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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磨爪者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5萬 字

1

『接下來我會隱姓埋名,雖然不曉得這個樣子能做什麼,但總不能再讓他們抓住。』

接在倉橋塾長之後表明今後行動方針的,是坐在沙發上的天海,「可是……」透過『詭蛛』說出的這番話招來塾長擔心的目光。

「你一個人沒辦法行動也講不了話……潛伏在暗處逃亡這種事實在太亂來了。」

『可是我一樣沒有選擇的餘地。要是再被他們抓到一次,這次可就真的別想活命了。雖然不至於到用不着擔心的地步,不過我好歹也和這個世界的地下社會接觸了近半個世紀,有幾個可以拜託的管道。』

天海是從現場人員一路升到部長的正統咒搜官。如同塾長在政經界擁有廣闊的人脈一般,他對咒術界,尤其是地下社會恐怕非常精通。正因爲位於長年來追緝咒術犯罪者和地下組織的立場,他很清楚逃亡者和追捕者雙方的招式。一旦有必要潛伏,沒有比前咒搜官更難應付的咒術者。

『只是我現在成了這副德性,希望在恢復前能有「手腳」供我使喚。所以美代,我有一件事要拜託妳,可以借我一個注滿咒力,可以自行行動的高等式嗎?沒有戰鬥力也無所謂,可是要省咒力又實用性高──另外最好是人類的外貌。倉橋家的式神裏面有適合的嗎?』

「也就是負責照顧你的式神吧?沒問題,這棟別館裏面正好有合適的式神。那原本是拜託來打理別館的式神,打掃和料理都很拿手,正適合用來照料行動不便的人。」

『感激不盡。』天海聽塾長這麼表示,向她道謝,只是塾長的臉色始終陰鬱。

「可是就算事先注入咒力,一次能儲備的咒力畢竟有限。那個式神算是相當擅長調整咒力消耗的,不過總是有極限,恐怕撐不到你的身體恢復。」

天海的額頭上此時纏繞着一層又一層的繃帶,繃帶底下有個巨大的十字傷疤──X印記的封印。那是倉橋源司設下的咒印,目的是用來完全封鎖天海的咒力。

因此現在的天海沒辦法使用任何一種甲級咒術,畢竟他連見鬼的能力也被封住,甚至失去了「視」得靈氣的力量。除非是像『詭蛛』這種極爲特殊的式神,他不管是使役還是把自己的咒力注入式神身上都做不到。

而且,要破除這個封印極爲困難,畢竟是當代最偉大的陰陽師特別用心施下的封印,恐怕只有施下術式的本人才有可能解除。天海在肉體上受到的傷害可以經由陰陽醫獲得相當程度的恢復,但是短時間內要取回咒術面的能力是不可能的事。

『現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像是找人幫忙補充咒力,總是有辦法可以解決,再說這問題不解決也不行。』

天海憔悴的臉龐浮現出無所畏懼的微笑。

然而,能提供式神咒力的基本上只有主人,換句話說,爲了讓負責照顧的式神能持續行動,必須讓那個式神暫時成爲其他陰陽師的式神,而且把其他陰陽師的式神隨時置於身邊,等於是讓那個陰陽師掌握住自己的性命。

天海也認識幾個值得信任的陰陽師,但若要說即使處在被陰陽廳追捕的立場也不會出賣他,實在找不到能讓他這麼相信的人。

「……這樣的話正好,天海部長,如果您打算潛伏,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讓我同行?」

「冬兒同學!」

塾生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塾長不由得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京子和天馬也是相同的反應,鈴鹿同樣是一臉出乎意料的樣子。

「慢着,冬兒!」

關閉的練習場外觀類似鄉下的公民會館或是體育館,因爲多次造訪過這個地方,很容易察覺是否有異狀發生。而今晚和過去一樣,沒有異狀。

冬兒肆無忌憚地朝前陰陽廳長老級的人物這麼說,京子、天馬和鈴鹿等三人只是緊張地關注着冬兒。

「是,大善大人博學多聞。」

不過,儘管不是專業陰陽師,冬兒也不再是「塾生」。不論有沒有取得資格,自己已經和天海以及大友站在相同的領域,而且是憑着自己的意志,自行做出的選擇。

「況且……我需要緊急訓練,讓自己的能力發揮到極限。昨天晚上的事情讓我深刻體會到,以我現在的能力,不只找不到春虎和夏目,

以後

也是什麼事情都做不到。只要和那兩個人……和『土御門家』有關聯,昨天晚上那樣的狀況一定會再次發生。到時候,我需要能『主張』自己意志的力量,不能繼續安於

塾生

的身分。」

車子從六本木駛向澀谷,目的地是陰陽塾塾舍

舊跡

,正確來說是與塾舍舊跡鄰接的甲級咒術訓練場。

跟隨天海逃亡的生活已經過了一年半,天海是個頑強的「臭老頭」,不過也是個有骨氣的「臭老頭」,以及講理的「臭老頭」。此外,他在面對像冬兒這種年輕而且還不成熟的傢伙時,展現出意外寬容的一面,只是冬兒並不歡迎他這樣的態度。

背後響起輕蔑的嘲弄聲,聲音從門旁邊傳了過來。冬兒咬牙切齒,迅速轉身。

冬兒比了個手勢要水仙暫時留在原地,接着關掉手電筒,獨自進入競技場。

和冷漠的天海相反,冬兒咧嘴一笑,「──謝啦。」向他簡短道了聲謝。

「事到如今,我也沒有回塾裏的意思。再說──」

天海接受了塾生的提議,京子等人驚訝地看着兩人,塾長的臉色凝重,不過也沒多表示意見。

「──蠢蛋。」

那起事件後,天海一邊逃避陰陽廳的耳目,一邊靠着擔任陰陽醫的老友幫忙,努力復原受傷的肉體。因爲喉嚨遭到燒灼,一時發不出聲音的天海,現在也恢復成原本嘮叨的「臭老頭」。雙手遭到斬斷的肌腱也勉強接了回來,讓手指可以自由活動。

當然,由於見鬼的能力遭到封鎖,縱使是陰陽師也與常人無異。現在的天海之所以與冬兒「同行」,一方面是擔心冬兒獨自一人,更重要的是因爲怕萬一發生什麼事情,沒有水仙在場的話自己沒辦法順利逃離。

握住方向盤的水仙發出鈴鐺般的嗓音,笑盈盈地回應天海。就是說啊──天海志得意滿地扇着扇子,冬兒瞪着前面車窗咒罵了一聲。

『…………』

這場討論開始前,只有塾生四人談話的時候,說出今後大家或許會各分東西,沒辦法再像過去一樣待在一起這句話的人正是冬兒。那個時候,冬兒肯定早已決定要和其他人分開,獨自潛伏。

天海說過的話掠過冬兒的腦海。

「是,大善大人有過人的教養。」

面對凝視自己的天海,冬兒也迎面看了回去。

練習場在關閉後上了鎖,不過自從他們私下使用這裏後,就破壞舊鎖,換上了新的鎖,咒術結界也是一樣。冬兒、水仙以及坐在水仙推着的輪椅上的天海接連進入深夜的練習場。

天海將身體埋在沙發裏,靜靜凝視着冬兒。

「順帶一提,荀子還說了『駑馬十駕』這一句話,意思是『資質駑鈍的人要付出十倍的努力』。」

離開公寓後,冬兒和天海搭上廂型車移動。

──『訓練你的方式有很多種,雖然說勤能補拙,但那並不是唯一的真理。』

「這叫做教養,對吧,水仙?」

──成材啊……

2

『……冬兒,你有這樣的覺悟值得讚賞,不過現在的我可沒辦法做到訓練你這種事。』

開車的是冬兒的式神,水仙。雖然說是冬兒的式神,但其實冬兒不過是負責供給咒力的臨時主人,實際上使役的是天海。那原本是服侍倉橋家的高等人造式,爲用來照料身體不便的天海,由美代準備的式神。

『……啊啊,我聽說過這件事。』

這正是塾生與專業陰陽師之間最大的差異,陰陽塾塾生要求的是「使用」術式,專業陰陽師要求的是「活用」術式。更進一步來說,在使用術式時的速度、威力、準確度和穩定性等必須達到可以完成任務的程度,纔算是合格。拿咒搜官來說,容易讓咒術犯罪者看穿的隱形術再怎麼運用自如,這樣的術式也沒有價值可言。另外,就算能使用火界咒,要是沒辦法用來修祓靈災,也就稱不上稱職的祓魔官。

現在使用的塾舍是三年前新建的建築物,在那之前使用的是同樣位於澀谷的舊塾舍。舊塾舍拆除後另外興建起建築物,但是隔壁的練習場在關閉後留了下來,冬兒他們要前往的就是那個地方。

式神的樣貌爲美麗的女性,外表年輕卻散發出成熟的氣氛,使她看來像二十又像三十來歲。和服打扮是天海的興趣,冬兒以過於醒目爲由勸過他,但是因爲水仙可以隱形,遭到駁回。

然而「傷勢」可以靠咒術復原,體力的衰退卻阻止不了。

過沒多久,車子抵達了目的地。

想當然耳,練習場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兩人的腳步聲和輪椅的車輪聲在昏暗的走廊裏格外響亮。冬兒會這麼在意這些聲音,或許可以視爲他神經緊繃的證據。

『你說得沒錯,我也需要一個人幫忙「在外行動」,你就跟我一起來吧。』

天海對這個「交易」持消極的態度,甚至在一開始就清楚表達出反對的立場。儘管如此,冬兒還是努力說服天海,說穿了其實是他的自尊心作祟,因此每次都讓天海勉強自己的身體陪他前來,更讓他覺得愧疚不已。

面對懷疑自己聽錯的夥伴們,「求之不得。」冬兒不以爲意地回了這麼一句。

話說回來,即使被逼進那樣的逆境之中,天海依然加以克服並且確實前進。讓他身體復原的是陰陽醫,不過能透過管道找到陰陽醫,並且讓對方在自己被陰陽廳追捕的狀況下欣然答應治療,這種信賴關係的建立,靠的全是天海的人望,也就是天海的「力量」。逃亡用的資金調度靠的是天海,進行各種準備的也是天海。每天收集新情報,安排計劃並且下達指示的也是他,根本沒有冬兒出場的機會──就現狀看來,冬兒沒有比天海更能派上用場的地方,就算有,頂多也只是維持水仙的咒力。

這是明知道對方在裏面也視不見的高明隱形技巧,冬兒儘量剋制住稍微有些煩躁的情緒。

天海與冬兒目前實際上也差不多是上司與部下的關係,只是天海與大友同爲『十二神將』,是互相認同彼此實力的強者,他們之間肯定不存在顧慮或是客套,而是──不論在人格還是能力方面──對彼此的信賴。

陰陽術──至少『泛式陰陽術』講求「實用性」,派不上用場就沒有意義。

「而且他特地當着我的面表示『不能置之不理』,也就是說我也必須潛伏到那傢伙注意不到的場所。要我充當那個式神的電池也行,可以讓我同行嗎?」

『……好吧。』

連同輪椅一起坐上後座的天海露出了惹人厭的獰笑,也許是用不着回頭也想像得出他臉上的表情,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冬兒咒罵了一聲。

這話說得沒錯,正當冬兒這麼想的時候──

冬兒聽不懂天海那句話的意思,不過他很明白對方那麼說的含意。簡直是個擅長看透他人內心,先知先覺的「臭老頭」。

得意洋洋的天海、笑臉盈盈的水仙和頂着張臭臉的冬兒。寒冬裏一邊笑,一邊扇着扇子的老頭哪裏有教養可言了?冬兒這麼想。雖然他這麼想……但在這個時候用這種話鼓勵人,是天海表現體貼的方式,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說是縱容。

──早點成材……嗎?

因爲沒有開燈,室內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冬兒爲天海打開了帶來的手電筒,一行人從門口沿着走廊一路往裏面的競技場前進。

「太、太亂來了,潛伏這種事……」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怎麼,我在會造成什麼麻煩嗎?」

說到這裏,冬兒朝坐在沙發上的天海投去挑釁的目光。

冬兒走下車,水仙也迅速下車繞到後面,準備幫忙天海下車。在式神裏面,水仙的力氣絕不算大,然而不同於嫺淑的外表,她擁有超乎一般成年男性的臂力與體力。等水仙手腳俐落地幫忙天海下車後,冬兒往訓練場走了過去。

比方說,天海過去是大友的上司,兩人在咒搜部時的關係應該完全不同於現在的天海和冬兒。

「關於這件事,我有幾個想法想和您商量。」

之後天海還是繼續講着玩笑話,水仙一一附和,臉上掛着優雅的笑容。冬兒把手肘支在車門邊,默不吭聲地凝視着前方。

對方恐怕早已察覺自己的出現,但是冬兒仍舊沒有捕捉到對方的靈氣。從雙方的實力差距看來,會有這樣的分別是理所當然的,但要是把原因歸結於理所當然,自己永遠也無法成材。這樣的差距是自己的弱點也是恥辱,是不能粉飾或是無視的事實。

看在旁人眼中,也許會以爲他這是在動怒,因爲不論他說的內容還是語氣,都能感受到極深的怒意。不過他動怒的對象當然不是天海,他氣的人其實是自己。

「我好像因爲個人因素讓夜叉丸盯上了。天海部長,您知道我是生靈吧?」

況且冬兒也沒有充裕的時間,可以慢慢等待前人全部凋零。

冬兒接着又這麼說──不過現在我們有了一個共同的目標,那就是找出春虎和夏目,教訓他們一頓。

不過,感覺不到理應早一步到達的那個人的氣息,也視不見靈氣。那個人不是還沒到,而是隱形了。

天海說得冷酷,臉上完全沒有笑容。這樣的態度正如冬兒所願,那不是對「塾生」,而是對自己手下的態度。

走廊盡頭是競技場入口,冬兒稍微打開門,確認裏面的情形。確認後,他的神情顯得有些僵硬,沒有人在裏面。

剃短的銀髮搭配鍍銀鏡片的墨鏡,戴着耳環和項鍊等粗獷的飾品,身上穿着帶毛邊的長羽絨大衣,下半身則是黑色牛仔褲配上工程靴。

競技場裏空間寬敞,面積約有三個籃球場大。由於外面的亮光透過高處的窗戶照進室內,裏面和走廊相比還算明亮,只是很難即時掌握整體狀況。

「……我的目的是找出春虎和夏目,另外我也希望可以與大友老師取得聯繫,這方面應該和天海部長的目的一致,這麼一來我們就有了共同行動的好處,不是嗎?」

「……這次您也要跟來嗎?」

冬兒也瞭解天海這種態度的意思。

「『這個』鬼是之前在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大祓』,夜叉丸──大連寺至道化成鬼的時候,我因爲捲入靈災而『附』在我身上的鬼。這鬼和那個傢伙好像有點淵源,我記得他說是眷屬,他說『我們成了同種的眷屬』。」

因此,能力差人一截也是理所當然──這種天真的想法不適用,就算天海再怎麼寬容,冬兒也無法允許自己安於現狀。

「真是洗滌心靈的四字成語。」

──『反過來說,冬兒,就算是差勁的隱形技巧或是賣弄口才的乙級,只要「派得上用場」就是高明的「咒術」。只要懂得掌握時機,像這樣敲響扇子的聲音也可以用來阻礙攻勢,擾亂敵人的吟誦。而且這一類的「咒術」不管讀再多書,再怎麼訓練咒力也學不來。』

冬兒輕描淡寫地提出這個建議,不過在場所有人都知道他非常認真。

「監護人在場感覺很不舒服。」

「──『騏驥一躍,不能十步』啊。」

接着──

長久的沉默過後──

除了照料天海,水仙也負責料理、打掃和清洗衣物等所有家事,另外她也幫忙咒具的修理和製作,也可當作司機,以及代替儘量不想出現在公衆場所的冬兒和天海完成各種手續。在冬兒等人的逃亡生活中,如今她儼然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移動時,冬兒不忘隨時注意周圍動靜,即將抵達目的地前,他又更是仔細地環「視」四周。

天海聽着他的描述,雙眼眯成了一條細長的線,『……所以呢?』連催促他的語氣也帶有和先前不同的嚴肅氣氛。

他慎重打量着寬敞而且昏暗的競技場。

「都過多久了你還是這麼遲鈍啊,冬兒。你真的是生靈嗎?再說居然敢讓本大爺在這裏等那麼久,你這個廢物。」

付出十倍的努力這話確實有道理,不過要是一直這麼駑鈍,最後只會一事無成。不能一步一步前進,如果不一次前進個兩、三步,絕對拉近不了目前這令人絕望的「差距」。

維持水仙的咒力自然是一項極爲重要的工作,再說考慮到自己與天海,或者是與大友之間的資歷差距,和他們比較這種事情本身實在顯得厚顏無恥。

在冬兒走進來的門邊,一個男人倚在競技場的牆上,盤起手臂站在那裏。那是個比冬兒稍微年長一點,年紀還很輕的男人。

只是。

天海年事已高,自然恢復耗日費時──真要說起來,能不能恢復到和以前相同的狀態也很可疑。手指雖然能動,但畢竟無法像過去那樣以神速結成手印,連靠自己的力量行走──儘管不是完全沒辦法走動──也處於相當困難的狀態。

「…………」

在這樣的狀態下依然泰然自若──甚至是無所畏懼的態度,令人折服,但假使在天海身旁的人不是冬兒而是大友,想必能大大減輕他的負擔。

被前咒搜部部長批評不成材,從陰陽塾中輟的半吊子無言以對,只能日益精進。

「呵,這就是你現在的程度啊,不甘心就早點成材吧。」

他們之間常出現這樣的對話,冬兒的眼裏散發出堅定的光芒,誠摯地接受天海說的話。

「正確答案是荀子。聽來很有智慧吧?對吧,水仙?」

依冬兒現在的實力也能輕易使出隱形,不過同樣是隱形術,雙方之間的差距顯而易見。

「……這是孔子還是老子說的話嗎?」

男人的額頭上和天海一樣,有個X印記的咒印。

冬兒壓抑住自己的情緒,輕輕哼了一聲。

「看樣子你已經聽說大友老師和木暮先生的事情了,難道你是因爲心裏着急,連忙趕到這個地方來嗎?」

「你這小鬼還是一樣愛耍嘴皮子,不過被踹飛那麼多次還敢亂叫的膽量值得嘉獎……不這樣就沒有動手的價值了。」

男人露出兇猛獵犬般的微笑,慢吞吞地離開牆壁。

「你過去視了現場情形吧?」

「……對。」

「很好,這就來『交易』吧。」

聽見冬兒給予肯定的回覆後,鏡伶路漠然宣告。

3

鏡與天海以及冬兒開始「交易」是在前年的秋天,那時正好木暮剛從祓魔局調到咒搜部之後沒多久。

當時的咒搜部有個重大課題,那就是捕縛被視爲土御門夜光轉世的土御門春虎,以及前『十二神將』的『黑子』大友陣這兩人。只是這件事並不簡單,他們各自是實力堅強的陰陽師,又有不只一個靈災等級的強大式神隨伺在旁,因此就算找出他們的所在地,光憑咒搜官組成的隊伍很難逮捕他們。隨着與他們相關的報告從現場往上提交,高層也很清楚當前面臨的困境。

因此,陰陽廳高層決定指派實力堅強,可與他們相抗衡的陰陽師執行這項任務,從祓魔局裏將一位獨立祓魔官安排到咒搜部。

那個時候,率先自告奮勇的人是鏡。

鏡和春虎以及大友有很深的過節,他熱切期盼可以和兩人算清舊帳。在鏡心裏,捕縛春虎與大友是他求之不得的任務。

而且鏡有兩個理由,認爲自己應該會被選上。

一是他從事過咒搜官的工作。

當初進入陰陽廳時,他在咒搜部待過短暫的時間,而且正是在大友底下工作。因此他對咒搜官的工作有基本的瞭解,也多少清楚捕縛對象的大友會使出哪些手段。在以咒搜官的身分執行捕縛的任務時,這應該會是不小的優勢。

另外還有一個最重要的理由是,「沒有其他適合的人選」。

真要說起來,靈災修祓是陰陽廳的存在意義,而實力足以獨自修祓靈災的獨立祓魔官正是重要的王牌。將獨立官調離近來逐年增加的靈災修祓現場,這是非常大膽──也是非常「亂來」的判斷。

但是在這一點上,鏡屬於祓魔局的「遊擊部隊」。他平常的工作態度不佳,基本上採取單獨行動,別說與現場人員合作,就連修祓司令室下達的命令也常視若無睹。儘管如此,鏡還是能繼續擔任獨立官,這都是因爲他的實力優秀,以及祓魔局的戰力不足。祓魔局爲了多少能夠活用任性妄爲的鏡,不得已只好把他當成儲備戰力。

講出這件事的天海似乎早就明白鏡會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因此他向鏡提出了「交易」。

根據天海所言,太平洋戰爭時,倉橋家與相馬家是共同協助夜光的盟友。那起事件──春虎覺醒爲土御門夜光的那一連串事件,起因於企圖讓夜光復活的倉橋與相馬聯手,結果失敗反而導致雙方對立。這件事鏡也沒辦法置若罔聞,因爲在春虎銷聲匿跡之前,他曾與春虎對峙並且對戰,也親眼目睹了春虎身旁的兩位式神──傳說中的飛車丸與角行鬼聚集的場面。

此外,還有一個理由。

「慢吞吞地在搞什麼?剛纔的時機至少該使出早九字。」

打個比方來說,這就像在引擎過熱的狀況下,沒有撞車一路抵達目的地的技巧。在專業陰陽師的世界,每一個人都裝載着高性能的引擎,要用什麼方式才能比對手爭取到多一點時間,「雜亂」但是「迅速」的咒術是答案之一。

「不按棋譜下棋」的戰術無疑是死棋,但是視時間場合,死棋也能發揮特別的用途。所謂的棋譜,要在雙方對戰水準相同纔有意義,要是更換對手,戰況改變,死棋活棋也會出現瞬息萬變的變化,正如形成五氣的陰與陽。

「快速」而且「準確」──換句話說就是以「安全」的方式行使咒術,這對咒術者來說是基礎中的基礎,可是咒術戰中面臨的是敵人。在準備使出「快速」、「準確」又「安全」的咒術時,萬一對方用「雜亂」又「危險」的方式展開攻擊,輸的勢必是自己,頂多只能祈求對方的咒術失控。

只是,由於倉橋廳長親自監督咒搜部,讓廳裏受到的影響不至於擴大也是事實。後來又加上土御門春虎一事,以及陰陽法修訂的動向,使得天海失蹤這件事逐漸淡出陰陽廳職員的記憶。天海前來接觸時,正好就是這個時期。

天海與冬兒爲了逃離陰陽廳──正確來說是倉橋廳長的注意,一邊潛伏一邊打探春虎與大友的行蹤。換句話說,在「找尋兩人」這件事上,他們和鏡有相同的目的。只是前咒搜部部長的本事高強,就追蹤逃亡者的能力看來,即使咒術遭到完全封印,天海也比鏡更有優勢,因此天海提議向鏡報告在找尋兩人的過程中得到的情報。

鏡煩躁與鬱悶的情緒日漸高漲,正好就是在這個時候,天海私下與他聯絡。

鏡隱約回想起天海第一次前來與自己接觸的情形。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

「欸,到底要說幾次才聽得懂。先選好咒文再提升咒力根本不可能趕得上,必須在思考、奔跑、觀視的同時,一邊持續提升咒力。在使出咒術的時候,爲下一次的攻擊做好準備。」

不過,鏡擲出的火行符沒有發動術式,輕飄飄地落在地上。「什麼?」在冬兒瞠目結舌的時候,悄悄使出的不動金縛捕捉到生靈,封住他的行動。

然而,結果一公佈,調到咒搜部的人是木暮。

「──急急如律令。」

即使是交易,鏡畢竟沒辦法確定天海會提供多少手上的情報。鏡找尋春虎和大友爲的是打倒兩人,天海理應也明白這一點,因此不可能老實交出所有情報。雖說沒有其他獲得情報的管道,但爲了得到不確定的情報訓練冬兒,在鏡看來實在太不划算。

目前僅有的五名獨立祓魔官的其中一人。

當然,這是非常無謀的舉動。暫且不提春虎,大友是前咒搜官,而且實力非常堅強,要是他認真想要潛伏,光靠鏡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找出他來。他只能在他們引發事件的時候趕過去,然後在人去樓空的現場獨自飲恨,眼睜睜看着相同的情形一再發生。

「如何?和厲害的對手對戰很難維持自己的步調吧?可是要是不能維持步調,就贏不了比自己更強的傢伙。」

這判斷不錯,當機立斷並且馬上執行的行動力也算合格。

可是就算他表現再好,也構不成鏡願意幫忙的理由。

「臨、兵、鬥、者、皆、陳──」

鏡往離開指尖的木行符術式注入咒力,木行符忽而啪嚓冒出火花。冬兒注意到後赫然一驚,咒文也隨之中斷,但這時候木行符已經火花四射,迸出電流,並且以先前使出的水流爲媒介,讓水氣與木氣相生,一口氣襲向冬兒。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鏡沒有吟誦也沒有結成手印,又繼續使出不動金縛。

鏡發現在場邊觀戰的天海動了一下,但是他完全不以爲意,把雙手插進大衣口袋。

「……多謝你的提醒……」

鏡毫不留情地朝結成九字的冬兒擲出水行符,咒術形成的水流淹沒冬兒,覆蓋他全身的鎧甲出現裂核。

「呃啊!」

「──急急如律令。」

「…………」

「……木行符在使用上意外方便,木氣不只可以引發雷氣,也和金氣一樣與『風』的適性絕佳。與土氣相剋可以引發『地震』,應用的範圍很廣泛。當然,水生木的五行相生在相殺時需要特別注意。」

昏暗的競技場裏燃起閃光,冬兒慘叫着被衝擊彈飛了出去。

此外還有兩人潛伏的理由。

「……雖然不怎麼刺激……」

天海和冬兒追逐春虎與大友,並且將得到的情報逐一向鏡報告,交換條件是鏡每一次獲得情報前,必須先訓練冬兒。

冬兒吟誦出不動明王的火界咒,意圖非常明顯。看見鏡在水行符之後拿出木行符,他想必是推測鏡打算運用五行相生的水生木,因此準備以火界咒的火焰迎擊木氣在與水氣相生後生成的藤蔓。

耍弄塾裏出身的資優生時,最有效的就是「雜亂無章」的咒術。

如果要調動一位獨立官到咒搜部,鏡認爲自己是最適合的人選。尤其要是調動自己以外的獨立官,勢必會爲原本必須完成的靈災修祓工作帶來不容忽視的負面影響。正因爲明白這一點,鏡在主動提出調職申請時,毫不懷疑選上的人會是自己。

此時在鏡面前,冬兒正警戒着下一次的攻擊,一邊試圖找出他的破綻。

冬兒解除了自己的封印,發揮出生靈的力量,覆蓋在他身上的頭盔和鎧甲就是證據。

之後,鏡經過幾個階段,終於當面見到天海。也是在那個時候,他得知了自從春虎事件發生後便下落不明的冬兒正和天海一起行動。

說完,鏡接連使出咒術。

不過,隨着第五位獨立官歸隊,即使少了一人,他們有過去以四人體制處理工作的經驗,因此有了選擇的餘地。這麼一來,即使有過去咒搜官的經驗幫忙加分,比起「離開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鏡,「對完成任務有強烈意願」的木暮更爲適任,高層肯定是這樣的想法。鏡平時的工作態度成了阻礙,這件事讓他忍不住憤恨。

鏡隨口指出冬兒的反應過慢,手裏已經準備好接下來要使出的咒符。木行符。看見他手中的符,冬兒在鎧甲仍持續出現裂核時從水流逃脫,接着改結其他手印。根本印。鏡微微哼笑,照樣用手指把木行符彈了出去。

燈光依然沒點亮,競技場裏還是一樣昏暗。籠罩寬敞空間的幽暗中,天海始終坐在輪椅上凝視着這裏。

「……你有什麼目的?該不會是要我跑到警察那裏揭穿倉橋源司的罪行……你不會在打這種算盤吧?」

那就是「訓練冬兒」。

最大的理由之一──其實是讓木暮的異動「可以實現」的原因,是一位獨立祓魔官

重回前線

不過,鏡更不明白的是,天海把這件事情透露給自己的意圖。

其他還有──

換句話說,獨立官裏「離開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的人物正是鏡。

他沒有「視」,只是「看」着這裏。儘管如此,鏡也沒有小看他的意思。不管本人的狀態如何,『十二神將』裏面沒有人愚蠢到敢輕視天海大善這個男人。

不只陰陽塾,嚴謹的咒術者底下培育出來的新人,在行使咒術時總是格外「謹慎」,雖然說這也是理所當然。萬一在行使甲級咒術時稍有差錯,導致失控,不只術者,也有可能波及周圍。因此一般教導在學習咒術時,必須學到能完全控制,實際使用時也必須小心謹慎。

木暮似乎和鏡一樣,都是主動提出希望能調到咒搜部的申請。然而木暮一直以來只擔任過祓魔官的職務,沒有擔任咒搜官的經驗,更重要的是在靈災修祓現場,鏡根本比不上他的存在感。事實上,在靈災修祓的最前線,貢獻最大的無疑正是木暮。

從天海額頭上的咒印可以明白,這不是單純的謊言或是玩笑話,因爲鏡的額頭上也有相同的咒印。這是由倉橋源司施下的封印,而且天海的封印完全封鎖了他的咒力。有這種東西在額頭上,至少可以確定天海與倉橋確實處於絕對敵對的立場。

失蹤後經過五個月的沉默,突然前來接觸,而且對象偏偏是自己,鏡會感到驚訝與猜疑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另一方面,他的腦中閃過

就是因爲這樣更能確定是本人

的直覺。悠然欺瞞衆人這樣的做法,讓鏡嗅到了天海熟悉的氣息。

沒有吟誦咒文,術式也只是隨意使出接近基本設定的符術,不過像鏡這種實力高強的術者只要注入相當咒力,就能發揮出牽制以上的效果。在這種情形當中,最大的優勢就是速度。

「可惡!」冬兒卯足全身力氣,以自身的鬼氣強行掙脫金縛。在冬兒掙脫的時候,鏡始終獰笑觀察着他。

爲了戰勝這一類的敵人,自己也必須不受束縛,不惜犧牲安全性也要使出咒術。當然,一方面也需要守住不失控這條底線──或是就算失控,也必須在容許範圍內。

「──慢死了。」

即使是本人希望,也不可能把公認的祓魔局年輕新星調離現場。不只是鏡,祓魔局裏的人肯定都是如此認爲。話雖如此,高層最後還是選擇了木暮。

不動金縛、符術、九印咒壁、甲級言靈,然後是火界咒。冬兒死命對抗着每一次的攻擊。

鏡身邊不存在會爲了他的一己私慾行動的人,沒有可以委託這種事情的管道,情報網的範圍也不夠廣泛。儘管是優秀的祓魔官,但終究是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一匹孤狼,從社會的眼光看來不過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子」。

鏡沉聲低喃。

「……好啦。」

此外還有不用水氣,而是同樣以火氣阻擋火氣生成的火炎,或是在使出不動金縛時故意失誤,將術式挪用到木氣的藤蔓等等。

「哈,耍不了嘴皮子啦。要是你再慢吞吞的,小心我連你的一隻眼睛

弄瞎了。」

「……也就是說,雙角會的幕後黑手不是別人,是陰陽廳的頭頭倉橋源司嗎?」

鏡對訓練自己的能力灌注了全部的心血,一次也沒想過要依靠其他人。因此只要遇上咒術派不上用場的情形,他更是容易覺得自己不中用。

冬兒咬着牙,痛苦呻吟似地耍着嘴皮子。然後,他用手支着地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不過,那頂多只算達到教科書的標準。

國家一級陰陽師,滋嶽俊輔。

現任陰陽廳廳長與瘋狂信徒組成的恐怖組織有關,而且關聯來自從戰前延續至今的淵源,這可不是用醜聞兩字就能一筆帶過的事態,而是能一口氣轟飛整個陰陽廳的巨型炸彈。

這就是鏡與天海等人的「交易」。

鏡擲出火行符,冬兒立刻取出水行符,企圖與其相剋。

人事異動一旦決定,就算鏡極力反對也不可能改變結果。他心裏爲此極爲不滿。所以在獨立官的工作之外,他擅自追起了春虎與大友的行蹤。

遭到單方面重擊仍不放棄的堅定意志自不用說,他的眼裏至今仍未喪失鬥志更教人讚賞。不過要是這種程度就灰心氣餒,哪怕只是稍微喪氣,這場交易也就失去意義了。受到訓練冬兒的請求已經過了整整一年以上,確實逐步──步調稍微超乎鏡的料想──出現了成果。

在這樣的狀態

能有這樣的表現,老實說非常出色。

事關重大,鏡也不敢輕舉妄動。更重要的是,他對這種事情

沒興趣

說穿了,鏡的手法是擲出火行符後吟誦咒文,但是不往那裏注入咒力,而是在同一時間以無聲使出的不動金縛攻擊對方。簡單來說只是單純的障眼法,不過用在死命跟上咒術戰速度的新人身上,效果十分顯著。

與高水準的咒術者進行咒術戰,以及與一般咒術者對戰的場合,戰鬥速度有決定性的不同。不管使出多「厲害」的咒術,要是術者在行使前被打倒也沒有意義。

他發出巨大聲響,摔到地上,有好一陣子因爲手腳麻痺,無法動彈。身上的鎧甲出現激烈裂核,大半已經消失。

那就是

大友也擔任過講師

前年的靈災恐怖攻擊事件『上巳再祓』發生前沒多久,滋嶽暫別現場。自那之後,祓魔局就以宮地磐夫、弓削麻裏、木暮禪次朗和鏡伶路等四位獨立官爲主,進行靈災修祓。結果雖然導致每一位獨立官的負擔增加,但至少沒有對平常的工作造成影響。

「這次的速度還不錯。拚命做出反應是很好,不過要是行動太明顯,小心成了敵人眼中的肥羊哦,冬兒。」

如果是要與倉橋廳長爲敵,和他以及相馬一族決一勝負──說實話,他也不是不想一試。值得用來當成目標的強敵是鏡生存的意義,也是讓他變得更強大的泉源。敵人愈強大,愈有「挑戰價值」。

老實說,冬兒的表現「可圈可點」。就算是專業祓魔官,恐怕也很難跟上現在鏡進行的模擬戰訓練。即使不考慮冬兒是生靈這一點,他的表現也相當優秀。

天海也提到了倉橋源司與相馬一族的淵源。

也就是說,他不會那麼輕易喪命。

可惜仍是力有未逮。因爲鏡保留實力──其實是敷衍了事,在咒力方面還有辦法抗衡,但是速度完全追趕不上。

天海一臉嚴肅,朝這麼確認的鏡點了下頭。

不過,鏡答應了這個交易,而且指導得相當

認真

,那是因爲他在這次的交易加上了另一個「附帶條件」。

不過,要是這不是謊言或是玩笑話,天海這番話可是震撼陰陽廳甚至是咒術界的事實。不對,不只是咒術界,雙角會過去引發過多達兩次的靈災恐怖攻擊,在首都東京造成大量傷亡以及慘重的損害。

然而,在咒術戰的「實戰」時,這樣的謹慎常成爲枷鎖。

鏡往天海的方向瞥了過去。

那個時候他實在難掩喫驚,不敢相信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畢竟天海在那年夏天的雙角會掃蕩行動後忽然失去蹤影,之後一直下落不明。當時天海擔任咒搜部部長,是陰陽廳實質上的第二把交椅。這麼重要的大人物突如其來失蹤可是極爲重大的事件,事實上,咒搜部現在也在持續搜尋他的下落。

不過在那之前得先解決大友,然後是春虎。在那個時候的鏡心中──不,恐怕這一點現在也沒有改變──與那兩人作個了結是最優先事項,他根本無意主動捲入陰陽廳內部的陰謀。

「接招吧。」

就算天海說的不是謊言或是玩笑話,鏡也沒有百分之百當真的意思。沒有實際的物證,而且要證實這件事情不只費力還很危險,又得不到任何好處,完全提不起幹勁。

聽見這樣的挑釁,冬兒的眼裏再次燃起強烈的鬥志。

鏡在與春虎對決時用愛刀『髭切』斬瞎了他的左眼,這件事鏡也告訴過冬兒──其實是受到天海話術的誘導,不小心說溜嘴。冬兒知道後,將這件事和以往的過節一起深埋在心裏,請求鏡的指導。

不過,朋友受到傷害的憤怒並未就此消失,重新開始攻擊的冬兒清楚傳達出內心的怒氣。鏡承受住他的怒氣,又繼續講解。

「聽好了,冬兒。基本上你屬於武力型,剛纔我也說過,必須持續提升咒力,做到不需要特別意識也能像呼吸一樣自然。」

鏡毫不掩飾而且坦率地將當下想到的事情直接傳授給冬兒,雖然不知道是否正確,但他教導得非常認真。

鏡是這麼想的,他只知道大友身爲咒搜官的樣子,但是大友在辭去咒搜部的工作後,到了陰陽塾擔任講師。他在擔任講師指導塾生時,不曉得究竟是帶着什麼樣的想法,存着什麼樣的念頭?地位高居『十二神將』的男人在指導那些一知半解的塾生時,對咒術抱着什麼樣的意識?

或許瞭解這些事情對打倒大友一點幫助也沒有,不過還是有一試的價值。其實不只是冬兒,爲了打倒比自己高強的對手,必須嘗試各種方法。

而且,鏡還有答應交易的另一個理由。

「……差不多可以了吧,熱身已經夠了。」

鏡說着,慢條斯理地中止戰鬥,離開冬兒面前。

他移動到場邊,脫掉穿在身上的大衣,扔到地上。接着他轉過頭,再次回到場中央。

「你想必也累積了不少怨恨吧,就讓我來幫你發泄吧。」

「……多謝啦,受傷就算了,你可別死囉。」

等鏡回到場上的冬兒還是一副氣喘吁吁的模樣,瞪着鏡的雙眸卻燃燒着火熱的慾望。

冬兒眼裏充滿了對自己的憤怒與焦躁,以及火爆的破壞衝動,等待解放「鬼」的力量。

鏡重新與冬兒對峙,合起戴着數個戒指的手指,把指頭折得喀喀作響。雙眸猛然變得銳利,他以冷冽的嗓音宣告。

「……儘管上吧,由我來調教你。」

鏡在交易加上的「附帶條件」。

那就是在冬兒

墮落

時,

讓那個鬼成爲自己的式神

啪嚓,冬兒緊咬的牙齒髮出聲響。

不,還不夠,還沒品嚐到最後的愉悅。所以他發泄了出來,發泄出不滿、憤怒與慾望,露出獠牙,踢着地面散發出鬼氣,撕裂空氣,投身在戰鬥之中。那一瞬間,鬼與冬兒融爲一體,成爲一位兇猛的戰士──

狩獵這件事填滿他的腦中,撼動靈魂的衝動不停催促着內心。

一無是處,而且心急如焚。

獲得久違的自由,嘶吼着陰沉的歡聲。鬼爲了儘快吞噬宿主,奪下主導權,迅速將駭人的魔掌伸向冬兒。

而鏡一「視」這樣的狀態,就知道他「還沒使出全力」。

『鬼型』寄宿在體內的自己照理也能「辦到」相同的事情,體內帶有靈災──而且還是動態靈災,指的應該就是這種情形。

這就是冬兒的「鬼」。

正合我意,冬兒臉上浮現勇猛的笑容。

「吼吼吼吼!」

『十二神將』的鏡伶路別名『食鬼』,名字由來是他使役自己打敗的鬼,並且吸取鬼的力量,冬兒以前從倉橋塾長那裏聽說過這件事情。不過根據天海表示,鏡得到這樣的稱呼是因爲修祓鬼的戰功彪炳。無論如何,鏡很熟悉鬼──對『鬼型』知之甚詳確實是事實。

他操縱着鬼,如策馬狂奔。只要稍有鬆懈──不僅如此,就算全神貫注,繮繩也隨時可能遭到篡奪。不過,「冬兒」以最後殘存的理性賭上自己的性命,絕不放手。

倒是站在眼前的鏡顯得泰然自若。他像是把從冬兒身上襲向自己的鬼氣當成了微風,面無表情地看向對方。然後,他喃喃說着,臉上一樣是面無表情。

他很明白鏡這話的意思。

冬兒咬緊了牙。

甲冑出現裂核,鬼氣的火焰凌亂。

鏡的動作與先前截然不同,他立刻用手指劃過虛空,空中隨即浮現格紋咒印。冬兒不以爲意,照樣衝上前去。鬼氣在黑暗中拖行火焰,如子彈衝撞咒壁。鏗,沉重的撞擊力道傳來,鬼氣如火花隨處飛舞。

「第三封咒,解除!」

「──第一封咒,解除。」

一隻咬住小腿,一隻咬住手腕,一隻繞到背後等待攻擊時機,另一隻躍起撲向咽喉。

同時成形的還有疑似爲古代的頭盔、腕甲、胸甲和護足,以及象徵鬼的鐵面具。這些盔甲沒有完全實體化,而是閃爍着維持在半透明狀態,覆蓋冬兒的身體。

史上第一次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大祓』發生時,鬼寄宿到了冬兒身上。他是被鬼附身的生靈,也是『鬼型』靈災的隱患。

天海堅決不肯讓步,他無視鏡的警告,再次對冬兒下令。

「呵,開什麼玩笑。要是你打算故意讓冬兒墮入鬼道,別以爲我會答應剛纔的『條件』。冬兒,快封印。」

冬兒大動作揮拳,使出一記從斜下方往上攻擊的勾拳。轟鳴的鬼氣捲起漩渦,以將萬物粉碎的氣勢向鏡逼近。鏡展開數個前所未見的結界,用這些結界一個個削減攻擊威力。

冬兒體內被封印牢固抑制住的鬼頓時開始緩慢蠢動,接着覺醒。鬼氣混入全身靈氣向外爆發,濃度提升,逐漸成形。

爲了學習如何利用鬼,從熟悉鬼的人那裏學習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就算那是自己仇恨並且唾棄的傢伙。

「……看來還沒使出全力。」

「老頭子滾一邊去,連見鬼能力都沒有的人少多管閒事。」

「第二封咒,解除!」

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爲了不讓冬兒有形成靈災的可能性,鷹寬爲保險起見施下了重重封印。冬兒現在處於解除其中一道封印的狀態,也就是讓整體的封印出現破綻,抽取出裏面鬼的力量。

這不是疑問或確認,而是「斷定」的口吻。冬兒的眼角忍不住抽搐。

運用第三級靈災使出五行相生。

既然讓天海來這裏冒上這麼大的風險,冬兒也不甘心就這麼空手而回。

深夜,場所就在這裏,過去陰陽塾訓練場裏的競技場。

裂核劈哩劈哩竄過全身,古時穿着鎧甲的武士與冬兒的身影重疊,呈現和亡靈也有些相似的落難武士模樣。

鬼獲得解放的慾念。

接着,冬兒吟誦出那句咒文。

「冬兒。」鏡再一次命令冬兒。「快點。」

「……怎麼啦?你還沒使出全力吧?快點。」

忽然間,冬兒記起在春虎與雪佛那一戰中見過

以靈災進行

五行相生的情形。那個時候,春虎運用『蟲型』的木氣相生轉變爲火氣,再操縱火氣打敗雪佛,冬兒如今依然清楚記得春虎在那時候釋放出的驚人咒力。

「吼吼吼!」

過去在要求與天海一同潛伏時,冬兒向天海表示自己有接受訓練的必要。這當然是他的真心話,而且是他最誠摯的真心話。

痛苦的憤怒、攻擊的衝動、眩目的解放感,被黑暗渲染的恐怖與快感。

鏡同時趁機反擊,將四張自創的式符變幻成模樣有如猛獸骨骼標本的式神。骨獸集體行動,如一羣獵犬襲向武士。

現在冬兒做的事情,實際上看在鏡的眼裏

沒有什麼大不了

。鏡身爲獨立祓魔官,見識過數不清的靈災,並且一一加以祓除。當然『鬼型』也是一樣,他不正是因爲這樣得到了『食鬼』的封號嗎?

剎那間,意識消失。

接着鬼展開突擊,襲向鏡,襲向獵物。

爆發的鬼力沒有完全抑制,而是轉向敵人的方向,純粹以狩獵的意識攻擊着鏡。鏡不再手下留情,『十二神將』接連使出咒術,攻擊冬兒和鬼。

「……還沒使出全力。」鏡冷冷地說。

額頭上伸出的兩隻角變得更長也更大。

鬼在冬兒體內的存在感迅速膨脹。

視野染上了紅黑色,全身凍結並且同時燃燒,精神遭鬼侵蝕,充斥駭人氣息。

這一次的交易讓天海冒上了巨大的風險,畢竟鏡是獨立祓魔官,是祓魔局──也就是陰陽廳的人。獨自逃亡有困難的天海特地出現在隸屬於敵方的人物面前,萬一現在這一瞬間,鏡反過來選擇背叛,他們也只能束手就擒。

首先他用一記直拳粉碎跳上前來的那一隻,接着他使勁一踹,將小腿上的那一隻砸向背後的那一隻,至於咬住手腕那一隻他則是用另一隻手抓住式神的身體,然後直接用蠻力扯裂。

但是在他拚命抵抗鬼的時候,他注意到一件事。「力量」源源不絕湧現,遠較解除第一道封印時的狀態更爲強大的靈力。

這咒文是階段性解除施在冬兒身上封印的關鍵字。

式神霧散,咒力流散,鬼與冬兒歡欣鼓舞,呼吸讓駭人的恐怖氣息充滿肺部,他連同喜悅一起品嚐着眩目的憤怒。

「──喝啊啊啊啊!」

這個鬼是冬兒的靈障,如今卻成了他貴重的「戰力」。用不着鏡以「一招半式」這種說法來激他,除了利用體內的鬼,他也找不到其他可以立刻增強實力的方法。

事情發生在冬兒第一次接受鏡特訓的時候。

如今已經完全實體化的鎧甲如跳舞又有如嗤笑般,震動着發出喀噠喀噠喀噠的聲響。

第三道封印解除,鬼一躍而上。

那個時候的鏡明顯表現出打量的態度,劈頭就提出這個要求。

不過,鬼並不是完全自由。儘管「鬼」瘋狂肆虐,「冬兒」始終沒放開最後的繮繩。

變化來得極爲劇烈。

冬兒的脣邊泛起鬼的笑意。

既然如此,如果能在這樣的狀態下作戰,今後的戰鬥或許可以「行得通」。冬兒強忍住鬼的壓力,這麼心想。

既然那天晚上表現得這麼沒用,遑論

今後

遇上的將會是更艱難的狀況。冬兒目前最要緊的任務是讓自己變得更強,爲此他必須不擇手段。

「……第二封咒,解除!」

天海也是第一次見到他這副模樣,儘管失去見鬼的能力,但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魄力與危險,只見他的神情愈來愈嚴峻,在後方待命的水仙也是一副難掩驚訝的樣子。

「……總之現在的你根本一文不值,不過懂得一招半式總比什麼都不會來得強,把你的鬼叫出來給我看看。」

從起初的封印解除後,鏡的神情始終沒有變化。他的態度平靜,像是覺得沒什麼稀奇的事情發生。看見鏡這樣的態度,冬兒也明白了。

然而,天海最後還是答應了冬兒的提議。天海會答應也有自己的算計,但是這樣依然沒有減輕遭到捕縛的風險。

假設要與等級和鏡一樣的敵人戰鬥,這種程度的力量根本是小兒科。

夏目喪命的那天晚上,冬兒幾乎是束手無策,其他人要是聽了可能會急忙否定這樣的說法,但冬兒覺得自己只是像個無頭蒼蠅到處亂跑,完全沒有參與到事情發展。

冬兒再次吟誦出咒文,第二道封印接着解除。

「──等一下。」

在離兩人稍遠的地方,有坐在輪椅上的天海,和幫忙推着輪椅的水仙。天海沒有把心情表現在臉上,只是他的心裏恐怕是五味雜陳,因爲當初提出這個交易的人其實不是天海,而是冬兒。

他的身上因爲裂核而出現不祥的閃爍,額頭上長出一對尖角,雙脣撕裂,冒出可怕的銳利獠牙。

在冬兒身上施下封印的是他的主治醫生,也是撫養春虎長大的土御門鷹寬。冬兒需要封印住鬼,是因爲不這麼抑制的話,鬼恐怕會吞噬冬兒。當束縛自己的封印消失時,鬼必定會一口吞了冬兒,並且以他的身體爲形代,形成第三級靈災。所謂的『鬼型』靈災,正是以人類爲覈實體化的動態靈災。

體內像有無數個炸彈爆炸、爆炸,無止境地持續爆炸。加速上升的靈壓試圖從內部炸開「冬兒」。冬兒──鎧甲武士全身纏繞着化爲烈焰的狂暴鬼氣,發出噢噢噢噢的怒吼聲。

冬兒不可能有異議,他一邊品嚐着寂靜的緊張氣氛,一邊一聲不吭地把纏在額頭上的頭巾拿了下來。

美妙極了。

但是鬼毫不畏懼,在咒術中勇往直前地往鏡逼近。「哈!」鏡發出樂不可支的歡聲,冬兒也是一樣。他覺得很快樂,戰鬥、狩獵、破壞、蹂躪,這些讓他喜不自勝。

然後,他臉上再度浮現出和剛纔一樣勇猛的笑容。

冬兒不由得啞口失聲。

鏡的咒壁試圖彈飛冬兒,可是冬兒在地上踏穩了腳步,迎面衝向咒壁。

冬兒的力量爆發,撕裂格紋的咒壁。咒壁碎裂,鬼氣與咒力肆虐。當然,鏡這時已經改變位置,「──急急如律令!」從一旁擲出符術。水行符。冬兒來不及閃躲,直接中了這一招,但是他完全不痛不癢。訓練場的常設結界傾軋,他從丹田發出嘶吼,踹着地面往鏡展開追擊。

不過──

冬兒咆哮似地大吼。

鏡有不同的意見。

總之不能停滯,必須將有如火山爆發的鬼氣透過戰鬥,發泄至外部,藉以稍微降低內部壓力──保持在持續降低的狀態,另外,要讓鬼的意識朝向「敵人」而不是「冬兒」,將攻擊的破壞性衝動這類鬼的本質轉換爲自己的武器。

全身靈壓霎時倍增,溢出更多而且更濃重的鬼氣。原本持續出現裂核的盔甲穩定了下來,呈現半實體化的狀態。不僅如此,冬兒的身體也給人像是大了一倍的錯覺,內壓高漲,像要把他炸飛出去。

狂暴而兇惡的破壞衝動緩緩污染腦內,在貪求一切的同時試圖將一切摧毀,對享樂性破壞的強烈渴望湧出。從鵺那時候之後,他再也沒遇過「這種感覺」。他確實把持住自己的意識,全神貫注地抵抗往上衝撞的鬼。

「到這裏爲止,鏡──冬兒,重新封印。」

他嘶吼着讓雙臂使力,獠牙隙縫間漏出的氣息是常人一旦接觸就會昏倒的瘴氣。鐵面具底下的雙眸熊熊燃燒,視線本身就帶有強力的咒。

坐在輪椅上的天海開口插進兩人之間。

殘存的理性尖叫着發出警報。

「──再封印。」

頭腦還沒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情,身體已經搶先吟誦出咒文。

先前解除的三道封印隨即同時啓動,強行截斷鬼的干涉。比起封印解除的過程,具高度緊急性的再封印術式加快了數倍的速度發揮作用。鬼再度遭到封印束縛,只剩下冬兒獨自一人。

──呃!

纏繞在身上的鬼氣霧散,實體化的盔甲消失,額頭上的尖角和撕裂嘴脣的獠牙也不見蹤影。冬兒恢復原本的模樣,由於受到先前的慣性拉扯,讓他甚至來不及防禦就直接摔倒在地上。

鏡狠狠地啐了一聲,在千鈞一髮之際取消咒術。另一方面,冬兒摔在地上,全身汗水淋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東京暗鴉》11 change:unchange 四章 磨爪者插圖(1)
《東京暗鴉》 · 11 change:unchange · 四章 磨爪者 · 第1張插圖

宛如從灼熱的地獄赤裸着身體被丟到雪地上,靈力在不知不覺間一滴不剩地被奪走。劇烈的疲勞感與無力感,彷彿全身骨頭四分五裂的強烈疼痛襲來,就連呼吸也有困難。他倒在地上,連根指頭也動不了。

鏡氣喘吁吁地站了一會兒,俯視無法動彈的冬兒。然後他哼了一聲,轉身背對冬兒,前去取回自己的大衣。

另一方面,「水仙,妳穩定點了嗎?」位於競技場角落的天海向背後的水仙確認。

水仙籲口氣,應了聲是。

雖說是負責照顧天海,但水仙在靈性方面是冬兒的式神。冬兒接受訓練時,她憑藉着事先得到的咒力行動,儘可能阻斷與主人之間的靈性聯繫──但是主人在這麼接近的地方鬼化,盡情肆虐,她不可能沒受到影響。尤其在冬兒解開第三道封印後,就連水仙身上也出現輕微裂核。

「真是的,明明不是見鬼,看着都覺得減短了好幾年壽命,難道是因爲視不見更會這麼覺得嗎……總之水仙,既然穩定下來,就拜託妳了。」

聽見天海的要求,水仙微笑應了聲「是」。接着她搖曳和服,移動到冬兒身邊,向倒地的主人確認。

「冬兒大人?恕小的冒犯。」

「…………」

冬兒甚至沒有多餘的力氣回應,只能勉強從喉嚨擠出哼聲。水仙把這視爲同意,拿出了幾張治癒符,輕輕貼在冬兒的身上。

治癒符的術式啓動,身體的疼痛緩慢消退,只是一時間還是動彈不得。冬兒狼狽地躺在地上,微微改變脖子的方向,移動視線。

鏡穿上大衣,恢復平常的模樣。

「──老頭。」

「喲,辛苦啦。」

──不管哪一隻鬼我都打不過,連擋不擋得下來都成問題。

「欸,冬兒──」

早上八點,設定的鬧鐘響了。

但是,有件事只有實際觀察過現場的冬兒才知道。

「──擊退鬼,劈開大樓,擾亂靈脈……如果這樣『還算』手下留情,那他應該不是認真的吧。」

大連寺至道以自己爲核顯現的動態靈災──以及附着在冬兒體內的鬼屬於荒御魂的可能性非常高,鏡這麼認爲。

──不。

「強得誇張?哼,你變得很老實嘛,冬兒。你居然會因爲對方和自己的實力差距感到失落啊,真了不起。」

煩惱也無濟於事,就算這麼想還是忍不住焦急,雖然冬兒現在光是爲了讓自己持續成長這件事就費盡了心力。

說不定

那傢伙

這個時候也在打探什麼事情,現在離這個答案

最接近

的人正是她。

不過,在聽說夜叉丸的事情之前,鏡就格外關注冬兒體內的鬼。鏡提出的條件──要是冬兒完全鬼化,可以將靈災收爲式神的這個條件,似乎也是對附身在他身上的鬼有興趣才加上的。

實際上,冬兒也覺得意外,沒想到木暮會那麼固執地追捕大友。

「算了,雖然說還沒天亮,但留在這裏也只是浪費時間。我看今天就先解──」

木暮現在是帶着什麼念頭行動?這恐怕不只是冬兒,也是天海煩惱的根源,或許對沉默不語的鏡來說也是一樣。

天海再一次開口,結束了今晚的交易。窗外依然是夜幕低垂。

最可恨的是就算做到這種程度──像是服用興奮劑提升力量應戰,結果能力還是遠不及鏡。而且鏡再厲害,也比不上大友和木暮。

「……呃。」

「……現場發生的事情我全向天海先生報告了。」

鏡說得親暱,只是眼神宛如看着獵物的肉食性動物。

不過,那個時候木暮有屬下的祓魔官支援,在高空中繪出大威德法的咒印,擊倒蘆屋道滿的那一擊應該也注入了那個大咒法的咒力。如此一來,沒辦法知道木暮個人的實力,也有可能木暮在那個時候根本沒有使出全力。

然而,冬兒來到兩人身邊時,談話也已經結束。

這時,「冬兒,你確定大友帶的那兩隻鬼不是他的,是道滿的式神嗎?」鏡轉變態度,再一次向冬兒確認。「確定。」冬兒平靜應道。

長夜漫漫,夜晚的寒意始終冷冽。

「那是人稱『導師』的國家一級陰陽師大連寺至道引發的靈災,而且當時他還在宮內廳御靈部。御靈部的專業領域如同部門名字是御靈──像道滿那類的『荒御魂』,這麼一來……」

只是另一方面,關於京子在自己與大友對峙時讀星的事實,木暮似乎沒有向倉橋廳長回報。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不過從倉橋廳長對京子和塾長的態度看來,只有這個可能性──在經過客觀的狀況調查後,天海下了這樣的判斷。換句話說,木暮並不是完全站在廳長這一邊。

另一方面,鏡斜眼瞪着走近的冬兒,「我從老頭那裏聽說了,你既然親自視過現場,難道只有這些好說的嗎?」語氣粗魯地問着他。

木暮和大友在陰陽塾的時候就認識,兩人的關係理應十分親暱。然而他不惜放棄獨立官的職位,自願前往追捕大友,今晚也是毫不留情地發動猛烈攻擊。大友在地下社會活動確實是事實,也有理由遭到追捕,但還是讓人不禁心生猜疑。

「……反正都習慣了。」

當然,冬兒也不是沒有收穫。

之後,木暮仍舊留在陰陽廳,現在則是調動到倉橋廳長兼任部長的咒搜部,聽從他的指令,宛如在窺見倉橋黑暗的一面後決定視而不見,當作沒這回事。

說起來,木暮對倉橋廳長的惡行究竟有多少了解?

有一次,鏡這麼說過。

「……說得也是,我解釋得不夠清楚。至少『對我來說』,牠們強得誇張。」

而且起初連數秒也沒能耐住第三封咒解除的狀態,現在也能漸漸「維持」了。他逐漸掌握到如何在深入鬼化的狀態下進行戰鬥的訣竅,逐步獲得一年半前無法比擬的強大力量。

但是──

據說在一年半前發生事件的那天晚上,木暮與大友因爲企圖行使禁咒的春虎陷入對立。之後,遭到監禁的天海在道滿的幫助下來到現場,看見受傷的天海──原以爲失蹤的咒搜部部長,木暮當場收起了刀。

依照交易條件,他打算來聽取關於今晚大友與木暮那一戰的情報。從背影看來,他身上不只沒有激戰留下的傷痕,也找不到疲勞的痕跡,實在令冬兒既氣惱又不甘心──可惜這就是現實。

面對鏡的吹毛求疵,冬兒老實修正自己的說法,不巧的是他現在沒有力氣一一諷刺回去。

那不是調侃的態度,也不像在說謊。也許是覺得冬兒驚訝的模樣好笑,鏡呵呵笑了兩聲。

──目前看來我們的勝算不大。

「哼,復活後的大連寺至道也說過吧?你體內的不是普通的鬼,這一點我也能保證。從不過是『鬼型』──而且還是殘渣來看,那也太

破格

了。」

過去被評爲靈性層面堅強的春虎、因爲經常打架而體力優秀的冬兒、在陰陽塾裏被譽爲天才的夏目,這些「塾生」的標準在這裏看來簡直和扮家家酒沒兩樣。

冬兒親眼見識過木暮的實力,是在蘆屋道滿襲擊塾舍大樓的那個時候。那時木暮與迎擊道滿的大友攜手合作,最後使出絕招獲得勝利。那是比春虎打敗雪佛更加強大,冬兒目前「視」過的攻擊當中最強力的一擊。

冬兒沉默不語,靜靜握緊了拳頭。

「真是的,大善大人。」

在離天海與水仙稍遠處,冬兒和鏡冷冷地交談着。

不過,這種說法有一半是自我安慰。雖然說慢慢能夠維持,但頂多只有兩分鐘,三分鐘就已經是極限了。剛纔其實是相當危險的狀態──真要說起來原本不可能撐那麼久,這單純只是運氣好罷了。要是不趕在意識消失前進行再封印,封印也沒有意義。

「我沒有開玩笑。妳可以煮好粥後餵我喫──哎呀,真糟糕,怎麼好像忽然冷了起來。」

「所以我才說要穿上外套,您這樣可是會感冒的哦?」

他喚着天海,往輪椅的方向走了過去。

就今天確認的木暮的印象看來,和冬兒過去熟知的開朗隨和的獨立祓魔官相去甚遠,散發出有如機器的氣氛,沉默兇悍又冷酷,簡直像「變了個人」。

揣摩不了木暮心境的天海曾這麼向冬兒發着牢騷。

「雖然沒能確認靈力方面的聯繫,但從鬼的態度看來不會有錯。那兩隻鬼都很強大。」

在寒冬中沒有開着暖氣的競技場裏,交戰過的冬兒他們還沒有感覺,天海大概只覺得有陣陣寒意襲來吧。「啊啊,這可不行。」水仙見狀繞到前面,彎下腰重新幫天海繫緊圍巾。

儘管目的不明,但木暮的行動本身既明確又堅定。今後他想必也會持續追捕大友,不對,不只是大友,還有春虎。這麼一來,對同樣找尋着兩人的冬兒和天海來說,木暮就成了他們的「競爭對手」。

「不過你也該有自己的感想吧,像是木暮那傢伙是『認真』攻擊大友的嗎?」

冬兒不發一語地注視着鏡,鏡也竊笑着瞪視這樣的冬兒。

冬兒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天海笑說,冬兒勉強回了一個微笑。隨後跟上的水仙彷彿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自然而然地繞到天海背後。

鏡教導冬兒有關實戰的知識與方法,無疑是一次難得的經驗。

將這兩隻鬼當成式神使役的道滿縱然恐怖,但搞不好在整體力量上,讓道滿帶着這些鬼服從自己的大友,比帶着飛車丸與角行鬼同行的春虎更強大。無論如何,這些對冬兒來說都太過遙遠。

火燙的身體躺在競技場冰涼的地面上十分舒服,不過冬兒卯足全身剩餘的力氣與意志,撐着手臂抬起身體。他向馬上上前攙扶自己的水仙道謝,搖搖晃晃地好不容易站了起來。

聽見這話的冬兒不由自主睜大了眼睛,甚至忍不住瞪視着鏡。

「廳舍遇襲的時候,我碰過其中一隻鬼。從那時候的感覺看來……你如果能維持在最後那個階段的狀態,說不定可以一較高下。」

過去鏡常向冬兒強調這一點。

「之前也是這個樣子……他們老是這副德性嗎?」

「…………」

他一再深呼吸,等體力稍微恢復後,往天海等人走了過去。水仙原本想扶住他,但是這次他拒絕了。就算是無聊的自尊心作祟──不對,正因爲無聊的自尊心作祟,不堅持下去就沒有意義。

──『真是個頑固的傢伙,也不知道有沒有辦法拉攏他……說不定他那是

別來煩我

的態度。』

冬兒說着聳聳肩,態度有些挑釁。不過,鏡不爲所動,默默像在思考着什麼事情。

第三封咒解除後,不只身體,鬼的壓力也會帶給精神沉重的壓迫,像要把他「吞噬」。在這樣的狀態下要保持冷靜、認清自己的極限是極爲困難的一件事。以已經習慣對戰的鏡爲對手進行訓練都成了這副德性,萬一正式與敵人交手,不曉得又會落得什麼樣的下場。

「大善大人,別開玩笑了。」

「呵,判斷的標準是什麼,你嗎?」

「之前我對春虎說過要他『以祓魔官爲目標』,這樣我就可以盡情地踹飛他,結果他不只沒當祓魔官,甚至成了恐怖分子,只是他也變得比想像中更強。難得有這機會,接下來我打算找出那個傢伙,盡情踢他,直到我膩了爲止。」

冬兒這時候終於開始真正認識到

頂尖陰陽師的實力

,饒了我吧,他不禁心想。

要是木暮願意反叛倉橋,與他們共同奮戰,沒有比他更可靠的戰友了。不過要是貿然與現在的他接觸,最壞的狀況是遭到捕縛,帶回陰陽廳。

水仙溫柔斥責,天海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一點也不害臊。神奇的是,冬兒和鏡竟在同一時刻,太陽穴忍不住煩躁地抽搐。

用不着他說,變強是冬兒的第一要務。

「至少我看來是這樣……只是我也不曉得木暮先生『認真』到什麼程度。」

那時候天海不是能夠說明詳情的狀態,也沒人向木暮解釋有什麼事情正在暗中進行。不過,他最後選擇了撤退,也許正是因爲他察覺了背後的種種異狀。

鏡用死纏着不放的語氣嘲笑着他,冬兒露出不爲所動的目光,不發一語地看着鏡。然而,鏡接下來說出的話讓冬兒大感意外。

──真討厭的世界啊……

「所以說,冬兒你也要變得更強,現在這個樣子還不行,完全沒有交手的價值。」

她一時疏忽忘了解除設定,因爲昨天將近天亮才入睡,原本今天打算睡到中午再起牀。

關於那兩隻鬼,之前在咒搜部的報告中也出現過幾次。兩隻都是存在已久,安定的動態靈災,也就是「真正的鬼」。過去道滿襲擊陰陽塾時,指揮大批式神往陰陽廳廳舍進行佯攻的應該也是這兩隻鬼。

「到時候有妳來照顧我倒也不壞。」

「意外嗎?對上真正的鬼,生靈根本用不着妄想贏過對方──你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鏡也從天海那裏聽說了夜叉丸的事情,還有夜叉丸說的「同種的眷屬」這句話。

天海話說到一半,忽然打了一個大噴嚏。

冬兒不認爲自己會和大友交手,只是這樣依然改變不了無法戰勝對方的事實。冬兒今後要闖入的「狀況」,勢必是比一年半前的那天晚上更加艱難的「狀況」。

「抱歉啊,水仙。」

當然,真相無從調查,唯一知道事實的只有夜叉丸等人。

──實際情形又是怎麼樣?

──木暮的態度沒有『迷惘』。

「……你也不輕鬆啊。」

4

「這……」

「……差不多。」

雖然也想過無視鬧鐘繼續睡,但頭腦在想着這種事情的時候醒過來了,而且鬧鐘應該還會再響個五分鐘。

到頭來,鈴鹿只得怨恨地爬出毯子,走到辦公桌,按掉無情地響個不停的鬧鐘。

她露出剛睡醒的難看臉色,欲言又止地瞪着拿在手中的鬧鐘。最後她嘆了口氣,把鬧鐘放回桌上。

睡眠不足使得雙眼乾燥,頭隱隱作痛。鈴鹿恍恍惚惚地走向窗戶,拉開百葉窗,窗外射進的陽光讓她忍不住板起臉孔。

「……哼,天氣真好,真煩……」

因爲暖氣和加溼器開了一整個晚上,窗戶玻璃結着露水,窗外的景色也顯得扭曲。爲了讓空氣流通,鈴鹿打開窗戶,不過只是稍微開窗就有冷空氣竄了進來,讓她全身發抖,於是她又馬上關緊窗戶。

她放棄讓室內空氣流通這件事,改打開放在窗邊的空氣清淨機。反正就算空氣多少有些混濁,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鈴鹿轉頭環顧室內。

她此時所在的地方是陰陽廳廳舍裏的一室,是她以前使用過的個人研究室,也就是她過去避開高層的注目,進行『泰山府君祭』實驗的那個研究室。她剛纔睡的也是這裏的沙發,捲起的毯子像脫下的殼一樣掛在上面。

三年前的夏天,鈴鹿試圖以『泰山府君祭』讓死去的哥哥復活,察覺她正在爲行使禁咒進行準備的咒搜官曾經組隊闖進這個地方。

將他們擊退,離開這間研究室時,她原本打算犧牲自己的性命完成『泰山府君祭』。當時她怎麼也料想不到,一年後自己居然會再回到同一個場所。

再度回到研究室的日子已經過了一年半,這麼想起來,現在是待在這間研究室最長的一段時期,不過第一次獲得個人研究室那時和現在相比,意義大不相同。

以國家一級陰陽師的身分獲得這間研究室時,這裏是鈴鹿的堡壘。

然而,這間研究室如今成了關住鈴鹿的牢籠。

而且,鈴鹿現在處在她自小熟悉的狀況──以絕對力量君臨的「父親」支配下的生活。

這是她熟悉的狀況,另一方面,一度經歷過自由──經歷過陰陽塾的生活之後,這成了令她覺得可笑的痛苦狀況。

「……好想睡。」

鈴鹿打着呵欠,回到桌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接着她移動到房間後面的小廚房,爲了泡紅茶煮起了熱水。

她從餐櫃裏拿出紙盤和一盒谷片,再從小冰箱裏拿出牛奶,和谷片一起倒進盤子裏,接着用在便利商店買便當時附的塑膠湯匙胡亂攪拌。

水煮開後,她在馬克杯裏放入茶包,然後直接站着喫起了谷片。等到時間差不多之後,她拿出茶包,倒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然後,她又繼續把谷片塞進嘴裏,一邊睜着惺忪的睡眼大口咀嚼,一邊拿着紙盤和馬克杯走回沙發。

看見少女這副模樣,鈴鹿更加煩躁。要是對方就這麼回去,自己的心情也會輕鬆一點──遺憾的是她不這麼想,反而覺得只會讓壓力更大。

鈴鹿的臉龐難看地扭曲。

鈴鹿用力咒罵一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幹嘛?」

鈴鹿痛罵着長年使用的鬧鐘,看着電視喝起了奶茶。

少女說起話來像個男孩子,語氣聽來灑脫,表情卻很失落。她垂下肩膀,連聲音都顯得哀傷,說了聲「再見……」後準備從門前離去。

陰陽廳幫鈴鹿準備了一間公寓,是她從就讀陰陽塾後就住在那裏的陰陽廳職員宿舍。

鈴鹿唯一獲得允許的自由,只有與上層指定的研究相關的事物。

這個時候,研究室的門響起了低調的敲門聲。

一分鐘過後,敲門聲又響了。敲門聲很輕,但是很不乾脆,讓鈴鹿愈來愈煩躁,無視的一方反而感受到巨大壓力。

雖然因爲不耐煩而不移動,但這間研究室無庸置疑也遭到了監視。電話和網路這些通訊器材自不用說,她也被禁止攜帶手機,要得到外界的情報只能靠電視和部分雜誌,簡直和牢獄一樣。

「……討厭,頭好痛,死鬧鐘。」

「啊,這、這樣啊,對不起打擾妳了……」

不過,如今她每天的生活起居幾乎都在這間研究室,因爲只要離開這裏一步就會遭到監視,每天這樣往來讓她很不耐煩。何況就算回到公寓,她既沒辦法放鬆心情,與外界的聯絡又遭到斷絕,於是她過起了以研究室爲中心的生活。

特地來訪這間研究室的人極爲有限,基本上沒有一個受她歡迎。在陰陽廳開始上班前的這個時間帶造訪,她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當然,那也是不受歡迎名單上的其中一人。

鈴鹿用陰沉又兇狠的口氣,不屑地問。

接着又安靜了一會兒,電視裏接連報導着鈴鹿沒有興趣的新聞。

少女顯得狼狽不已,說道:「早、早啊,要、要一起喫早餐嗎……」鈴鹿聽見這話後往下一瞧,發現少女的手中拿着一個紙袋。這麼說來確實有麪包香味傳來。儘管正在用餐,但食慾依然受到刺激,鈴鹿厭煩地垂下嘴角,冷冷地說:

「……算了,妳要進來嗎?」

《東京暗鴉》11 change:unchange 四章 磨爪者插圖(2)
《東京暗鴉》 · 11 change:unchange · 四章 磨爪者 · 第2張插圖

她身上最顯著的特徵,當屬那頭鮮豔的紅髮。

鈴鹿猶豫着,不知道該咂舌還是嘆氣,最後死心地搖了搖頭。

宛如惡作劇受到主人原諒的小狗,相馬多軌子「嗯」了一聲,浮現出欣喜的笑容。

門外走廊上傳來小心翼翼的詢問聲。真蠢,要是睡着不就沒辦法回應了嗎?拜託快回去吧,鈴鹿強烈地這麼盼望着。

少女立刻回頭,原本陰鬱的神情頓時變得開朗。

鈴鹿無視敲門聲,繼續喫着谷片。原本以爲對方會離開,但是過沒多久又響起了輕細的敲門聲。

「……鈴鹿?妳在睡覺嗎?」

她把幾乎喫完的谷片放在桌上,頂着臭臉走向門口。門鎖和門打開後,走廊上站着一位少女。

「我剛喫完早餐。」

那是比鈴鹿大上一、兩歲的少女,全身散發出奇妙的高貴氣息,姿勢凜然端正。不過,她的模樣有些畏畏縮縮,雖然不至於到卑微的地步,但似乎相當顧慮地縮緊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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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正在閱讀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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