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髭切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1萬 字
1
雪佛非常不滿。
長時間被封印在陰陽廳的倉庫,就算偶爾可以外出,也只是在開發研究部被人當成研究對象。封印期間,他的自我意識幾乎處於冬眠狀態,但這樣仍令他覺得無聊難耐。正因爲如此,受到主人召喚時,他的內心充滿了期待。
渴望鮮血,渴望吞噬敵人。
關於這一點,雪佛十分信賴自己的主人──鏡伶路。他異常「貪婪」,對於打倒敵人抱有強烈的熱情。他好戰,並且對在戰鬥中獲得成長感到飢渴。主人這樣的性格正符合雪佛的期望,他由衷享受着爲主人發揮自己力量的時刻。
可是,這次回到主人身邊已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鏡卻沒帶給雪佛什麼滿意的獵物,也沒讓他有一展身手的機會,只是不時讓他祓除靈災,而且都是些無聊透頂的弱小靈災。
本來以爲可以和蘆屋道滿一較高下,然而不管等再久,就是不見對方現身。好不容易等到陰陽廳遭遇攻擊,追起一個看上去頗有威力的鬼,卻在途中被迫折返。到了最後,甚至連蘆屋道滿本人也被其他人打倒。主人對於對方還活着這件事只是感到心滿意足,一點也沒有去喫掉那傢伙的意思。這是怎麼回事?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子的啊!
雪佛既不滿又氣憤。
起先他嘮嘮叨叨抱怨個沒完,但最近他也不抱怨了。他沒有放棄,只是覺得厭倦。他甚至連向主人積極爭取的力氣都沒了,只是絕望地升起滿腔怒火。
無聊、無聊。
無趣、無趣。
今天接到的命令也一樣,居然是保護小孩子。無聊又無趣,完全不像主人會下的指示。雖然主人迎合他的意思,表示這次蘆屋道滿說不定真的會出現,但他已經不會再受騙。說穿了,蘆屋道滿不是早就被別人打倒了嗎?再說,雙角會那些傢伙也不一定會出現,這叫人如何有所期待。
但是雪佛畢竟是鏡的式神,不能不聽從主人的指令。
因此,他只得讓自己心死,麻痺自己的情感,機械性地執行交代給自己的工作。
不過,那些自己必須保護的小孩和他身邊的人,都讓雪佛大感意外。
他從土御門夏目身上感受到極爲奇特的氣息,思考了許久終於得到答案。那應該是龍,而且不是人工製成,恐怕是真正的龍。在漫長的生涯中,雪佛只有在久遠以前見過一兩次真正的龍,遑論與龍對戰。他單純感到好奇,龍到底是什麼東西呢?和龍對戰又是什麼「滋味」?
另外還有一個人,土御門夏目身邊那個叫做阿刀冬兒的人類。
這邊反倒是毫無疑問,他身上帶有雪佛最喜愛的氣味──鬼的氣味。雖然封印在體內,但從那感覺看來,應該是一般所謂的生靈。
那不過是個生靈,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極具刺激性,而且隱隱約約總有種
似曾相識
的感覺。那傢伙的體內封印着什麼鬼,雪佛在意得不得了,何況他現在正處於「飢餓」狀態。
不過,也許鏡在事前已經料想到雪佛會有這樣的反應,所以嚴禁他與護衛的對象有任何接觸。拜此禁令所賜,雪佛的心情惡劣到了極點,他怫然不悅又厭煩──但依然剋制住隨時可能爆發的不滿情緒,持續執行護衛的任務。
反正肯定又是白忙一場,他心想。
一名男子前來接觸他負責保護的土御門夏目,那人聲稱自己不是雙角會成員,但是不可能,男子肯定就是雙角會的人。
北斗的個性悠哉又奔放不羈,一點也沒有式神的樣子,但是這時候一受到召喚,牠反而鬥志高昂地張牙舞爪,一現身就往正下方扭曲的人形土堆──『獨目型』襲去。
說不定土御門夏目會召喚出龍,說不定阿刀冬兒趕來後會露出生靈的本性。反正場面愈混亂愈有意思,只要最後出面收拾殘局,相信鏡也無話可說。
沐浴在斜陽中的金黃鱗片如寶石閃耀,如火焰熊熊燃燒,勇猛的嘶吼聲如響雷,響徹瘴氣籠罩的中庭。
「可惡,快逃!」
──不會吧……
但也僅只於此。
「你們兩個退下!──急急如律令!」
空急忙大叫着撞開春虎,一口氣撲倒春虎和他背後的夏目,並且強行抓住一旁京子的手臂,硬是讓她蹲了下來。在此同時,遭雪佛破壞的咒具正以猛烈的氣勢噴發出高濃度的瘴氣。
空迅即朝樹木拋出狐火,卻只燒起了幾根樹枝。要是置之不理,恐怕很快就會變成動態靈災。再說,逐漸靈災化的不只是樹木,再這麼下去,很快又會產生下一個靈災。眼前靈災引發連鎖效應的情形,儼然已接近百鬼夜行,也就是第四級靈災。
突然間,春虎靈光一閃。
然而,就在接近日落時,終於有了動靜。
看來她是打算以符術再次牽制牛鬼與野槌的行動,希望多少能爭取一點時間,但要是反覆進行個幾次,她的靈力恐怕沒多久就會耗盡。
見兩人停下腳步,夏目也急忙停了下來,甩着頭髮向後轉過頭,神情嚴肅地舉起咒符。
「知、知道了。」
駭人的高濃度瘴氣往空中噴發,其中不只瘴氣,還有某些人工的──咒力混在裏頭。施加在咒具上的咒術因爲遭到破壞而導致失控。
2
於是,雪佛在稍遠處隱起身形,靜觀其變。就在男子不曉得取出什麼東西時,他以爲自己的期待終於要成真了。可惜的是,這期待終究還是落空。
「空,抱歉麻煩妳趕緊去找冬兒和天馬,尤其是冬兒,我怕他受到這股瘴氣影響,體內的鬼又開始失控。」
「可惡!鵺那時候也是一樣,爲什麼我們只不過是塾生,就要應付第三級靈災!」
夏目的嗓音輕微顫抖,眼瞳裏看得出焦慮和驚慌的影子。不過,她以意志強行壓抑心中恐懼,強逼自己採取行動。
「──阻止水流!急急如律令!」
那是『蟲型』靈災,俗稱野槌。
「糟了,北斗!先過來這裏──!」
但是,「
出來吧
,
北斗
!」夏目喊道。
嘖,算了。
「夏目!使出五行符繪出五芒星!」春虎放下抱在懷中的京子,朝夏目大喊。夏目嚇得背上一顫,「──唵、哞、怛落、仡哩、惡!五行連環,急急如律令!」但仍依春虎的請求變更符術。她把木火土金水等五行符全擲了出去,吟誦咒文。咒符立刻閃耀光芒,彼此以光芒相互結合,在空中繪出耀眼的五芒星。
「夏、夏目同學!」
「春虎大人!」
「對了,還有這一點需要擔心。我們也快走吧,倉橋同學,喚出護法式。」
難不成這是雙角會遭咒搜部獵捕所生的怨恨嗎?如果真是如此,也不該遷怒到別人身上。總而言之,由於遭到前後夾擊,情勢相當惡劣。春虎等人慾哭無淚,喘着氣不停往前衝。不過,像這樣盲目地到處亂逃,實在很難逃出分局。
這時,「呀!」京子腳步一個踉蹌,摔了一交。「京子!」春虎馬上上前抱住她。放眼望去,庭院裏的樹木如生物般蠢動着,在瘴氣的影響下正要化成靈災,而且就階段而言,已經進入第二級靈災。
從那嗓音裏聽得出來,縱使恐懼害怕,她依然奮力鼓起勇氣,毅然決然地挺身而出。接着,宛如點燃希望之火般,一道金黃耀眼的光芒回應那凜然的嗓音,靈活地擺動着身子躍上天際。
沒人曉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趴倒在地上的夏目悲鳴似地喊出:「急急如律令!」以護符張開防壁,春虎也緊咬着牙,總之先拉着夏目和京子試圖後退。
覆蓋在牛鬼身上的溼毛其實是類似水母觸手的流動污水,因爲受到咒符的土氣影響,牛鬼身體出現裂核,然後變得
枯乾
。表面乾涸剝落,體內的混濁污水淅瀝嘩啦地傾瀉而出。牛鬼的巨軀顫抖着,蜘蛛般的長腳不住發顫。
一般來說,這種情形不可能發生。這些靈災的規模雖然比不上自然發生的靈災,但這事實一點也不值得欣慰,眼前只有無止盡的絕望。
土御門家的神獸,也是夏目的使役式式神,北斗。
一路撞倒庭院裏的樹木,沿着地面逼近的是像在巨大的「嘴」上接上細長袋子,分不清是像蛇還是芋蟲的怪物。那張嘴極大,似乎一口便能吞下杵在原地的春虎。覆滿腐爛苔蘚、藤蔓與雜草的身上不只散發出瘴氣,還有恐怖惡臭。
「可惡!爲什麼老追着我們不放!」
而且在春虎等人逃到中庭後,又有靈災追了過來。
春虎向空下令,京子也聽從夏目命令,召喚出兩尊護法式式神。
夏目仰望空中大叫,北斗卻正在和『獨目型』靈災搏鬥,而且因爲沒有主人的指示,陷入了苦戰。春虎和京子無可奈何,只得以符術應戰,但是牛鬼似乎沒有受到多大傷害。
有意思。
不對,不管成不成功都只能硬着頭皮上了。他在腦中拚命回想那一天視得的術式。
京子尖叫着命令護法防禦。她的式神屬於『G2•夜叉』,體型不若『仁王』高壯,在春虎等人的身旁像個可靠的騎士,面對巨大的動態靈災則顯得過於渺小,猶如隻身挑戰戰車的步兵。黑楓揮起的長刀刺中胴體,白櫻也砍去其中一腳,只是如此依然無法阻止牛鬼繼續前進。
男子轉過身,背向夏目他們,就這麼準備離去。雪佛打從心底感到失望。
雪佛順從自己的好奇心,一刀往咒具砍了下去。
「──東海神名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強,四海大神闢百鬼、蕩兇災,急急如律令!」
夏目驚訝地轉過頭,京子也啞然地張大了嘴。
「差一點就沒命了!空,謝謝妳!」
破壞咒具的罪魁禍首雪佛全身籠罩在瘴氣中,身影遭瘴氣淹沒,只能勉強辨別出輪廓,宛如站在間歇泉的正上方一般。
正如夏目所言,靈災修祓就交給專家,貿然出手恐怕只是礙手礙腳。
他邊逃邊觀察北斗那裏的戰況。牠和獨眼靈災正戰得如火如荼,雖然佔有優勢,但也沒辦法抽身前來支援。
先是有人在自己的面前慘遭殺害,接着又冒出大量瘴氣,會陷入混亂也是情有可原,但一旦慌了手腳,隨時可能小命不保,當務之急是儘快避難,移動到安全場所。
是龍──
流血般的污水很快停止流動,如結痂凝結一般。滴下的水變成黑毛,瞬間堵住傷口。「可惡!」春虎咬牙怒罵。
有了
,對付靈災的術式。他聽過咒文,後來甚至私下查過,背得滾瓜爛熟,也曾親眼目睹術式。實際上他當然沒試過──成不成也得等試了才知道。
宛如一座小山丘的胴體覆滿溼透的黑毛,關節隆起,體內冒出數只如鉤爪的腳。這些腳動得急促,在地面上奔跑。整體看來,這東西像只大蜘蛛,但是那隆起突出的部分──像是臉的部位卻冒出了兩根歪曲的彎角。
這時,雪佛忽然想捉弄一下他們,決定不馬上殺掉男子,在一旁觀望事情發展。
然而,「春、春虎大人!瘴氣疑似滲入地底,請千萬小心!再繼續下去,靈脈恐怕──」空正要提出警告,地底馬上傳來一陣天崩地裂的轟隆聲響,腳下也隨之震動。這情形像是地震又不是地震,春虎等人也體驗過與這類似的感覺。
──能成功嗎……?
殺死人後,他纔想到自己不應該殺死那個人,之後恐怕會惹鏡生氣。但是他並不怎麼在意,反正自己心裏一直覺得煩悶,況且人都殺了,再後悔也沒用。這麼看來,自己實在太過壓抑,已經逼近極限。這都是伶路的錯,雪佛重新提起了精神。
「沒、沒辦法了!快逃!」
那是靈災。
在式神對付靈災時,「趁現在趕緊避難!」夏目大叫。「這裏是
祓魔局
,現在情況雖然混亂,相信很快就會有祓魔官前來修祓靈災,我們目前該做的是確保自身安全,趕緊和冬兒以及天馬會合,如果還有塾生留在局裏,再引導他們到安全場所。春虎、倉橋同學,你們明白了嗎?」
他先是拋出火行符,再接着拋出土行符,讓土行符吸收燃燒的火焰後啓動並且爆炸。前一陣子在模擬戰上他也使出過五行相生,此外還有以土氣抑制水氣的五行相剋的術式。
這咒紋本身已是堅固的咒術防壁,但是春虎另有意圖。
大腦麻痺,無法正常思考。他心想得趕緊採取行動,卻想不出什麼好點子。不只春虎如此,夏目和京子恐怕也是一樣。在這一瞬間,甚至連在分局裏的所有人說不定都有類似的想法。
在收拾敵人後,雪佛的注意力轉到了男子取出的物品上頭。
咒具。前所未見的咒具在主人死後,仍持續散發出危險氣息,彷彿一邊沾染着主人的鮮血,一邊等待新的主人。
地底持續傳來轟隆聲,大地破裂似地噴出靈氣,從眼前中庭的石板下,從白色碎石底下,從槴子花叢中,從庭院內的池塘裏噴出。除了中庭之外,從他們正想逃進的分局內部地板底下也有靈氣噴發。附近一帶──至少在分局內部,整個區域都有靈氣接連向上噴發。
──何況我根本不曉得對付靈災的術式!
夏目讓靈氣充滿全身,敲擊大地似地擲出四枚咒符。金行符。箭頭狀的長條金屬片接連刺向地面,形成柵欄,阻止野槌前進。定睛一「視」可以察覺,野槌屬於木氣靈災,金克木,金行符應可發揮效用,野槌確實也出現了不想接觸柵欄的反應。
他衝出去,一刀殺了那個人。
陰陽塾上個月遇襲時的情形掠過腦海。在遭到蘆屋道滿的式神包圍時,負責指揮春虎等人的就是夏目。在夏目的指揮下,春虎他們團結一致,共同奮戰。
「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眼前情景猶如遭到相反方向的集中轟炸般,缺乏現實感,有種正看着好萊塢電影的錯覺。
京子慘叫着喚回白櫻與黑楓,但僅憑兩尊護法式終究阻擋不了動態靈災的行動,雙方質量差距過大。
『蜘蛛型』靈災,俗稱牛鬼的動態靈災。
會是什麼呢?
靈災急速成長、膨脹,由第一級、第二級,轉眼間已經升到第三級。宛如鹽巴在濃度過高的鹽水中結晶般,狀況迅速惡化。
不過,「春虎大人!」春虎聽見空的叫聲,急忙轉頭回望,這一望發現發生在中庭池塘裏的靈災正往自己這一行人逼近。
春虎目瞪口呆,望着眼前的光景倒抽了一口氣。
「可惡,這個混帳!夏目、京子!妳們還好嗎?」
然而,這只不過是權宜之計。野槌馬上轉過身,繞過柵欄追向春虎他們。春虎就近擲出護符,打算以此擊退野槌,野槌卻緩慢但確實地拉近雙方距離。而且,就連背後已經復原的牛鬼也把目標鎖定春虎等人,再次改變方向。
瘴氣實體化後動了起來。「魔」的誕生。動態靈災出現,而且不只一個,有彷彿蛇與芋蟲合體的怪物,也有頭上長出彎角的巨大蜘蛛,另外還有一顆眼珠子瞪得老大的移動土堆。『蟲型』、『蜘蛛型』,最後那一隻則是『獨目型』,這些動態靈災體型超過五公尺,總共三種類型迥異的靈災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
四周儼然成了阿鼻地獄,有人因爲瘴氣籠罩而昏厥,有人慘叫着抱頭鼠竄。夏目在使出護符後,相繼爲春虎、京子、空和自己施加咒術。那疑似是提升瘴氣抵抗力的術式,他們這才總算覺得稍微輕鬆了一點。春虎沒有餘力道謝,專注凝「視」瘴氣發生的源頭。
──對了。
術式生效了。
春虎他們改變方向,逃進中庭,躲避牛鬼的攻擊。每當與牛鬼擦身而過,接觸到靈災散發出的瘴氣時,惡寒總會再度襲來。但春虎沒有轉移視線,始終注「視」着敵人,凝視引發靈災的瘴氣。左眼又傳來刺痛,不過他已經發現,在陰陽極度失衡的狀態下,他照樣「視」出形成牛鬼主體的是水氣。不能由外型判斷,這靈災的真面目便是混濁、混亂的水氣漩渦。
所幸瘴氣不是呈放射狀噴發,否則要是在這麼近的距離接觸到瘴氣,肯定會立即死亡。即使沒死,也會在瞬間湧起嘔吐感,意識朦朧。對上鵺時的瘴氣遠不及此,體溫仍彷彿一下子降低了好幾度。
他走上前去仔細一瞧,發現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那裏面。
接着,噴發的靈氣與由咒具四溢而出的瘴氣混合、凝結,產生出另外一股瘴氣。
「……好。」春虎提振起精神。
在連忙跑向走廊的三人背後,靈災的龐大身軀激烈撞擊分局牆壁。粉塵漫天飛舞──牛鬼一路破壞走廊,追擊春虎等人。春虎好不容易擲出護符,牛鬼卻不費吹灰之力地衝破咒壁。牛鬼撞毀牆壁,發出轟隆巨響,往春虎一行人逼近。
──可惡,靈災……應付靈災……
「……這是什麼?」
「白、白櫻!黑楓!」
對付鵺時,主要戰力爲北斗,又有木暮的那羣烏天狗式神在旁協助,決定勝負關鍵的則是夏目的符術,春虎基本上只是接連不斷地擲出咒符。
那是他一反常態獨自翻閱資料,總算在供祓魔官閱讀的專業書籍裏找到的『帝式』咒文。他像個小男孩一樣認真記住必殺技的名稱,雖然難爲情,他還是硬背了下來,記住當時聽見的其中一個咒文。
這是大友用在道滿身上,用以應付百鬼夜行的咒文。
左眼和大腦傳來像是釘入釘子般的激烈疼痛,但春虎硬是耐住疼痛,讓意識集中在施展的咒術上。
集中精神。
不過──
沒成功嗎?
咒力應該足夠,術式施展的步驟也沒有出錯,只可惜精準度不夠,術式與咒術的細節部分
模糊
,曖昧不清。
春虎第一次施展的『帝國式陰陽術』好不容易啓動,向他們逼近的牛鬼和野槌儘管還隔着一段距離,但動作已經出現些微遲緩。可惜效果不彰,術式平衡瞬間瓦解,自行崩毀,如霧般消散,夏目準備的五行符也一張接着一張掉落地面。
「……呃。」
臨陣磨槍的難度實在太高,何況這不是『泛式』,而是屬於『帝式』的術式。
只是──
不對,是我的實力不夠!
那種沒有「視」清楚咒術,沒有確實感受到術式本質的感覺,讓春虎再次焦躁地苛責起自己。原來「視不清」是讓人這麼煩躁的一件事。
因爲咒力消耗甚鉅,春虎頓時感到整個人癱軟無力。「春虎大人!」空連忙上前攙扶主人。
另一方面,靈災又立刻展開行動。這下只能逃了。逃走、逃走……只是這麼逃又能逃到什麼時候呢。
就在他們束手無策的時候,野槌猛地停止動作,像是害怕般停下腳步。另一隻牛鬼則是全身痙攣──整個
破裂
,水勢盛大地噴出剛纔見到的污水。春虎的攻擊和這簡直無法相比,牛鬼差點被劈成兩半,構成身體的水氣幾乎全噴了出來,混濁、混亂的水氣漩渦被斬得一乾二淨。
牛鬼異形癱倒在地,身上裂核閃滅不定。一道人影輕盈地跳上那副巨軀。人影彎着腰,壓低身體着地。也許是因爲綁着頭髮的帶子斷了,長卷發搖曳着披散在肩上。纖細的身體沾滿鮮血與灰塵,長長的手臂下方隨意握着一把銳利的日本刀──
在覆蓋額頭的瀏海底下,如女子豔紅的雙脣正愉悅地露出微笑。
那是雪佛。
他的模樣和剛纔大不相同。式神晃動着肩膀,全身顫抖,像是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似地整個人搖搖晃晃。
不能輕言放棄。
然而,「你這傢伙
終於來啦
!」雪佛那張美麗的臉孔因爲愉悅而顯得興奮不已。儘管圓環刺入體內,他依然悠哉地用左手握住錫杖,單手就將冬兒推得往後退去。
黑衣陰陽師組成的靈災修祓部隊由分局列隊趕來。
那口氣聽來就像少年一口氣得到所有想要的玩具時發出的歡呼聲。雪佛踏破地面,跳了起來。如子彈撞上牆壁,如跳彈反彈般──
「啊啊啊!」
因爲一心只想趕緊逃出分局,忘記在分局內就算召喚北斗,牠也無法大展身手。春虎反射性地握住咒符,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春虎他們無不感到一陣戰慄。
人形的雪佛由正面擋下巨龍的衝撞,通常這是不可能出現的異常景象,就連發動突襲的北斗也驚訝地瞪大了眼。
「夏目,趁現在──」
雪佛盯着春虎一行人,「
不行
!」尖聲說道。「這種無聊又弱小的東西有什麼好玩?不行!我等很久了!
要玩也要先跟我玩
!」
不過,兩人的不動金縛並非全是徒勞無功。從裂核中復原的北斗沒放過一點小破綻,立刻衝上前去,像是要還以顏色般,以強韌的尾巴橫甩着向雪佛發動攻擊。遭到龍這奮力一擊,雪佛再強也只能像人偶一樣被擊飛出去。雪佛的身體用力撞上走廊柱子,把柱子撞斷成了兩截,部分走廊塌毀,雪佛整個人被埋在底下。
「得救了!謝謝大家!」
京子全身虛軟,春虎趕緊拉住她的手,與夏目和空一同逃進室內。
「這頭龍的動作太遲鈍了!看來是主人沒教好,乾脆由我來調教──來吧,再來玩吧!」
「……你、你這傢伙……」春虎顫抖着嗓音說時,雪佛忽而抬起頭,俯視春虎等人。
春虎先派出空,由日本刀的攻擊範圍外拋出狐火牽制,擾亂雪佛的視線。接着,春虎擲出水行符、火行符和木行符,不再重視五行相生,只是持續拋擲符籙。「哈哈!」雪佛開心地揮舞刀刃,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揮劍,擋下所有春虎接連使出的符術。
雪佛笑着揮動握住日本刀的右臂,「冬兒!」春虎驚叫,夏目和京子全屏住了氣息,只有冬兒依然保持冷靜。
這情形讓人不禁再次心想,這傢伙果然不是人,而是個披着人皮的強大怪物。
隨着激動的指令聲響起,祓魔官部隊在中庭展開隊形。指揮系統終於恢復──至少已經回覆到可以處理現場狀況的程度。仔細一瞧,祓魔官們的裝備並不齊全,隊裏的人員也不足,但面對第四級靈災這突然出現的緊急危機,他們依然選擇挺身奮戰。
春虎忍不住高聲喝采,但與他們會合的三人臉上看不見一絲喜悅。
「太好了!真棒啊,用不着再垂死掙扎了!你們全部──
全部都是我的
!」
自己並不是孤軍奮戰,現在所處的這地方是修祓靈災的大本營,祓魔局的分局,不少專業陰陽師也和自己一樣身陷險境。
春虎哀鳴,夏目也鐵青着臉咬緊了脣。京子渾身顫抖,杵在原地。然而,事態並非只是單方面變得惡劣而已。
這麼說來,雪佛從極近距離籠罩在引發連鎖靈災的咒具噴發出的高濃度瘴氣中。廣義來說,使役式原本就是與靈災相同的靈性存在,一旦直接接觸到帶有咒力的瘴氣,會失去控制也不足爲奇。
「知道了!倉橋同學,使出不動金縛!」
而且,這靈氣現在正出現激烈
歪斜
,視來像是杯子裏的水劇烈搖晃,就要潑灑出水杯似的。那種瀕臨破滅、令人渾身發寒的不安定感正如實地表現出雪佛的瘋狂。
雪佛完全失去控制,在這危急時刻,身爲式神主人的鏡究竟在做些什麼。何況,就算是獨立祓魔官,在面對靈災肆虐時,也不該袖手旁觀。
他將自身的鬼氣化爲獠牙,圓環深深刺進雪佛的身體。雪佛身上頭一次出現裂核,外形開始顯得歪斜扭曲。
「凡世間種種盡在掌握,以不動明王正身本誓,發大願降此邪靈惡靈!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分局裏到處不見人影,看來所有人都已經到分局外頭避難,春虎他們也急忙奔向出口。眼前是通往二樓的樓梯,只要繞過樓梯,就能到達分局的另一頭。
雪佛揮出日本刀的刀身抵擋北斗的獠牙,被撞得一路往後退。他用左臂頂住刀背,雙腳踏穩地面,以力量抵抗迎面而來的衝擊,腳下在地面拉出一長條線,不久雙方都停下了動作。
春虎正這麼想的瞬間,雪佛就地一躍而起,衝了出去。強烈的戰意與破壞的衝動化爲疾風,猛然襲向春虎等人。這下死定了。雪佛的笑容逼近,靈氣劃過肌膚,日本刀揮出的斬擊軌道在視線一角微微閃現。
「冬、冬兒!天馬!」冬兒沒理會春虎的叫喊,緊握住擊中敵人的錫杖,全力注入咒力。
「那、那個混帳……!鏡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嗯!倉橋同學,我們走!」
由於從北斗身邊衝了過去,雙方位置互調,雪佛也沒能進一步追擊。只是雖然不至於造成致命傷,但雪佛的劍鋒依然輕易斬裂了北斗的龍鱗。換句話說,要是被剛纔那記攻擊砍個正着,任憑北斗再厲害恐怕也難逃險境。
軟弱但充滿勇氣的嗓音響起。木行符從背後逼近,雪佛反射性地做出反應。符術生成的藤蔓還沒碰到刀刃,就已經遭日本刀的靈壓擊退。然而,符術不過是爲分散式神注意力的幌子。在通往二樓的樓梯上,有道人影襲向依然維持轉身揮劍姿勢的雪佛。
鈴鹿立刻召集剩餘的式神攻擊雪佛,春虎和夏目也以符術支援。不過,雪佛根本無心理會由後方而來的攻擊。他殺紅了眼,把冬兒視爲第一個目標。
──是雪佛。
不過──
在此同時,夏目與京子開始吟誦咒文,雙手結轉法輪印,接着是咒縛印。
奔流──大羣白色式神貌似各式各樣的兇猛野獸,爲精巧的
摺紙式神
。
「你們要往哪裏去?來玩吧!」
從樓梯旁通往外頭的走廊上,
白色洪流
奔騰而來。洪流奔過冬兒周圍,由正面激烈衝撞雪佛,瞬間將他淹沒。
「唔!」
「唔……」
打中了,在隔着雪佛的走廊另一頭,擲出木行符的天馬大喊。以春虎的錫杖攻擊雪佛的則是身體外頭覆上閃爍不定的鎧甲,宛如武士般的生靈──冬兒。
雪佛像頭興奮的狒狒般縱身一躍,落到地面。接着,在他腳下的牛鬼因爲承接了衝擊力道而像被踩扁似地消失。斬擊自然造成了不小的損傷,不過最後壓垮牛鬼的還是雪佛的靈壓。雪佛的身材再怎麼修長,和牛鬼相比不過是小巫見大巫,但由他體內散發出的卻是壓倒性的靈氣。
「哇啊!這可真厲害!」
那氣勢與高漲的殘暴氣息嚇得春虎等人目瞪口呆。
因爲雪佛現身而畏縮不前的野槌再度嘗試接近春虎一行人,連一度遭到北斗擊垮的『獨目型』靈災也再次展開行動。
處於生靈狀態時,冬兒的臂力是平時的數倍,甚至是數十倍。不過,雪佛的力量更是強大。
「鈴鹿!」
「嗯、好!」
這下六人全員到齊。
不,事態遠比此更爲嚴重。
在祓魔官們應付靈災的同時,春虎他們也趕緊衝向分局內。可惜,這時棘手的不只是靈災而已。
在千鈞一髮之際,式神的支援及時趕上。
雪佛用拿劍的那隻手臂粗魯地抹了下嘴角。他脣邊仍殘留着笑意,腳步輕盈地走向春虎等人。
成功了。她正這麼想的時候,「什麼?這是什麼意思?你們這是瞧不起我嗎?」遭咒術束縛的雪佛用力扯斷了無形的繩索。術式被破,京子發出哀鳴。「可惡。」春虎恨恨地咬緊了牙。
雪佛笑了。他露出了樂不可支,雙眸恍惚,雙脣顫抖的詭異笑容。他笑得宛如流着口水的餓狼,沉醉於鮮血的野獸。
分局屋頂猛然颳起旋風,如大蛇扭動着身軀般隨處肆虐,成長爲四處散佈瘴氣的龍捲風。龍捲風中浮現一頭作爲核的野獸──『風暴型』靈災,終究還是形成了第四個動態靈災。
往冬兒發動攻擊。
「這傢伙!」
「別大意,這傢伙──」
總共八尊『仁王』形成「護法式防壁」,橫向排成一列的重量級式神,以物理性防禦阻止野槌接近。
手握日本刀的瘋狂式神擋住春虎一行人的去路,北斗立刻從背後襲擊。只見雪佛不慌不忙地轉過身,避開攻擊,並且在迴轉時順勢砍向龍的身體,導致北斗身上出現裂核。
「有什麼好興奮的,笨蛋!」
他的長髮凌亂,襯衫破爛不堪,落魄得像個落難武士。然而,他渾身的靈氣高漲,光是內部壓力就足以將人擊飛。只是在他身旁──不對,雙方相隔甚遠,卻似乎已經能聽見沉重的爆炸聲,身體和內臟止不住顫抖,彷彿身處噩夢之中。
──沒錯。
雪佛的反應慢了半拍,駭人靈氣──纏繞
鬼氣
的錫杖前端攻向式神,化爲獠牙的圓環擊中了敵人。
──糟糕!
「可、可惡,這下該怎麼辦……!」
今天一整天都在分局外上課的鈴鹿及時趕到。她說過放學後會來分局一趟,正好趕上這危急時刻。而且從天馬與冬兒剛纔的聯手攻擊看來,她已經早一步與兩人會合。
春虎的錫杖是可自在操控咒力的咒具,冬兒先是將錫杖想像成以圓環爲槍尖的一把長槍,接着把錫杖的形象轉換爲以一半長度的杖爲刀刃的長劍,並且讓咒力集中在雪佛握住的位置,逼他放手,再一口氣往後跳開。「別想逃!」雪佛笑着追擊後退的冬兒,但是──
使役式式神如今正要轉變爲靈災。
雪佛齜牙咧嘴,目露兇光,猙獰大笑。「混帳。」春虎取出咒符。
中庭裏充滿瘴氣與靈氣,只要沒有如雪佛砍殺牛鬼般將靈災完全修祓,靈災隨時會立刻復活。
日本刀的刀鋒在空中繪出弧線,往上彈起。他隨着高漲的本能踏穩腳步,扭曲身體,最後翻了個觔斗,任情感隨之爆發。宛如從束縛中解脫般,壓倒性的靈氣一波波湧向春虎等人。
「
這個樣子
還是太無聊了!快點『墮落』吧!」
雪佛一刀揮下,幾乎斬裂瞬間將力量注入錫杖展開的咒盾。冬兒見情況不妙,趕緊往後一躍,勉強逃離了雪佛的攻擊範圍。然而,就在往後跳開的冬兒落地時,雪佛的第二刀也已經揮了過來。
然而,雪佛也馬上接住了從旁而來的突襲。
緊接着,無數咒符襲向野槌。咒符如鳥羣亂舞般在上空形成圓圈,並且同時啓動,攻擊靈災。相較於個別的咒術,這有條不紊的聯手攻擊更能發揮效果,可說是人類在應付靈災時最有效率的戰術。野槌連忙躲避。
兩人的吟誦聲相互應和,與咒力合而爲一,使出不動金縛。夏目的術式遭雪佛揮刀斬斷靈壓,但京子同時使出的咒縛成功地束縛了雪佛的身體。
在春虎等人面前,野槌掙扎着發出悲鳴,全身覆滿劇烈裂核,慌忙退避。春虎茫然凝視竄逃的靈災,不由得握緊拳頭,拚命咬牙。
而且──「夏、夏目同學!後面!」京子慘叫着說。
「壓垮他!」
「第十一、十二小隊首先修祓『獨目型』靈災!接着是『蜘蛛型』和『蟲型』,最後是淨化這附近一帶!第十三小隊負責引導一般局員和普通民衆前往避難!屋頂上的『風暴型』由第十四、十五小隊前往修祓,我們集中攻擊中庭的靈災!」
「北斗!」夏目慘叫。幸好北斗在岌岌可危時扭過身體,避開了致命傷。裂核反應雖然愈趨強烈,不過總算是逃出了雪佛的攻擊範圍。北斗拚了命閃躲,一點也不像牠會做出的反應,正顯示出牠被逼到了絕路。牠心想這小個子還真強,不禁大驚失色。
龍的龐大身軀反倒成了弱點,北斗只能遭行動敏捷的雪佛玩弄在股掌間。
「──急、急急如律令!」
──糟了!
在雙方的動作停下後,「嘿!」雪佛由下往上踢了北斗的下顎一腳。激烈的撞擊聲響起,北斗的頭顱往上一彈,接着雪佛又對着北斗因衝擊出現裂核反應的身體,揮刀使出一記橫劈。
席捲疾風而來的是一道金黃光芒──北斗。雪佛遭龍激烈衝撞,就這麼和龍一起從春虎等人面前摔了出去。轉頭望去,北斗應付的獨眼靈災正趴伏在地上。靈災尚未修祓,但已經呈現半毀狀態。在給予敵人致命一擊前,北斗暫時中止戰鬥,急忙前來解救主人的危機。
「春、春虎大人!您看那裏!」空指向分局內。接着,「那裏的塾生馬上離開!」一聲警告傳來,在春虎等人和野槌之間同時出現了數尊式神。
「夏目!我們來阻止那個瘋狂式神!」
不過,「
哇哈哈哈哈哈
!痛快!」雪佛大笑着,豪邁地斬裂面向中庭的外牆,一躍跳進走廊。
咻咻,鋼刃閃現劍光,淹沒雪佛的式神一下子被砍得四分五裂。接着刀身再起,一下往左,一下往右,無止盡地斬遍周圍所有式神。在式神殘骸的包圍下,雪佛甩亂一頭長髮,大笑着翩翩起舞。
這時,轟的一聲,另一道疾風從旁襲來。
「趁現在!」
「區區式神,休想得寸進尺!」
「可惡!」冬兒啐了一聲,轉爲發動攻勢,運用錫杖的優勢進行突刺,又揮又斬。可惜的是,這些攻擊全是徒勞無功。雪佛哼着歌輕鬆擊退冬兒拚了死命的反擊。無論是臂力還是動作反應,兩人的程度相差甚遠。不僅如此,每當雪佛揮刀擊退攻勢,都使得錫杖更是傷痕累累。
「不行!不能太接近那傢伙,必須從遠處包圍,用咒術攻擊!」鈴鹿一邊嘶吼,一邊喊着「急急如律令!」並擲出咒符。
那是她獨創的火行符,膨脹的火球急速收縮,化爲閃耀青白光芒的光箭,然後彷彿受到吸引般朝雪佛逼近。雪佛馬上察覺危險,在被擊中前斬落咒術箭矢,然而,光箭瞬間分裂成好幾根箭矢,以銳角的角度轉換軌道,從四面八方射向式神。
雪佛身上出現裂核反應,冬兒趁隙趕緊退到鈴鹿身邊。但是,除了裂核反應,雪佛本身像是沒受到多大傷害般,逕自笑着注視冬兒與鈴鹿。
「呵呵,剛纔那有點意思,還有別招嗎?欸,再使出更多招式吧!」裂核使得他說起話來斷斷續續,但他仍不住咯咯大笑。
──這個怪物……!
在裂核的狀態下,依然能感覺到幾乎令人暈眩的靈壓。若非冬兒是生靈,一般就連要接近到那樣的距離都有困難。況且,雪佛明顯還沒拿出真本事。春虎不由得渾身戰慄。
「──好啦!」
裂核現象平息後,恢復原狀的雪佛扭了扭肩膀,意氣風發地走了起來。冬兒和鈴鹿板起厲色,擺出防禦架勢,春虎爲了支援取出咒符,盤算起戰術。
這時,「……上。」夏目悄聲下令。咦,春虎一轉過頭,一陣金黃狂風隨即從雪佛斬開的外牆洞穴衝了進來。
是北斗。夏目刻意讓龍衝進室內這狹窄的空間。
春虎、京子和天馬因爲承受不住風壓,腳步踉蹌,北斗則是一股作氣向雪佛發動攻勢。由於雪佛正與冬兒他們對峙,從他的角度看來,這襲擊不是來自春虎等人所在的左右兩側,而是他最疏於防備的背後。他急忙回頭時,北斗已經張開血盆大口。
夏目冒險採取突襲。雪佛這時無暇舉刀反擊,他睜大了眼──脣邊閃過傲然笑意,
以自己的左臂爲盾
。
北斗一口咬住雪佛的左臂,接着緊閉下顎,扭過脖子,咬斷他的左臂,雪佛頓時身子一癱,身上覆滿劇烈裂核,幾乎到了無法辨識外表的地步。
然後,「
喝
!」他像是全身燃起烈焰般踏穩了腳步,硬是讓癱軟的身體向前倒去,憑着一股氣勢抵禦咬住自己左臂的北斗頭部,繞到龍的身旁。
他壓緊右腋,以整條手臂固定日本刀,揮出刀鋒──北斗驚覺他的意圖,連忙扭過身子,可惜爲時已晚。雪佛朝北斗的脖頸──由肩膀方向往頭部與前爪間的位置一刀砍了下去。
刀鋒貫穿金黃鱗片。
雪佛又再卯足全身力氣,讓刀身深深刺入龍的身軀。北斗雖然奮力掙扎,但對方自然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他腳踏地面,手一推,龍那抖動的龐大身軀立刻狠狠撞上牆壁,貫穿龍身體的刀鋒正好把龍釘在牆上。
春虎等人一個個啞口說不出話。
「……唔……哈哈,龍,哈……這就是龍啊……」
既然如此──
春虎支起身體,把手伸向剩下的咒符。但就在同一時間,夏目的咒術也完成了。
凌亂的長髮披散在清秀的面容上,雪佛倚在釘住龍的日本刀──『髭切』的刀柄上,更用力地把刀刺了進去。
走廊上閃現五芒星光芒,春虎、夏目和空趁雪佛突破咒壁的空檔,衝進了訓練室。
那些是隸屬於第十三小隊的祓魔官,他們一眼看出情況危急,正打算馬上趕來時──
在這危急的瞬間過後,夏目臉上像是鬆了口氣,不過這舉動也犧牲了他們寶貴的逃亡時間。
一進入室內,春虎立刻大聲關上門,取來一旁的注連繩發動結界。他轉頭望向夏目,「夏目!快加強結界──」說到一半忽然再也說不出話。
「春虎!」冬兒從走廊另一頭趕過,穿過崩塌的牆壁把手中的錫杖拋了出去。他的目標不是雪佛,而是春虎。春虎立刻接下錫杖,注入全身咒力。
咻,雪佛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從背後揮出『髭切』,再次使出仿如能削去大地般的巨大斬擊,在祓魔官間揚起沙塵,颳起狂暴的靈氣。只消一揮就能發揮出炮彈般的威力,由此可見剛纔雪佛真的只是在「玩耍」而已。
「……呵呵……這刀叫『髭切』……如何?厲害吧?」
從雪佛的靈氣變化,事先讀出他接下來的舉動,並且爲阻止他的行動,接連發動小規模攻勢。凝視敵人的左眼發疼,腦子裏也是痛苦不堪,但春虎仍持續使出符術。
讓人不由得起了一陣寒顫。
「靈災還沒修祓嗎?祓魔官在搞什麼?」
「唔!──急急如律令!」春虎把手中的護符胡亂撒了出去,拉住夏目的手狂奔,空緊隨在後,「京子!還不快跑!」京子卻像是茫然自失般雙腳不聽使喚。
即使腦中灼熱不已,春虎仍集中精神,操控咒力。不能輕易放棄,夏目就在自己背後。
「……怎麼會這樣。」春虎忍不住哀嚎,透過結界仍能感覺到靈氣正往緊閉的大門逼近。
也許是看出青梅竹馬的意圖,夏目轉頭擲出五張五行符。
雪佛身上仍承受着劇烈的裂核反應,着迷似地喃喃自語。如今,北斗身上的裂核甚至比雪佛更加嚴重。
「朱雀!玄武!白虎!勾陣!南斗!北斗!三臺!玉女!青龍!」
清秀的面容失去笑意,除了斷臂帶來的疼痛,那張臉上同時浮現出憤怒與煩躁。他的眼裏燃起瘋狂之意,一頭亂髮宛如駭人亡靈似的。
雪佛厭煩地板起了臉,面目猙獰,一口氣逼近兩人。他像是驅趕蒼蠅般隨手一揮,朝礙眼的人大動作揮下『髭切』。
「快離開!」他向空下令,把夏目從門邊推開。剎那間,刀鋒刺穿了緊閉的門扉。
北斗怒氣沖天,咆哮怒吼。
從門上伸出的刀鋒斬斷了注連繩,結界劈哩啪啦地竄出火花,貫穿門扉的刀刃又加強力道,沒有往後收回,就這麼一口氣順勢往橫向劈去。驚人的斬擊力道,門扉自不必說,牆壁和麪向中庭的外牆也被一刀粉碎。
「──!唵、哞、怛落、仡哩、惡!」
這是『泛式』當中基本的咒術之一,但與五芒星相同,既是基本也是精髓,皆屬於正統咒術。夏目並非遵循修驗道系,而是依陰陽道系的術式使出九字咒法。五條橫線加上四條直線的格紋浮現,光線劃出的軌跡閃耀出炫目的潔白光芒。
這威力十足的一擊沒有擊中目標,卻捲起了銳利的咒力漩渦。無處可躲。夏目的身體一下子被捲入漩渦之中,只有春虎的喊叫聲響遍室內。
斬擊颳起劍風,在春虎不期然地閃躲開後,直擊向原本在他背後的夏目。夏目的制服啪噠作響,烏黑長髮如旗幟翻飛。
九字印。
在消失的門扉與牆壁另一頭,雪佛就站在那裏。
雪佛開心地笑着。
然而──
咒力的斬擊發出鳴聲,從慘叫着縮緊了身子的塾生身旁劃過,撞上牆壁,又有一道牆因而坍塌。
這也怪不得她。危機接踵而來,連春虎也是稍有鬆懈,精神就隨時可能瞬間崩潰。
要是在這裏起身抵抗,說不定會危及同班同學和其他塾生,但若不抵抗,根本找不到機會逃走。不對,更重要的是,他們是不是真有辦法抵抗都是個問題。
──視啊,快視啊!
「妳也快逃吧!由我們來當
誘餌
,等那傢伙離開後,妳馬上和冬兒他們會合,知道了嗎?」
塾生們發着抖,肩並肩躲藏在訓練室角落,一看見春虎他們衝了進來,「春、春虎嗎?」「土御門同學!」好幾名塾生驚叫出聲。那些是他們的同班同學,看來在靈災發生時,這些人都還留在分局裏。
對了!
「春虎大人!」空驚聲警告,但春虎爲護住夏目,擋在她面前一動也不動。接着,他注意到在自己背後,夏目正結起手印,吟誦咒文,抱着必死的覺悟準備施展咒術。既然如此,自己的任務就是挺身守護着她,直到術式完成。
不對──
鈴鹿大喊,先前的火行符──光箭從走廊深處射了過來,而且是一次射來三支箭。光箭在半途分裂,化爲無數箭矢射上雪佛的身體,在他身上引起劇烈裂核。
「急急如律令!」
跑到一半,「春春、春虎大人!前方已無路可逃!」聽見空的警告,春虎一時間驚慌失措。
室內聚集了一大羣塾生。
「找到了!」
是夏目。她似乎已經從北斗帶來的衝擊中重新振作起精神,臉色雖然蒼白,但仍緊接着春虎擲出咒符。春虎喚了聲「夏目」,確認她的情形,她也確實點頭回應,並且再次拔腿狂奔。雪佛馬上追了上去,鈴鹿的式神也隨即從背後殺到,絆住他的腳步,接着冬兒出手,然後鈴鹿再度出擊。
這時,「……欸。」雪佛慢吞吞地起身,「……搞什麼鬼?龍怎麼消失了。」緩緩地轉身面向夏目。
「啊啊啊啊啊!煩死人了!」
雪佛的氣息緩慢接近──接着往上一躍。
北斗咬下的左臂從嘴裏掉落,閉緊了下顎狠瞪着雪佛。牠想轉頭咬住雪佛,但貫穿身體的刀子害得牠動彈不得。牠垂死掙扎,用尾巴掃向雪佛的肩膀,可惜因爲在這樣的姿勢下使不上力,雪佛完全不爲所動。
「情況不妙!快逃!」冬兒話聲剛落,就遭雪佛一個迴旋踢踢飛了出去。但是,雪佛的視線始終緊盯着夏目,把夏目視爲唯一的目標。原本已經不是很穩定的式神,這時更是怒不可遏,喪失了自我。
儘管如此,雪佛看起來相當
欣喜
。
攻勢愈來愈猛烈,但只要能抵擋過一輪輪猛攻,總會有機可乘。如果不這麼想,春虎自己恐怕也難逃恐懼的支配。
「快走!」
不過,雪佛這一刀與劈斬牆壁時不同。他哼了一聲,「……這樣都不出來,看來得要你主動召喚纔行了。」氣憤地嘀咕說。
粉塵飛舞,靈氣與瘴氣不停流入,來不及逃跑的塾生紛紛發出尖銳的悲鳴。
不過,兩人的攻擊似乎完全沒有傷到雪佛,殘留在他身上的裂核應爲北斗咬掉他左臂造成的傷害。這個怪物,春虎再次咬緊了牙。然而,如同沙漏裏的沙子積少成多,只要累積短暫的瞬間,就能拉開與雪佛之間的距離。兩人沒命似地在走廊上狂奔。
他再一次怒吼,自己則是拉着夏目在走廊上疾奔。
夏目睜大眼睛注視着室內,春虎循着她的視線望去,頓時啞口失聲。
──混帳!
「夏目!」
一回過神,雪佛理應目眩的雙眸正盯緊夏目。夏目帶着悔恨的神情往後退去,所幸她人在攻擊範圍外,但雪佛仍不顧一切地揮出『髭切』。
雪佛的力量縱使強大,左臂被咬斷也不可能毫髮無傷,那張俊美的臉龐顯得痛苦不堪。
雪佛動了。春虎手一揮,迅速擲出咒符。爲擊退對方而擲出的咒符不敵雪佛的靈氣,一碰上便灰飛煙滅。他不死心,又再拋出一張,再接連拋出第二、第三張咒符,整個人氣喘吁吁。
她原本真以爲可以成功逃離此地,可惜這想法太過天真。
北斗的身影消失,夏目解除了北斗的實體化。雪佛的身體一下子往前倒,撞上牆壁,癱坐在地上,神情似乎茫然不解。
「……那頭龍是你的式神吧?」他向夏目問道,彷彿喃喃說着囈語一般。
春虎向式神下令,自己也轉過頭拋撒護符。由於咒力消耗急遽,體力不停流失,但雪佛不費吹灰之力,輕而易舉地攻破了阻擋在走廊上的咒壁與狐火。
這麼說來,上個月陰陽塾遇襲時,塾生被迫到塾舍大樓底下的咒練場避難,因此這次來不及逃出分局的塾生,也同樣選擇了逃進設有結界的訓練室躲藏。
那不是發問,甚至稱不上確認,而是自言自語地擅自做出決定。
「……沒轍了嗎!」春虎啐了一聲,這時,同伴的支援及時從旁趕到。
而且那間甲級咒術專用的訓練室裏設有結界,只要逃進那裏,強化結界,應該多少能再爭取一點時間。
另一方面,「夏、夏目……!」只見夏目猛地單膝跪倒在地上。
她臉上血氣盡失。由於式神與主人間有某種類似共鳴的聯繫,儘管夏目與北斗的聯繫薄弱,但也不是完全不會受到影響。尤其北斗遭受的是前所未有的傷害,蘆屋道滿封住了北斗的行動,雪佛卻是「擊倒」了牠。
不過一眨眼的工夫,雪佛沒理會奮力阻止自己前進的鈴鹿等人,也開始展開行動。春虎用不着回頭確認也知道,身後傳來熾烈的強大靈氣,或許該稱爲瘴氣更爲正確。
不過,跨出的腳尚未落地,冬兒已經從他背後揮出錫杖攻擊。失去一條左臂,身體理應難以保持平衡,冬兒這一擊讓處於劣勢的式神一腳撲了個空。
──
啊
。
霎時間──
春虎倒抽一口氣,心想自己就算拚了命也不可能趕上,反倒是夏目採取了行動。她立刻擲出護符,展開咒壁,用意不在以此爲盾,而是直接撞擊,讓斬擊偏離軌道。
「春、春虎……我、我……」京子柔弱的嗓音聽得春虎胸口發疼,但他還是逼自己狠下心。
雪佛聲嘶力竭地叫喊,胡亂揮舞手中刀刃,簡直像個小孩子亂髮脾氣。『髭切』每一揮動,就有銳利的咒力隨處肆虐,在天花板、地板和牆壁留下銳利刀痕。往四面八方飛散的咒力使得訓練室內發出傾軋聲響,其中一刀更劈向在室內一角僵直了身子的塾生。
雪佛揮下『髭切』,春虎把錫杖一橫──集中注意力,「視」出蘊含在刀刃上的力量與攻擊軌道,接下這記斬擊。
正當春虎全身僵直時,「欸!不要緊吧?」從外牆崩塌的地方可以望見中庭,牆外應該也能看見訓練室裏的慘狀。在稍遠處,一羣祓魔官注意到他們這裏的狀況不太對勁。
「放出來吧。」雪佛說着,露出宛如戴着面具般的神情。「放出來吧──龍!把龍放出來!」他怒吼着朝夏目跨出了一步。
「……急急如律令!」
「……龍呢?」他反覆問道。春虎急忙把夏目護在身後。
「不、不對,前面有間訓練室,在那對面也有個出口!」
雪佛狂暴不受控制,但這也是個大好機會。一旦敵人失去冷靜,勢必會露出不少破綻。先前冬兒的攻擊沒有一次正中目標,但剛纔已能擊中雪佛就是最佳證明。
雪佛這一刀連同春虎的咒力
斬斷了錫杖
。刀鋒直往下揮,逼近春虎面前,空刻不容緩地從旁撞開春虎,沒有餘力控制力道,盡全力撞了上去。『髭切』的刀鋒劃過春虎,斬落空尾巴上的毛,劈開剛纔春虎所在位置的地面。春虎和空扭成一團,在訓練室的地上翻滾,撞上長椅。「呃!」他一邊發出痛苦的呻吟聲,急忙抬起頭。
靈機一動想到的這個誘餌戰術,收到了超乎預期的效果。雪佛顧不得背後,接下了所有鈴鹿和冬兒從背後而來的攻擊。
「
京子
!」聽見春虎大吼,京子嚇了一跳,總算回過神來。但既然雪佛的目標是夏目,待在他們身邊反倒危險。
「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外面現在是什麼情形?」
「……既然是你的式神,要是你有生命危險,牠就會出來了吧?」
不過雪佛無意理睬,一心只想在祓魔官跑來礙事前鬧個痛快。他緩慢地跨出腳步,踏進訓練室。
在此同時,可以聽見鈴鹿吟誦咒文的聲音,看來就算只能絆住雪佛一時半刻也好。不只鈴鹿,天馬和冬兒也是一樣。
原本掛在雪佛臉上的笑意消失,在春虎懷裏的夏目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春虎也抱着像是浸泡在冷水裏的心情,硬是拖着夏目站了起來。
「空!」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其他塾生也朝春虎和夏目投去求助的眼神。他們的緊張到了極限,遲早會陷入恐慌。春虎與夏目睜大了眼,愣站在原地。
遭到雪佛攻擊的第十三小隊連忙散開隊形,同時準備反擊。然而,一注意到塾生的身影,他們馬上停止吟誦咒文。若是從中庭發動攻擊,勢必會傷及塾生。
光芒灼燒雪佛的雙眼,「──嘖。」逼得式神一時膽怯。這樣的攻擊當然不可能打倒對方,但要趁機逃離此地已是綽綽有餘。
春虎抱住夏目的肩膀問道:「妳還好嗎?」夏目一時間無法立即回應,額頭上滲滿了汗水。
──怎麼辦?
春虎瞬間全身爲之凍結。
3
這已經超出了京子的忍受範圍。
有一個人慘死在自己面前。她當然明白過去也有不少雙角會的成員喪命,但她得到的都只是相關「情報」。在兩年前的靈災恐怖攻擊事件中,主謀鈴鹿父親失去性命,並且造成重大傷亡。聽說發生在今年春天的那起恐怖攻擊,被視爲主謀的人物最後也自殺身亡。說不定這次執行掃蕩雙角會的行動,也免不了有人因此送命。
不過,不久前還在交談的對象,不論臉孔或是名字都不陌生的人在眼前遭到殺害,這叫人如何能保持平靜。
而且,隨後發生的靈災與今年春天的靈災恐怖攻擊可說是不相上下。這次靈災肆虐的區域有限,規模確實比不上造成全東京都內陷入恐慌的『奇美拉型』靈災,但是對當事人來說,這樣的事實又有什麼意義?無論是實技測驗還是之後到了神宮外苑,京子都是怕得要死,不過她還是拚命忍耐,努力地撐了過來。
靈災當前,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
尤其這次身邊一個大人都沒有,春虎和夏目是很可靠沒錯,但問題不在這裏,那和「凡事必須靠自己」完全是不同類型的壓力。
縱然害怕,但在遭到蘆屋道滿襲擊時,京子依然極力保持鎮定,與春虎和夏目並肩作戰,一路逃離靈災的攻擊。不能認輸,不許失敗,她如此激勵自己,強迫自己起而奮戰。
但是──
在雪佛面前,她怎麼也無法逼自己鼓起勇氣。
無論是鏡的式神不惜犧牲自己的左臂,一刀刺穿北斗的身體,還是他笑着開心地給予龍致命的一擊,京子的內心都同樣遭到致命攻擊。
夠了。
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京子!」
春虎這一怒吼,她才總算回過神。不過,她已經喪失戰意,甚至失去了支撐自己的力氣。她知道,春虎正同情地看着自己這副窩囊樣。她丟臉得差點沒嚎啕大哭,但仍是提不起一點勇氣。她束手無策,只能認輸。
接着,春虎與夏目主動充當誘餌,試圖支開失控的雪佛。可怕的式神於是追起兩人,從自己身邊逐漸遠離。
總算能放心了。她安心得連自己也嚇了一跳,幾乎要笑了出來。她忍不住爲自己這樣的情緒轉變感到錯愕。
「混帳!」
長出尖角與獠牙的冬兒痛罵,全力衝刺追上雪佛,鈴鹿也隨後跟上,奮不顧身地接連施展咒術。她想起春虎的指示,要自己和冬兒等人會合──會合後呢?又得繼續投入戰場嗎?
「倉橋同學!」這一聲叫喚嚇得她身子一顫。一轉過頭,一臉嚴肅的天馬正盯着癱坐在地上的自己。
「妳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夏目曝露出真面目,偏偏還是當着同班同學面前。
即使用這咒符使出全力,眼前的式神也不當一回事。即使賭上自己的性命發動攻勢,也無法傷及雪佛一根寒毛。
聽見那認真地向自己確認的聲音,京子緩緩搖了搖頭。天馬鬆了口氣,接着用力拉起她的手臂說:「走吧!」她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天馬的語氣非常正經。
全神貫注。
──夏目!
──
啪嚓
──
他全神貫注地視着夏目。
雪佛臉上露出玩弄獵物般的嘲笑。
但這充其量只是表示雪佛根本沒把春虎看在眼裏。
春虎的喊叫聲響遍室內。
春虎怒不可遏,氣得血脈賁張。
破壞的聲音在春虎的體內發出轟隆巨響。
東窗事發了。
天馬還是說出了「走吧」,話中聽不見一絲迷惘。他是認真地想要趕上前去幫助同伴。
「夏目!」
原來是個女孩子。
疼痛如雷電般貫穿腦門,傳到指尖。
這只是個無聊玩笑,夏目不可能這麼輕易被打倒。他可是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是陰陽塾引以爲傲的天才,是她自小憧憬,重逢後又數次救了自己的英雄。
土御門夏目──
四目相交。
但是北斗現在身負重傷,從式神那傳來的陰氣變得微弱,夏目的靈氣因此恢復爲原本的陰氣,再也無法隱瞞。
果然沒錯
。
不夠。不夠。不夠。
「夏目!」
遭到破壞的也許是土御門春虎這存在本身,即使如此也無所謂。只要能保護夏目,就算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惜。

然後,夏目從漩渦中摔落,「呀!」滾到地上。親眼目睹她衣衫不整的模樣,春虎感覺得到所有塾生全倒抽了一口氣。
──
慢着
。
京子喪失判斷能力,甚至搞不懂自己的想法,只是被天馬拉着站了起來,茫然應了一聲:「……走吧。」
剎那間,寂靜彷彿包圍了原本如阿鼻地獄的訓練室。她感覺得到塾生們,尤其是同班同學啞口無言的氣氛。
冬兒急忙把春虎與夏目一起拋了出去,自己也順勢一個翻身,躲開了式神的斬擊。背後的牆壁坍塌,訓練室裏又開了個大洞,整間訓練室可說是幾近全毀。天花板落下塵埃,雪佛環顧四周,找尋着春虎和夏目的身影。
雪佛像是踢沙子般隨便踢了一腳,但要是被踢中必死無疑。在千鈞一髮之際,冬兒及時滑步衝入兩人之間,救了春虎一命。交叉的雙臂接下這一腳,反倒是雪佛的身體失去平衡。「哎呀!」趁着雪佛身子不穩,冬兒趕緊抱起春虎,抓住夏目,奮力往後跳開。
要是沒有這個「殼」,要是能更直接地視別──碰觸──
「笨蛋!冷靜一點!」冬兒怒吼。
駭人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聲響。無法回頭──無可挽回的決定性破壞聲。
然後……
他爲什麼會做出和自己不同的決定呢?
4
在此同時,空以狐火擾亂對方視線,鈴鹿使出符術攻擊,但雪佛根本不屑一顧。他縱身一躍,揮着日本刀攻向春虎等人。
可是……
夏目還活着。
懷裏的夏目抓緊了春虎。
靈力、咒力、見鬼的能力、力量,全部都不夠。
夏目還活着。
於是,暗鴉展開了羽翼。
然後,「
呀
!」夏目從漩渦中摔落,滾到地上。
京子的英雄──
接着──
「
開什麼玩笑
!」
而且,春虎這時才驚覺,夏目女扮男裝時的咒術消失了。夏目在假扮成男生時,通常會將女性的陰氣僞裝成男性的陽氣,利用北斗──龍散發的陰氣調節自身陰氣,讓自己帶有陽氣。
說得直接點,天馬的實力遠不如自己。姑且不論打架,在咒術戰上他絕對贏不了自己。在與雪佛的這一戰中,他除了起先那個幌子,實際上根本沒幫上什麼忙。如果遭到雪佛反擊,他肯定和其他人一樣無力防禦,只要一被波及就會身負重傷。
京子頓時腦中一片空白。
冬兒和京子僵在原地,天馬愕然睜大了眼。這不是真的,京子立刻在心中否定眼前的光景。
也許是因爲一度倒下,身體一動就覺得全身痠痛、筋疲力盡,似乎隨時可能倒地。但她還是強迫自己往前衝,不去思考自己在這種狀態下能幫上什麼忙,追上後又會發生什麼事,只是竭盡全力朝前方的巨大靈氣狂奔。
春虎雙手緊握住斷成兩截的錫杖,氣憤地擊向雪佛。
在被冬兒扔出時,爲了保護夏目,他拋開了手中的錫杖。他單膝跪地,用力握緊身上所有咒符,以將自己燃燒殆盡的氣勢,把靈氣提煉爲咒力。
他喊得喉嚨發燙,拚了命趕上前去,凝「視」吞噬夏目的漩渦。就算眼睛發疼,頭痛欲裂他也不管,即使痛楚最後直達心臟也無所謂。
京子垮下臉,露出又哭又笑,混亂扭曲──毫不掩飾的表情。
「沒辦法,看來只好砍斷你的手腳,你在死前──」
守護不了自己重要的人。
訓練室。
鈴鹿、冬兒和天馬就在前方的走廊上。牆壁坍塌,可以窺見裏頭的情形。
「……咦?」
氣憤。
另一方面,雪佛俯視着夏目,煩躁地扭曲着嘴角。
天馬點了個頭,追上冬兒和鈴鹿。京子也跑了起來,緊跟着追上。
突然間,模擬戰時的感覺再度襲向春虎,和被江藤的不動金縛束縛時同樣的感覺。自己受到束縛,被關在「殼」裏。爲了打破這個關住自己的「殼」,他奮力掙扎,惱怒,內心的「焦慮」一再累積。
碎裂的制服上並未沾染鮮血,反倒是制服底下露出了白皙──和男生制服的烏羽色布料形成鮮明對比的光滑肌膚。
「唔!」倒在地上的夏目滿臉通紅,拉緊制服的碎片掩住胸口,但這樣的舉動不過是無謂的掙扎。仿似狩衣的制服爲和式剪裁,看不出身材起伏,然而隱藏在底下的柔和曲線如今已是一覽無遺。
──
混帳傢伙
!
「什麼嘛,你沒有帶着形代嗎?氣死人了……」
集中。
那副模樣騙不了人,絕對不可能是男生的身體。
「唔!」倒在地上的夏目滿臉通紅,拉緊制服的碎片掩住胸口。裸露在外的纖細手臂微微顫抖,潸然欲泣的臉龐讓春虎怒火攻心。
原來如此。京子這下終於明白。
但並非毫髮無傷,咒力漩渦如鐮刀般把制服撕成了碎片。
不甘心。
這一陣子以來,有不少疑惑在京子心中浮現又接着消失,此時這些疑惑同時閃現,淹沒了京子。
然而──
咒力刀刃不知爲何沒有傷及夏目的身體,只是撕裂她的衣服。
「吵死人了!」春虎也吼了回去。
「礙事的傢伙。」
可是,她不由得記起江藤倒臥在血泊中的模樣。一籌莫展,只能任血氣不住從身上流失。
在京子確認過室內的情形後,雪佛以刀劍捲起的咒力漩渦吞噬了夏目的身體。
紮起長髮的緞帶脫落,烏黑長髮從裸露的雙肩垂落胸前。夏目臉上難掩羞怯,但這樣的表情楚楚可憐,反倒更添幾分嫵媚。
──慘了!
擊中了。
自己現在是從「殼」裏「視」外面的世界,藉由夏目施展在自己身上的咒術──描繪在左眼下方的五芒星,象徵天上星辰的土御門家家徽,是陰陽道的咒紋。那是從殼裏與外界聯繫的一扇小門,同時也是一道裂痕。在封住自己的堅固殼外,刻上了一小道協助孵化的痕跡。察覺到這一點,春虎立刻讓力量收斂在這道裂痕上。
雪佛在裏面,夏目、春虎和空也在。室內還有其他塾生──其中甚至有他們的同班同學。這些塾生似乎都是爲了避難,逃進了訓練室。
聽見這番話,春虎總算明白雪佛的意圖。他沒有殺死夏目,是怕主人一死,式神也不會再出現,因此他撕毀夏目的制服,爲的就是找出北斗的形代。
渴望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