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完成了。」

燭火幽暗，土御門夏目喃喃低語，臉上揚起悠然輕笑。

她再三仔細確認站在眼前的式神，有些地方要完美重現有其難度，但只要巧妙藏好倒不成問題，要拿來應付既定用途綽綽有餘。

「……等着瞧吧……」

夏目誓言雪恥，始終不曾斂起脣邊淺笑。

☆

現代咒術的代名詞『泛式陰陽術』，一般俗稱『泛式』，除了部分人士例外，須考取資格才能獲得允許使用。依陰陽法規定考取資格者──即爲「專業」陰陽師。

在專業陰陽師的培育機構當中，尤其以陰陽師的跳板──陰陽塾最爲著名。因此，陰陽塾裏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塾生，爲了這些從外地入塾的塾生們，陰陽塾備有宿舍，土御門春虎便是入住宿舍的塾生之一。

「……嗨，早……」

這天一早，春虎從位於二樓的房間下樓，睡眼惺忪地走入宿舍餐廳。他端着放有早餐的托盤坐到桌前，雖是換上了制服，頭髮還在亂翹。

春虎的位子旁已經有人早一步坐下，那人是他的同班同學阿刀冬兒。

「──喲。」他應了春虎一聲，拿起桌上茶壺，在杯裏倒入熱茶。和懶散的春虎不同，冬兒一早就神清氣爽。

「你今天的氣色又更糟了，沒睡飽嗎？」

「嗯，還不是被那功課害的，實在太難了……」

「功課？你是說簡易式嗎？」

「沒錯。」

春虎苦着臉點了點頭，把放入豆腐和海藻的味噌湯送進嘴裏。

簡易式式神，由陰陽師使役──爲式神的一種。術者將咒力注入被稱爲形代的「核」即可製成，是最基本的一種式神。

昨天的功課就是和簡易式式神有關，功課內容要求塾生不經「變化」，讓由紙上剪下的「形代」隨指示行動。這算是使役式神的基礎訓練，以陰陽塾的塾生程度來說並不算太困難。

「……我投入再多咒力，那傢伙就是不動。早上起牀後我又認真試過一次，結果還是沒成功。」春虎厭煩地嘀咕，咬了口醃鯖魚。

春虎嘴裏抱怨，但他畢竟是出身自陰陽道前宗家土御門家，也許由於是名門之後，做爲咒力基礎的靈力較一般人更爲強大。只是他不太擅長操控由靈力轉換的咒力，也缺乏對咒術理論的理解，導致空有馬力卻不知如何運用，無法成「術」。

春虎也贊同冬兒的意見，雖然看不見人影，空此時肯定也點頭如搗蒜。

「夏目同學和春虎同學從小就認識了吧？況且還是名門土御門家出身！本來以爲只有夏目同學進陰陽塾──沒想到半年後，春虎同學也跟着轉進這裏──而且不只一個人，還和以前高中的同班同學冬兒同學一起入塾！兩個人又都住進了宿舍！接下來，夏目同學不甘落後，也搬進宿舍……哎呀，你們不覺得這實在太厲害，太夢幻了嗎？大姐姐我實在興奮得不得了呢！」

春虎苦口婆心，從小一起玩到大的

少女

一聽馬上板起臉孔。

「怎、怎麼解決……還不就是在需要的時候用隱形術消去氣息囉。」

「咦？看好我們？爲什麼？」

「可是住在男生宿舍裏，生活上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像是上廁所還有洗澡──」

「我之前說過，主人與式神必須形影不離。既然搬進宿舍是你唯一的選擇，我也只能配合。」

幾位學長見到夏目，出言調侃她一番。夏目臉色一僵。

冬兒放下手中筷子，端起托盤，站了起來。

她是男生宿舍的管理員，富士野真子。

「妳之前不是在外面租房子住嗎？妳還是搬回去好了。」

這位童年玩伴外表看不出來，其實個性非常頑固，話只要一說出口，就很難改變主意。

土御門夏目，春虎的青梅竹馬，名門土御門家的下任當家。

「其實夏目還滿有趣的嘛。」

順帶一提，夏目的房間在二樓底端，隔壁爲春虎，再過去是冬兒的房間。春虎的房間碰巧在三人中間，從富士野的話中聽來，這樣的安排恐怕是她暗中動了什麼手腳。

「欸，你們兩個太懶散囉。」

「雖然類型不同，夏目同學和冬兒同學都是美少年呢。」富士野「呀」地尖叫，羞得用雙手捂住臉頰。「奇怪，那我呢？」春虎嘟囔，可惜沒人理會。

是下樓聲。難不成有人睡過頭了嗎？可是今天早上宿舍裏的塾生都到餐廳用過早餐啦。

「同時也是重要問題。我問妳，妳實際上到底是怎麼解決的？」

「不用在意，夏目同學。你可別搬出宿舍哦，我很看好你們呢。」

「我、我纔沒看！我都有確實閉上眼睛！再說我會特地儘量挑沒人的時候使用，洗澡也只在淋浴間沖澡。」夏目面紅耳赤地答道。

「……抱歉。」

「妳早該料想過會有這種情形發生，反應未免太過疏忽大意。」冬兒聳了聳肩，像是不關己事一般。「妳要是一遇到突發狀況就慌了手腳，最好別繼續住在男生宿舍，趁早搬回去之前租的房子。」

這位塾生的容貌俊秀，身材嬌小清瘦且纖細，如絹帛般豔麗的黑髮長及腰際，中性的長相在邋遢的男生宿舍裏更顯突出。

忙碌的早晨過去後，宿舍裏悄然寂靜。富士野目送塾生們離開，洗完餐具，打開窗戶讓宿舍裏空氣流通，拖着吸塵器打掃宿舍。

夏目在外人面前不苟言笑，但其實她只是內向，一旦面對熟稔的春虎與冬兒，她不只說話方式改變，還會意外露出稚氣的一面。

這時，又有一名塾生出現在宿舍餐廳，「──早安。」忽而爲黯淡的男生宿舍餐廳注入一線光芒。

「這兩件事不能混爲一談，這麼做沒有瞧不起妳的意思。」春虎苦笑。

「他只是愛大驚小怪而已吧。」

「……呃，不，這個……」夏目說得結結巴巴，滿臉通紅。

春虎與夏目狼吞虎嚥，急急忙忙喫完盤中早餐。

「……就是性格差了點……」

「這、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然而，夏目還沒開口，一位不像是塾生的女性已經走到春虎等人所在的桌子旁邊。

「……囉嗦，少多管閒事。」夏目氣呼呼地怒瞪冬兒。

陰陽塾放學後，一回到宿舍，春虎馬上無力地發出一長聲哀嚎。他走到宿舍餐廳，趴在桌上，冬兒也懶洋洋地坐到春虎旁邊的位子，只有夏目手扠在腰上，站在桌旁。

「……實在慘不忍睹……」

富士野說得滔滔不絕，視線不曉得望向何處。夏目朝春虎投去求助的眼神，春虎也搞不懂到底哪裏「夢幻」。冬兒又默默喫起了早餐。

稚嫩的嗓音傳來，卻看不見聲音的主人。開口的是隱匿自己身形，隨時在旁護衛春虎的式神，空。明知是功課，見到主人一心執着於其他式神，她似乎難掩妒意。

寧靜的宿舍裏，只聽得見富士野的哼歌聲和老舊吸塵器的馬達聲，但就在她正打算把吸塵器拖進餐廳時，突然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夏目說得理直氣壯，匆忙動着筷子。春虎與冬兒則是一臉無可奈何，面面相覷。

「……她看起來沒有惡意……」

「而且連要講『屈辱』也講成了『居辱』。」

她取過托盤，走到春虎兩人的位子上，「……早安。」沒好氣地打了聲招呼。

「不會吧，妳、妳說了什麼？妳到底說了什麼？」

「一般來說護法式需要隨時使役，在等級上難多了。」

「喲，新來的，昨天真慘啊。」

「不不不，身邊有這麼一羣飢渴的野獸，也難怪他這樣的『美人』需要提高警戒。」

「之前我和女生宿舍的女管理員喝茶，我們聊得興高采烈。聽到我說的話，她簡直羨慕死了呢，叫我有什麼新消息一定要告訴她。」

「要是像妳一樣自己會動倒是簡單，簡易式實在麻煩死了。」

「昨天的事情我聽說囉，不過呢，用不着放在心上，夏目同學。怕被人看到裸體，覺得難爲情一點也不奇怪，畢竟還在青春期嘛，這是自然反應，你大可不用那麼拘束。」

雖然不是本家，春虎所處的分家也有『家規』，那就是必須「成爲服侍本家的式神」。才能稱不上優秀的春虎會轉入陰陽塾，其中一個原因便是爲了服從『家規』。他的左眼底下有個五芒星刺青，那就是他在成爲夏目式神時烙上去的咒印。

「……她看起來沒有惡意……」

老實說，沒有什麼事比起被富士野如此力勸更讓人羞愧，但她對這方面的心思非常遲鈍，在短暫的宿舍生活中，夏目非常瞭解這一點。過去有位塾生不小心把色情光碟忘在宿舍餐廳，她甚至特地跑一趟塾舍，一間一間教室找出那位忘記光碟的塾生，並且當着全班同學面前，笑着歸還光碟。隔天，那位塾生便哭着搬出了宿舍。

「算了，不管她。話說回來，妳住在男生宿舍裏頭根本不可能不穿幫。」春虎轉向夏目，又再繼續勸阻。

腳步聲走下樓梯，筆直走向玄關。富士野急忙關掉吸塵器，從餐廳望向走廊，好不容易纔看見有個背影消失在玄關另一頭。不過那頭一眼就能認出是誰的烏黑長髮──

不僅如此，春虎在晚了半年轉學進入陰陽塾後，她也跟着搬進春虎所住的宿舍，也就是

男生宿舍

。

「反正呢，你們要是遇到什麼困擾隨時可以來找我商量，我會竭盡所能幫忙。」說完，富士野轉身就走。春虎與夏目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嘆了口氣。

「蠢虎，你以爲我爲什麼會搬來宿舍？」

受到強烈的不安驅使，夏目一時控制不住語氣。富士野笑嘻嘻地說：「好了，好了。」不讓夏目繼續追究。

「──我先走囉，你們小心上課別遲到了。」

夏目一出現，餐廳裏的視線全往她身上集中。她不只相貌出衆，更是陰陽塾裏無人不知的天才，和成績落後的春虎不同，相當受到衆人關注。然而，她身上總散發出嚴肅的氣氛，個性又沉默寡言，導致沒人敢貿然接近。即使是在宿舍裏頭，也幾乎沒有塾生敢向夏目搭話。

「……就是性格差了點……」

春虎與冬兒竊竊私語，富士野當然沒察覺，臉上依然帶着悠然微笑。

「太好了，夏目，多虧昨天那一起意外，妳馬上就融入宿舍生活了。」

「後來她傳了封簡訊告訴我，女生宿舍的塾生們聽到你們的事也都很興奮哦。」

「都怪你突然『呀啊啊！』大叫，差點沒被你嚇死。」

這時，冬兒隨口說了句：「問題就出在淋浴間囉，妳在裏面至少應該張開一下眼睛吧。」聽見他這麼調侃，夏目又再度露出痛苦的表情。

「妳、妳們到底聊了什麼……？」

空對主人唯命是從，對其他人的態度則莫名惡劣。春虎忍不住嘆了口氣，「空，別多話。」出聲叮囑。

「爲什麼……」

「哎呀，千萬別搬走，夏目同學，你纔剛進宿舍呢～」

但就在昨天，她碰巧撞上其他塾生。她洗完澡，一走出隔間，就碰到好幾位學長蜂擁而上──身上當然沒穿衣服──從更衣室走了進來。

夏目遭取笑的「昨天那件意外」，就發生在昨晚的淋浴間裏。男生宿舍的建築物本身老舊，只有加蓋的淋浴間較新，又有單獨隔間，因此夏目自從搬進宿舍，就只使用淋浴間洗澡。

「咦？這麼說來，妳看得……」

幸好在走出隔間前，夏目先在身上圍了條浴巾，身分纔不至於曝光。只是……突然撞見一大羣全身光溜溜的塾生，她慘叫一聲，差點沒昏倒。學長們嚇得趕緊上前關心，惹得夏目又更驚慌失措，到處竄逃……最後演變成驚動全宿舍塾生的一場大騷動。

「什麼？我纔沒那麼說過！」

「在宿舍裏別這麼計較……今天實在累翻了。」

取笑聲此起彼落，夏目因爲屈辱顫抖着身子，表面上依然強裝平靜。

走上前來的女性年約二十六、七歲，留着一頭黑短髮，戴着膠框眼鏡，身上散發出悠閒氣氛，算是位外型姣好的大美女。

只是……

今天是進行例行報告的日子，不過時間在傍晚過後，清掃完後還有一段悠哉的休息時間。

「……奇怪？」

☆

「啊啊啊……累死我了！」

宿舍餐廳裏如今只剩下春虎等人。春虎嚇得趕緊看錶，發現離上課鐘響剩不到十分鐘。

和春虎所在的分家不同，夏目生長的土御門本家『家規』規定，「繼承人對外必須以男子自居」。這『家規』儘管過時，夏目依然嚴加遵守，僞裝性別，喬裝成

男學生

進入陰陽塾就讀。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僭越，春、春虎大人有在下護衛，愚見以爲，毋、毋須其他式神……」空在春虎身旁小聲謹慎問道，顯得緊張兮兮。

「空？說這話的是空吧！沒人要妳亂出意見，別隨便插嘴！」夏目目露兇光，瞪向春虎後方。

「……是……」

☆

然而，夏目忽然神色從容，不知爲何神氣地笑了笑。「用不着擔心，我早有準備。」她得意答道。「咦？什麼準備？」春虎聽了一臉懷疑……

冬兒回應春虎的抱怨，兩人隨手動着筷子。

「不過，這事可不是鬧着玩的，夏目。」這回輪到春虎憂心忡忡地說。「

假裝成男生

本來就有困難，妳其實大可不必搬進宿舍。」

冬兒不懷好意地咧嘴微笑。

「畢竟讓簡易式式神動一下，就耗盡你全部力氣了嘛。」冬兒一如往常，調侃疲憊不堪的春虎。

今天在上課時舉行考試，測驗內容和回家作業一樣是使役簡易式式神。春虎不出所料，經歷了一番苦戰，「這未免太浪費靈力了。」連在一旁觀看的夏目也不禁啞然。由於咒力四處亂竄，使得一旁其他塾生的簡易式式神產生反應，甚至動了起來。

「追根究柢，春虎的靈力──其實是對咒力的掌握不夠確實，無法固定方向，纔會發生那種事。」

「……知道了，我知道啦，不要再提式神了。」

春虎趴在桌上，幽怨哀求。夏目嘆了一大口氣，又馬上偷偷咧嘴笑了一下。「我要回房間了，晚餐再見囉。」說完，她留下春虎與冬兒，早一步離開餐廳。

不過，就在短短一分鐘過後，樓梯上傳來匆忙的腳步聲，夏目又衝回餐廳。「不見了！」她一出現就大叫，春虎不自覺抬起頭，冬兒也輕輕蹙眉。

「什麼？什麼東西不見了？」

「式、式神──簡易式式神的形代不見了，不在房間裏！」夏目慌忙無措，春虎兩人的神情愈來愈納悶。

「式神？簡易式的……昨天的功課嗎？」

「不是！是我昨天晚上自己做的簡易式式神，今天早上離開房間的時候還在，剛纔回房裏就不見了！」

「什麼？該不會是被小偷偷走了吧？」

春虎把頭抬了起來，一臉嚴肅。

「……糟糕，這下慘了，要是被別人看見……」夏目面色慘白地說。她沒注意到自己恢復回「原本」的嗓音，可見整個人早已亂得發慌。

「妳做了什麼樣的式神？」冬兒確認。

「呃，這──」面對這理所當然的疑問，夏目不知爲何回得支支吾吾，視線明顯遊移。

這時，「咦？奇怪？夏目？」一個從塾舍回到宿舍的塾生在經過宿舍餐廳時停下腳步，驚訝地望着夏目。

「夏目，你怎麼會在這裏？」

「咦？怎麼會……放學後我就回來了。」夏目感到不解。

那位塾生聞言搔了搔頭，一臉困惑。「唔……我剛纔走出塾舍的時候，還以爲看見你走了進去……不過既然我是直接回來，那人又是進到塾舍，怎麼可能是你……應該是我認錯──」沒等到那人說完話，夏目已經拔腿狂奔。

她卯足全力衝出餐廳，沒有多加解釋，春虎等人也沒來得及叫住她。受到那張猙獰臉孔與狠勁震懾，塾生反射性地往後跳開。

運動服。

他喋喋不休地說，試圖藉此讓自己冷靜，結果愈講心跳反而愈激烈。

想到這裏，京子腦裏忽然閃過一個美妙的提議。

前幾天，大友老師的式神害得洪水淹進更衣室，不過現在已經修整得煥然一新。天馬走進更衣室，立刻走向自己使用過的置物櫃。

☆

百枝天馬，陰陽塾一年級塾生，春虎的同班同學。

「夏、夏目同學！我先走了──」

「真的嗎？那這一盒分一些給你吧。這是奶奶剛纔給我的，她說自己跑去泡溫泉，說得又臭又長，真受不了。啊，不過，她要是沒說那麼久，我也不會在電梯裏遇到夏目同學，就結果來說還算不錯吧～」

門一開，「啊，夏目同學！」夏目人就在電梯裏，「是。」面無表情地回應京子這一聲呼喚。

倉橋京子，陰陽塾一年級塾生，春虎的同班同學。

「夏目同學，我的錢包好像不見了，你在這附近有看到嗎？」

「怎麼了？你不是和春虎同學他們一起回去了嗎？」

那模樣不太尋常，和平時的氣氛很不一樣。

語聲一落，夏目突然站了起來。

不同於沒落的土御門家，倉橋家現在可說是咒術界中勢力最顯赫的家族，其中京子的父親爲陰陽廳現任廳長，她的祖母倉橋美代則是陰陽塾塾長。

天馬慌了手腳，夏目依然兀自脫着衣服。

運動服。

「什麼嘛，夏目同學，你是來

洗澡

的嗎？」

「啊，不過事情已經辦完了吧？該不會你現在剛好有空吧？」

還有浴巾。

「對。」

「你還沒走啊，留在塾裏自習嗎？」

「…………」

「夏、夏目同學，你想泡溫泉嗎？」

「那你在這裏做什麼呢？難道……你在等人嗎？」

「沒有？……噢，這樣啊，你不是有東西忘了帶走啊？」

「咦？」

京子心情馬上轉好，雀躍地搭上電梯。

「你是爲了其他事留下來的嗎？像是和老師討論，或是進行祕密特訓。」

「──咦？夏目同學？」

「不是。」

因爲實在非常難溝通，天馬無可奈何，只好自己找了起來。幸好，他馬上找到錢包。和他料想的一樣，應該是之前在口袋裏翻找的時候，錢包一不小心掉到地上。

進行實技訓練的咒練場位於塾舍大樓的地下室，天馬一邊祈禱能找到錢包，一邊急忙跑向咒練場旁的更衣室。

「不、不想啊……不過偶爾還是會想泡一下溫泉吧？」

「沒有。」

夏目把浴巾和運動服放在長椅上，解開制服外套鈕釦，拉下拉鍊，脫起上衣。

「……回家吧。」

「啊，難道你也忘了東西嗎？真難得呢。」他笑嘻嘻地說，信步走了過去。

「不是。」

「……我這是在搞什麼？難不成我……不，可是，不可能……不過……」

情緒激動，心跳加速。不能在這時候打退堂鼓，說吧，拿出勇氣把話說出口，京子──京子激勵自己。

「我、我想也是，那、那如果你願意的話……」

一頭棕發高高梳起，髮梢自然垂落，明亮的眼眸加上淡粉色雙脣，可愛的美貌與完美的身材和內在的自信相互輝映。清新脫俗的神情看上去有些高傲，事實上她是豪門千金大小姐，而這豪門正是陰陽道中的名門倉橋家。

「不──」

電梯靜靜向下。

「……奶奶還真是悠哉。」京子離開塾長室，在走廊上深深嘆了口氣。

強烈的懊惱苛責天馬善良的內心，他不知爲何，甚至感覺到深重的罪惡。

「──」

「奇怪？我的錢包怎麼不見了？」放學後，他正要回家前，才發現錢包不在身上。

夏目回得冷漠，天馬不禁覺得有些掃興。

「欸，你的樣子很奇怪呢，夏目同學，發生什麼事了嗎？如果你需要找人商量──」天馬擔心問道，突然發現有東西放在夏目膝上。

長椅上放着摺疊整齊的制服與運動服。天馬頓時全身虛脫，同時苦嘗絕望滋味。

天馬因爲老實，和剛轉進陰陽塾的春虎與冬兒──以及塾內其他塾生刻意疏離的夏目都有不錯的交情。

「……浴巾？」她不自覺說了出口。

「啊，對了，夏目同學，你喜歡溫泉饅頭嗎？」

他個頭小，身材稍嫌削瘦，髮型俗氣，臉上戴着一副樸素的眼鏡，眉宇間帶有異於夏目的稚嫩。他的容貌如暖陽和煦，看上去是個老實人，事實上心地也的確相當善良，只是異常冒失。

「好。」

一發現這些東西，天馬總算搞懂夏目來這裏的目的──忍不住在意。更衣室旁邊是淋浴間，夏目確實前幾天剛搬進宿舍，也許是宿舍的澡堂壞了……

夏目一顆顆解開外套底下的襯衫鈕釦，一瞥見襯衫下頭白皙的肌膚，天馬不自覺轉身，移開視線。

今天放學後，京子被叫到塾長室。她本來以爲出了什麼事，結果倉橋塾長把她找來只是想聊旅行中的見聞。京子露出疲憊的目光，望着塾長給她的那一盒溫泉饅頭。

☆

「不想。」

「有空嗎？你待會兒有時間嗎？有空的話，我們去喝杯茶好嗎？一下子就好了。好嗎？可以嗎？」

「啊，有了！太好了～找到了，夏目同學。」

京子紅着臉，嘴角含笑，撕開盒子外頭的包裝紙。「給你。」就在她要把溫泉饅頭分給夏目時，才發現夏目兩手都拿了東西。

夏目依然回得冷淡。

京子一個勁說個不停，完全不理會對方回應──其實只是單純沒聽進去。她一臉嬌羞，雙眸閃閃發亮，神情就像個戀愛中的少女。

他努力說服自己，消沉地垂下雙肩，離開更衣室。

就算是長舌的京子也一時語塞，電梯內瀰漫着一股詭異的沉默氣氛。

好想回頭。

她走向電梯，按下按鍵。過沒多久，電梯鈴聲一響，停了下來，電梯門開啓。

天馬一沉默，夏目又若無其事地轉頭面向置物櫃，愣愣盯着置物櫃瞧。那雙眼睛盯着置物櫃，其實更像只是無所事事地望向前方。

他戰戰兢兢地回頭。

這時，夏目突然轉過頭，「沒有。」態度生硬地做出回應。

「怎、怎麼了？怎麼突然脫起衣服？──對了，這裏是更衣室嘛，要脫衣服當然是在這裏脫，可是爲什麼這麼突然……？」

「沒──」

天馬逃也似地這麼一說，聽見背後有人打開淋浴間的門，又關了起來。

錢包既然找到，應該可以回家了，但天馬對夏目的樣子耿耿於懷，畢竟天馬的心地相當善良。

「對。」夏目答。

「是。」

天馬說得結結巴巴，背後陸續傳來脫衣服的摩擦聲，他也搞不懂爲什麼，自己居然滿臉通紅。

「……咦？等──夏目同學？」

「你、你如果是來洗澡，當然要脫衣服……我、我這是廢話嘛。奇怪，我在慌張什麼，我們都是男人啊！啊哈、啊哈哈……！」

良心高聲喝止，不許他回頭。

「我我我、我們改天一起去泡溫泉好嗎？我們可以

一起泡露天溫泉

……！」她不敢直視夏目，闔起雙眸，滿臉通紅地約夏目泡溫泉。

「嗯，在咒練場自行練習──」

忘了吧，不過是自己多心──一時錯亂。

他以爲沒人在，沒想到會在更衣室遇見夏目。夏目坐在長椅上，目光呆滯地盯着眼前的置物櫃。

夏目爲什麼會帶着運動服和浴巾呢？他難道打算到地下室的淋浴間洗澡嗎？這麼說來，夏目之前搬進了男生宿舍。那裏不同於女生宿舍，是棟年份久遠的老舊宿舍，澡堂肯定也不會太新，所以他纔會想要使用塾舍的淋浴間吧。

冬兒沒理會春虎緊蹙的眉頭，從椅子上站起身，朝春虎露出苦笑。

「是。」

然後，「……啊，糟糕。」她記了起來，按下一樓的按鍵。

他試着詢問，夏目極爲冷漠地應了句：「沒有。」那張臉是轉過來了，只是臉上完全沒有表情變化。

「……那、那傢伙在搞什麼鬼？」春虎啞然，倒是冬兒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這麼說道：「……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不過，這樣不是反倒更奇怪嗎？一樣都是男人，爲什麼良心認爲不能回頭──不對，更基本的問題在於，自己爲什麼會想回頭。畢竟對方是夏目……不管長相再端正，他還是個如假包換的男人……

「我們也趕緊回塾舍吧，夏目可能有麻煩了。」

還有浴巾。

他臉色慘白，但立刻想起來可能掉在什麼地方。今天在進行簡易式的實技訓練時，他因爲找不到準備好的形代，翻遍了口袋，錢包說不定就是在那個時候掉了。

天馬煩惱了一會兒，不知該再多聊一下，還是放任不管，「啊。」然後才猛然記起自己來此的目的。

「……不、不是啊。」

夏目這麼嚴肅的人肯定不會答應，一定會拒絕邀約……可是如果不只兩人同行，另外再約春虎、冬兒甚至是天馬，夏目聽了也許會答應一起前往。

夏目與溫泉。剛泡完溫泉，泛紅的肌膚溼潤光滑，穿着浴衣的夏目看見自己這副模樣說不定會動心，就算無機可趁，自己也可以主動製造機會，一口氣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從朋友的關係往前前進半步，依情形與進展甚至有可能接、接……接吻！

「……！」

京子閉着眼，默默等待夏目的回覆。然而，她等了又等，夏目始終沒有出聲。

他一定是沒辦法馬上當場拒絕，猶豫着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吧。夏目果然很溫柔──這下怎麼辦纔好呢？該玩笑帶過，還是若無其事地開口再約他一次呢，或是再認真加把勁……

京子睜開眼。

夏目正在脫衣服。

「……咦？」

夏目沉默又俐落地脫起制服，京子一時無法理解眼前的情景，還是看見夏目一顆顆解開襯衫鈕釦，纔好不容易回過神。

「夏、夏目同學！你在做什麼！」

敞開的襯衫下頭露出白皙肌膚，京子不由自主用雙手捂住了臉──透過指間隙縫偷看──尖聲驚叫。

「別這樣，夏目同學！你在做什麼！你怎麼突然脫了起來！哇啊……哇啊啊啊……！」

情形並沒有接吻如此單純，而是在電梯裏頭全裸。京子記起自己從前讀過的少女漫畫，在裏頭描寫到的激情場面當中，確實出現過這樣的情景。她原本以爲那只是虛構，用來滿足少女對禁忌情慾的幻想。

不過仔細一想，夏目是安倍晴明的子孫，在某種意味上可算是幻想中的人物，因此會出現這種狀況也是不無可能，任何情形都有可能發生。

「不、不行，夏目同學，不能這麼做──至少換個地方──啊，可是，好可怕啊──！」

她倚在電梯牆邊，緊閉上雙眼，身體僵直。她用雙手緊抱住自己的身體──沒有試圖逃跑──做好準備，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漫長無際的時間流逝。

「…………夏、夏目……同學？」

她戰戰兢兢地睜開眼。

夏目不見了。

「您、您爲完成作業，讓簡易式式神行動，特別施放出強大咒力。」

「沒有。」

☆

他拿出手機，傳了封簡訊通知夏目和冬兒已經找到式神。

就算不是個女的，和自己外表如出一轍的式神萬一在外面鬧出什麼紕漏，丟臉的可是夏目。「土御門家的名聲全毀在我手上了！」她焦急萬分，難掩悲痛。

夏目拐彎抹角地找着藉口，話說到一半，突然表現出自己原本的模樣。

「……奇怪？所以妳真的是夏目囉？妳不是在地下室找式神嗎？」

「依、依在下推測，也許是早上……」

由於是簡易式式神，理應不存在自己的意志。儘管明知只有外形相似，他還是忍不住產生錯覺，以爲自己正盯着夏目瞧。

不過……

「……咦？噢，是春虎啊……還有，夏目同學？」

「──簡易式不是靠術者的咒力才能行動嗎？沒辦法憑感覺查出在什麼地方嗎？」

春虎衝上前去。

她是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

「她說這是男生版的式神，我還以爲會更像個男孩子。」

「──可惡，也不在這裏。空，找到了嗎？」

接着，夏目率先衝向樓梯，冬兒也依從指示搭上電梯。

受到春虎的召喚，穿着水乾的女童忽然在他身旁現身。少女的短髮上冒出一對如野獸的耳朵，背後長出一條葉子形狀的蓬鬆尾巴。

「春春、春虎大人！此廝身上帶有春虎大人的靈氣！爲春、春虎大人的式神！」

「空！妳也來幫忙。」

春虎邊跑邊舉起手。

畢竟就連要讓自己做出的簡易式式神行動都費了他不少苦功，春虎心裏只有不安。

那是他們的同班同學，京子。她不知爲何一臉納悶，看上去很是苦惱。

「……這麼說來，原因出在

我

身上囉！慘了～」

「在被人撞見前得先藏起來……好，你跟我一起來。」

「喲，天馬！你要回去了嗎？」

那是他們的同班同學，天馬。他不知爲何一臉憔悴，低垂着頭，有氣無力地拖着腳步蹣跚前行。

「……奇怪？」

「……對了，得趕緊連絡夏目，然後把他帶到不會有人經過的地方……啊，可是這傢伙會聽我的話嗎？」

意外的是，夏目的簡易式式神老實應是，「嗯？」空聞言雙眸一亮，又把臉湊到簡易式式神身旁，小小的鼻子到處嗅個不停。

「可是既然是妳自己做的式神，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了吧？」

「是。」

「對、對不起，事情實在發生得太突然了。唔……那、那件事就下次再說！再見……！」她說得結結巴巴，說完便從春虎等人面前逃跑似地衝着離去，春虎──還有夏目──只能啞然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羣中。

「這答案我也想知道！照理來說，沒有注入咒力，式神不會擅自行動！」聽春虎這麼一問，夏目氣得抓狂怒吼。路過行人嚇了一跳，紛紛回頭。夏目回過神，「總而言之……」連忙恢復男子的語氣。「得趕緊把那式神收回來！那本來在設計上是由我在遠端操控，可以做一些基本的動作，如果有人搭話也會回『是』或『不是』，可是……那畢竟是簡易式，很有可能做出一些不受控制的舉動！」

「…………」

「啊，春虎同學……還有，夏目同學？」

春虎叫出空後，兩人分頭找起一樓教室。

空的話句句有理。春虎愈發佩服，走到外形與夏目相仿的簡易式式神身旁。面對兩眼不住打量自己的春虎，簡易式只是冷冷地回望着他。

春虎與冬兒你一言我一語地各自提問，夏目幾乎是哭喪着臉回答他們的問題。

「剛、剛纔很抱歉！不過別誤會，我沒有那個意思！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他用力嘶吼，從春虎等人面前逃跑似地衝着離去，春虎──還有夏目──只能愣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羣中。

「什麼？可是這個人剛纔說自己『不是』式神哦。」

夏目外形的簡易式式神凝視春虎，宛如孩童望向自己的父母。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傢伙真的很聽話。」

「真厲害，和本人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然後，她神情一驚。

空的語氣有些慍怒，似乎不樂見春虎有自己以外的式神。春虎鐵青着臉，倒抽一口氣。

「畢、畢竟是僞裝用式神。」

「恐、恐怕是受命要他如此回答，況且此廝已經過僞裝。」

「那可是夏目做的簡易式式神哦？」

春虎他們現在正和夏目一起前往塾舍，由這一路上的解釋聽來，早上夏目在餐廳裏說「早有準備」，指的應該就是式神替身，而這簡易式式神自行動了起來，如今不知去向。

「誰知道……當務之急是趕緊收回式神！」夏目說着，三人又繼續往塾舍前進。

「好！」

「春春、春虎大人，此廝爲式、式神，並非夏目大人！」

「那個式神不知道爲什麼擅自行動！沒辦法追蹤咒力！」

今天早上一起牀，春虎確實毫不剋制地放出了咒力。他不擅長操縱咒力，只有馬力特別強大，今天在實技課程上，一旁塾生的簡易式因爲他的咒力擅自動了起來。今天早上在宿舍，說不定隔着一道牆也發生了相同意外。簡易式式神恐怕是隔了一段時間，在夏目離開房間後纔開始擅自行動。

空神情嚴肅，不像在說謊。春虎愈來愈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你就做了個

男生版夏目的簡易式式神

出來嗎？嗯，讓那些傢伙在澡堂裏看一次裸體，說不定確實可以消除不必要的疑惑。」冬兒輕聲苦笑，和夏目他們一起跑向塾舍。

「……他們該不會見到夏目的簡易式式神了吧？」冬兒沉吟。

「遵、遵、遵命！」

「無無、無人在此。」

「恕、恕在下直言，若外表與平常不同，替身豈非失去原先用意。」

「是。」

「在下的意思是，式神擅自行動，是春虎大人的咒力所致。」

「怎、怎麼連那傢伙都不對勁？」春虎蹙起眉頭。

「早上？」

也許是認爲可能性極高，夏目一下子面色慘白，朝與京子相反的方向衝進塾舍。春虎和冬兒也急忙追上。

「制、製作形代者確實是夏目大人，式神身上卻帶有春虎大人的咒力！絕對錯不了！」

既然不能讓人發現是式神，聽到這問題更不可能老實回答「對」，何況這冷漠的態度根本不像本人。這麼冷靜一想，這肯定是夏目做出來的簡易式式神。

「所以他纔會這麼聽話嗎？」

「什麼？妳在搞什麼鬼，那妳爲什麼會在這──」

「……嗯，這麼近瞧還是看不出來和本人有哪裏不同。」

陰陽塾這名字雖古老，塾舍倒是一棟現代化的大樓，最新設備一應具全。等他們總算跑到時，大門入口的自動門正好開啓，一名塾生從裏面走了出來。

這時空飄浮在空中，把臉湊近夏目。她眯細湛藍眼瞳，聚精會神地近距離觀察夏目……

這時，一位塾生步履蹣跚，從塾舍的方向走了過來。

「好，我們上二樓。」

「什麼？妳在胡說什麼？」

春虎大惑不解。夏目站在樓梯間，神情異常冷淡地茫然凝視春虎。

「大家分頭找！我找地下室，春虎從一樓往上找，冬兒從頂樓往下找，找到馬上逮住他，別讓他到處亂跑！知道了嗎？」

這樣的情形不無可能。

「可是……爲什麼？我不記得自己做過這種事啊？」

他轉過身，跑向樓梯，碰巧遇見夏目正要上樓，嚇了一大跳。

塾生們大多已經離開塾舍，式神與他人接觸的機會因此大幅減少，只是同樣也得不到相關消息，只能靠自己埋頭苦找。

「咦，夏目？妳手腳還真快，地下室都找完了嗎？」

夏目冷漠的回應，令春虎板起了臉。突然間，他靈光一閃，問道：「對了！難不成你是簡易式式神？」

澄澈的圓眸大眼和柔滑的白皙肌膚，盯着他的神情毫無防備。由於真正的夏目「個性彆扭」，兩者間的落差直令他目眩。即使清楚式神不是夏目，他依然按捺不住內心激動。

聽見春虎的聲音，天馬抬起了頭，但一見到夏目，神情馬上出現明顯動搖。他突然別開臉，轉過身子。

「啊，沒錯。」

「如果能一眼看穿是式神，那還算得上替身嗎？我在僞裝上費了一番功夫，要找出來只能靠目測！」

要是讓夏目發現自己是罪魁禍首，肯定不會手下留情。春虎惶恐不安，慶幸還沒惹出事端就早一步發現式神。

「我、我也是走投無路啊！我在宿舍裏那麼顯眼，而……而且我又是個女生，住在男生宿舍裏當然會顯得格格不入，我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再加上昨天發生那種事……我纔會急着想要找出個方法解決嘛！」

「春、春虎大人！有何奇怪之處？」

「此廝想必認定春、春虎大人爲主人……」

聽見春虎的聲音，京子抬起了頭，但一見到夏目，神情馬上出現明顯動搖。她突然漲紅了臉，驚慌失措地連忙辯解。

電梯不知何時到達一樓，電梯門開過正好又要關上。京子雙手依然環抱着自己，不解地眨了眨眼。

「不是。」

「替身？妳做了那種式神出來嗎？」春虎愕然問道，夏目尷尬地板起了臉。

「……啊。」

「可是，式神怎麼會突然亂動？」

「倉橋！妳還沒走啊？」

「他、他在搞什麼……？」

「……他是……男的吧。」

春虎低喃，望向式神胸部。雖然制服設計也有關係……非常遺憾的是，看不出來和本人有哪裏不同。

「……我得和這傢伙

一起洗澡

嗎？真讓人緊張啊。」

「春、春虎大人！」

「開玩笑的啦。」

夏目說過，這式神是由她遠距離操縱，那麼在實際使用上，言行舉止應該也和平時的夏目沒有分別。春虎哈哈輕笑了兩聲，走下樓梯。

就在他下樓時，「咦！春、春春、春虎大人！」背後傳來空奇怪的慘叫聲。他回頭一望，嚇得差點忍不住大叫。

夏目正在脫衣服。

不對，正確來說是夏目外形的簡易式式神正在脫衣服，而且還是在樓梯間。

「別亂來啊！」

春虎連忙衝上前去，緊抓住式神雙手。但式神無視主人春虎，依然強行繼續脫衣。

「這是在搞什麼鬼！」

「此、此應爲術式自動行使！」

「要怎麼做才能停下來？」

「實、實感遺憾，途中無法……」

「意思是他要脫光衣服纔會停下來嗎？他到底爲什麼突然脫起衣服！」

夏目──不對，是夏目外形的簡易式式神不理會春虎的妨礙，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件一件脫下身上衣服。春虎拚了命抓住式神。

要是在這地方被發現光裸着身子，就算脫的是替身，慘的可是夏目。更何況這如果是自己惹出來的禍端，惱羞成怒的夏目勢必不會善罷干休。春虎抱起不受控制的式神，打算趕緊逃進一間無人教室。

「妳是說真的嗎～？富士野，妳這話實在太誇張了。」

「當然是真的囉。真實的夢幻情節正在我們那棟宿舍上演呢，每天都有新發展，稍微分心一下都不行──」

女學生們察覺到這一陣騷動，走近樓梯一瞧……動作猛然靜止。有人滿臉通紅，有人驚叫失聲，有人大喊：「這是手機小說裏的情節啊！」連忙跑去通知朋友。這些人疑似是仍留在塾舍的塾生，而且不知爲何清一色是女性。春虎欲哭無淚，其實他也真的落下了幾滴男兒淚。

「啊！一不小心就拍起來了！不過，這樣可不行哦，春虎同學！這種事情必須要雙方同意──可、可是偶爾強勢一點也是很重要的！畢竟你們在青春期嘛！」

「妳在胡說什麼，別一邊拿着手機亂拍，還以爲我會認同妳的意見。」

兩位管理員不理春虎紅着臉怒吼──儘管一把年紀──依然鼻息慌亂，神色激動，拿着手機不停地拍春虎與簡易式式神。由於氣勢驚人，空嚇得大驚失色，也不知該如何救春虎脫離困境，只能愣站在原地。

「妳好，木府小姐！在打招呼前，拜託妳別拍個不停，快把拍下來的照片刪掉！」

「這是誤會！」春虎聲嘶力竭地爲自己辯護。

「妳們在亂拍什麼！」

兩人猛倒抽一口氣。

「真實的夢幻情節來了！」

「……早、早安……」

唯一留在餐廳裏的只有先到餐廳用餐的冬兒，他望向兩人，無奈地聳了聳肩。

半裸並且激烈抵抗的夏目。強行抱起夏目，試圖逃離現場的春虎。

春虎放聲怒吼，富士野這纔回過神──應該回過了神。

春虎意志消沉，重重嘆了口氣。夏目則是眼泛淚光，罵了句：「簡直是莫大的侮辱……」

「怎麼啦～？這麼熱鬧……」

隔天一早，春虎與夏目一出現，宿舍餐廳裏隨即瀰漫一股緊繃氣氛。

「發生什麼事了？有什麼……」

謠言瞬間傳遍全塾舍，當然宿舍也不例外。

☆

到頭來，宿舍裏的塾生幾乎不可能察覺夏目的真面目。

在衆人離開後，富士野用脣語朝春虎與夏目說了聲「別•在•意」，眨了下眼，也接着走出餐廳。她沒有出聲也許是顧慮到兩人的心情，但又有誰可以怪他們在心中怒罵要她去死呢。

「你好，土御門春虎同學，我是女生宿舍的管理員，木府亞子！真子常提起你的事，簡直是沒兩天就會聊到你呢。」

一樓。兩位女性正經過樓梯前的走廊，她們一注意到春虎，立刻停下腳步。其中一位春虎認識，那就是宿舍管理員富士野。

用餐中的塾生們紛紛小聲說：「我、我喫飽了……」、「我、我也是……」還沒用完早餐便急忙離開。當然，沒人向兩人搭話，更遑論用玩笑化解尷尬，甚至沒人敢望向他們。春虎板起一張臭臉，夏目氣得雙肩輕顫。

四目相交。富士野和同行的女性一臉驚訝，仰望春虎他們。

只是，土御門家的兩人在苦熬過七十五個艱辛的日子後，才得以洗刷衆人爲此而衍生的「猜疑」。

「太美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