目再次有这样的想法。木暮被捕也是其中一个因素,影响更大的是与多轨子直接对峙这件事,让夏目深刻体会到「一决胜负」的时刻即将来临,而且借由秋乃感觉到春虎──遍寻不着的青梅竹马的存在时,也让她有这样的想法。
而且夏目──夏目等人不能败给她。
天马仰头望向挂在客厅墙上的时钟,喃喃说着。
他说得胸有成竹,实在不像在与木暮合作的希望消失,因为害怕潜伏处曝光而转移场所后的口吻。况且没有人比天海更实际认识到状况有多严峻,既然他这么说,冬儿也就立刻收起那些软弱的话,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是,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如果要知道他们的所在地,只要我读星就可以──」
「啊,夏目你没事了吗?」
「这不是走回头路,冬儿,我们是埋伏进这个地方,而且带上一大群伙伴。」
此外,状况险峻的不只是秋乃。
经由出版社举发敌人的犯罪行为,透过议员冻结敌人最大的力量──权力与组织力。这方法说来是正攻法,但天海之前迟迟没有采取这个计划的理由,就在他们手上没有「证据」。
况且虽然处于敌对的立场,但秋乃也是「相马家」的人。从多轨子的个性和铃鹿描述的再会时的反应看来,她应该不至于做出残忍的举动──夏目等人这么判断。
「当然,消失的只是『稳固』的胜算,不表示我们输定了。只是要在现在的情况下逆转局势,需要用上非常蛮横的手段,当然风险也会相对提高。」
可以了。这么判断的夏目睁开阖上的双眼,慢条斯理站了起来。
天海说着咧嘴一笑,拍响了手中的扇子。
这一刻终于要到了。
何况附身在秋乃身上的『月轮』与春虎手上的『鸦羽』成对,都是属于土御门夜光的咒具。他们理应会尽可能避免给予不必要的刺激,如果要分析又没有足够的时间与人手,照理来说很有可能判断暂且搁置才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天海又一次拍响了扇子。
到头来,夏目他们只能采取紧急因应措施,把羽马藏在公寓
屋顶
上面。铃鹿派出式神,硬是把车拉了上去。现在上面罩着一块蓝色塑胶布,藏起车身,不过这里的居民或管理员注意到那辆车是迟早的事。虽然是草率解决这个问题,但状况也不容许他们顾虑那么多了。
「仪式将在三月三日──后天举行这件事已经确定了。既然这样,大规模举发、动摇阴阳厅,就算只有短短几天,只要能施加压力暂缓他们的行动,这么做就有十足的意义……不管之后判决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四年前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大祓』时,受到夜叉丸──大连寺至道降灵影响生成的鬼附身在冬儿身上。而夜叉丸当时试图请来的灵性存在正是御灵平将门,因此在将门嫡系子孙的多轨子面前,他的力量根本无法发挥。
这不是哪边正确哪边又是错觉的问题,不管哪一面都是多轨子最真实的一面。

「恐怕是。不过我也没有亲自『视』见,这只是我个人间接的感触……」
听见京子这个问题,天海耸耸肩。
「这可难说,从大家的话里听来,相马多轨子的状态接近生灵──而且是让『神』附身的状态。生灵的星辰不只难读,对方应该也会提高警觉,不可能在能轻易找出来的地方停留太久。」
这次会采取这种方式,除了要「赢」过仓桥,最重要的是牵制他们的行动。
她说得像是喃喃自语,夜叉丸眨了眨眼睛,「公主?」想问清楚她话里的意思。然而多轨子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只是把头转向自己的护法,露出了艳丽的微笑。
如果是上巳的一个月前,他会想方设法把对方找出来。如果是十天前──不对,就算是五天前,他也会坚持这么做。
确认夏目的状况恢复后,一行人一边继续用餐,一边确认现在的状况,以及讨论今后的行动方针。只是在心情上,他们最在意的还是秋乃的事情。
客厅里,除了天马与京子之外,另外还有冬儿、铃鹿以及坐在轮椅上的天海大善。一伙人从便利商店买了些食物,正在吃中餐。看见夏目出现后,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暂时停止用餐。
这样的事实让他们更深刻体会到昨天那一瞬间──与多轨子对峙的那一瞬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只是幸运发现多轨子,当时她又是单独行动,身边没有夜叉丸和蜘蛛丸这两位强大的护法随行。相对之下,他们这边有夏目、冬儿和铃鹿,前线战力全员到齐。如果要以「战斗」的方式逆转,这可说最理想的状况。
虽然在鹰宽他们面前表现得从容不迫,实际上『天曹地府祭』的准备正进入最后阶段,夜叉丸他们的人手很难说是够用。需要戒备的对象有春虎,然后是大友,另外还有夏目等人,实在是没有余力应付杂志记者。
不过,她是自己的「敌人」这点无庸置疑,就算感到空虚的哀伤,这也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最理想的方式是直接攻击相马多轨子──可惜只要有八濑童子跟在她身边,我们在战力上没有胜算,从昨天的事情看来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再说就算要发动攻击,我们也不知道对方在什么地方。」
在一般人眼里,咒术是难解又诡异的技巧,说得极端点就是「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世界。正因为如此,单凭天海与夏目等人的证词很难颠覆阴阳厅的权威。为了用这种方式赢过仓桥,以天海为首的各咒术界有力人士的支援不可或缺,所以原本他们期望前独立祓魔官木暮能出来登高一呼。
「祭典愈热闹愈好。」
唯一的问题出在天马的式神羽马。重达三吨以上,以大型车悍马H1为形代的机甲式式神羽马,对夏目等人来说是非常贵重的机动力,同时也很引人注目。真要说起来,夏目他们当初会选择藏身在台场的仓库,就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容纳羽马。
「他要是听见肯定会很高兴,不过你还是自己亲口向他道谢吧,等这些事情全部解决完之后。」
老实说,她没有什么食欲,但是在天海的指示下,一天三餐成了他们的「义务」,随时保持在最佳状态是夏目他们在作战时极为重要的一件事。夏目道了声谢,收下天马递来的饭团。
「如果那时候我不拘泥于鬼的力量,捉住多轨子……真受不了,我怎么会这么大意。」
多轨子他们加害秋乃一点好处也没有,在获得情报方面或许多少有点用处,可是秋乃知道的事情有限,对方想必也不期待她可以成为重要的情报来源。再说,多轨子方面只要有那个意思,使出咒术就能轻易获取情报,没有特地危害她的必要。
天海叹息似地说,语气里却带着一丝喜悦,板起脸孔的嘴角扬起了自信的微笑。
「没想到会再回到这个地方……可恶。」
不过,由于木暮引起的那阵骚动,逐渐有咒搜官往现场附近聚集。夏目等人与天海取得联络后,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天海当场决定放弃仓库。
既然秋乃落入敌人手中,他们别无选择余地。不只是没有其他选择,他们还必须尽速撤离。天海指示冬儿到六本木的藏身处紧急避难,自己也带着其他人离开仓库。等到深夜之后,一行人再另行会合。
不过──
「前两次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大祓』还有『上巳再祓』都是赶在日落前的逢魔之时发动。因为不明白『天曹地府祭』的详情,没办法确定……只能说『恐怕』后天也会和之前在同一个时间开始。」
在这严峻的状况下,这种判断或许「不够谨慎」。不过在夏目等人看来,仪式的关键人物相马多轨子几乎已「完成准备」。假设随时可以举行天曹地府祭,相马早就已经展开行动。然而相马如今仍坚持在三月三日的上巳举行仪式,这么看来仪式举行的时间与过去两次灵灾恐怖攻击──咒术仪式在同一个时间举行的可能性非常高。
后天日落前。
这将是他们最后的期限。
「京子,你还是联络不上之前那位记者吗?」
「对……她的手机一直没开……」
京子听着冬儿的问题摇头。
为采访京子出现在她面前的『阴阳师月刊』记者,是一位名叫若宫理香的年轻女记者。她的姐姐曾经是阴阳塾的讲师,听说还是大友与木暮的导师。她对姐姐的死抱持疑问,之后便独自追查咒术界不为人知的一面,尤其是阴阳厅的黑暗面。
若宫在采访京子时,趁两人独处的时候坦白告诉她自己的目的,另外留下一张写有自己手机号码的名片,要京子有事可以与她联络。他们会有利用出版社举发阴阳厅这个想法,也是因为她的存在。
昨天将根据地转移到这栋公寓之后,京子打了好几通电话,只是一次也没打通若宫的手机。
从若宫的认真程度来思考,她不可能只是随便留下电话号码。而且在攸关咒术界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阴阳师月刊』的记者照理不会一再无视外界的联系。从各种状况看来,她也有可能遇上了不测。
「虽然希望这个记者可以帮忙,但我们没有时间再继续等下去了。看来只能直接和《阴阳师月刊》编辑部联络,只是……」
「怎么了吗?」
「刚才水仙向我报告,咒搜部疑似在监视编辑部。」
听见天海这么说,夏目的神情顿时变得险峻。
水仙是京子祖母仓桥美代借给冬儿的式神。虽然主人是冬儿,不过这名和服美女主要是帮助无法活动自如的天海。转移到这个根据地后,天海便派出水仙侦查『阴阳师月刊』编辑部的情形。
「若宫这位记者与京子接触时,是在状况发展到这个局面『之前』,因此若宫前来接触是厅长他们设下的陷阱这种可能性很低。而且依照水仙的报告,咒搜部的人没有进出编辑部,只是在外面偷偷监视。」
「……也就是说他们察觉到若宫这位记者的存在吗?」
「这话很难说,手机打不通的理由说不定也和这件事有关系。」
──啊啊,可恶,至少如果『神通剑』和她在一起,我也比较放心。
因为有咒搜部在外面监视,与编辑部的接触必须格外小心谨慎。不过他们不只是要联络编辑部,还得想办法说服对方。如果行动过于慎重,说不定反而容易招来编辑部的怀疑。
咒搜部为了搜寻土御门春虎的下落奔走,祓魔局一方面对应有增加倾向的灵灾,一方面为阻止灵灾恐怖攻击进行准备。现在咒术界处于什么样的状况,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片刻都不能转移注意力。
虽然这样──或是说正因为如此──可以想像得到他对自己的父母有不能轻易说出口的爱恨。
也就是说
……
走到走廊上后,古林直接叼着烟往楼层角落的吸烟室走过去。在这短暂的移动时间内,他就遇上好几个其他部门要冲去编辑部的人。
若宫寄来这封信的时间是在昨天深夜。
同一时间,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回应。
据她在信里表示,她从前年夏天开始与木暮禅次朗合作,探查阴阳厅高层的秘密。若宫原本就不信任阴阳厅,古林也知道她在独自进行调查。虽然没有鼓励她这么做,但他饶富兴味地在一旁观察,偶尔也会不着痕迹地给予建议。他没有向本人坦白过,其实长年来从事这份工作,他也和她有类似的疑惑。但是他实在没有看出来,若宫居然一个人追查到了这种程度。
「奇怪的电话?」
编辑部在两年前全面禁止在室内吸烟,他愣愣地「啊」了一声,接着摆出最擅长的凶狠脸孔,发出狞恶的低吼声,从位子上站起来。
「那么……我们赶紧来准备吧。」
──在这个时间点把这件事说出来……
「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才是更大的难关……冬儿,你那边也还没得到回复吗?」
听见冬儿的回答,「太感激了。」天海轻声说着,拍响了手中的扇子。
可是要是置之不理,这件事又过于严重,攸关许多人的性命。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过去冬儿很少提到家里的事情,顶多只说过自己的母亲在银座开店,完全感受不到父亲的存在。
「啊,古林总编。」一旁的属下朝着他惊呼。「若宫有消息了吗?」他下意识把头转过去后,看见对方错愕地指向他的嘴角。
他瞇细双眼盯着萤幕,萤幕上显示出下属若宫寄来的信。信里内容让人怀疑她该不会是发疯了,如果是平常的他,用不着读完整封信就会断定是一派胡言,因为信里竟直指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与他的同伙,是过去两次还有预告将在后天发动的灵灾恐怖攻击真正的幕后黑手。实在是胡言乱语,而且根本不属于编辑部的工作范围。
若宫从过去潜入双角会搜查的咒搜官比良多笃弥失踪一事开始查起,在清查他身边的人际关系时,查到了相马多轨子这位少女。就在她入侵少女下榻饭店的时候,遭到对方埋伏在饭店里的式神攻击──当时木暮正好赶到,双方立即爆发战斗。若宫自己则是趁战斗时的纷乱,从现场逃了出去。
他也同样担心若宫的人身安全,虽然就年龄来说算是累积了相当多的经验,但若宫终究只是个普通人。如果真的被咒搜部盯上,在这种情势下实在不可能独自潜逃。再说若宫手上握有这么重大的情报,也不可能安安分分地躲起来。
「如果对方一直没有回应,我会直接杀过去,对方应该也没办法无视我的存在。」
前天阴阳厅公布土御门春虎发表灵灾恐怖攻击预告,昨天傍晚甚至在厅舍附近的大街上发生咒术战。关于那场咒术战,有谣言指出和调到咒搜部的前独立祓魔官『神通剑』木暮禅次朗有关,不过阴阳厅后来没有特别发布消息,而且据说厅内也处在谣言满天飞的状况。
他实在是苦恼不已。
「我们只能祈祷『阴阳师月刊』编辑部够优秀,而且是有骨气的媒体工作者。」
「当然。」
冬儿抑制住脸上的表情说。不过在一旁的夏目眼里,仿佛能看见在那张单调的表情底下,藏着冬儿内心复杂的思绪。
「无论如何,若宫这件事现在没有我们出手的余地,目前最重要的是尽快与编辑部接触。」
然后,像是看准两人对话的时机,「……?」细微的震动声响起,冬儿急忙掏出手机。
「有一通奇怪的电话打来……」
古林喃喃说着,脸上浮现走投无路、逞强的笑容。
何者是真,何者是假。
之后没办法与编辑部取得联系,是因为逃走时弄丢了手机。走投无路之下,她只好到漫画网咖里面用新注册的帐号寄出这封信。此外,若宫猜测自己会遭到咒搜部追捕,暗示编辑部可能受到咒搜部监视,因此她决定暂时不接近编辑部,潜伏在暗处活动。实际上,他马上回了这封信,只是那个邮件地址之后就没有任何回应。
说到这里,像是为了把话题转回来,天海啪地拍响手中的扇子。
而且若宫就在昨天傍晚的咒术战现场──真要说起来,那场咒术战疑似就是因为她引起的。
冬儿朝把头转向自己的天海简短应了声:「对。」
天海锁定的直田公藏议员是冬儿的亲生父亲,夏目知道这件事情是在昨天晚上进入这栋公寓之后。她早有耳闻冬儿是私生子,但是怎么也料想不到他的父亲居然会是谣传为政坛黑手的重要政治家。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与咒术相关报导有关的人特别重视自己的「直觉」。咒术虽然是超自然现象,但使用的咒术者毕竟是人类。而且人类的行为只要仔细观察──不是表面上的,而是最深入的部分,就能明白那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种判断比起理性,更依靠「直觉」。
(编注:在日本习俗中,男性的四十二岁会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大大吁了口气,然后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面。回头时,他看起来冷静又有点难为情,夏目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4
假设若宫的报告属实,这份报告要怎么处理便显得非常棘手。不对,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请问若宫小姐在吗?可以请问她的联络方式吗?』
古林从衬衫口袋掏出香烟,板起脸一边瞪着电脑萤幕一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然后他把烟叼在嘴里,接着点火。
──可恶,明明是那么简陋的一篇报告,为什么那么
真实
。
编辑部里面还是一样乱成了一团。
「若宫小姐很有可能落入咒搜部手里了吗?」
他背对其他伙伴,往客厅的角落走去,压低嗓音讲起了电话。
只是……
「电话还在线上吧?」
而且要再提醒一次的是,他们没剩多少时间了。
不同于面无表情的脸孔,冬儿的眼里散发出坚定的意志。身为这一年半来在天海身边接受教导的直属弟子,他已经为达成自己的使命做好准备。
「……果然是那家伙的幻想……希望是这样,真是的……」
「……啊啊,是我……所以呢?」
古林回到编辑部后,马上冲向最近的电话,按下保留的外线。
冷漠的嗓音里充满紧张气氛,语气比起和同龄的夏目等人,或是与天海、大友这些长辈讲话时有些许的不同。夏目从没有听过──见过冬儿这样的态度。
「你母亲吗?」
「现在还在联络对方,等待答复……」
──咒搜部在监视这里?饶了我吧……
咒术相关的新闻要证明真实性极为困难,极端来说,憎恨仓桥厅长与阴阳厅的咒术者向若宫施加暗示,捏造这份报告──这可能性也不能断定完全没有。不只是操控人心,也可以让对方产生幻觉,或是生成各种类型的式神。一般来说不可能的状况,只要使用咒术都能轻易达成,没有见鬼能力的一般人要看穿这种咒术者做出的犯罪行为,根本是天方夜谭。
而且最重要的是……
有些紧张的嗓音听来果真是年轻女孩子的声音。
夏目拆开手中的饭团,用牙齿一口咬碎海苔,咀嚼冰冷的米饭。
天海老气横秋又愉快地认同了冬儿这样的「意志」。
「……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那就拜托你啦,冬儿。」
众人点头回应天海的呼吁。
把深深吸入肺部的烟吐出来后──
「对方打来表示要找若宫。」
「……应该没事吧,可恶……」
属下们纷纷朝心情恶劣的上司投以诧异的目光,他离开办公桌,走出办公室。不消说,他连内部的人也没透露若宫那封信的事情,况且他也不可能说得出口。若宫已经不是第一次擅自行动了,其他人或许会怀疑,不知道为什么古林会这么生气。
然而,冬儿抛下个人情感,下定决心要活用父亲这个管道。实际上,天海策谋的这个计划能否成功,比起在『阴阳师月刊』举发,更重要的是直田能不能促使政府当局采取应对的措施。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而且日期就在后天这么短促的时间里,是不是能够阻止阴阳厅的行动,这一点正是天海口中最大的「难关」。
最后,冬儿说了声「知道了。」接着隔了数秒过后,「……谢谢。」说完他马上挂断电话。
不过面对这瞬息万变的局势,『阴阳师月刊』总编辑古林苦恼的是另一个问题……不对,这不能算是「另一个问题」,甚至可以算是在「风波里」而且还是在「风波正中心」的问题。不过,这和他平常工作上处理的问题规模大不相同,是个说不定会轰飞整个业界的超级大问题。古林今年夏天正逢四十二岁的大厄
㊟
,年初到庙里参拜的时候他已经除过一次厄运,看来真正应该驱除的衰神就潜藏在这个职场里。
这事可不是在开玩笑。
最棘手的是,这份报告彻底解开了这数年来古林对阴阳厅抱持的疑惑。
仓桥源司是现今咒术界的领袖,拥有其他人完全比不上的压倒性地位,要说他是咒术界实质的统治者也不为过。在没有掌握到确切证据的情况下,要纠举这种人物的违法行为简直是痴人说梦。
为了自己期望的未来。
「──你好,我是总编辑古林。」
不知不觉间,几乎没抽的烟有一半成了烟灰。古林气恼地把香烟丢进烟灰缸里,然后又点了一根烟。
幸而吸烟室里没人,他独占这块狭小的空间,重新在脑中回想若宫的报告。
「谁打来的电话?」
这封匆忙写成的信件内容简陋,是篇不及格的报告。因为放入之前调查结果的笔电留在饭店里面,报告里找不到一点详细的纪录或资料,只是简单扼要地描述最重要的事实。
为了以逃离现场为第一优先,若宫没有看见昨天傍晚那场咒术战的结局。不过如果当时木暮在现场,之后没有接到任何情报也没有与若宫会合,认为他输了是最合理的判断。只是万一他真的输了,那将是非常骇人听闻的一件事。木暮是前独立祓魔官,曾是祓魔局菁英的超一流阴阳师,一般来说这种人物不可能败给一介式神。
「对方不愿意回答自己的身分,不过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年纪很轻,说不定还没有成年。她说要答谢若宫请她的罐装咖啡……因为现在情况特殊,我们猜想那会不会是若宫使用的暗号。」
天海慎重地回答夏目的问题,「怎么会这样。」在一旁听着的京子忍不住哀号了出来。
「……可恶。」
似乎是有人打了通电话过来,他看见来电显示后马上接起电话。
光靠那封信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只有若宫的热情与诚意如实传达了过来。
「……不。如果她落在对方手里,现在还在监视编辑部很不自然……我想想。比方说,这一阵子的混乱让她抓住了什么把柄,知道这件事的厅长他们因为这样找寻起她的行踪,这是就现状看来最合理的解释……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想,不能视为定案。」
这时,「抱歉打扰了,古林总编。」编辑部的属下打开吸烟室的门。「什么事?」回应的嗓音嘶哑中带着愠怒,感觉得出他内心的焦虑。
每当有咒术相关的大事发生时,平时不在主流内的『阴阳师月刊』编辑部就会成为社里的报导中心。不过这不是能随便和其他人商量的事情,他甚至有种错觉,觉得所有从他身边走过的社员都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瞧。他感觉自己像是光裸着身体抱住炸弹。
他立刻抛下手中刚点燃的香烟,冲出吸烟室。属下尽管惊讶,但也急忙追了上去。
编辑部会下什么样的判断只能「赌运气」,孤注一掷,到头来唯一的做法也只有从正面与对方接触。
饱食后──接着进入战斗。
房间里所有人都是默不吭声,紧盯着冬儿的背影。「好……好……」冬儿一再重复这样的回应,不时可以听见微弱的女性声音从手机里面传出来。
「……仓桥!还没有收到若宫的联络吗?」他迁怒似地大吼。「还没有!」新人仓桥急忙回答。古林唾骂了声该死,再一次看向桌上的笔记型电脑。
古林的「直觉」告诉他,若宫信里报告的内容可信度相当高。
──真受不了,那个野丫头……
他一边对着听筒讲话,一边挥手要部下走开。明白他意思的部下耸耸肩,微微苦笑着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她好像刚联络上我爸,也跟他敲好时间了。今天傍晚六点在我妈店里,他会一个人赴约。」
「……对。」
冬儿平静点头,回应了天海的确认。
「抱歉请问一下,你是仓桥京子吧?」
他特地这么断定,听筒另一头传来说不出话来的气息。从这样的反应看来,他确认了自己的推测无误。「啊啊,别挂断电话。」古林马上接着说下去。
「我从若宫那里听说你的事情了,还有你遭到父亲──仓桥源司厅长监视的事情,而且我也知道你在那次采访后离开家里。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若宫对吧?在逃离监视之后终于能说出来的事情。」
『…………』
「遗憾的是,若宫现在下落不明,没办法和她取得联络,我也很担心她的安危。可以的话,能把要告诉她的事告诉我吗?只是……为了谨慎起见,我给你我的手机号码,请你等一下再打过来。若宫好像卷入了昨天那场骚动,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采访过仓桥京子之后,若宫对这位名门千金有很高的评价。事实上,光听在阴阳塾里的成绩或是评价,也知道她必定是个才能优异又聪颖的人。另外在这种情况下离开家里,可见她决定违背自己父亲──阴阳厅厅长的立场相当明确。虽然不知道她了解到什么程度,但她的证词有高度的可能性能够证实若宫掌握到的情报。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与厅长敌对的咒术者的「阴谋」……古林的「直觉」清楚告诉他不能放走这个女孩子。
「仓桥小姐,你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吗?」
他这么问。数秒的沉默过后,『好。』对方答应了。
虽然简短,但嗓音里听得出坚定的意志。「谢谢。」古林告知对方自己的手机号码后,「请尽快打给我。」再三叮咛对方,然后挂断电话。
仓桥京子的反应相当积极。对方毕竟是未成年人,联络编辑部势必需要鼓起相当大的勇气。不能过度焦急,不能施加不必要的压力,首先必须取得对方的信任。
──这种事我实在比不上若宫。
论讨好十来岁女孩子的手段,古林实在没办法和若宫相比。这时候最好是展现出对方可以尽量依靠自己这位总编辑的态度,取得主导权诱导对方。在他这么思考的时候,手机很快就响了。
回应非常快速。仓桥京子果然优秀。如果能确实引导对方,或许她能达到自己的期望。
──别心急,态度要温柔点……
古林深深一呼吸,首先为了让对方放下心来,他这么说:
「你好,谢谢你打电话过来,我是总编辑古林──」
『不愧是老牌编辑部的总编,完全不需要耗费唇舌解释。』
话筒里传来和刚才截然不同、老人年迈的嗓音。
古林哑然睁大了双眼,接着对方像是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又紧接着说下去:
正是因为这样,冬儿他们才需要拉拢直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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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不关心的应对、疏离的态度,他常觉得母亲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冷漠。实际上,她确实是不怎么关心冬儿。她最感兴趣的人只有自己,而她也没有掩饰或隐瞒这个事实的意思。她不在乎周围的目光或是世人的观感,只基于自己的价值观过活。就这层意义上来说,她算是个极为刚毅率直的人。
「我知道你从阴阳塾退学,也知道你在那之后下落不明,可是详细情形我并不清楚。要钱的话可以找你母亲,我实在很有兴趣,想像不到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不过,冬儿记得最清楚的还是父亲散发出的气氛。
长久以来坚决保持距离的儿子低头要求他的协助,他难道不是以为只要这么做,父亲──直田就会答应助自己一臂之力吗?
「……上面也有写到,预告将在后天三月三日发生的灵灾恐怖攻击主谋,其实是仓桥厅长等人。时间急迫,如果不马上处理一定会造成重大伤亡,而且损害程度将远远超过过去两次的灵灾恐怖攻击。」
──无所谓。
喀哒,冬儿推开高脚椅站了起来,直田的毒辣仿佛从嘴角那抹笑意滴了下来。
「我想和你进行交涉。」
「况且阴阳厅是特别的地方,对不是阴阳师的人来说,那里是名符其实的万魔殿。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或是有社会情势做后盾,很难对他们出手。」
「…………」
父亲──直田一时之间默不吭声地凝视着冬儿。对于他看着自己的表情背后究竟掠过了什么样的想法,要读出父亲的心情,冬儿还没有足够的眼力。
这些全部都只是关于「政治家直田公藏」的知识,至于有关他个人的事情,冬儿几乎是一无所知。
受到灵灾恐怖攻击预告的影响,银座街上的人潮异常稀疏。行人零零星星,脸上的表情带着阴郁,不时可以看见关门没有营业的店家。冬儿观察街上的情形,用隐形藏匿气息,来到母亲的店。
冬儿把店里的门关上,「……好久不见。」这么说。
「那是因为──」
比如说,他不承认私生子的存在,不过这说起来是母亲的要求。但在金钱方面──母亲恐怕不需要──他一直不断提供大量援助。与母亲之间的关系生疏,虽然这其实是配合母亲的个性。
「实在是个让人猜不透的家伙,果真是继承了她的血缘。」
直田的态度里完全感觉不出自大,或是展现父亲威严的架子,也没有一位父亲希望博得儿子好感的意图,他的态度非常洒脱。没错,这男人就是这个样子,关于父亲,他再一次确定了这样的想法。两人面对面坐下来交谈,这可以说是第一次。
「上面没有施加咒术,只是普通的纸张,你看看吧。」
冬儿劝戒自己,他早就知道直田会攻击没有物证这一点,也知道现状对自己这群人来说有多么艰困。如果是当事者冬儿等人,或是对这几年发生在咒术界的事件以及阴阳厅的对应感到怀疑的人,还有可能相信。完全无关的第三者在缺乏事前情报和证据的情况下,要他们相信仓桥等人犯下的罪行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还有毒辣。
接着他缓缓道来。
「和咒术有关的搜查必须搜集齐全的物证,行动也需要格外慎重。这种程度的事你也知道吧?连证据也没有,这根本算不上『有用』的情报。况且灵灾恐怖攻击预告的日子就在后天了,实在不是谈什么交涉的时候。」
恐怕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做出一般世人认为「母亲」应有的行为,没有对自己儿子表现出适当的兴趣、关心或是投入爱情。所以相对的,她努力保障儿子的「自由」,因为这是她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
「可是这时间应该够你展开行动了。」
他心里已经接受母亲的事情,可是父亲……根本不是接不接受的问题,因为两人几乎没有交集。除了血缘关系,两人是彻底的「外人」。
现在他知道没有这么一回事,她单纯只是为「自己的孩子」这个存在感到困惑而已。
最能感受到父亲毒辣的,是他的笑容。
面对拼命劝说他的冬儿,直田的态度始终冷静,微笑着做出回应。
──冷静点。
「资料上面没有解释,又用这种方式直接拿给我,我看你们是没有方法可以证明吧。」
虽然说是资料,但份量没有很多,只有六张A4纸。报告重点在解释现任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的犯罪行为,以及与他关系密切的新民党议员佐竹益观和这整件事的关联。直田不疾不徐,花了两三分钟读完整份资料。让人佩服的是,理应是相当值得震惊的内容,他在读的时候却始终面不改色。
母亲讨厌我,肯定认为我很碍事吧,冬儿心里一直有这种想法。
冬儿也开门见山告诉对方,把准备好的资料从吧台上推过去。
他从半在地下室的楼梯上俯视楼梯尽头的店门口,看着手表确认时间。下午五点五十分。母亲为他挪出开店前的一个小时,冬儿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交付给自己的任务。
当然,他很清楚父亲是「什么人」。他是在野党第一大党自主党的总干事,谣传过去不时插手操控政局,本人鲜少浮上台面,长年来在背后支撑政党运行。被新民党夺去政权后,他就任总干事,整合并且重建面临分裂危机的政党。包括政界在内,他在政府与财界也有强大的影响力,是日本首屈一指的重要政治家。
唾骂似地说完后,直田再一次看向冬儿,「不过这也要上面写的事情属实。」加上了这么一句但书。
对方讲得单刀直入,冬儿不由自主抿紧了嘴角。
电视上偶尔会看到他,不过像这样面对面不晓得相隔了多少年的时间。至少对方长了几岁,理应也老了不少,只是眼前男人给人的印象,和冬儿记忆里的几乎没有多少差异。
「……前咒搜部部长可以提供证词。」
反射性涌起的怒气强烈得让他一时无法克制住情绪,不过那不只是因为直田的说法让他忍无可忍,更重要的是他竭力逃避的心情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听说你目标成为阴阳师的时候也是一样……」
「确实如此。」
他说得刻薄却难掩紧张的情绪。他抹去脸上表情,走向吧台最靠近自己的位子。从直田身上已经感觉不到惊慌,他以镜子般坚硬的冷淡,微笑凝视着冬儿。
自从三年前的秋天过后,他再也没来过母亲的店。那时候他转学进入阴阳塾,回到东京这个地方。
「…………」
另一方面,直田表现得相当率直,超乎预期的真诚态度让冬儿很意外。
直田这话非常合理。用不着其他人提醒,他也知道这是场不利的赌局。
虽然这位母亲不怎么关心自己的儿子,但她绝不恨他,对他也没有恶意。在他人生中最荒唐的那段日子,她始终没有遗弃他,却也没有尝试把他导回正途,只是放任他为所欲为。
这是他对父亲最深的印象。母亲对自己没有太大的关心,父亲则明显是冷漠。不过他不是只有对儿子采取这样的态度,那个男人面对任何人事物都是一样冷漠,甚至对待母亲的态度也很冷淡。至少在孩提时的冬儿眼中,他就是这个样子。不过现在的冬儿大概想像得出来,父亲觉得对自己冷淡的态度毫不在意的母亲很有意思──说不定是这样。
「这意见不过是你个人的期望罢了,再说光凭这几张纸,政府怎么可能展开搜查行动。」
隐藏着毒辣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怪物一样,在小孩子心里烙下了阴影。
「情形还是一样。我不可能在没有掌握到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光凭单方面的报告就展开行动……况且你认为这样的条件就能说服我行动吗?你是基于什么理由,以为我会无条件接受这份资料?」
走下楼梯,打开门。如同电话里所说的,门没有上锁。铃声喀啦喀啦作响,冬儿走进店内。
政坛黑手。这个国家的VIP。让人气恼的是,他的长相和自己极为相似。
原本天海也会出席这次的会谈,但最后他无法过来是因为『阴阳师月刊』的事情进行得比想像中还要顺利。现在他正与那里的总编辑见面,和京子一起说明事情原委,请求对方协助,因此这边只能由冬儿单独行动。一直到最后,天海都在犹豫要以哪一边为优先,他认为这里的事情更重要,但终究敌不过冬儿希望可以把这件事交给自己来处理的要求。
「……希望你也能帮忙阻止这次的灵灾恐怖攻击。」
「漫长的政治生涯里,这是我碰过最重量级的炸弹,没想到执政党议员居然涉及恐怖攻击。」
直田担任总干事的自主党,是长年来以第一执政党的地位引领国家前进的政党,然而现在自主党沦落为在野党,他们的夙愿就是夺回政权。足以动摇现任执政党地位的丑闻,他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向天海要求把这件事交给自己,只是因为他有自信可以「说服」父亲吗?只凭一份资料就要说服政治家直田公藏,他真的有这样的自信吗?他其实没有这样的自信,只是期待直田会「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潜藏着毒辣的笑容,让冬儿的脸部表情颤动了一下。
──对了,我想起来了。
直田冷漠地这么判断,嘴角再次扬起带着毒辣的微笑。
此外,他还散发出近似恶意的「毒辣」。他的毒舌在政坛上众所皆知,虽然怀疑这种男人竟可以当上议员,但是他不只敌人多,伙伴也多,另外最重要的就是实际政绩了。这个男人的手腕高明,不只是冬儿,讨厌他的选民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然后,「……老实说,我很惊讶。」直田静谧地在脸上挂起微微的笑容。
「什么意思?」
直田的笑里透露出狠意。这是错觉。冬儿直盯住对方,紧咬着他不放。
他的口吻非常镇定。
见对方忽然摆出父亲的架子,冬儿反射性地感到气恼,不过这不是适合发飙动怒的场面。
冰冷。
店内的空间不怎么宽敞,靠墙有两张桌子,吧台有七个座位。吧台最后面坐着一个男人,那是个穿着一套高级西装,坐姿端正的老先生。
「…………」
读完之后,直田摘下眼镜,把资料放回到吧台上。
那样的态度实在不像一位老练的政治家,冬儿也没有天真到以为这是他本来的样貌,或是对方轻忽的结果。他是有意排除交涉的技巧,摆出坦率的态度。真要说起来,其实是「为了对方摆出这样的态度」。
「一点说服力也没有,那位部长也知道自己的证词说服不了人,所以没有亲自过来,而是决定派你过来这里不是吗?」
「我也料不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因为──」
「所以才需要拜托你,虽然是在野党议员,但你要叫警察出动也不是问题吧?」
直田正面承受冬儿的视线,嘴角的那抹笑容也消失了。
情形如同天海所说,冬儿等人要逆转现在的逆境,只能用上蛮横的手段扰乱目前的状况,并且透过这样的方式获得「有利的形势」。为了打破敌人做好万全准备的局面,只能趁势一鼓作气反击回去。
「你说要交涉,我这里可以得到什么好处?」
「证据只要找,一定找得出来。厅长他们不可能完全掌握住阴阳厅,何况花这么长一段时间准备的大规模犯罪行为,照理来说不会连一点证据也没有留下来。就算不是阴阳师,只要外部的人进行适当的搜查,绝对能找到证据。」
「你真的以为这种程度的挣扎就能改变局势吗?就算真的改变了,时间还是压倒性不足。」
『我是两年前还在担任咒搜部部长的天海大善,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吧?抱歉忽然提出这个要求,有件事情希望你务必提供帮助。这件事我想等见面后再谈──没问题吧,总编辑?』
不消说,要和直田等级的人直接交涉通常是不可能的事,尤其在沟通时屏除多余的算计和社交手腕,也不是他这个立场的人会做的事。故作冷漠又真诚的这些话,可以视为他对儿子「手下留情」的举动,当然要看出他真正的用意非常困难,可是……
他毕竟是个政治家,可以自在控制脸上的笑容。这些笑容全都是刻意装出来的面具,冬儿从小就用直觉看穿了他的伪装。而且在父亲浮现出笑容的时候,冬儿更能深刻感受到笑容背后的毒辣。
「这个情报本身就是你可以得到的好处,新民党的佐竹和这件事情有关,而且佐竹现在是新民党年轻议员里的核心人物。这件事不只影响佐竹,对整个新民党来说更是致命的丑闻。」
他到店里露个脸,形式上打声招呼后就马上离开。不管是看见母亲的脸还是听见她的声音,那都是最后一次,之后两人只有用简讯联络。
「真受不了外行人肤浅的想法,就算是内阁官员,如果没有整合所有条件,也不能随意指派现场行动。」
所以说……说到这里,冬儿暂时停了下来,果决地把身体转向直田,露出坚定的眼神直视对方。
「我们目前正在努力推动可以用来当成后盾的社会公论,资料最后面也有写到,天海部长现在正在和『阴阳师月刊』的总编辑见面。你也听说过『阴阳师月刊』这本杂志吧?等准备好之后,我们会在网路上举发,这么一来阴阳厅肯定会受到很大的冲击。如果要进行搜查,那是最好的时机。」
「…………」
「没想到你会主动联络我。」
店里的灯点亮了。灯是先开好的吗……他这么心想的时候,注意到店里已经有人到了。
姑且不提进入阴阳塾就读这件事,他没想到对方会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大概是母亲告诉他的吧,还是说他是自己调查的吗?冬儿尽可能抑制住骚动的情感。
直田看着放在吧台上的资料,平静地点了下头。
他说这话时尽可能保持冷静,直田听见后将视线往下移动,瞥向资料封面。他大胆地取过那份资料,从西装内层口袋拿出眼镜,接着默默读起那份资料。冬儿坐在吧台旁的高脚椅上,斜眼观察直田的模样。
「因为我是你的父亲吗?」
仔细想想,父亲会这么惊讶也是无可厚非。相对于冬儿没有感觉到父亲的变化,在父亲眼中,冬儿变得简直是判若两人。在某种意义上,这除了是父子重逢,更是两人「首次对峙」。
内心不自觉畏怯。
然而,「……是冬儿吗?」呼唤声中带着些许的──发自内心的惊讶,冬儿心想说不定这是自己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惊讶。父亲的反应也让冬儿吃惊,「对……」他用轻细的声音简短应了一声。
──蠢毙了。
直田公藏不是那么容易应付的男人,回顾他过去的资历,也知道他不是用这种苟且的想法能够说服的对手。然而,自己真的有认真面对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
他咬紧了牙。
拜托请「相信」我──要是能把这句话说出口,不晓得会轻松多少。不过他禁止自己说出这句话来,这么说等于是要求直田看在父子的情面上答应这件事。自尊什么的无所谓,但是直田不可能容许这种侥幸的心态。这种心态,不过是证明冬儿没有与直田共同奋战的价值。
答应前来会面,对直田来说已经是最大程度的让步。要活用这个得来不易的机会,只能靠冬儿自己的努力。
「……你会不相信资料内容也怪不得你……上面写的事情看起来一点也不真实,你不接受也是理所当然……」冬儿用尽全身力气抑制住语调,娓娓道来。接着他把一只手抵在吧台上,「可是啊。」身体倾向直田。
「就算你不『接受』……也没办法『视而不见』吧?万一我说的话是事实,将会酿成无可挽回的灾害……!」
「……你听好了,阴阳厅现在正尽全力『阻止恐怖攻击』,前往搜查等于是妨碍他们的行动。」
「资料上面也有提到那是他们的伎俩吧?还是说怎么样?难不成你以为这次谈判是『恐怖份子土御门春虎』设下的陷阱吗?还是你以为我想引起你的注意,故意把下落不明的前咒搜部部长和『阴阳师月刊』编辑部扯进来,撒下这个瞒天大谎吗?」
「…………」
直田第一次停止继续反驳。冬儿认为这是很好的反应,握紧了拳头。
直田是个据「理」行事的人。
而且一开始他也说过,想不出冬儿有什么「要事」需要见自己的父亲。
冬儿没有理由说谎,唯一的可能性是这是希望能毁掉父亲的蛮行。可是如果真是这样,天海和『阴阳师月刊』编辑部不可能提供协助。再说要是真的搜查阴阳厅,对冬儿他们也没有任何好处。换句话说,至少这可以视为冬儿他们所有人都相信资料上的内容正确无误,一心为了阻止对方展开行动的证据。
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冬儿他们受到欺骗,但是假设恐怖份子试图利用冬儿他们牵制阴阳厅•这种作法未免太
没效率
,违反「常理」。
冬儿他们试图达成的是「极为困难」的事情,恐怖份子会特地准备这种「极难成功」的陷阱吗?况且与其欺骗直田向阴阳厅施加压力,采取这种迂回的手段,照理来说还有很多其他方法可行。讽刺的是,正因为冬儿他们这种作战方式的成功机率低,是恐怖份子设下陷阱的可能性也很低。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这说不定是出自妄想的阴谋。没有确切证据,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对应,更是没有理由促使直田行动。
可是──
至少冬儿他们采取的行动──关于冬儿找直田的「要事」,假设资料内容正确是比较「合理」的判断。
「…………」
「你问为什么?」冬儿哼声嗤笑。「因为你是个
政治家
,因为你是个牺牲人生中『许多事物』,
以政治家的身分活在世上的男人
。有发生恐怖攻击,导致国民丧命的可能性,就算这样的可能性连百分之一都不到,你也没办法
坐视不管
。」
「你那边怎么样?都内的灵脉有出现什么乱象吗?」
他险些大喊出:「爸爸。」在差点喊出口的时候赶紧咽下这句话。然后,他凝视起父亲的侧脸。
三善维持阖上书本的姿势,凝视着空无一物的前方。看见他那样的视线,山城稍微端正起坐姿。那不是像刚才思考事情的视线,虽然相似,但目光聚焦在空中,精神高度集中。这是三善「视」灵气时的眼神。
推动自己人生这道洪流的前方究竟是哪里。
山城把双手插进长裤口袋里面,再一次越过柜子观察部内的情形。
三善读着书,平静地回避给予肯定的回复,而山城也没有期待过可以得到有意义的回答。
在洪流中奔走的同僚们,推挤他们的水流也是组织的「主流」吧,山城同样也是在那水流中成长,而他现在被排除在主流外,从一旁看着那道水流,心里涌起了从未有过的奇妙感触。
为了不被吞噬,委身在洪流之中,埋头游到了现在。他以自己是个优秀的阴阳师为傲,充满了自信。
──啧。
「……没有。只是要我们继续待命,防备紧急事态发生。」
「……我先看举发后的情形怎么样再说。」
沉默在店里弥漫开来,接着直田慢条斯理地从高脚椅上站起来,朝提高警觉的冬儿说:「这件事
和你
谈果然也没有意义。」冬儿感觉体内压住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怎么样?有什么新的指示吗?」
然而,仓桥的态度很冷淡,只表示在详细情形还不明朗的时候公布会招来不必要的混乱,驳回了山城的意见。
直田这句话听得冬儿全身发抖。
但是。
三善回答得淡然,山城也只是在形式上点了个头。
他出身自代代侍奉仓桥家的家系,在确认有见鬼的才能后,自然而然地入门成为门生,自年幼便开始磨练咒术的能力。
然而,仓桥在这件事上没有采取适当的行动。难道只是山城没看见而已吗?其实仓桥
早就掌握了
木暮的状况。
不过这话的意思难道不是至少避免了交涉失败这样的结果吗?事情不到绝望的地步,虽然最终结果会怎样还是未知数……
他这人我行我素到了极点,不过山城依照过去的经验,看出三善的视线根本没有在追逐书里的文字。隐约没有聚焦的视线从纸张表面滑了过去,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仓桥的意思他也不是不懂,只是山城他们不被允许谈论这件事,现场却没有下达禁口令,随现场人员胡乱猜测。那么大规模的一场咒术战,而且就发生在从厅舍徒步二十分钟距离的场所,要隐匿木暮参与其中的痕迹是几近不可能的事,结果不只是咒搜部,整个厅内都陷入了各种臆测满天飞的状态。
直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稍稍睁大了双眼。
6
「……三善先生。」
不过,他做不到。冷静的自己拼命阻止想依赖「拜托」这一句话的自己,这句话不只会让直田失望,也没办法说服他改变心意。他不是会被这种话打动的人,这也不是那种场合,他们讨论的也不是那种事情,所以冬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直田站起来后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为什么?我倒认为当作不知道这件事是比较聪明的做法。」
冬儿盯着直田的背影,自己在这个场合表现得称不称职,心里自有答案的男人连一眼也没看向冬儿。
──『关于阴阳师这个「职业」,我们也得深入思考了。』
前独立祓魔官木暮的存在极为重要,有些场合只要他独自一人就能颠覆状况。他死了吗?他叛变了吗?还是他基于什么意图选择潜伏吗?虽然不知道,但这绝对不是可以用「详细情形不明」带过的问题。
前特别灵视官三善看出木暮参与了昨天傍晚爆发的那场咒术战,咒术战结束后,山城向仓桥报告了这件事。
十五岁进入阴阳塾时,山城已经具备与专业阴阳师不相上下的实力。事实上,他还没升上三年级就取得了『阴阳二级』的资格,并且在毕业前休学离开阴阳塾。
直田毫不畏怯地接下冬儿的视线,然后,他唇边缓缓扬起笑容,以异常冰冷的语气回应:
山城是仓桥家的门生。
他马上想开口继续说下去,可惜找不到其他说词可以留住直田。至于剩下的手段,他只想得到用武力让对方屈服,而这无疑是自行宣告败北的行为。
然而──
「…………」
「咒术战呢?」
同僚的话听来格外讽刺,难道是自己多心了?回办公室后,山城隼人默默看着三善十悟。
接到报告的仓桥严禁两人将木暮的事情说出去,并且要他们继续在咒搜部待命,同时指示三善注意都内灵气是否有出现混乱。
不过──
为了不被洪流吞噬,唯一的办法就是投身在洪流之中。以相同的速度、相同的方向,埋头往前游去。他就是用这样的方式生存下来,比四周所有人都更灵活,也更有效率。
观察山城的样子好一会儿后,「请坐。」三善终于答应。山城低声道了声谢,在三善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把背靠在椅背上,跷起脚,茫然地让视线望向前方。
然后,「……这样啊……」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把书翻了一页。
冬儿直视直田的双眼,让意志投注在视线里。
报告结束时,窗外夜幕低垂,秋叶原街上灯火通明。
其实用不着特地开口确认,如果发生咒术战──从远处也能察觉的大规模咒术战,三善会主动提及。昨天傍晚木暮那件事发生后,就没有再出现引人注目的动静。
他再一次回顾过去,用自己的头脑思考。
冬儿带着紧咬住对方的魄力,笃定地这么断言。
忽然间,「……受不了……好久没遇到『最中案件』了……」直田用异常轻松的口吻喃喃说着。冬儿没有听清楚,「什么?」看向父亲。
昨天傍晚的咒术战,三善还「视」见了另外一件事,与木暮对战的是前几天在荻漥「与土御门春虎交战」的两位式神中的其中一位。「为了帮助阴阳厅」而绊住他的式神,与木暮爆发了战斗。
在冬儿眼前,父亲的背影就这么消失在店外,门无声关了起来。
「……什么事?」
他结束的是向仓桥提出的定期报告。自从派到咒搜部之后,虽然次数依时期而定,但他一直持续向仓桥提出报告。他不是以咒搜官的身分向咒搜部部长报告,而是以个人的身分。这是仓桥的要求,也是自己备受期待──作为优秀人才受到重视的证据。他有这样的自信,也不认为这样的想法本身有什么错误。
咒搜部里依然是人来人往,不只是阴阳厅厅员,也有许多警视厅或其他部门的人,其中也可以看见祓魔官出现在这里。咒搜官各个杀气腾腾,备战状态渐渐成了常态。不过,这样的情况接下来势必会更加恶化,因为恐怖攻击预定发动的日子就在后天了。然而,山城和三善两人完全隔绝在咒搜部的这场骚动外。
拜托你──这句话涌上咽喉,同伴们的脸孔掠过脑海,想要求助直田的心情在内心翻腾。
「……旁边……」
如果木暮现在在这里……
三善从书里抬起头,仰望着山城的脸。相对的,山城脸上面无表情,只是漠然俯视三善。
下一秒,三善突如其来地阖上书本,山城反射性地把视线转过去。
「听说目前还是下落不明。」
他把手放上门把,打开门。
仓桥的作法不够周全,也不像他会做出来的事,这个样子简直像是
故意制造混乱
。不过最让山城无法接受的是,木暮下落不明,仓桥却没有采取任何有用的因应对策。
直田这句话只是自言自语,没有说给冬儿听的意思。他一开始没有察觉冬儿的困惑,不经意地把头转过去后,马上又恢复平时的冷淡。然后,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直接朝店门口走过去。
「有关于木暮的消息吗?」
成为职业阴阳师,成为『十二神将』,并且以为更高的地位为目标,他心里对自己这样的野心完全没有抱持过疑问。
然而现在,只有能力可取的同僚的话语刺入内心拔不出来,不知不觉间他追寻起擅自消失的队长背影,甚至瞒着自己称为师父也不为过的仓桥。
回首过去,往日的人生正有如走在洪流之中。但是那时候的他没有烦恼,真要说起来是完全没有烦恼的余力。为了不让洪流吞噬,他总是拼了命。
山城在心里小小地──微弱地──啐了一声。像现在这样站在洪流外,山城第一次发现他并不知道自己身处的这道水流是要流向「何处」。
直田是否有行动的打算,从他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望着父亲的视线里,他实在忍不住带有一丝期望。
「哎呀,结束了吗?今天还真早。」
「……日落后发生了几起灵灾。昨天晚上也发生了不少灵灾,照这个频率看来,灵灾发生的次数说不定会比昨天晚上还要多。」
之后山城在仓桥的安排下成为他直属的阴阳师,在工作现场持续累积经验。实战中,他的才能更是有耀眼的表现。离开阴阳塾的两年后,他在十九岁时通过『阴阳一级』测验,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
不过没有注意到的充其量只是「表面上的动静」,从现状来思考,台面下必定是风起云涌,唯一例外的只有杵在这个地方的山城他们。如果队长木暮在这里,不晓得现在包括自己在内的这几个人会展开什么样的行动。
当时山城难得向仓桥询问这个命令的意义,问他为什么不对外公开木暮的事情,山城认为至少这是咒搜部可以掌握的情报。
听见山城的回答,三善一时之间只是沉默不语。盯着手里书本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看不出他脑中在想些什么。
「木暮先生他……还活着吧?」
然后──山城
没有向仓桥报告
这件事。
「什么?」
快想,山城在心里鞭策自己。宛如吟诵甲级言灵,坚定又严厉地命令自己。
「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山城不自觉瞇起了双眸。
思考自己过去的所见所闻,以及基于先入为主的观念没有怀疑过的那些事情。
「……我再说一次。灵灾恐怖攻击的幕后黑手是仓桥厅长一派,
千真万确
。这件事你相不相信都无所谓,不过……」
──如果木暮在的话……
直田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里。
「…………」
「我说的事情──这件事的危险性,你没办法『当作没看见』。」
山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报告,只是在向仓桥报告的时候,三善先前说过的话一直搁在他心里。
专注投入的这份「工作」的意义。
──可恶……
他缓慢移开视线,「……有一套。」喃喃说着。这个时候,直田的脸上刹那间闪过欣喜的表情──冬儿怀疑会不会是自己的错觉。
「…………」
但是……
「目前没有。」
他还是第一次在工作中这么懒散,如果是平常的自己根本无法想像这种事情。尤其遇上这种前所未有的重大局面,却在这里虚度光阴,要是以前的自己肯定连一分钟也没办法忍受。然而现在的自己半是接受了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接下来必须这么行动、应该这么做的信念与方针全失去了。
山城的资质优异,不只表现较同龄杰出,也接连超越资深的门生们,注意到他才能的仓桥偶尔也会亲自陪他训练。虽然这件事引来周围的嫉妒与反感,但在与仓桥的训练中获得的收获足以弥补各种缺点。他的收获不只在身为咒术者的经验,还有除此以外的其他层面。
「这个嘛……」
柜子另一头是狂风暴雨,只有自己周围处于无风状态,眼前的慌忙和周围的混乱全像没有实体的海市蜃楼。
乱哄哄的楼层一角,成了两人固定位置的那个地方甚至连张办公桌也没有,只是个用高及腰间的柜子隔开的小休息区。三善照样坐在椅子上读书,和山城搭话时也没有抬起头来。山城则是无事可做,愣愣地杵在他面前。
──真奇怪的感觉……
心跳加速。
「……山城,现在几点了?」
「晚上七点五十七分。」
「已经这么晚啦,要去吃晚餐吗?」
「……好啊,我肚子也饿了。」
山城这么回答后,三善马上站起来,山城也跟着起身。两人没有再继续交谈,甚至连眼神也没有交会,直接走出咒搜部办公室。
成群咒搜官走得飞快,或是奔跑着在走廊上交会。山城与三善一边闪避这些同僚,一边走向电梯。
他们和厅员一起搭电梯,前往一楼。接着他们移动到正门大厅,从厅舍正门离开。这段期间他们两人始终不发一语,模样不显得着急,也没有表现出不自然的态度。
两人从厅舍前连接马路的环状车道走到对面后。
「往『哪里』走?」
「抱歉,在我们走之前──」
「后面那些人吗?」
「你注意到啦?」
「我好歹也是个咒搜官。」
两人并肩走着,压低了嗓音交谈,交谈时还是维持一定的走路速度。在旁人眼里看来,大概会以为他们在讨论晚餐要吃什么。
三善的声音和表情都和平常一样。
「是厅长派来的吗?」
「好像是。」
「我们真不受信任啊。我就算了,居然连你也是一样。」
「我得澄清一点,这一定是你和木暮先生害的。」
他在倒地的两人旁边蹲下来,「听我说。」用甲级言灵施加暗示。
那是乌鸦。
三善朝山城点了个头,加快脚步走了起来。山城一边对周围加强戒备,一边跟在他背后。
「厉害。往这里走。」
少年放话后,缓缓提升咒力。迸发的灵气充斥整个屋顶,背后的男人狞笑着露出獠牙。急忙设下的结界受到少年与式神的灵压挤压,出现剧烈裂核。接着,如涟漪掀起裂核的另一头,独眼锐利的目光笔直贯穿他的身体。
男人──实际上还只是个少年,但是超龄的气势传达出无以言喻的魄力,而且他的左眼斜斜戴上了一条丝绸眼罩。不论是那张脸还是外表特征,都和通缉单上一模一样。
笼罩整个新宿分局的常设结界消失了,而且宛如以魔术让人体凭空消失般,破除结界的手法非常精彩。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脚下呼应似地从局舍里传来祓魔官们紧张的叫喊声。
就在那一瞬间,各个方位的灵气同时出现波动。
「太粗心了。」
跟随少年的独臂巨汉。
接着,他身旁的灵气摇曳,一位式神现出身形。那是个穿着西装但没有系上领带,身高将近两公尺的彪形大汉。相对于融入黑暗的主人,式神有一头鲜艳的金发。健壮的身材让人联想到神话里的英雄人物,不过男人的左袖里空无一物。屋顶的风吹来,左袖与主人的黑衣一同随风摇曳。
「做得到吗?」
「这是!──三善先生!」
「嘎!十悟!隼人!真亏你们找得到这里!来得好!」
紧接着,山城用简易式生成自己的替身,在同一时间使出隐形冲了出去,从旁边的小路绕到后面。
身穿黑衣的独眼少年。
下一瞬间,山城「视」见的灵气在女人头上现出实体。
他待的部队原本准备出动,后来又回到待命状态。为了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他向前辈告知一声后,走上了局舍屋顶。
少年背对新宿璀璨的夜景,落下自己身形的黑影,傲然告知:
凝视着两人走近的女人神情僵硬,但是不见逃走的迹象,只是默默等待两人接近。
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紧急事态发生,得赶紧回去才行。他急忙冲向屋顶的门口──
这就是大意的后果──其实是他们接到监视山城等人的指示,又对这个任务不够重视。说不定仓桥只是「为保险起见」简单下了道命令,不晓得是他轻视了没有木暮在的山城等人,还是反过来是信任他们的表现。内心涌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山城甩开这些想法,让头脑净空。
滋岳不在现场,带给新宿分局不只工作层面,还有精神层面很大的影响。光是『十二神将』在一旁待命的事实,就能激励在现场奋战的祓魔官们。正因为如此,他更希望可以平安无事度过今天晚上。
山城身为咒搜官,没有出现在媒体上,也就是说女人认识的是三善。只是尽管是『十二神将』,三善担任的是非主流的前特别灵视官,知道他「长相」的理应只有这个业界里面的人。
从厅舍跟踪自己──正确来说,是从昨晚报告之后就跟踪自己的两位阴阳师都是认识的脸孔。他们是仓桥家的门生,隶属于咒搜部,实力坚强但是警觉心不足。他不着痕迹地往他们接近,连同四周一起隐形。接着他朝吓了一跳转过头的两人各自吟诵出咒文,击出不动金缚。两人无暇抵抗,纷纷中了咒术后昏厥。
他施加暗示让他们对接下来一段空白的时间没有自觉,接着命令他们这段期间在不起眼的场所待命,回到了三善身边。
巨大的乌鸦在高空滑行,洒着细碎的光粉降落在屋顶栏杆上。着地时,他看见那只乌鸦有三只脚。
头顶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东西通过的气息,没有声音也见不到身影……不对,看见身影了。那是融入黑暗中的漆黑轮廓。
停在路边的一辆大型机车,以及站在旁边的一名女子映入眼帘。
听说发生在大久保的灵灾顺利修祓时,他松了口气。
☆
「对,不过只有式神实在有点……而且同行的看起来是普通人。说不定这是强行交给我们的『作业』。」
时间是午夜零点过后,冬天的气息日渐稀薄,但是这个时间依然冷得彷似寒冬。风势强劲的屋顶寒风刺骨,一走出户外,他就有些后悔,不过也多亏户外的寒风驱散了睡意。他呼出乳白色的气息,往栏杆走过去,眺望眼前新宿的夜景。
从那反应看起来,她好像知道他们是谁,不过山城不认识这个女人,而且他斜眼瞥去,注意到三善似乎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当然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不过两位他都很熟悉。他们是与阴阳厅为敌的阴阳师土御门春虎,以及他的式神角行鬼,也就是预告将在明天发动恐怖攻击的当事人。
木暮的乌天狗式神感激涕零,大动作地展开小小的翅膀。
隔绝在主流外的山城有种强烈的预感,感觉自己此时又即将投入新的洪流之中。
「怎么可能做不到,给我三分钟。」
事发突然,脑中无法辨别眼前的景象。在杵在原地的他面前,黑衣人大大挥动了下衣摆。
「要撤吗?……不过要是让他们以为跟丢了也不好。怎么办?」
她到底是谁?然而,引起山城注意的不是那个女人,其实是停在她身旁的那辆摩托车,更准确来说是她头顶上的那股灵气。
「解决了。」他泰然自若地说。
不过等到了明天,状况就会好转,因为新宿分局的重要人物滋岳独立官将在明天回归工作岗位。为了测试与调整新型的机甲式,滋岳现在一整天都待在位于八王子的开发研究部,这些新型机甲式也预定在明天搬运来这里。
「使出障眼法──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还是用言灵暗示吧。」
一只鸟。
成为祓魔官这一年来,他差不多习惯了应付逐渐增加的灵灾,但是自从上星期发布恐怖攻击预告后,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所属的新宿分局部队为了修祓发生在荻漥的第四级灵灾,简直是忙得人仰马翻。现在的东京处于什么样的状况,这种茫然的不安化为恐惧,侵蚀着内心。
然后,乌鸦轻盈地从栏杆上滑落──接着他完全没有转移目光,眼睛甚至连眨也没眨一下,不知不觉中那一只乌鸦变幻成了身穿黑衣的人类。
「那就麻烦你了。」
那是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注意到直接往这里走过来的山城他们后,她「啊」地惊呼一声,表情也变了。
三善走往与JR秋叶原车站相反的方向,走了一会儿之后,山城诧异地睁大眼睛,他同样注意到了三善「视」见的灵气。
──果然没错!
仿佛整个世界出现裂核,杂讯窜过四周的空间,接着与灵气一同消失。他哑然杵在原地,一时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形,等到局舍附近警铃声大作,他才终于惊觉发生了什么事情。
心跳急遽跳动。
「──打扰了。」
马路的前方。
「抱歉,接下来我不会手下留情。」
相对于激动的山城,三善的态度始终平静,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表面上佯装平静,踏响了柏油路面的鞋底稍微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