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ShamaniC DawN

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3.1万 字

1

东京车站的月台挤满了人群。

特急列车「燕」抵达后,将乘客一个个吐出车厢。有许多人带着大型行囊,证明了许多人从远处来到这个地方。在一等车厢的出口处,一个年轻人走下了月台。

那人拿着大型行李,动作却很轻快。那是个年轻貌美的美少年──不对,那其实是女扮男装的飞车丸。当然,狐狸耳朵和尾巴隐形起来了,头上还戴了一顶帽子。

她把稍大的衬衫袖口卷了起来,下半身穿着长裤并搭配了皮鞋。露在外面的白皙纤细手腕与笨重的行李形成了强烈对比。不过凭狐狸附身者的臂力,要拿起这种程度的行李轻而易举。

飞车丸的美貌引来了众人的关注,但是本人一点也不在意,只是用锐利的视线警戒着周围。在飞车丸后面,一对穿着和服的男女也下了车。他们是夜光以及受哥哥保护的小翳。小翳穿上了外出的和服,夜光在这种时候也不可能穿着狩衣,他在单衣外面系了条夏天用的腰带,再戴着顶帽子。因为罕能见到这时代的年轻男生穿着和服,他看起来就像某间老店的少爷。

「啊啊,终于到了。」

他伸展着身体,将因长途旅程而僵硬的背部舒展开来。

另一方面,小翳神情紧张地把包包抱在胸前。她躲在哥哥背后,心神不宁地张望着四周,那副模样活脱脱像个「乡巴佬」。

最后,角行鬼巨大的身躯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和平常一样穿着西装,左手袖子一如往常在空中飘荡,右肩则是扛着一个长竹箱。那是修验者之类的人使用的笈,里面装满了各种咒具。

角行鬼出现后,周围好奇的目光也随之消散。他用不着威吓,也散发出让人不想与他扯上关系的存在感。

飞车丸悄悄把脸往小翳凑了过去。

「小翳小姐,您身体还好吗?」

「虽然累,但眼睛没什么问题。」

「您别太勉强自己,有事可以马上告诉我。」

「谢谢你,飞车姐姐。」

笑着回答的小翳难得戴上了眼镜,那是副没有度数的造型眼镜。不过仔细一瞧,可以看见右边镜片的表面有细微的刮痕。

那是咒印,另外在右侧镜框上还绑了一张小纸片──咒符,这些都是为了暂时封住小翳身上符术的紧急处置。

有不明灵体附身在她身上──这件事依然没有改变。

「……喂,我们走吧。」

土御门一门的仓桥家本邸。

德国单方面忽视这个协定,和正在与日本交战的苏联联手,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对日本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事实上,之后内阁发表了「欧洲情势复杂离奇」的声明后便提出总辞。

「小翳,你觉得东京怎么样?」

仓桥说着,把红茶送到嘴边。

也许是想展现出成熟的一面,久辉说起了类似夜光说过的话。「这个嘛。」小翳用温柔的笑容回应他。

佐月表示,前些日子袭击暗寺与土御门家宅邸的,是军方内部与相马家敌对的派系。他们正与相马家争夺重建阴阳寮的主导权,那些袭击者便是由他们在幕后操控。

飞车丸的其中一只狐狸耳朵微微垂了下来。

夜光把手放在久辉的肩膀上,抬起头看向少年的父亲。隆光笑着面向远比自己年轻的当主。

「老实说,日本的外交政策太随便了,经验实在比不上西方列强。话虽如此,也不能光用一句没办法就算了,最好能尽早在国际社会奠定自己的地位。」

「趁这个机会把据点转到东京,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总之,辛苦宗家这趟远道而来。小翳,可怜你受到这么严重的灾祸。」

「京都过去也是这个样子……不对,当时的人口根本比不上现在。帝都东京也彻底成了『魔都』啊。」

陌生的都会风景。

虽然没有证据,但推测不会有错。佐月这么断言。

日本这个国家在过去数度面对强大的敌人,而且始终坚决奋战,一次也没有屈服过,造就了今日的繁荣。这个事实证明了日本是神州──八百万神居住的圣域。

「军方说穿了也是日本人,当然从个人看来,这样的印象很薄弱,但要是从整体看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说不定就是这种精神性,妨碍了现代化的发展。」

因为与政经界有密切的联系,仓桥家掌握了许多情报,恐怕新闻没有报导的消息也进入了他们的耳中。他们冷静观察国际情势,进行的分析与乐观的舆论有相当大的差距。

佐月一知道那天晚上不只是暗寺,连土御门家的宅邸也受到袭击后,立刻与夜光取得联络,为相马家的顾虑不周致歉。另外他也将隐瞒没说出来的事情,向夜光与隆光等人说明。

「站着不好说话,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内人已经准备要大展厨艺,大家可以期待丰盛的晚餐。」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现在不是关心这种事情的时候。」

「事情没有这么单纯,只是虽不中亦不远矣。我这么说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不过军方其实意外『单纯』。」

飞车丸所在的是其中一间客室。和一楼的接待室不同,这里是专供亲属与门人使用的房间。夜光与小翳、隆光与久辉隔着一张圆桌对坐。飞车丸与角行鬼各自倚着门窗旁的墙待命。受到主人的命令,飞车丸让外出时藏起来的狐狸耳朵与尾巴露了出来。傍晚的微风不时从窗外吹来,轻抚着柔软的毛发。

毕竟

日本没有战败过

,尽管国内内战不断,但在对外的国际战争中,从元寇到最近的日清、日俄以及之前的世界大战,日本都没有吃过真正的败仗。文禄庆长之役──也就是出征朝鲜一战,日本虽然撤退,但最主要的撤退原因是太阁•丰臣秀吉的逝世。尽管没有获得胜利,至少也没有「战败」。

前有角行鬼,后有飞车丸,土御门兄妹就这么在人声鼎沸的月台移动。

走在前面的角行鬼不以为意,穿过人群前进。

另一方面,夜光等人在村里解析小翳身上的咒术。

不过,其中也有熟悉的景象。虽然看不见,但宅邸四周设下了咒术结界。此外,宅邸内有数道式神的气息,从仆役到宅邸守卫,种类也是各式各样。也许是因为这样,宅邸本身虽然是砖瓦建成的洋式建筑,气氛却与土御门家的宅邸有些接近。这里同样也是一座咒术的宅邸。

之后,佐月回到东京,至今仍在探查敌对派系的动向。

宽敞的道路铺设得相当平整,黑色汽车在上面来来去去。路上行人的装扮也与平常看到的不同,男人都穿着西装戴着帽子,女人大多穿着轻盈又凉快的美丽洋装。

「叔父,因为我不够成熟,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

听见隆光平静地断言,小翳的表情也变得阴郁。

「没那么快,状况甚至愈来愈恶劣。」

那是仓桥家的长男久辉,在儿子身后可以看见当主隆光的身影。

嗓音里那道冷冽的触感,让人联想到冰冷的刀刃。飞车丸凝视着主人的背影,不过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九月一日,德军越过波兰国境开始进军。两天后,与波兰同盟的英法两国向德国宣战。当然,苏联理应会在近期内采取行动。

「别这么说,小翳,你没有错。该道歉的是那些让贼人乱来的没用门人,还有就任后马上跑出去玩、抛下家里不管的新当主。你不需要责备自己,你身上的咒术,我也会尽全力帮忙。你就放下心来逛逛东京,由久辉来带路。」

相较之下,夜光与隆光的对话既客观又宏观,尤其是他们并没有依据暧昧模糊的舆论进行判断。虽然是久辉提起的话题,但却听不懂他敬爱的夜光与父亲的讨论,只能愣在原地。小翳也是一脸伤脑筋,自己脸上恐怕也浮现出相同的表情。

「西方思想渗透的只有表面,或者该说只有容易渗透的部分。明治维新不过七十年的时间,与西方有直接接触的人绝不算多,渗透得不深也是理所当然。社会意识要变革可不是简单的事。」

「灵相和村里或其他城镇完全不同吧?这里人潮汹涌而且活跃,受到人们形成的灵气流向牵引,灵脉也呈现出了独特的样貌。」

然后他抬起头,「欢迎来东京!」用灿烂的笑容欢迎他的到来。

……至少这是久辉的观点。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就是这样,事实上也有不少人天真地这么相信,而且不局限于小孩。」

听见夜光的问题,隆光凝重地点了个头。

久辉冲上去,一把抱住夜光的腰。

仓桥家虽然是分家又是亲属,但毕竟不是同一个「家族」。在仓桥家的人在场的场合,最好还是厘清自己身为式神的立场。

「问、问我也……我还不知道。」

「是啊,那边发生了大事。」

为了让凉风能进入室内,二楼的窗户始终没有关上,从窗户可以看见对面染上橙色的街角。这地方除了有乡下看不见的三、四层大楼,还有林立的电线杆。电线横跨过天际,成排鸟儿在上面休息,落下了黑影。

「与其说是没办法,这么做只是暂时的自我安慰……能笑着说这种事情,说不定也只有现在了。现在奢侈品已经难以取得,今后物资流通停滞的问题恐怕会更加严重。」

「你要说的是『无知』吧?」

「这不是在讲军方吧?如果军方是这个样子,那就是大问题了。」

「……这恐怕很困难,军部

内部似乎还非常混乱

。」夜光喃喃嘀咕着。

「事情我从相马那里听说了……据说发动袭击的是你的

竞争对手

。」

「啊啊,果然也有这一面呢。战争那么辛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夜光认为隆光的个性顽固又常提出忠告,是个很难应付的亲属。不过,他同时也是族里少数几个「可靠的年长者」。尤其碰上这次的情形,更让人庆幸有他的协助。

虽然压低了嗓音,但他说得若有所指。飞车丸惊讶地把弯下的狐狸耳朵竖了起来,隆光也察觉他话中有话,「你说这次的事情啊。」回应着他。

也许是注意到周围的情形,「──小翳,其实东京也不是没受到战争的影响喔。」隆光用有些轻松的语气说了下去。

夜光嘟囔着,忽然间,他脸上浮现的微笑变成了冷笑。

「意思是说战争还不会结束吗?」

「此外,这个国家因为有忌讳污秽──不洁的倾向,也就更尊崇洁净与单纯,甚至只要够单纯,连基于无知的『盲信』都肯认同。」

「哈哈,虽然没办法长久待在这里,但还是要叨扰一阵子了。」

自己终究只是个乡下人,虽然跟随夜光累积了许多经验,但顶多只是对咒术稍有涉猎,脑子里面还是个凡人。

出了剪票口后,人变得更多。小翳露出了无所适从的表情。

那天夜里,袭击土御门家宅邸的术者用「法师的符」行使符术。小翳不巧看见──「用右眼看见了」,导致被符术唤出的不明灵体附身。

──社会……我实在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很遗憾,我们无法隔岸观火。在这个时代,一旦有不只一个大国展开行动,就很有可能再次发展成世界性的战争。」

夏末的东京微微染上了夕阳余晖。

夜光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少年,而是看向他的父亲。他的眼神带着些许嘲讽的意思,像询问又像调侃对方这个样子好吗?隆光微微苦笑,耸了耸肩。

「如果他所说的能相信的话。」

她不打算否认,她对于夜光展现出的亲近态度感到高兴。只是在夜光成为当主后,对外的「规矩」照理来说也变得比以前更加重要。

隆光坦率地回应发言格外慎重的夜光。也许是知道话题转到和自己有关的事情上,小翳的神情有些僵硬。

「唔……小、小翳姐姐?您这是第一次到东京来吧?怎么样?您还喜欢吗?」

「我很惊讶这里比我想像的更热闹。日本不是正在和中国作战吗?而且最近又没什么好消息传回来,所以我以为东京这座首都的气氛会更低迷一点。」

「我等这天等好久了!大哥这次不会只待两、三天,会一直留在东京吧?」

「嗨,久辉。我们从春天之后就没见过面了吧,你还好……看来我是不用问了。」

「……最重要的是军方高层也有些人有类似想法,才会提出阴阳寮这件事吧?」

「没错。而且日本现在与英美的关系愈来愈恶劣,万一德国与苏联联手发动世界规模的战争,日本将陷入四面楚歌的状况……战争一旦真的开始,互不侵犯条约不晓得还有多大效用。」

八月二十三日,日本在满蒙国境的诺门罕与俄军交战时,德国与苏联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

长年在日本各地流连的角行鬼自不必说,夜光与飞车丸也造访过东京几次,第一次来到东京的只有小翳。

「我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夜光说。「这半个月来,政局也很动荡吧?听说欧洲那边又发生战争了。」

虽然捕缚了使用咒符的术者,但那位术者对自己行使的符术了解得并不详细。他疑似只是依照指示使用某人准备的符术。他们也拜托真罗向星宿寺的入侵者确认,得到的是类似的答案。如同佐月那天晚上的唾骂,这些术者只是用钱雇来的「棋子」。

「没错,小翳姐姐!我来带您到处去玩!」

「虽然还不清楚是不是事实,至少可以确定不是谎言。他没有理由说谎,就算是相马家的策略,这种作法未免太迂回了点。仓桥家也会进行调查,不过事实恐怕和他推测的一样。」

久辉若无其事地回答。

「原来是这件事啊,姐姐用不着担心,日本是神州,虽然可能稍微陷入苦战,但最后赢的肯定是我们,我们尊荣的皇军绝不可能输给其他国家。」

「……不过这也表示,有这么一大群

危险的家伙

在这里扩张势力。」

「可、可是那是欧洲的情况吧?」

她的注意力被初次见识到的大都会喧嚣夺走了,实在没有余力在意灵气的状态。看见妹妹镇定不下来的态度,「这样啊。」哥哥只是这么笑着。

「日本也会被卷进去吗?」

仓桥回答得十分平静。鉴于当今时势,这番狠毒的发言相当大胆。

听见父亲的话后,久辉伸直了背脊。小翳笑逐颜开,「谢谢。」鞠躬向他道谢。

……虽然飞车丸像这样奋发,但不只是夜光,连小翳也不时朝站着的她投去关注的眼神,她实在很过意不去。另外在她身边,久辉掩饰不住目光里的兴致,直盯着角行鬼的方向,像是对传说中的鬼在意得不得了。「──久辉。」父亲低声警告后,他急忙端正坐姿。

角行鬼催促着主人。因为长年来的习惯,他不喜欢长时间受到他人注视。蛮横的催促听得飞车丸吊起了柳眉,不过夜光毫不在意,点头开始行动。

桌上摆着茶杯,红茶冒出了热气。如果是在土御门家的话会准备绿茶,这方面的招待也许是受到了家风或地缘的影响。夜光要两位式神也坐下来,但是角行鬼表示站着比较轻松,飞车丸也不想在搭档于远处戒备的时候,只有自己放松下来和主人坐在同一张桌上,所以她坚决拒绝,像这样站在一旁。

这时候,「夜光大哥!小翳姐姐!」一个活力十足的嗓音响遍四周,完全不在意车站里面的嘈杂。接着,一个少年灵巧地避开人潮,快步往这里冲了过来。

此时,战争正在逐渐扩大。

「话虽然是这么说,我倒认为西方思想轻易地渗透了进来。」

「我得承认近年来,人们常搞混这两种说法。」

「现在这里规定每月的一号为兴亚奉公日,禁止娱乐活动,从前一阵子就开始施行了。不只是撞球场之类的娱乐场所,基本上连酒馆和咖啡厅也都必须休息。不只是这样,还奖励人们食用一菜一汤的粗食或是太阳便当呢。」

──不管仓桥家的人怎么想,夜光大人平常对式神实在太随便了。

不只是日本政府,连军部也对这样的发展大为错愕。毕竟日本与德国签下了反共产国际协定,说起来就是盟友。德国甚至提议将两国关系强化为军事同盟,由日本、德国与意大利三国结盟。对于是否接受这个提议,政府与军部进行了漫长而且激烈的争辩。

不幸中的大幸是,附在小翳身上的灵体目前没有危害她的意思。大概是因为少了下达指示的术者,灵体进入了待命状态。然而,这个灵体似乎与某人

有联系

,随时会向某个人──恐怕是真正准备了这个咒符的术者,报告附身对象的所在地与状态。

为了封住符术的效果,夜光制作了咒具──小翳现在戴的眼镜。戴着这副眼镜时,附身在小翳身上的灵体辨别不出她。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对策,无法从根本解决问题。就算灵体没办法辨识,「附身」在小翳身上的状态依然没有改变。到头来,还是只有针对术式解咒且祓除灵体这个方法可行。

这不是件简单的事,不过夜光判断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就能解咒。

只是实际上需要花多久的时间,也要动手执行后才知道。尤其是如果祓除灵体,也就失去了追到术者──准备「法师的符」的咒术者线索。

──如果这件事就这么结束……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位咒术者的话,夜光大人也会选择专注在解咒吧……

然而,没人能保证对方会就此收手,况且那是特地让灵体附身在我方身上的对手。土御门家就算不再理会这件事,对方还是有可能继续找麻烦。

遇上这种情形,该怎么处理?

把军方内部的斗争与重建阴阳寮搁在一边,直接针对这个咒符与咒术者解决问题,这么做是最确实的方法。

出于这样的想法,他们今天来到了东京。

「话说回来,相马家在高层不是有很大的影响力吗?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会出现竞争对手?」

「军方并不是掌握在相马家的手里,影响力再大也有限。真要说起来,他们甚至被驱逐出了权力的主流。」

「这样不是更不会有权力斗争了吗?」

「支流也有支流的争斗,而且胜负与主流的优劣也有关系。刚才我说军方单纯,但另一方面,军方这个组织也是个伏魔殿,内部有各种政治立场在相互倾轧。」

隆光简洁地向怀疑的夜光解释道。「军队里面也在搞政治啊。」当主搔着头说。隆光虽然苦笑,依然一脸温柔地注视着他。

「你好像还是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情,不过你已经是土御门的当主,在这方面得多用点心。」

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隆光心里完全不期待,年轻当主在政治面有什么作为。

对于夜光破天荒而且自由奔放的表现,亲属里面最啰嗦的就属隆光了。

不过就算常对夜光提出忠告,但他一次也没有阻止过夜光的行为。

「简单来说,『才能』就是种『偏倚』。」

很久以前,隆光在飞车丸面前随口说出了这些话。

──不过,他们来访的时候,「土御门家」由「夜光」大人当上了当主。

「……真是怪了,为什么那种人会有『法师的符』?」

「交给他真的没问题吗?」

「出了什么问题吗?」

「……看来这家伙不好惹啊。」

「……没有问题但是没想到会拖到这么晚,是因为敌人有了什么动静吧?因为我们到东京来了。」

某种意义上,这样的说法等于是把相马家推开,与他们保持距离。「夜光,这──」隆光试图从旁劝告,但是佐月制止了他。「当然。」相马家当主答得非常爽快。

小翳与久辉已经就寝,角行鬼在屋外戒备。如同夜光刚才所说的,他今天撒下了诱饵。况且敌人对暗寺与土御门家宅邸都发动了「夜袭」,无法保证不会有第三次。

「太过分了,居然把事情全推到别人身上。」

夜光慵懒地把身体埋进椅子,伸长双脚仰望着天花板。他把咒符举到头上,透过光线观察了起来。隆光不悦地轻咳着,但他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默默看着这一幕的飞车丸也忍不住在内心叹息,无声地摇动着尾巴。

接待室特地在正中间挪出了空间,墙边布置着沙发、椅子以及方几等家具。夜光、佐月与隆光各自挑了个位子坐下,飞车丸站在门边。

「为了远道而来的土御门宗家,本来想提出像样点的报告,可惜结果不如人愿。」

「担心的话,你也可以选择帮忙。因为相马家……说起来是相马佐月中尉,他的立场有点复杂。」

听着佐月的解释,隆光「嗯」地应了一声。

「同伴之间彼此竞争,那更是没救了。」

佐月耸耸肩,摆出的态度像是事到如今也只能笑了。

尽管是这世上最热爱且深受咒术吸引的人,却是对未来不抱希望的年轻当主。

「观察力真是敏锐,事实恐怕正是如此。」

「嗯。就像中尉把我搬出来,这位出渊中佐说不定也带了某个人过来。」

夜光这么质问,「对。」佐月给了肯定的答复。

「用右手握手、左手打架,这就是成熟大人争吵的乐趣。」

佐月造访仓桥家,正是一天即将结束的时候。

「好,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创设咒术研究机构,本来是渗透入军方的相马家长年来的计划,只是计划不代表有具体的实现方法。尤其我们试图推动的是『咒术』,从客观的角度看来,这是早就落伍的东西。就算高层有相当虔诚的人,军方也很难在这个领域正式投注心力。」

「我们再确认一次现状吧。相马,由你来可以吗?」

拥有巨大而且纯粹的才能,而那是牺牲了其他资质后,基于极端的『偏差』形成的巨大与纯粹,至少我认为有这样的一面。既然这样,缺点应该是支持天才的优点。勉强他均衡发展各个面向一点意义也没有,如果他有不足的地方,就由身边的人帮忙补足。把无法企及当成借口,要求与凡夫俗子不同等级的人,降到与凡人一样的高度,这种行为就叫愚行。你不觉得吗,飞车丸?」

夜光不发一语,没有回应隆光嘲讽的发言。他把手伸向茶杯,啜饮着稍微变凉的红茶。

「不过……这件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军方居然会有人做出偷袭这种事情?」

「首先,这张咒符的符术是双重构造,而且两种咒术是由不同术者打造出来的可能性很高。」

夜光终于说不出话了,「算了。」不过他接着一脸正经在椅子上坐好。

位于一楼的接待室较二楼的客室宽敞,内部装潢也很豪华。豪华但不豪奢的高级摆设正展现出了隆光的好品味。

「很难想像他们会攻击这个地方,这里面向大马路又位于都心正中央,和土御门家所在的山里以及深山的寺院不同。再说,仓桥家是知名的世家,比起半隐退状态的土御门家,仓桥家在东京的存在感更强烈。就算想伪装成盗贼下的手,也不是能轻易动手的目标。」

「如果是在达成目的的过程中遇到阻碍,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之从刚才的话里听来,第一个要调查的就是那个叫出渊的中佐带领的私兵──咒术者集团。那些人或许真的是无赖,不过照我的猜想,应该有个位于集团中枢的咒术者。」

最认同以及爱戴夜光才能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隆光。

「状况也太不清不楚了。不过我特地到东京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情。」

「他是一名中尉,同时也是相马家的当主。高层中有许多族内的人,这件事大家也都知道。最重要的是,他还很年轻。在组织里面,光是年轻就足以成为树敌的原因,这种事情你也很清楚吧?」

因为这样的缘故,在两人碰巧独处的那个时候,隆光说的话在她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等一下,夜光。附身在小翳身上的灵体已经封印了吧?为什么对方会知道你们的动向?」

「如果真的有那么慎重,就不会发动那种袭击了。」

「相马家的计划最后虽然停滞了下来,但也有人把这当成了大好机会,那就是我们这次的对手。」

──说不定……

「是他啊。我们以前见过面,听说他的办事能力很优秀。」

「……居然故意挑衅对方,小翳知道这件事吗?」

夜光开始不耐烦了。

夜光指出这点后,「你很了解嘛。」隆光露出了自豪的微笑。

隆光这么告知后,夜光点头,依然是默不吭声。飞车丸关注着主人的模样,静静地轻晃着尾巴。

「说是竞争对手,所以对方也是军方的人吗?而且还和咒术有关?」

实际上,隆光正如同他那时所说的,从夜光不擅长的政治面给予了全面性的协助。虽然没有告诉本人,但在隆光心里,夜光正是仓桥家当主引以为傲的土御门之长。

「那个人就是您,夜光先生。出现在原本奄奄一息的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被人们赞誉为安倍晴明再世的土御门夜光。您的评价随时间席卷了整个咒术界,也让相马家浮现了一个蓝图,那就是重建废止的阴阳寮。以土御门家的年轻天才为中心,把他的天分当成诱饵,凝集军方高层的期待与资金。为达成相马家的目的,我们意外找到了最适合的解答。」

佐月来访后三人聊得起劲,始终没有离开玄关一步。飞车丸实在看不下去,「隆光大人。」低声催促着他,隆光听见后急忙领头前往一楼的接待室。

嗓音虽然平静却强悍又严肃。主人这样的说话方式,表示他是「认真」的。

「不是出渊吗?」

──这么说来……

佐月回了一个嘲讽又有些不怀好意的微笑。飞车丸的耳朵轻轻抖动了一下,基本上她对这男人没有好感。她用鼻子哼了一声。

佐月和隆光的视线投注在夜光身上。

「……这种事情现在不重要吧。」

夜光平心静气地坦承这件事情,隆光听着不由得目瞪口呆。

佐月平静地说,「不过……」又继续说下去。

「据说他原本是修验者,不过似乎只是有点涉猎的程度而已。问题在于出渊广阔的人脉,而不在他的个人实力。那个家伙所在的山里,疑似是地下咒术者的修行场,他在那里的人面很广。在现在这个时代,那里似乎聚集了一大群穷途潦倒的不肖咒术者。」

「出渊本人不会出现在现场,他只是在背后指挥。其实这么说起来,这种幕后活动正是参谋本部平常的工作。而且就算做得稍微过火了一点,高层也会当作没发生过。」

「虽然手下是一些无赖,但他的人脉不晓得拓展到了多远的地方。或许他们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搭上线,拿到了咒符。也有可能只是我们没有掌握到情报,其实有高强的咒术者隐身在幕后。」

这样解释后,相马家的说法确实也有道理,甚至可以说是合理的见解。实际上,相马家如果是与「土御门家」交涉,事情说不定能顺利进行。

从话里听来,他为了调查咒符的事情奔走,结果是白忙一场。在与前来迎接的隆光打过招呼后,佐月朝一旁的夜光讽刺地弯起了嘴角。

「……那位中佐是什么人?咒术者吗?」

「…………」

「我懂了,既然是陌生脸孔,难怪得不到情报。不过,你这样的判断有什么根据?」相马一问,「关于『法师的符』,我搞懂了几件事情。」夜光递出手里的咒符。

「没错,那是以出渊中佐为首,参谋本部内的一支派系。各位想必也听说了,这次是派系斗争。相马家在深入军方的过程中,背后耍了很多

手段

,当然也树立了不少敌人。」

隆光轻咳了一声。

「我当然有事先获得她的同意。不过如同相马中尉所说,对方的反应不如预期,看来他们行事意外慎重。」

「因为某位咒术者……让咒术的可能性有了『说服力』的

天才咒术师

登场,相马家的计划忽然有了实现的可能。」

「表面上类似,实质上完全不同。我记得那地方与星宿寺没有交流,再说如果熟知那间寺院的情形,不可能发动那么随便的夜袭。出渊的手下与其说是修行者,其实只是一些使用咒术的无赖。」

夜光缓缓道来。

「怎么了,夜光先生?您有什么话想反驳吗?」

然后。

她忽然想起隆光刚才说过的话。

「没有,但就这次的情形而言,没有问题才是大问题。」

「抱歉这么晚来访,我没想到会拖到这么晚。」

佐月说着,视线移到了夜光身上。

「就咒术研究推广派来说,出渊中佐和矢野中将都与我们站在同一边。」

「这次的事情,相马家也有疏失。我答应我方会把自己的事情摆在一边,尽全力提供协助,只是姑且不论阴阳寮或是咒术研究,恐怕免不了会和派系斗争扯上关系。」

隆光与飞车丸的关系绝对算不上亲昵,尤其隆光时常提醒夜光注意对待飞车丸的态度,飞车丸也认为他不是个容易相处的对象。隆光虽然不至于特别冷落她,但也几乎没有主动找她谈话。

隆光死心地摇了摇头,决定不理会当主,把脸转向佐月。

「什么?高层知道这件事吗?」

「这次夜光先生前来东京并不是秘密行程,只要在山里或是东京车站监视就能知道……只是从夜光先生的话里听来……」

「这件事的背景我大致明白了,在这里必须厘清土御门家的立场。首先,我们的目的不是军方的派系斗争,也不是重建阴阳寮或是推广咒术研究,我们最主要的目的是

解决附身在小翳身上的东西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必须找到制作出那个符术的术者,并且逮住那个人。相马家可以当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协助『土御门家达到目的』。」

不只是今天晚上,佐月总是独来独往。对年轻中尉来说,这种事情或许很普通,不过他身为当主,居然没有随从跟在身旁,反而经常是单独行动。这种地方也许是他对外界的「顾虑」。

佐月的立场复杂。他来这里时有车子接送,那是私用车,开车的应该是相马家的人,只是司机开着车子离开了,进入宅邸的只有佐月一个人。

「……军方和家族的立场不合吗?」

隆光盘起手臂,用指尖轻抚着胡子。

「总之,军方内部的派系斗争交给相马家处理,我们就专注在自己能够做到的事情。」

「又是中佐又是中将,听起来身边都是敌人嘛,中尉。」

「原来是这么回事。」飞车丸暗自心领神会。

「老实说,我事前稍微松脱了小翳身上的封印,让对方知道我们到东京来了。」

佐月不禁气恼,往夜光瞪了过去。飞车丸忍不住偷笑出来。

虽然忘记前因后果,她记得隆光那时候难得喝得烂醉。

「…………」

「晚上他会过来这里,到时候再来决定要怎么行动。」

「那是只老狐狸。在咒术方面虽然是门外汉,但非常清楚咒术的效用。他不是出于虔诚,只是单纯明白咒术这项技术的价值,因此对重建阴阳寮一事非常积极。不过他主要支持出渊那一派,可能是认为比相马家容易操控吧。当然,这种事情没人敢说出口。」

飞车丸悄悄窥探着主人的脸色,夜光只是困扰地板起了脸。在主人的人生中,受到周围单方面期待的事并不罕见。而且在这种情形下,期待的一方通常都有自作主张的行为。

「相马家可是打算在这件事上砸下重本,毕竟所有计划都是由相马家制定的。阴阳道的复兴想必也是土御门家的夙愿,所以重建阴阳寮肯定是他们求之不得的要求──会这么想也怪不得他们。」

「和暗寺的情形很类似。」

「相马中尉和隆光先生本来就是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吗?」

「您是指争夺势力这件事吗?知道。不过说是高层,这个时候的『长官』指的主要是参谋本部的矢野中将。」

「不同术者吗?」

「没错。术式的构造以及逻辑完全不同,而且每一个都相当具独创性。不过,完成度较高的是基座的术式。单纯但是巧妙,与其说是咒符,更像是以形代的方式发挥功能。之后覆盖上去的咒术,活用了咒符原本的特质加以重组,构成了整体的符术。我猜出渊中佐那里的咒术者透过某个管道拿到『法师的符』,再利用那个组成了新的符术。」

年轻阴阳师晃动着『法师的符』,滔滔不绝地解释了起来。

「所以必须把这张符的出处,和制造出附在小翳身上符术的人分开思考。当然,我们该追的是后者。然后──打造出这个符术的咒术者,使用的肯定是神道系的术式,形式上接近民间信仰,与其他流派没有什么交流。那个流派不是最近出现的新兴宗教,具有相当久远的历史,也留下了许多实际的成绩。」

「……还真具体啊。」

「刚才我也说过,他──或是她,使用的咒术有很高的独特性,这是土着与民间信仰的咒术体系常见的特征。如果有与其他流派交流学习的机会,双方应该会变得有些雷同。不过作为实践的咒术,发展得算是相当『成熟』。也就是说,这个流派长年没有跃上台面,在私下默默钻研……这么说来,简直像最近忽然侵入军队的某一族呢,对吧,中尉?」

夜光笑嘻嘻地说,佐月蹙起眉头,「别闹了。」沉声说着。

「不过……这个说法确实很有说服力。仔细想想,这个符术的咒术者没有阻止出渊中佐,甚至协助袭击暗寺。所以是乡巴佬受到了诳骗,被人推举出来的吗?」

「另外还有一点,这个流派最擅长的是

通灵

。」

飞车丸早已经从主人那里听过这方面的推测,相对的,佐月与隆光的神色顿时变得僵硬。

通灵是降灵术的一种,着名的有东北的「恐山巫女」,不过她们是召唤死者的灵魂,试着让亡魂与活人沟通。

换句话说。

「……附身在你妹妹身上的是死灵那一类吗?」

「虽然不想妄下断言,至少可以知道是同一类的东西,制作出符术的家伙懂得

操纵人类的灵魂

。土御门家有『泰山府君祭』,但那个是更『随便』而且『简单』的术式。尽管是由『法师的符』衍生出来的符术,依然是相当强大的威胁。」

佐月与隆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确认彼此心里的想法。遗憾的是,两人心里都没有个底。

与灵魂或魂魄相关的咒术绝不算稀奇,甚至可以说是咒术的正统。

另一方面,与「灵魂」相关的咒术大多效果极为暧昧,因此也是「造假」层出不穷的领域。在咒术者之间,面对「这类」话题通常是半信半疑。

因此如果「真」能使出那样的咒术,那位咒术者的实力想必非同小可。

──敌人有真正的实力……

不能掉以轻心,小翳正曝露在危险之中。飞车丸在心里燃起了战意。

「不过那算是参谋本部内部的情形。」

「虽然不知道是哪一位,想必是位大人物。」

夜光说着,盯起了手里的咒符。

夜光的人身安全,有角行鬼在身边应该不会有问题。为了不让小翳感到不安,由自己待在她身边也算是适得其所。

只是这一天,佐月久违地捎来了消息,而且还是罕见地用电报联络,上面写着「请尽快赶至」。夜光接到后看了一眼,「啊啊。」点了下头。

「如果不能看电影,我就待在屋子里看书吧,仓桥家的宅邸有很多我没看过的书。所以说,飞车姐姐不用待在我身边也没有关系。」

2

男人──矢野这么招呼着待在夜光背后的飞车丸。

尽管她绷紧了神经──最重要的夜光却没有什么紧张感,连日带着小翳与久辉在东京观光。她也明白这是诱出敌人的手段,只是看着他们和久辉到银座逛街,还有今天看歌舞伎明天看落语的兴奋模样,她奋发的心情也变得有些空虚。

到东京的这几天,除了骚乱的军部,夜光等人度过了如台风眼般平和的日子。

「您不是说过内部

意见分歧

吗?」

目前未感应到可疑的气息,过没多久,两人走到店内最深处的个室。

小翳说得平静,朝赫然转过头的飞车丸若有所指地眨了下眼睛。飞车丸感觉自己心里的想法被人看穿,双颊顿时红了起来。

「我得提醒您一件事情,咒术绝不是无所不能。另外,不管是谍报员还是间谍,在执行任务上都需要专业的知识与技术,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

「哈哈哈,你还真是会耍小聪明,和我听说的一样。总之先坐下吧,后面那个女孩子也不用客气。」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那是间八张榻榻米大的个室,虽然比想像中狭窄,不过摆设相当奢华。正中间有张长桌,主位已经坐了人。

飞车丸无声凝视着矢野,慎重地观察他。矢野像是习惯让人盯着瞧,不怎么在意飞车丸的视线。

敌对势力的主谋是出渊中佐,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身分,应该不难调查。飞车丸虽然这么认为,没想到调查迟迟没有进展。

夜光暗中对着飞车丸稍微抬起手臂,飞车丸马上消去动摇的情绪,故作冷静。

「难得来这里一趟,飞车姐姐也放松一下心情吧。反正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哥哥会想办法解决的。」

接到主人的指示后,飞车丸忍不住咬紧了唇。

「……仓桥家也会尽快展开调查,不过这么听来,让人更担心小翳的状况了。」

「就算两者没有关系,但那位阴阳师好像很清楚地下咒术界的动向。如果能见上一面,或许能得到有帮助的情报。」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咒术部队,由出渊和相马提议的『实验部队』。」

只是……

「不,这只是我的推测。恕我直言,您似乎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所以,夜光坚决不沦为军方的棋子。

这一天,「哥哥,今天我想看电影。」用完午餐后,戴着眼镜的小翳征求起哥哥的同意。

「…………」

「再说东京算是敌营,对方的咒术者不晓得什么时候会介入待命的灵体。最重要的还是尽快找出敌人的咒术者,况且……这种一筹莫展的状态也让人很不舒服。」

她一方面气愤这种行为不可原谅,但要是问她矢野和相马──以及与相马为伍的仓桥又有什么不同,她也回答不出来。

「为了不让事情变得太复杂,优先从出渊中佐那里的咒术者开始调查。不过……老实说,关于『法师的符』的出处,有件事我有点在意。」

矢野又继续说。

面对俨然彻底融入东京的妹妹,「说不定她的胆子比我还要大。」夜光曾在私底下这么评价。看来他的评价并没有太大的误差。

「老实说,内部现在乱得像把蜂窝打了下来。不只是参谋本部,大本营从上到下忙成了一团。」

他一直在等待敌人「行动」,问题在于对方的目的。前来与他接触的是矢野中将,而且是在料亭私下见面,他在某种程度上也料想到了会是这样的情形。

「嗯,现在正是决定世界大战会不会再次发生的关键时刻,我们必须齐心协力决定日本今后前进的方向,而且得尽快决定。可惜事情没那么简单就有进展,直到现在还是意见分歧、各执己见。」

矢野的表情和声调全变了,话里的内容连飞车丸也吓了一跳,把她的注意力转向了正在讨论的话题。

──这个男人。

「我听说了,我有位

熟人

也是连续好几天无法回家。」

另一方面,依照佐月与隆光的评价,矢野这个人是个不好应付的狠角色与老狐狸。换句话说,不能只用表面的印象判断这个人。实际上谈话的时候,也可以感觉到对方隐约表现出的高压态度,自然散发出了上位者独特的气息。

面对受到主人信任的搭档,飞车丸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角行鬼不在的这段期间,自己身为护法的责任更加重大。而且借用主人的话来说,这里是敌营,一刻也不能松懈。

「老实说,那正是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自从土御门家遭到袭击,而且小翳被灵体附身之后,夜光就日以继夜在分析符术。不过,最先注入咒符的咒术困难得连夜光也不禁苦恼。

这种开门见山的说话方式肯定是他刻意的,坦率又直接的用字遣词,是为了演绎出刚强但平易近人的人物形象。

待在小翳身边保护是理所当然的安排,不过佐月也认同仓桥家宅邸遭到袭击的可能性很低。夜光要求飞车丸的也只是陪着电影邀约遭到拒绝的妹妹。

「小翳小姐,我绝没有不想担任您护卫的意思!这是我的荣幸──!」

主仆这一瞬间的动静,对方不知道看出了多少。不过先到的男人看见夜光等人入室后,坐在位子上露出了不可一世的微笑。

像是为了掩饰害臊的情绪,夜光赌气地说。

电报指定的地点,是位于日本桥一家名叫「田村」的料亭。

不对,她其实很清楚答案,只是不想回答。相马也好,矢野也罢,他们只是所站的位置不同,向夜光要求的事情本质上没有差别。成为军方关系人士,多少有「这样的含意」在里面。

矢野的态度沉着,委婉否定了这个说法。

「不,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我会把角行鬼叫回来。」

「您就是矢野中将吗?」

那是个穿着老旧西装的男人,白发苍苍,蓄着翘胡。不过,那人看来不像个老人家,顶多只有五十来岁。不同于健壮的体格与挺拔的身材,他的五官线条相当柔和,戴着一副小小的圆框眼镜。

出渊中佐旗下的咒术者集团顶多算是他的私人部队,虽然可能受军方的关照,但并不隶属于军方。就连现在这个时候,他们说不定也在帝都随处作乱。

「请问是什么东西?」

矢野回答得从容不迫,夜光只是微微笑着。不同于双方沉稳的态度,现场气氛十分紧绷。

小翳在无意识中信任自己的哥哥,既然如此,自己──夜光的式神飞车丸,也想成为这份信任感的来源。因为有飞车丸在,让她能更加信任自己的哥哥,飞车丸期许自己能站在让她产生这种想法的位置,不对,是必须站在这样的位置。

飞车丸的耳朵和尾巴当然都隐形了,她跟在主人背后沿着走廊前进,搜索着店里的灵气。

夜光愈是深入调查「法师的符」,过去从角行鬼那里听来的「某位阴阳师」的事情就愈是在脑中挥之不去。角行鬼对那个符没有印象,但他似乎认为其中必定有什么关联。

小翳这话让飞车丸听得更是满脸通红。夜光也终于察觉式神的异样,苦笑着搔了搔头。

离开仓桥宅邸前,夜光这么说过。也就是说,传到宅邸的电报是来自出渊中佐或矢野中将的邀约,而他判断应该会是后者,而且完全没想过会是佐月本人的可能性。确实在这个时期,照理来说佐月不会用这种方式联络。就连传来电报的人,对于这种伪装会遭到揭穿肯定也是心知肚明。

「这样的话我们得更加紧脚步,必须确保咒术层面领先他国的优越地位。」

夜光看着电报,语气淡漠,早已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夜光看见这个男人后,微微扬起了眉毛,飞车丸也马上提高警觉。

「只要让人『以为』做得到就行了,土御门先生。」

「可、可是,夜光大人,这么做会有问……」

──他打算把夜光大人当成让自己在军方掌握实权的卒子吗?

飞车丸脸上的表情不禁变得严峻。

后来,飞车丸与主人一起准备外出,并且在嫣然微笑的小翳目送下,离开了仓桥宅邸。

这话听来像在闹别扭,不过也表现出对哥哥的信任。飞车丸笑着回应小翳,重新振奋了起来。

不过,小翳的情形比她还要糟糕。为了哥哥以及家族自愿成为诱饵的坚强少女,因为哥哥沉溺于观光,一天比一天还要无力。最后她反而看开了,尽情享受在东京观光的乐趣。

──这是……!

夜光特地这么确认,矢野听见后开心地咧开了嘴。

不过,飞车丸观察的不是矢野这个人的特色。

「眼镜咒具确实有发挥功用,随时在监视附身的灵体。目前还算安全,只是……作为符术的基础,『法师的符』在根本术式上还有很多分析不出来的地方。」

夜光逃避回话时,女服务生恰好在这时候进入室内。她会在这时候进来个室应该是出自矢野的指示。端茶到客人面前后,她什么话也没说便匆匆离开。所有人在这段时间都是不发一语,飞车丸只是专注地观察矢野。

「人类只要看到一点可能性,不管大脑怎么判断,心里都会选择相信,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相信的『说服力』。咒术会发展出规模庞大的仪式,说穿了也是为了让人们『信服』吧?」

这件事

啊……抱歉,小翳,电影我们下次再看,你今天别离开宅邸。飞车丸,小翳可以交给你吗?」

矢野提议运用咒术进行谍报或秘密行动──也就是将咒术者运用在间谍工作。而且,他表示在「意见分歧」的「现在更需要」这种部队,可见他期待咒术部队的活动范围不只限于国外。为了整合「现在」军方内部的意见,同样需要运用咒术部队,他就是这个意思。

「……嗯,相当敏锐的观察力。如果在

那方面

也能派上用场,那当然是最好的了。」

那是间茶室风格的高级料亭。虽然不熟悉这类场所,但隆光带夜光前往时,飞车丸也陪同来过几次。时间是傍晚,还不到附近热闹起来的时间。抵达店内后,夜光报上自己的名字,两人马上被人带了进去。

此外,夜光也不是只有静观其变。他请求仓桥门下的协助,收集了各种情报。尤其是直到去年仍待在东京、有地缘之便的角行鬼,他也同时负责调查起「法师的符」。

「……恕我直言,他国有他国的咒,也有当地流传的咒法,此外还有新的动向。听说德国正重新开始重视咒术和神秘主义。」

参谋本部为了欧洲的事情忙翻了天,而且在诺门罕也出了一些差错,目前正在拼命地收拾逐渐扩大的混乱事态,必然没空忙于派系斗争。在那之后,佐月也没时间造访仓桥家宅邸。听隆光说,他正忙着到处奔走。

「……

他国

是吗?」

「你的样子看起来不怎么惊讶,看来你早就知道了啊。难不成是用了咒术吗?」

「等一下,夜光大人,难不成您打算一个人赴约吗?」

「没有问题。快去准备吧,出门前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擅长通灵的神道吗……说不定是东北的体系。不对,不能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佐月嘀咕着说。

「好好,我知道,飞车姐姐的热诚我很明白。不过在我看书的时候,有个心神不宁的人在旁边也很伤脑筋。」

此时角行鬼便是在主人的命令下,独自找起他的老友──那位「某阴阳师」。遗憾的是还没找出对方的行踪,不过在找寻的过程中也带回了许多情报。

「谍报、防谍活动,再加上情报操作与破坏行动,然后是暗杀。如果能用咒术完成这些任务,那将会是

一大进步

。毕竟不只是阻止,就连察觉也很困难,仰赖科学文明的西方各国根本无从应付。」

他的态度随和而且爽朗,虽然他用早就「知道」这个说法,在话外默默施加了压力。夜光朝飞车丸轻轻点了下头,先行在矢野对面坐了下来,飞车丸也在他的斜后方悄悄坐下。

「你就是土御门夜光吧?」

「您辛苦了。」

「嗯……角行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不如命令他回宅邸,由我和飞车丸过去。」

「……他们提出的计划书我仔细看过了。」矢野继续说了起来。「虽然还在实验阶段,但有一支能实际

行动

的部队,对推广咒术这项『新技术』应该会有很大的帮助。假设真的创设了他们提倡的那种能

投入实战

的咒术部队,最能发挥价值的当属『谍报员』,以及『间谍』。」

「……这说起来属于宗教的领域。」

「嗯,这么说来,计划书也有解释两者的不同。不过从操控人心的观点来看,其实是同一件事情。自古以来,咒术与信仰脱离不了关系,两者关系既然那么密切,理应加以运用。」

「……您的慧眼令人折服,俨然可以说是一位优秀的咒术者了。」

「哈哈哈,得到阴阳道宗家的认同,是我的荣幸。」

听着主人与矢野的对话,飞车丸不禁冷汗直流。

夜光那明显是故意献殷勤的表现十分露骨,要是隆光在场,肯定会忍不住出声警告。矢野当然也察觉了夜光的态度,但是他面不改色,举止始终从容自若。

──这也是「政治」手段的一种吗?

他可不是随随便便在参谋本部这个伏魔殿爬上中将的位置,各种狡黠的交涉手法──尤其是在「组织、运用人才的手段」上,矢野比夜光技高一筹。不同于隆光给人的信任感,他有来者不拒的度量。

「我们还是赶紧进入正题吧。刚才我也提到过,我们现在简直是忙不过来,而且也需要尽快得到成果。我们不期望发生不必要的斗争,反倒是希望能尽快

成形

运用

在实际的用途上。所以我在这里拜托你,请你提供协助。」

「……如果您想知道答案,我已经告诉相马中尉了。」

「现在情况不同,你不是也因为这样来到了东京吗?况且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我可以马上帮忙解决。」

「……具体来说您打算用什么方式解决?」

「很简单,只要下命令就行了。」

「出渊中佐会服从命令吗?」

「这就是军队的做法。」

矢野说得天经地义,同时把茶杯送到嘴边。飞车丸感觉他配合着喝茶的动作,刻意移开了视线。

夜光的神情完全没有改变。

「如果我这么做,相马家又会怎么样?」

「我没有要你背叛相马的意思,只要你愿意协助,到时照样会提拔相马。」

「不过,出渊中佐不会答应吧。」

勉强维持住「礼」的土御门家当主在最后不小心失笑,矢野不知道是否有注意到。

等一下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出渊也出席了吗?」

「首先,第一点──很抱歉,我没有在您手下担任谍报员或间谍的意思。」

「中尉把与中将的直接对决丢给佐竹大佐解决吗?」

「是

相同的术式

不会有错。」

佐月悻悻然嘀咕着,朝夜光露出了不寻常的阴森目光。

然后,佐月或许是硬逼自己转换心情,「知道了。」露出了像是耐着牙痛的表情说。

「您好像有客人来访,我们还是先失陪了。」

最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开始准备应付

接下来的动静

他打开木箱盖子,里面放了数张咒符,那和袭击暗寺及土御门家宅邸的人拿的是同样的符。那是「法师的符」。瘦弱男子艳红的薄唇掠过了剃刀般的笑容。

佐月说出口的想法。至于原因的话,她心里对主人确实也存在着焦躁。

夜光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个儿子叫什么名字?」

夜光悠哉嘟囔着。佐月说不出话来,接着长叹了一口气。也许是多心,飞车丸觉得与佐月的亲近感愈来愈深了。

如针般细长的眼眸始终眺望着远方,瘦弱男子悠然告知。接着,他缓缓起身,在房间角落的木箱前弯下了腰。

夜光生来就对「世俗」没有执念,常表现出不像他这年纪、地位与才能该有的,缺乏霸气的豁达举止。尽管明白他就是这样的个性,「为什么?」她还是不时这么怀疑。

「其实也没什么,如果对方接受挑衅,接下来将会

与出渊一派展开对决

,至少我希望事情可以朝这方向发展。」

他不像是被激怒,语气中只有「指导」的意思。事实上,矢野大概也认为这只是好心的提醒而已。面对有才能但是不谙世事的年轻人,他要对方明白,军方和世界就是用这样的方式运作。他说不定认真觉得,自己对这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展现出了最宽容的态度。

「──夜光大人。」

「……土御门先生。我就趁这个机会把话挑开来讲了,结果不会改变,甚至只会变得更糟。我只是不想浪费宝贵的时间而已,我请求你的协助。」

飞车丸无声提高了警觉,夜光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地笑了出来。

矢野脸上始终保持微笑,说起话来亲和有礼,但无形的压力不只没有减轻,甚至变得更加强烈。飞车丸终于发觉,这是「大人」对待「小孩」的强制力。

矢野的脸色很难看,「……佐竹吗?」隐约可以听见他回问的声音。

他们分别是给人大胆印象、目光锐利的四十岁男子,以及让人莫名联想到鼬鼠、三十岁左右的瘦弱男子。前者把有些肮脏的军服随便套在身上,后者穿着凉爽的和服。一人盘腿坐在榻榻米正中央抽着烟,另一人坐在窗台上,眺望着傍晚的阴郁天色。

「……可惜我还不够格。」

「算是吧,不过不是设在他身上。如果这样能解决事情,也算是赚到了……」

「对,大连寺教的创办人叫大连寺小通,他和出渊修行的那座山有往来。调查的时候发现,在出渊身边的是那个男人的儿子。他从小就展现出强大的灵力,众人都对他寄予厚望。小通会让自己的流派整合成神道系,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对这个儿子的期待。」

「……夜光大人。」

敞开的窗户下,是缓慢流动的隅田川。覆盖天空的厚重云层让夕阳从内侧染上红晕,犹如火山猛烈爆发的烟雾。在这样的光线照射下,波光粼粼的河面仿佛泛着一层鲜血。尽管美丽,却是不祥的光景。只是,坐在窗边的瘦弱男子并未望向下方的河流,而是看着对岸的人形町街道。

「先不管形式上如何,『这件事』不只是请求协助这么简单。我得给你一个忠告,这样的决定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那原本是土着的无名流派,和你猜想的一样,他们的特色是用通灵的方式召唤亡魂,并且与亡魂进行沟通。虽然这是一块招摇撞骗盛行的领域,但他们是『真的』唤来亡魂,因此在那一行里面相当有名。实际上,那是延续了相当久的流派。进入昭和之后,他们统整成神道系的新兴宗教,命名为大连寺教。」

就在这个时候,飞车丸迅速把视线移向个室门口。紧接着,「阁下。」关上的拉门另一头传来男子的呼唤声。「什么事?」矢野应声后拉门随即打开,一名年轻男子进入个室。

「……好,我们这就过去。」

「飞车丸,你怎么看?」

「只不过不是矢野中将叫他过去……正确来说他没有『出席』,只是『偷看』而已。」

夜光语调神秘,像在揭穿恶作剧的手法一般,爽快地承认了这件事情。

矢野中将被灵体附身了

,那和妹妹身上的是一样的术式。中尉,这是我的直觉,那个叫出渊的男人远超乎你和隆光先生的料想,是更强劲的对手。」

听见瘦弱男子的回答,穿着军服的男人愤慨地哼了一声。他把抽过的香烟按在烟灰缸里,粗鲁地捺熄了烟蒂。

深深吸了口烟后,他吐出深紫色烟雾时这么说。

夜光说着,偏着头望向佐月。他嘴一咧,在唇边浮现出无比狂暴的笑容。「喜不自胜的战意」从他眼里一闪而过,但依然没逃过飞车丸的注意。

「对,随行的只有一个年轻人。在这种状态『邀约』,可见对方相当有自信。」

夜光似乎也和飞车丸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中将临时起意的会面,如果再早半天的时间,我们还不至于无计可施。」

听见他坚决地表示拒绝,矢野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只是,「我想你也知道……」接着说出口的话更加强了他给人的压力。

「……确定土御门没带那个鬼来吧?」

倚在店外墙上的是穿着军服的佐月,他的神情平静,气氛却极为严肃。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中尉。用不着担心,我没有和那个白胡子中将签下什么密约。」

「啊啊,对了。中尉,不好意思,为了替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我们得换个地方。」

「一开始我就说过了。」

这时候,佐月莫名露出了符合自己年纪的年轻人脸孔。单纯的疑问与些微的恼怒,再加上焦躁。

「那和出渊中佐有关系吗?」

「如果他真的能操纵灵魂,这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但是一走到店外──

「嗯,老实说,这件事说来话长。」

对许多人来说极有价值的事物,夜光却嗤之以鼻到让人错愕的地步。受上天宠爱──不对,真要说起来正是因为受到宠爱,他才能这么天真无邪。而且这天真无邪的特质,也正是他受到上天宠爱的原因吧。

「第二点。」夜光平静地继续说着,「您似乎

太小看出渊中佐

了。既然他胆敢挑衅土御门家,我们也差不多该

回礼

了。」

一间古老宽敞的木造民宅内,两个男人躲藏在二楼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

他又掏出一支烟,点燃了火。

夜光像是没听见矢野说的话,只是殷勤地低下头,接着离开了个室。飞车丸当然也向对方鞠躬后,就跟在夜光身后离去。虽然让矢野失了面子,但他们已经十足尽到了「礼数」。

飞车丸眨了眨眼,重新打量起佐月。

男子在矢野旁边蹲了下来,在他耳边低声报告着什么。

「中尉,你怎么暴躁成这个样子。没有事先找你商量就擅自行动,这件事我向你道歉。不过老实说,应该不需要什么事情都先和你商量吧?」

没错

。」

「没有那个必要。」

「──哎呀。」

这个时候,飞车丸第一次觉得与佐月亲近了一些。

「大连寺显明,听说他的实力非常高强。虽然鲜少有人知道,但他在地下社会累积了不少战绩。」

「我对军方高层没兴趣。」夜光耸耸肩。「又是军方。」佐月的神情愈来愈不悦。

夜光回答后,转头向飞车丸确认。她同样是摇着头,表示自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想也是。」佐月这么回应。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让他们见识你的厉害,

大连寺

。」

「为什么?现在在这个国家要成大事,选择很有限。难道以你的年纪、立场和才能,真的打算隐居度过剩下的人生吗?」

「是,感谢您今天的招待,非常有

参考

价值,谢谢。」

说完,他不让对方有阻止的机会,马上站了起来。矢野不满地扭曲嘴角。

不过。

「在这种大街上,总不能发动枪战吧。既然这样,不需要那些半吊子的家伙,我一个人来处理就行了,反正对方也不会出手。」

「相马家的年轻当主身边应该也跟着很难应付的东西。」

夜光阖上双眼,然后他严肃地开了口。

「这下……」他眺望着远方。「该怎么办,中佐?」

佐月报告的是相马家截至目前调查的情报,夜光兴致深厚地聆听。

「我也这么认为。如果顺利的话,刚才那个或许……」

「大连寺教?听都没听过。」

军服男子看见他的模样,再次哼了一声。

──这……

矢野这时候第一次变了表情,「什么意思?」他怀疑地板起了脸。

「这件事需要现场的判断,由我过去,你马上叫下面的人──」

接着,夜光笑了出来。

「你说什么?」

「……慢着,你该不会在和中将谈话的时候设了什么机关吧?」

他们沿着走廊走向料亭玄关,女服务生想必没料到他们会提早离席,匆忙赶了过来。他们向服务生微表谢意后,没有多说什么便走出店内。

「你就那么无法忍受从属于军方吗?」

3

「虽然需要调整,但由我来掌管就不会有问题。说到底,相马与出渊的争执是导致计划延迟的主要原因。导致你来东京的那个问题,也是出自这样的状况。既然这样,和我联手突破现状也不算什么坏事。」

「……土御门家只需要竭尽所能达成自己的目的,相马家这里会依照之前的宣言,尽力提供协助。」

从这情形看来,疑似有不速之客来访。而且佐竹这个名字似曾相识,还记得佐月以前在暗寺提过,相马一族在参谋本部内的其中一人就是佐竹大佐。

「事情的发展还真唐突啊。」

「既然答应过你,我不会妨碍你的行动。不管是什么样的形式,我都会提供协助。所以说,可以拜托你『解释』清楚吗?『解说』也可以,就算是『阐述』也没关系,这些说明,我就连欢迎都来不及了。」

「我是无所谓……怎么回事,你好像话中有话?」

「啧,所以我们的手脚完全被人看穿了吗?」

「反正对方找你应该是为了拉拢,你打算拒绝吗?」

「难应付是难应付,不过只要不对付相马中尉,理应不成问题。话虽然这么说,这件事要是拖久了,恐怕会惹出一堆麻烦来。」

此时正好日落西山,晚夏的天空不巧是阴天。在日落的同时,四周迅速暗了下来。幽暗中,街灯随即亮起,霓虹灯光也亮了起来。最近霓虹灯似乎有自制的倾向,不怎么显眼,街上的气氛因此显得比过往还要沉着。

街灯照亮的黄昏里,夜光等人从人形町往东京车站的方向前进。他们没有要回到仓桥家宅邸,步行的速度非常缓慢,像在悠闲散步的同时观赏周围的景色。

「这次走另一条路吧,我记得日本桥好像在附近?」

实际上,他们甚至特地走到了桥的方向。飞车丸自不必说,佐月也没有一声怨言──只是脸色很臭地──跟在他后面。

日本桥在庆长八年建成,是江户时代交通大动脉五街道的起点,也是经常出现在浮世绘的着名场所。现在的石桥是在明治四十四年建造而成,取代了过去的木造桥梁。

那是座二连拱桥的美丽石桥,长约五十公尺,宽也有将近三十公尺。桥的两端设置狮子铜像,中央则装饰了麒麟的青铜柱。夜光站在麒麟像前,「喔。」仰望起柱子。

「这里的麒麟有羽翼啊。」

「……狮子像是阿哞的狛犬风格,这个麒麟倒比较像是西方的龙呢。」

「这个样子很帅气啊。

我那个

没有羽翼,看见这种的就觉得好像少了什么。」

「夜光大人,您小心别乱说话,否则那个又要闹脾气了。」

「肯定会。」

夜光哈哈哈地开朗笑着,「奇怪,中尉呢?」注意到佐月不在这里。

「他刚才要我们等一下,然后就离开了。」

听完夜光的计划后,佐月不悦地板起脸孔、咂舌叹息,最后豁了出去。接着他紧急报告起之前得知的情报。

──仔细想想,他还没有被夜光大人的「临时起意」耍得团团转的经验。

他没问题吧,飞车丸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正好看见佐月过桥往这里走来。不过,「嗯?」飞车丸蹙起眉间,佐月手上居然拿着角瓶威士忌。

瓶口似乎已经开封,佐月走到两人面前,「久等了。」接着在愣住的夜光与飞车丸面前,若无其事地灌起了酒。

「……这个样子是举止不当啊,中尉。」

「总比性格顽劣来的好吧。」

「……您听到夜光大人的解释了吧?现在是喝酒的时候吗?」

「老实说,我很羡慕你或是大连寺的儿子之类的人。你们有受人尊敬与敬畏的才能,符合众人对继承者的期望。如果我有那样的才能,也能稍微……」

飞车丸的脸马上红了起来。

「既然

不适合

的话也不能勉强,

不擅长咒术

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夜光

。」

「什……」

「这就难说了。有四位那样的护法,吓唬人很有用。再说只要叫出一位护法就能赢过大部分的咒术者。即使本人的实力稍微差了一点,也不成什么问题。」

「完全不会。那张王牌就算不拿出来也有很大的意义。简单来说,那个时候中尉为了在紧急状况下确保自己的安全,除了使出八濑童子没有其他招可用了。」

因为主人他们停下了脚步,飞车丸大大叹了口气后,不得已地警戒起周围,但是她实在无法不把注意力放在他们两人身上。

「……你又怎么样,中尉。你不擅长咒术,从语气听来甚至称得上是厌恶,为什么还要致力于咒术的发展?难道因为这是一族的心愿,你就只好唯唯诺诺地推动而已吗?」

──才能……吗?

「没想到你会这么认为,宗家。我的实力在暗寺也展现过了吧?」

──夜光大人……

「我不是要喝酒!」

佐月用坚定又沉静的嗓音呼唤着。

「不愧是安倍晴明再世,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是因为你有很深的人望,又集一门的期待于一身吗?你明知如此,又放弃复兴的机会,打算背离这个时代隐居,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抱歉我这人就是没有眼力。」

飞车丸哑然看向佐月,只见这位不肖军人上下晃动着香烟,若无其事地望向河面。他的唇角微微上扬,看得出来是在强忍笑意。

「事实上,的确必须要有人站在那个位置。趁这机会我就把话摊开来说了,既然出现像大连寺那样有『说服力』的咒术者,就算你继续窝在乡下,事情也不会恢复原状。即使出渊失败了,还是会有其他人出现。军方既然知道这种方法有效,绝不可能放任不管。不管使出什么手段,他们一定会达成目的。体制一旦固定下来,到时候土御门家也没有拒绝的权利。你们的意愿为何并不重要,都一样会被强制在军方底下行使咒术,而且还是行使军方专门为军队打造的『新咒术』。」

「可是你也没有自信吧?」

恐怕夜光也有一样的感觉。

「…………」

「……中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附身的?」

风从河面吹来,将叼在嘴里的香烟燃起的烟吹向远方。佐月摇晃着证明他「血脉」的一头红发,转过身体,把双肘搁在栏杆上头。

佐月的身体离开栏杆,他站得笔挺,双眼直盯着夜光。

「就是因为讨厌,我才会追求

所有人都能使用的咒术

。那些认为咒术特别的家伙,我要把他们那张高傲的脸扯下来,而方法就是让咒术的存在

普及化

。」

「其实不只是我,飞车丸也一眼就看穿了。隆光先生如果有与他直接见面的机会,应该也会马上看出来。」

「唔……!相马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佐月说得再坦率不过了,接着又就着瓶口喝了起来。衬衫胸口敞开,军帽也脱了下来,露出一头红发。由于平常一板一眼,他这个样子看来格外邋遢。

「矢野中将没有受到出渊控制吧?」

然后,她也懂了佐月总是单独行动的理由。

反而是佐月成熟地笑着回应,「这你就错了。」不在意地否定了他的说词。

飞车丸稍微沉思了一会儿,她赫然惊觉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默默注视起自己来了。

「别说我实力差。」

佐月望着街灯照亮的河面,凝重地歪斜着眼角。那张脸孔不是陆军中尉,也不是相马家当主,无庸置疑是佐月最真实的样貌。

夜光轻轻耸肩,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眼神。

「啊!这酒还真烈。」

他以严肃的神情、严肃的嗓音,这么告知。

「……哼,果然不该做自己不熟悉的事。」

说不定这个样子才是这个男人的本性。飞车丸故作冷淡,往佐月投去冰冷的视线。佐月在呼出一口充满酒气的呼吸后,居然把酒瓶往夜光递了过去。

夜光没有马上回应,有好一段时间只是试探性地凝视着佐月。

夜光开门见山地这么说出自己的推测后,「啧。」佐月咂了一声。

「土御门夜光,你差不多该老实说了吧。我早就知道你是真心

想从事

这份工作,毕竟你是咒术的天才,你只不过是畏惧军方罢了。」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得向你道歉。相马家负责调查的人早在几天前就大致搞清楚大连寺的事了,只是报告没有上交到我这里,结果造成了这种局面。」

「……可是也不是最近的事。真是的……」

「土御门夜光,你能像这样把话说得事不关己,是因为你有才能,所以周遭的人不得不认同你。仓桥先生也是一样。你该向他磕头道谢,要不是有那样立场的人全面支持你,你身边恐怕会有更多冲突发生。」

「夜夜、夜光大人!」

夜光的情绪会莫名兴奋,是因为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充满了期待。这是主人──一直以来──的坏习惯。另一方面,佐月似乎也壮了胆量。接着他掏出香烟,划下火柴,点着了烟。

「看不出来有那种倾向,只是事情全泄漏了而已。」

「请不要闹我家的式神了。再说,你会讨人厌是因为其他理由吧。你肯定是从小就被当成嫡长子宠溺,自以为是老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因为这举动实在太冒失,飞车丸一时搞不懂意思,只是一脸惊讶。她赫然回神正要制止的时候,夜光早已眉开眼笑地接过酒瓶,同样灌起了酒。

佐月说着,平静地道出了咒。

「这种把戏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只是白费力气,问题在出渊他们不晓得看出了多少。」

「哼……和仓桥先生谈话的时候,他不时表现出复兴阴阳道是土御门的夙愿,如果因为宗家的『好恶』受挫,那不是太悲哀了吗?所谓的才能实在可怕,因为连这种当主也会受到崇敬。」

这么做不只是为了顾虑军队的长官或是同僚,就连对相马一族的人,佐月也必须展现出自己的实力。

他捺熄了香烟,目光往夜光瞥过去,露出有些邪恶但又吸引人的有毒眼神。相对之下,「唔。」夜光哑口无言,只是保持沉默。他别开视线,喝起了手里的威士忌。

「……就算打造出这种咒术,也只是出现另一批一脸得意的家伙。咒术受到军方控制,这绝不是好事。」

佐月叼着香烟,露出了无比沉重的表情。

「又来了。我说过很多次,我讨厌军人啊,中尉大人。」

「那正是我决定的根据啊,中尉。如果是厉害的咒术师,绝不会轻易搬出自己的王牌。」

「你和我不一样,你热爱咒术对吧?既然热爱,

你就靠自己的力量捍卫心爱的事物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而行动。」

自己该出面帮主人说话吗?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飞车丸由衷支持主人做出的任何选择,不过他现在想要的,恐怕不是忠诚的式神拥护。

「……中尉有取代矢野中将的野心吗?」

佐月的话里有很深的感慨,接着他「呼」地往栏杆外吐了口烟。

夜光笑嘻嘻的。

不过,在一旁看着的飞车丸有些意外。他脸上的笑容不是平常瞧不起人的冷笑,反倒有自嘲的意思在里面。

「不然我举其他理由吧?比方说像现在这样,虽然是认真的烦恼,又半带着笑闹的意思,满不在乎地打算拿来当成交涉的工具。你自知自己的弱点,又平心静气地展露在外人面前。『少爷』老在做这种事情,难怪会惹人讨厌。」

佐月让双臂倚在石桥栏杆上,眺望着河川,吐出阵阵烟雾。夜光也拿着酒瓶,让手肘倚在栏杆上面。微风抚过河面,他舒适地眯起了双眼。风照常吹拂着一旁的红发,只是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很不开心。

夜光的样子一点也不在意。

「这话从你的口中说来真有真实感啊,宗家。也许你心里有数,不过光凭自己的经验来认定事情,这种方法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应该不至于……不过,不能否认他们确实瞧不起我。虽然有一些长老在背后替我撑腰,但我个人其实没什么人望。很遗憾,我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为了之后的交涉着想,刻意搬出手上的王牌──你不会这么想吗?」

飞车丸听着这段意想不到的对话,整个人感觉坐立不安。

「……能把事情说得这么轻松,是有才能的人傲慢的表现。如果累积一定的功绩,确实可能赢得家族的信任。遗憾的是,我只是年轻小伙子,再加上咒术的实力又差,总免不了让人小看。」

「既然如此,更应该由明白那种恐怖的你亲自掌控。用你那双手引导咒术,导向你理想的方向。」

「当然有问题。我可是咒术一族的嫡系,是相马家的当主,这不是适合不适合就能解决的问题。」

佐月耸耸肩,脸上又露出了自嘲的神情,接着再次把身体倚在栏杆上。

佐月沉重地坦白这件事后,粗鲁地把威士忌丢了出去。

佐月抽着烟,露出了浅笑。

「没办法知道得那么详细,不过附身几乎没有对灵性造成影响,应该没有长达几个月。」

不过。

「夜光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单纯只是说话声,飞车丸却感觉像是强大的「咒文」。

──不肖军人……

主人难得说不出话来,飞车丸有些吃惊。看来佐月终于逮住了夜光的「弱点」。

夜光默不吭声地盯着佐月,飞车丸的双眼始终无法从他们身上移开。

「……害怕不行吗?置身在军中的人,因为对军人的恐怖麻痹了,才会忽视这一点。」

「我……」

「难怪时机这么刚好,难不成他们是故意坏事吗?」

夜光手脚俐落地接了下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一脸心领神会的样子。

「嗯,说得也是,我看飞车丸最好别喝。这酒对你来说太烈了,你说不定会不小心露出尾巴。」

他让威士忌的瓶口抵在唇边。

「怎么,你要喝吗?」

「你在这方面会这么怯懦,是因为你擅长『咒术』,但是不擅长『政治』吗,宗家?用不着担心需要对军方唯命是从,不管相马家怎么做,我也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

夜光随口说着,然而飞车丸惊讶得差点把藏起的耳朵露了出来。

「其实咒术才能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天生的资质左右,与其执着在这件事,不如早点想开还比较有建设性。况且咒术者的资质和当主的资质也不一样。」

「就是因为听到他的解释,不喝酒实在干不下去。」

佐月咂舌。他让身体离开倚着的栏杆,从夜光手中把威士忌酒瓶抢了回来。

佐月眺望着远方,「……关于刚才提到的那件事。」说了起来。

「…………」

「别上当啰,飞车丸。中尉因为矢野中将的邀约而感到焦急,打算用突显自己弱点,这种不擅长的手法拢络我们。」

她再次想起隆光说过的话。在组织里面,光是年轻就足以成为树敌的原因。那时候她以为组织是指「军队」,或许相同的情形也适用于「家族」。佐月的敌人不只是外人。

「现在我们在谈论的不是我,是相马佐月的问题。我明白你身为当主,因为咒术实力而自卑的心态,不过要是因此而掩饰自己的内心,只懂得摆出讽刺的态度,不会有人愿意跟随你的。」

佐月说得气愤,一手拿着抽到一半的香烟,另一手拿起瓶子猛灌着酒。

这种幼稚又狠毒的说法不像夜光──不对,实在是「很有」他的风格。

年轻当主们的意识在两人之间拉锯,各种想法与心愿一层又一层地交叠,形成了图样。

先放手的是佐月。

他脸上浮现出宛如坏人向共犯露出的笑容。

「──反正我没有咒术的才能,咒术前进的方向和新的咒术,你有什么想法都无所谓。告诉我,你期望的咒术是什么样子。」

「…………」

夜光低下头,双眼直盯着脚尖,「我……」嘴里发出轻细的嘟囔声。

「我期望的是……」

呢喃与沉默之后,夜光缓缓转头。

──

夜光的视线前方是飞车丸,她不自觉吓了一跳。事发突然,她一时之间无法判别主人的意思。不过,她马上发觉自己「错了」。主人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式神,他单纯只是看着飞车丸而已。

这时候的夜光让她感觉莫名熟悉,她看过夜光这个样子。

那是他儿时的脸庞,他少年时的眼神。描绘的理想始终无法实现时,他既懊悔又不甘放弃的表情。那是向未来的自己许下誓言,少年下定决心的脸孔。

不过──

即使被主人凝视,而且反过来深深受到吸引,式神并未懈怠自己的责任。

──这是?

紧张感瞬间窜过飞车丸全身,看着飞车丸的夜光也同时注意到了。周围的灵气迅速动了起来,咒力往这里接近,仿佛要围住整座桥。

不知不觉间,没有人在这附近走动了。这地方设下了驱人的结界。飞车丸弹也似地环顾四周,夜光狠狠咂了下舌。佐月晚了一步但也察觉事态有异,立即从腰间掏出手枪。

「敌人吗?」

「对,终于来了!」夜光大吼着回答佐月的问题。

在人烟消失的石桥两端,阴森的黑影现出了形状。

「什、什么事?」

但是──

龙转动身体,正打算发动攻击时。

风吹拂着头发与尾巴,飞车丸环顾四周。视野辽阔,可以一望帝都的街景。人工灯光点缀着城市,景色相当壮阔,确实是可以称为大都市的风景。和土御门的山里完全不同,眼前呈现出广大的世界。看见这景色后,她似乎能明白隆光坚决说服夜光到东京的理由了。

飞车丸解除耳朵与尾巴的隐形,现在不是顾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全身的灵气高涨,一鼓作气提升咒力。

「对,至少不是真正的鬼。」

「既然这样就暂时撤退!在被鬼包围之前脱离这个地方。既然对方特地驱离人群,可见他们也不想让骚动扩大。如果只是要冲出这里,应该还有办法。」

黑影散发出的瘴气确实是鬼气,尤其有如将黑暗固定般的身体表面轻微晃动后,头部长出了扭曲的尖角。有些是一根,两、三根的也有。那是角,那些果然是鬼。不过,同时使役八只鬼,这种事情连夜光也不一定做得到。

角行鬼不在这里,佐月的八濑童子就算全部召唤出来,夜光与飞车丸也必须同时应付剩下四只。离开仓桥宅邸时,虽然为战斗做好了准备,但那样的准备实在不够应付敌人的战力。焦躁与紧张让她的胃发疼,想不到可以运用的战术。

「是。」

夜光用脚踩住龙的钩爪,抓住手臂站了起来。他不把迎面而来的风当一回事,双眼凝视着前方。

──我……

而且……恐怕也是引导他的相马佐月掀起的浪潮。

「……不,当然……知道是知道……」

夜光评论敌人的语气里,赞叹多过了愤怒。连这种时候也不忘夸奖敌人,这可说是夜光的坏习惯。尤其一旦遇上咒术,他简直是──有时甚至超越伦理道德的限制──再「公正」不过了。

「没错!追踪到咒力了!那里恐怕是他们的藏身处,我们这就杀过去!」

躯体强韧而修长,覆盖金黄色鳞片的龙。

「北斗!」

「中尉也不想让混乱扩大吗?」

「这是……

鬼气

吗?这些家伙是鬼吗?」

夜光喃喃说着,双眼发亮。「夜光大人。」飞车丸唤着,「嗯。」夜光瞪着那些影鬼应道。

逼近的影鬼仿佛受到狂风吹袭般停止了动作。耀眼的光芒加上神圣的灵气,让黑暗形成的肉体表面瞬间蒸发。

「考虑到这样的情况,就采用你们的意见吧──中尉!」

暂时停下脚步的影鬼再次靠近他们。北斗察觉了那些影鬼后,不快地扭动着鼻尖,似乎很不满那些鬼气。

「是!夜光大人!」

「对、对了!夜光大人,敌方应该有术者在,我们不该攻击鬼,要直接攻击对方术者才对!」

现场只剩下一张符,那是和附在小翳身上灵体相连的成对咒符。

──幻术?不,可是……?

「可、可是,现在哪有这种时间……?」

「──!」

她打了个寒颤

「很遗憾,这是『远端术式』,大连寺本人在其他地方。」

夜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迅速挥了下手臂。

接着,犹如黑暗凝聚形成了鬼,光也凝聚成形。

这一连串的事件并未就此结束,成为战场的古老民宅内,没有看见出渊中佐与大连寺显明的身影。夜光等人冲进去时,两位主谋早已消失无踪。

夜光冷静地断定。尽管语气冷静,他全身早已充满咒力,进入备战状态。

她不寒而颤,战栗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飞车丸为了自己的颤抖困惑,内心涌起的恐惧让她杵在原地。

金色的龙向前冲刺,年轻阴阳师杀进了敌人阵地。

有意思

。没想到居然可以

用通灵的方式制造出鬼

,这个叫大连寺的人果真有两把刷子。而且,实在是……

实在是很有独创性

,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真正厉害的咒术者。」

夜光大喊,不管本人如何坚决否定,嗓音里都听得出愉悦的语气。

「我知道了。那么,中尉,这就让出渊中佐和大连寺显明,见识一下

谁都看得出来的

说服力

』吧。」

事实正如佐月所说,出现的黑影释放出鬼气。换句话说,有

八只鬼

在这个地方。这种情形简直是出乎意料,甚至有些难以置信。

夜光仰望着龙,高兴地笑着。一旁的佐月也抬起头,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怎么办?飞车丸咬紧了牙。

「别说蠢话了。只要能脱离这个地方,管他高层脸色铁青,还是闹上新闻都没关系!」

「嗯?堂堂相马家当主,居然不知道龙吗?」

只是……

「敌人的咒术者吗?」

既然夜光这么喊了,自己就必须回应,不管那样的叫喊代表了什么意义。她拉大了嗓门,一心一意地喊着。

「喂,走是要走去──」

──还会有更多的伏兵吗?

飞车丸仰望着天空喝采。她不小心忘记了,成为当主的夜光,继承了土御门家的守护兽北斗──硕果仅存的真正的龙。

《东京暗鸦》15 ShamaniC DawN 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插图(1)
《东京暗鸦》 · 15 ShamaniC DawN · 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 第1张插图

接到主人的命令后,北斗在空中翻转身体。它先是画了个圆,接着一口气往地面俯冲。或许是因为佐月正在抬头仰望,他没有惨叫出声。龙伸长了两只前脚,俐落地抓起夜光与佐月,飞车丸刻不容缓地冲了上去。狐狸尾巴翻飞,蹬向桥上的栏杆,她跳上了龙的后背。北斗就这么把影鬼留在桥上,飞到了高空中。

夜光待在山里未免大材小用,这个场所确实很有可能才是最适合主人发挥长才的地方。

「往东北方去!越过那条河流!」

「夜光大人!」

「……我懂了,搞不好是用了

活祭品

。不惜触犯禁忌,或许是个狂热的咒术狂……」

「什么意思?」

「飞车丸,虽然对方逐离了人群,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先去附近调查有没有一般人。就算是假冒的,万一让这阵鬼气碰到就麻烦了。」

飞车丸立即掷出咒符,佐月抬起手臂打算召唤八濑童子。

「中尉也别抵抗,抵抗反而更危险。」

也或许是无法避免的命运征兆。

夜光说的只是可能性,不过敌人的实力不明,确实该把这点列入考量。只是这么一来,他们更是无计可施。

也许是许久没有受到召唤,北斗开心地在夜空中遨游,悠闲地转动身体。接着,它发现下方是陌生的街景,像在说:「这是怎么回事?」把头往下盯着地面。

前来迎击的咒术者不下二十人,不过战斗经过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以夜光等人的胜利划下了句点。

「我以土御门夜光之名命令!

出来吧

北斗

!速来此地,大显威灵!」

「好,我们上!」

「看见了!就是那里。双层木造建筑的古老民宅──看见了吗?」

夜光头上出现的金黄色光芒轻柔地往上延伸,形成了光带冲向天际。

夜光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些影鬼,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鬼原本是由人的灵魂所变『成』,大连寺肯定是用通灵的方式召唤出某种灵体,再用咒做出『临时的鬼』。术式虽然厉害,更惊人的是这个点子及自信。万一失败,术式将反噬回自己身上,要是没有彻底的觉悟,做不出这种事情。不过,要同时使役如此大量鬼气的鬼……」

「……这是……什么……」

这是自己敬爱的主人,土御门夜光引起的大浪。

北斗遨游在夜空,风卷起了漩涡,拍打着耳朵。

「……啧!」

黄金的龙翱翔在帝都的空中。

除了风声以外的「声音」也传进了耳朵。声音从下方传来。往下一瞧,帝都的人们察觉了龙的身影,纷纷大呼小叫地指向天空。

「这种想法太天真了,中尉。

鬼不一定只有八只

,要是我的话,除了出现在面前的这些,还会准备其他伏兵。」

「看、看见了!」

自己肯定会被这波大浪翻弄,就和世人一样。这可是求之不得呢。如果可以乘上夜光这股巨浪,自己将会专心地在浪里畅游。

那是龙。

这时。

那可能是巨大变化的前兆──

──糟糕!

人们仰望空中骚动着,这股骚动──热气──迟早会蔓延开来。这股浪潮既广又深,既巨大又强悍,为飞车丸等人所在的这个世界带来了不可逆的「某种影响」。

「对方果然用了活祭品,碰上北斗的龙气也几乎没有瓦解,实在是很坚固的灵体。」

听见夜光的猜测,飞车丸简直要昏过去了。

黄昏的地面出现一道极小的旭日,吹散了桥上的薄暮。

桥的北侧与南侧各有四道超过两公尺高的人形「黑影」。宛如压缩凝聚的黑暗,异常巨大的身躯光看着就让人有视线遭到黑暗遮蔽的错觉。骇人的灵气让佐月不自觉目瞪口呆。

就在这个时候,往他们逼近的影鬼一口气涌了上来。那些鬼的动作称不上快,只是踏下的脚步如地震般摇晃着石桥。

「等一下,夜光。假冒的?你是说这些鬼吗?」

那种战栗的感觉和与强敌对峙、走投无路或是做好死亡的觉悟都不一样。那是飞车丸从未体会过的「战栗」,是不管如何坚定自己的内心也束手无策的「恐惧」。

「慢着,北斗!不用理他们──飞车丸,我们走!」

目瞪口呆正是指这种情形。佐月恐怕暂时忘记了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单纯望着龙出神。

佐月睁大眼睛,咬紧了牙。

然而,夜光制止他,朗声下了命令。

忽然间──

「……真是的,居然闹成这个样子。」

宛如骨董的马达响起了刺耳的噪音,坐着两个男人的小艇微微浮沉,沿着荒川往下游前进。

出渊坐在甲板上,回头望向船痕延伸的方向。长满杂乱胡须的唇边,浮现了野兽露出獠牙般的苦笑。

出渊的视线前方,神话里的生物大肆破坏了他刚才潜藏的根据地。看见那幅景象,他除了笑也无能为力。

「本来想趁鬼不在的时候偷袭,结果居然从空中飞来了一条大蛇。实在太可怕了,再怎么不济也是阴阳道宗家,看来安倍晴明再世这封号没有过誉。」

那实在不是败走的将领──而且还是开战前就抛下部下逃走的指挥官应有的态度。不过,出渊的脸上没有懊悔也没有歉意,甚至见不到多大的怒气。

「啧,相马家那个小伙子,居然搬出这么大一顶轿子。看来这件事得重新计划了。」

他抱怨着,让背倚在船缘。接着他掏出香烟,在强风中划下了火柴。

然而,火怎么也点不着。「喂,大连寺。」他唤向船上那顶自己扛的「轿子」。

大连寺此时双手支着甲板、跪了下去,专注地望着后方的战场。

睁大的双眼涕泗滂沱,不过他的眼睛眨也没眨一下,定睛注视着黄金的龙与使役的阴阳师──几乎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光景。

「大连寺,可以用符帮我点火吗?」

「…………」

「喂,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

太美妙了

。」

大连寺完全没有理会对方的话,只是眼泪流个不停,苍白的脸孔浮现出可以用陶醉来形容的欢喜表情。

「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不对,其实都不正确……那就是土御门夜光,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家的年轻当主。既美丽又辉煌,多么尊贵而且眩目的招式啊,那正是神代的咒……」

他简直是心不在焉。出渊咂舌,不得已只好再次把手伸向火柴盒。

大连寺没有睬理对方这样的态度,他举起抵住甲板的手,用力张开了双臂。

「把假冒的鬼派过去的我实在太愚蠢也太肤浅……既然对方吟诵的是神代的咒,我也必须用神代的技巧加以回报。中佐,我决定了,我要将这副身体献给神……!」

大连寺深受感动地说着,出渊扬起一边眉毛,「这样啊。」只应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他终于成功点着香烟,满足地抽了起来。

噪音声中,两人乘的小艇驶向下游。

「反正必须先暂时躲起来,慢慢来吧。」

出渊与大连寺再度回到东京,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正在阅读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