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ShamaniC DawN

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8萬 字

1

重建陰陽寮

?」

「沒錯。」

這位年輕的紅髮將校沒有擺任何架子,乾脆地點了頭。

「至於領導人──陰陽頭的職位,希望可以由土御門夜光先生擔任。」

夜光有好一段時間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這位青年,對方端正地跪坐在地,且抬頭挺胸面向自己。然後,他轉向坐在對方身旁的倉橋家當主,確認隆光臉上的嚴肅神情後,他再次把視線轉回正面。

難得主人判讀不出對方的企圖,這令飛車丸甚至是有些意外。她待在夜光背後,仔細觀察起相馬佐月。

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他給人的那種「陰」的印象沒有改變。只是像這樣面對面之後,感覺他身上散發出凜然又剛直的高雅氣質。再加上特殊的紅髮──讓他充滿了脫俗的氣息,而這要說是高貴的陰氣也行。老實說,那和飛車丸心中對「軍人」抱持的模糊印象,簡直是天壤之別。

當然,那件軍服不是穿好看的,他真的是軍人。他隸屬於帝國陸軍參謀本部,位階是中尉。遺憾的是,飛車丸對軍人的事不熟,不過年紀輕輕就能當上軍官,或許是士官學校出身的菁英吧。實際上,他的樣貌聰穎,就算沉默不語也能從臉上看出自信。他的舉止合宜,沒有一點疏失。就算他再怎麼鬆懈,肯定也不會穿着軍服呈大字形躺在榻榻米上面。

陸軍情報部的菁英士官與沒落的陰陽道年輕當主,光看頭銜,兩人簡直是強烈的對比。

不過──

這個男人報上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身分。

佐月表示自己是接到軍方高層的旨意,前來造訪這個地方。換句話說,這場會面與軍務有關。

儘管是軍務方面的事情,佐月向第一次見面的夜光自我介紹時,卻不是自稱「相馬陸軍中尉」,而是「相馬佐月」。他甚至表示,自己是和夜光一樣,「走在陰陽道上的人」。

隆光向他們解釋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起源於古老的平安時代,有個隱密但持續將血脈與技巧傳承下來的咒術團體──那就是相馬一族。

佐月是嫡系長子,也就是說他和夜光一樣,是帶着「咒」這個古老宿命,來到世上的人。

比方說,角行鬼觀察到的「鬼」氣,似乎就是他使役的護法。考量到土御門家宅邸設下的咒術結界,那些護法現在在宅邸外待命。如果那是相馬家代代相傳的護法,想必和角行鬼所說的一樣「實力堅強」。

面談時讓保護自己的護法待在結界外面,佐月也冒了不小的風險。不對,還有個更基本的問題,歷史悠久的咒術集團領袖,獨自要求會見其他咒術集團的領袖──就算形式上是爲了軍務──從咒術界的常識看來是非常荒謬的舉動。即使是透過隆光這位介紹人,但他身爲倉橋家當主,完全是土御門這邊的人,而不是第三者。

咒術由於是祕法,與其他流派的往來──當然也有例外──通常需要格外謹慎。尤其會面的對象是陰陽道宗家,又是以高明的咒術者聞名的土御門夜光,再加上宅邸內土御門一門齊聚一堂。就算說其他流派的術者只要對應上有個閃失,有可能會導致生命危險,也絕無誇大。

──可是,從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出悲壯的氣氛。

深山的古剎中,此時正是盛夏時分。

通稱「暗寺」的這個地方,是日本屈指可數的「咒術修行地」。

「雖然同樣是土御門家,但我是分家出身,說起來資歷尚淺。儘管也是術者,但我只不過是夜光大人的式神。」

千笑得豪爽,飛車丸只能回給他一個神情複雜的苦笑。

屋頂灼熱的瓦片映照出柔和的光芒,被水弄溼的砂石從下方將陽光反射了回去。

她將手巾浸在水中,絞乾後拿來擦拭脖子上的汗水,「──呼。」然後大大吁了口氣。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個體格壯碩的巨漢。儘管身軀巨大,但動作輕巧得連猴子也甘拜下風。不過他的動作能這麼靈巧一點也不奇怪,因爲那不是人類,其實是千使役的式神。式神名爲百郎坊,讓人聯想到狒狒的體型正穿着直綴,且頭上纏着頭巾,臉上戴着嚴肅的天狗面具。

飛車丸難掩驚訝,畢竟這是個特殊場所。暗寺不只是陸地上的孤島,也是「異界」,不是隨隨便便想來就來的地方。

「那可不行,既然是學習咒術之人,可不能對土御門家的各位失禮。」

這時,千忽然驚呼一聲,轉頭往本堂的方向看了過去。

夜光從十來歲起就常進出這種場所,寺院方面也早就把他當成了熟客。

「怎麼了?」

「話雖如此,依然改變不了飛車丸大人是非常優秀的陰陽師,也是高明術者的事實。況且服務到寺裏修行的人,是我的職務。」

喧囂的蟬聲如洶湧的波浪,唧唧地不停鳴叫着。

衆人有個唯一的共通點,那就是「咒術」。

「確實像是飛車丸大人會給的回應……如果您想協助夜光大人,更不應該貶低自己的實力,而且最好有更開闊的目光。我說過很多次,夜光大人『與衆不同』……因爲這樣,那位大人的『才』與『心』有些無法協調。」

然後,她挺直了身體。

數秒的沉默過後,「……什麼?」傳出了低聲的驚呼。

「才與心嗎?」

「是、是嗎?夜光大人下的雖然是將棋,但腦子裏想的都是咒術,棋下久了,咒術自然跟着進步──」

還有──對夜光莫名天真的自信。

當然,表面上他們沒有公開否認信仰的必要性,不過把咒術擺在第一優先,是衆人默認的共識。這裏是不惜這麼做也要追求「咒」的人聚集的場所。

「有什麼事嗎?您不是在和夜光大人下將棋嗎?」

這時,「飛車丸大人。」背後傳來了呼喚聲。狐狸耳朵顫動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見一位身材矮小──比飛車丸還要矮的青年笑咪咪地走了過來。

「要您當主人的對手,真是非常抱歉。」

既然替身爲世紀天才的主人效勞,平庸的式神自然得辛苦一點。但是,飛車丸卻認爲這樣的辛苦很值得。尤其對一介附身者來說,這樣的辛勞更讓自己有了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價值。

聽見飛車丸的回答,千臉上和善的表情依然沒有改變,「我明白了。」他點了下頭。

蟬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像是彼此正激烈競爭般從頭頂覆蓋了下來,強烈的存在感甚至令人覺得無法用雙手觸及,反而感到很不可思議。此外,灑落的陽光似乎也讓蟬鳴的合唱聲變得更爲鮮明。

「…………」

「不過,他那不服輸的精神實在讓人不敢恭維。棋下得差不要緊,不管輸幾次都硬逼着對方再下一局,那種死纏爛打的態度真的讓人很傷腦筋。」

不過話說回來,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斷定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第一次會面遭到果斷拒絕後,對方又數次從東京來訪,一再試圖說服夜光。既然能讓夜光傷透腦筋,可見對方確實有極大的熱誠。

在暗寺這個地方,只要咒術者擁有真正的實力,不論年紀、性別還是宗派,同樣能受到重視。所有現代陰陽師裏面,飛車丸可算是擁有一流的實力。

「千先生說的事情我都懂,我也叫自己要認清現實。不過,我努力修行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主人。協助夜光大人是我唯一的目的。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即使不知輕重,也得以夜光大人作爲評量的基準。在瞭解夜光大人實力的基礎上,爲了能夠稍微提供一點『助力』,我只能埋頭努力訓練自我。」

「別看他那個樣子,那傢伙可是個狠角色。雖然臉上老是掛着人畜無害的笑容,但類型和季行先生不一樣。將棋的資質也很討人厭,本來以爲他在等我出招,沒想到居然設下了另一個陷阱。」

「可是……」

「哈哈,這我當然瞭解。最讓我開心的,其實是他沒有在成爲當主後就變了個人。」

菁英士官大感意外的嗓音,不同於之前給人的印象,聽來莫名沒有防備,充滿了孩童般的稚氣。

千露出真誠的雙眼,筆直看着飛車丸說。

「………」

千的話雖然誇張,語氣卻很平靜,他只是理所當然地解釋了理所當然的事情。除了是處理雜務的男僕,他也在進行咒術的修行──基於這些因素,他提出了這樣的見解。

「我這局下完了,他正在和真羅法師對局。」

「飛車丸大人,其實我們冰了顆瓜果,想端去給夜光大人,飛車丸大人也一起享用吧?」

他並非是平心靜氣,感覺得出他的情緒十分高亢,還帶着一點緊張。但是,他的心裏沒有恐懼,甚至能感覺到沉穩的自信。

不過,她沒有無視千的建議。「──是。」她這麼應道,把這句話擺在心上。

百郎坊是具有自我意識的式神,雖然能講出隻言片語,但與千這位主人似乎不需要透過語言就能溝通。在飛車丸的關注下,百郎坊臉上的天狗面具朝向千,千傾聽着式神不成聲的聲音,沒多久後「嗯」了一聲,轉向飛車丸。

「是。真要說起來,或許不該要求肉身的人類,有能支撐那巨大才能的心靈……這話由我來說是太僭越了,不過那位大人意外地

脆弱

。爲了看出他的脆弱,飛車丸大人必須認清自己的價值,尤其是您在夜光大人心中的價值。」

因爲男僕的身分,他在寺裏容易受到輕蔑。但是……

然而,信仰與咒術的關係在暗寺逆轉了過來。不是先有信仰,在受到恩惠後衍生出咒術,而是把咒術擺在最重要的地位。

「您真的明白嗎?恕我直言,飛車丸大人除了夜光大人率領的土御門家以外──對這個時代的術者實力知道的並不多。在咒術方面,本寺在國內算得上是數一數二,各位法師的實力在所有術者之中也可以說是到達了頂尖。不過,就連和本寺相比,夜光大人的咒術才能也是『出類拔萃』。」

「以前我也說過,飛車丸大人有低估自己實力的傾向。雖說您在那位天才的身邊長大,會這麼認爲也無可厚非。不過我得清楚明白地告訴您,夜光大人不是常人。」

聽見他嚴肅說出的這些話,飛車丸面紅耳赤地閉上了嘴。雖然話裏有調侃的意思,但她聽得出來這些話不是恭維。

當然,這件事情沒有告訴山裏的人,不過現在只是沒有人──除了小翳──提及這件事,夜光參訪暗寺的行程儼然成了公開的祕密。也不是沒有人隱約期待他當上當主之後,或許會收斂一點,只是果不其然,他完全沒有改善自己行爲的跡象。夜光的祖父母早已看開,不過隆光等人肯定會爲了這件事重重嘆氣。

形式上雖然是與真言宗相關的寺院,但嚴格來說並不存在教義。不同教義的各個宗派──從南都六宗到最基本的密教、禪宗,以及類似修驗道的山嶽信仰、神道甚至是民俗信仰,這是一間有各式各樣的信徒齊聚的「寺院」。不只如此,其中也有「無信仰」的人。

「這樣啊,那個……連日來麻煩各位陪他下棋,實在很不好意思。」

他這麼沉吟的下一秒,一道巨大的黑影越過了廚房屋頂。黑影輕盈飄浮在高空中,接着俐落地在千背後着地。

事實正如千所說,夜光非常中意這間暗寺,從幾年前開始就常離開村裏來訪。擁有各種經歷的咒術者聚集在這個地方,所以在這裏可以親眼見識他們那些獨特的咒術。夜光認爲這裏是獨一無二的咒術「學校」,而飛車丸也認同他的想法。每次陪同夜光造訪這間寺院時,她都受到了許多指導,實力也有不小的進步。剛纔提到名字的真羅──雖然不願意承認──要說他是傳授咒術的老師也不爲過。

附身者的身分讓飛車丸受盡衆人輕蔑與藐視,但是千這樣的態度反而讓她鎮定不下來。因爲特殊身分受到外界忌諱的附身者,在暗寺並不罕見,而且因爲這種人容易有強大的靈力,反而會獲得高度的評價。

緊繃的空氣出現些微波動,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夜光身上。

「這、這我當然知道。」

只是老實說,這裏給人的印象不是太好。

「…………」

目前角行鬼隨伺在主人身旁,自己暫時離開也不會有問題。

因此,聚集在暗寺的,必然多是遭到所處的咒術集團放逐的人,而且他們幾乎全是不能「公開」露面、秉持「實踐主義」的高明術者。他們一方面以高超的咒術實力受到敬畏,另一方面則被當成了咒術界與宗教界的陰暗面,他人避之唯恐不及。這就是星宿寺被稱爲「暗寺」的由來。

「居然……追到了這個地方來嗎?」

這是夜光對千的評價。將棋的例子暫且擺在一邊,主人對人物的觀察相當敏銳。既然是夜光認爲不可小覷的人物,她也不敢掉以輕心。話雖如此,他的態度彬彬有禮,對人也很和善,飛車丸個人對他有相當高的好感。

「因爲他的個性沉穩,您又是直接與他接觸,所以很容易忘記一件事情──那位大人若無其事展現出來的技巧,是將人生全部奉獻給咒,且投入一輩子進行修練的術者,也達不到的領域。要是以他爲基準評量自己的實力,再優秀的術者恐怕也會迷失自我。」

「感激不盡──話說回來,夜光大人還說得過去,可以請您不要再用『大人』來稱呼我嗎?」

「別這麼客氣。夜光先生下將棋時有種獨特的風格,我從他那裏學到了很多,反倒是我應該道謝纔是。」

鮮綠的棱線在遠方連綿,棱線上方是以深藍色天空爲背景,而堆積的純白積雨雲,呈現出極有夏日氣息的壯闊景象。土御門家的山裏也有豐富的自然生態,但是壓根比不上這座山寺的規模。幾乎沒有人類介入的原始自然景觀就在身旁,儘管險峻,但也美麗。

蟬聲中,可以聽見模糊的誦經聲從講堂傳了出來。森林飄來了草叢的熱氣,以及不時晃動着暑氣的微風。

千爽朗應道,飛車丸聽見後,尾巴不禁欣喜地往上甩動。

「抱歉,勞煩您千里迢迢來到此地,這件事恕我拒絕。中尉,您請回吧。」

然後,「關於這件事……」夜光慢條斯理地開口。

「……多謝關心。」飛車丸坦率地向他道謝。

寺內的一角,飛車丸正在廚房旁的井邊汲水。

「有什麼不對勁的嗎?」

夜光沉默許久。

主人難得出現這樣的反應。面對第一次見面的對手,他展現出了可能會被人批評爲失禮的態度。感覺得出隆光在猶豫是否該介入這個場面,另一方面,佐月的態度沒有一點動搖,只是靜靜地等待夜光的回答。

千看着飛車丸的視線銳利,看穿了她看不見的事物。儘管銳利,目光裏依然感覺得出慈祥。

「百郎坊好像發現了什麼東西。」

對自己的自信。

在大多數的情形,咒術常是以某種信仰做爲基礎。更詳細地說,基於各自信仰的宗教觀來理解「世界」的靈性構造,然後建立起因果關係的體系並接觸的技巧,那就是「咒術」。因此,咒術者一旦與其他咒術體系往來,免不了會與其他宗教觀融合。而且咒術的強弱與效力,往往等同於宗教的「正確觀念」。最後宗教觀動搖,進而失去信仰──這類的事情並不少見。咒術者──不只是本人,還有那個人所屬的咒術集團──與其他流派的交流需格外謹慎,其原因就出自這裏。

「是,從穿着聽來,那個人似乎是

軍人

……那該不會是夜光大人之前提到過的『那位大人』?」

「尤其飛車丸大人這麼年輕又美若天仙。我這個住在深山的鄉下人簡直是大飽眼福,服務起來也格外有幹勁。」

「真不曉得爲什麼頭腦那麼聰明的人,只有將棋一直進步不了。他明明只要一有空就在下棋……也許他和我們看的角度不同吧。」

飛車丸一點也看不出夜光的「脆弱」。

雖然身材不高,但動作相當敏捷。曬得黝黑的肌膚以及篠懸衣搭配工作褲的裝扮,使他整個人飄散出年輕武將般的剽悍氣息。飛車丸笑着應聲:「千先生。」

「……可是這件事也不太能公開……」

悶在體內的熱氣與不快的感受,彷彿從冰涼的地方溶解並排出身體,她終於覺得重新活了過來。飛車丸把手抵在額頭上,視線望向遠方。

「……抱、抱歉。」

「百郎坊說,有個人正從正面的山路往這裏來……」

北辰山星宿寺。

千是在這間寺院負責雜務的男僕,年紀很輕……看起來是如此,但他只是年齡不詳。雖然外表像十來歲的少年,有時候又讓人覺得比夜光和飛車丸年長。每次詢問本人時,回答的歲數都不一樣,寺裏似乎也沒幾個人知道他真正的歲數。真要說起來,不深究他人的過去,是這間寺院不成文的規定。

這話說得雖然直率,但不只是千,這間寺院所有人都是這樣的想法。主人喜歡下將棋但是下得不好──這件事沒有辯解的餘地。她原本還在幫主人說話,聽到這裏也乖乖閉上了嘴巴。

訓練此時告一段落。把汲起的水倒進水桶,她用手掬了把水含在口中。井水的冷冽讓她整個人清醒了過來,口腔瞬間變得冰冷,水從喉嚨滑落,沁涼了胃部,滲透入全身細胞。這種爽快的感受讓飛車丸忍不住閉上雙眼,狐狸耳朵與尾巴的毛不停微微顫動。

「千萬別這麼說。剛纔我也說過,能與夜光大人下棋是我的榮幸。況且夜光大人這種立場的人願意誠心來到這裏,也是本寺之幸。」

話說回來,要說「狠角色」,這間寺院的每個人都不好應付,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畢竟這個地方不單純是間山寺。

對命運的自信。

他沒有其他用意,只是單純以朋友的身分爲她擔憂。會這樣對待自己的人,除了他就只有小翳了。

「抱歉,千先生,我過去確認一下。」

「我也一起去。百郎坊,跟我來。」

飛車丸急忙趕向寺院前方,千饒富興味地跟在後頭,最後面則是百郎坊慢吞吞地追了上來。星宿寺由聳立在山林的數座寺院建築組成,飛車丸他們繞過廚房再從講堂旁邊穿出,來到了本堂前的廣場。

沐浴在蟬鳴聲與陽光的照耀中,一行人穿過廣場趕到了四腳門下。前面是連延到山腳的石階山路,樹林間灑落的陽光,在杉樹、櫸樹與楓樹所圍繞的石階梯兩旁,落下了黑白相間的斑點。

沿着陽光在樹蔭底下形成陰陽的山路,飛車丸、千與百郎坊輕巧地爬下了階梯。

接着,終於看見了山林里布滿了藤蔓與青苔,且古意盎然的山門。那是木造的雙層建築,歇山式的樓門,是區隔星宿寺境內與外界的界線。抵達山門底下時,飛車丸看見一位青年從石階下面往上走來。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在山林綠意中顯得格外鮮豔的紅色。那是從軍帽下露出的紅髮。

果然是相馬佐月。

對方也注意到了山門底下的人影,他抬起頭,雙方視線交會。佐月看見飛車丸後,一貫平靜地向她點了個頭。飛車丸無可奈何,只好跟着低頭致意。

佐月沒有加快腳步,只是以自己的步調爬上石階。

他不時看着站在山門下的飛車丸等人。

「這幅景象真像化成人形的稻荷神使者,帶着大小天狗一起過來。好久不見,飛車丸小姐。」

「久──沒那麼久吧,相馬先生,前幾天我們纔在土御門家的宅邸見過面。」

「是嗎?那還真是抱歉。在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前,一天都像有一年那麼漫長。」

「不管是一年還是十年,主人的心情都不會改變。」

「所以我不只是等待,還像這樣頻繁地造訪。」

「沒想到軍人這麼閒。」

「飛車丸小姐,難道您不是來迎接,而是來趕我走的嗎?」

看見佐月臉上那抹調侃的微笑,飛車丸不發一語,不自覺地板起了臉孔。儘管知道這麼做有失禮節,但她總是不知道在面對他時,該擺出什麼樣的態度。

就如同和布簾比腕力般,這位青年將校的身段柔軟,讓人捉摸不定。他既有禮貌,禮儀也很端正,完全沒有給人強硬的印象,實際上卻相當固執,一步也不退讓。他看向這裏的眼神也是沉穩中帶着壓力,溫柔但又銳利。他相當神祕,是個像鵺一樣的青年。

雖然感覺不到阿闍梨的風範,但他可是在地下咒術界以「暗寺的妖怪」名聲受人畏懼,是當代一流的咒術者。事實上,連夜光也承認自己「實戰中贏不過他」。只不過夜光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是在降伏角行鬼一年前的事情了。

他頂上無毛,戴着一副時髦的鱉甲眼鏡。年紀約四十左右,不過和千一樣,比外表看來更年長或是更年輕都有可能。肌膚白皙到讓人不敢相信他住在山裏,是個瘦弱的男人。他雙眼的睫毛異常纖長,薄脣隨時掛着憨傻的笑容。總之是個讓人感覺不到「核心」的人物,尤其是穿着黑色法衣與袈裟的模樣,看來更像個出入煙花柳巷的常客。

「我們希望您可以打造出新的咒術,因此需要重建陰陽寮,並且請您就任陰陽頭,軍方會給予全面支持。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夜光先生,請與我們一同開創新時代的咒術──爲咒術打開一扇新的門扉。」

之後,跑來湊熱鬧的真羅也加入他們的行列,就這麼討論到了現在。也許是多心了,飛車丸的尾巴毛色好像變得黯淡了一點。

兩人始終沒有妥協的意思,季節移轉,從春天一步步走向夏天。

「……可是,依靠不存在的咒術這種事……」

真羅快意地輕拍自己的禿頭。

「難不成這位是星宿寺的阿闍梨嗎?」

那景象極爲優美,但也同樣危險。

「當今陛下──即是帝國陸海軍最高指揮官之大元帥。所以從軍隊侍奉天皇這層意義看來,和過去的陰陽寮其實是一樣的結構。」

暗寺的阿闍梨大多不守戒律,寺裏的第二號人物──在最高層因爲已就高齡,而呈現半退休的狀態下,身爲實質領袖的僧侶,表現出這樣的態度實在不妥……飛車丸儘管是個外人,也不禁這麼心想。

「我當然知道。是北辰山星宿寺,提到暗寺的話,

在那方面

相當有名。我是第一次造訪,不過相馬家有不少人來過這個地方。」

「畢竟對方不過是個二十歲的民間人士,但您居然願意爲了他,特地跑到這種荒郊野外來低頭請求。現在不是有什麼國家總動員法嗎?您用不着三顧茅廬那麼辛苦,在立場上可以強制他配合你們的行動吧。」

「不過陰陽師一般給人風雅的印象。軍隊要重建陰陽寮,這件事怎麼想都很奇怪。」

雖然沒有挖苦人的意思,但窮於應付的心態就是會忍不住冒出來。飛車丸心不甘情不願地應道,她像是爲了甩開沉重的心情般動着尾巴。

「我不是說會有豐盛的餐點嗎?一個人在房裏小酌的滋味,和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喝酒完全不同。」

真羅忽然冒出來,「你們還沒討論完啊。」不禁瞠目結舌。

他說得坦然,開心地笑了起來。既然實質的領導者是這副德性,也難怪紀律會鬆散。

聽見飛車丸如此坦率的回應,佐月臉上又掛起了柔和的微笑。

「陰陽寮就是爲了這個意義而存在的,您懂我的意思吧,夜光先生。」

不過,他有些不懷好意──並且帶着些許凝重,這麼低聲嘀咕着。

「可惜我沒有數。」

「……真羅法師,請別再說了。」

佐月緩緩把身體往前探,雙眼直盯着夜光的眼眸。連在夜光背後的飛車丸,在這一瞬間都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電流竄過自己的背脊。

仔細回想起來,佐月只有在第一次會面時露出破綻。前來委託陰陽頭的職位的他,被夜光想也不想地加以拒絕。那個時候,佐月驚訝得毫無防備。

2

佐月先是迅速往百郎坊瞥了一眼,接着端正姿勢面向千。

「我們當然也會請這些人提供協助,只是我們也必須持續尋求各種手段,況且咒術還有很大的可能性。」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新時代要有新咒術是嗎?還真是氣宇軒昂的心願啊。而且這麼重大的一件事,高層居然會一聲令下要求執行。身爲一個以咒維生的人,這決定實在令人佩服。對吧,小子。」

「對。」

然後──

真羅是暗寺的高僧。

相對於阿闍梨擺出的曖昧誇張態度,佐月的態度始終沉穩,只是回給對方一個微笑。

「現在時代不同了。不只是人們表現信仰的方式異於過往,靈相也有變化,陰陽師該做的事當然也和以前大不相同。」

「哎呀,小子,說話小心點啊。在這個時代用那種語氣和軍人說話,只怕會惹禍上身。」

佐月這麼回答後,「是,這話的確沒錯。相馬一族確實有幾個人來過本寺。」原本保持沉默的千從旁加入了話題。

面對誇張地展現出親暱態度的真羅,一臉不悅的夜光忍不住抱怨了起來。「不敢當。」佐月答得相當穩重,不過要從他的表情看出社交禮儀以及交際手段以外的目的──至少憑飛車丸的眼力──很難做到。

「一開始我先到了土御門家的宅邸,宅邸的各位想盡各種理由搪塞,於是我表明是軍務,請他們協助,這才問出當主到了這個地方,我也急忙趕到這裏來拜訪。」

雖然不知道這裏面有幾句話是認真的,但佐月的神情十分嚴肅。那種不知該說是資優生還是不知世事的感覺與氣質,和第一次見到他時感覺到的高貴的陰氣,似乎也有相通的地方。

「只是……關於這次的事情,『軍方』反而是麻煩的根源。」

望着對峙的兩人,飛車丸長長地嘆了口氣。

「……老實說,我既不是來歡迎,也不是來趕您回去。因爲接到寺裏的通知,我只是過來確認而已。沒想到……」

「不好意思,我當然是開玩笑的。」

「真正衰退的是古老的咒術。正如您所說,現在時代不同了,所以古代的古老咒術只有衰退一途。現代需要的是新咒術,只是那樣的咒術還不存在。」

「這種說法不過是狡辯罷了。如果直屬於皇室還說得過去,既然是在軍方的指揮底下,行動自然會以軍隊的利益作爲第一優先。」

說着,他咧嘴笑了起來。

「當然不會。」

「招待是嗎?真羅法師在沒有客人來訪的日子,似乎也不會少喝些般若湯。」

飛車丸坐在主人後方,視線往窗外瞥了過去。日已西斜,天空逐漸染上橘紅色彩。廚房升起了炊煙,應該是在爲食膳──藥食進行準備。

「這就要看夜光先生的意思了。」

「你究竟打算再來幾次?」

不管是說話的語氣、動作還是表情,全部都誇張得像在演戲。不過,真羅本來就是這個樣子。這樣的反應是真也是假,虛實交錯的錯亂──正確說來是「隨便」──正是這位怪僧的特色。

「我沒有要把咒術用在戰爭上的意思。」

「您是說身爲掌管陰陽之人,不該爲國家盡力嗎?」

他充滿了熱情,帶着霸氣要求一同開拓未來。從他口中說出來的這些話,無庸置疑是出衆的「咒」。

「男僕都能使役這樣的式神,可見星宿寺的評價確實不假。您或許聽說過了,我是相馬佐月。聽聞土御門夜光先生在這個地方,所以專程前來造訪,可以讓我見他一面嗎?」

他們討論了長達五個小時的時間。

「寺裏難得有客人來訪,今天又有這麼多人,將會準備豐盛的餐點招待各位。」

不過即使聽了這番話,夜光依然沒有輕易點頭。

「但是爲了國家大事祈禱,照理來說是陰陽師的正業。」

他故作不解,視線往佐月瞥了過去。

「……這到底是你第幾次來找我了?」

「年輕人能有這樣的成就實在了不起。說到參謀本部,那必須非常優秀才進得去吧?雖然只是中尉,但陰陽寮這件事,似乎有很大一部分是交給您處理呢。」

「咒術衰退的現狀你也看見了,這麼判斷的理由實在很難讓人明白。」

他笑容滿面,那副樣子簡直是開心極了。

夜光再也不隱瞞內心的厭惡,相對的,佐月依舊是一副平靜的神情。

「您想得太遠了,軍方只有要求重建陰陽寮。」

「……我當然明白,我很清楚這是項多麼辛苦的工作。」

「不不,小的只是個處理雜事的,是這裏的男僕。」

有如劍舞的劍般,兩位青年的話語在空中舞動、交擊,迸散出火花。

「恕我失禮,相馬先生,您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如果他是會在乎周圍想法的主人,我也用不着那麼辛苦了……」

「不愛酒、女人和唱歌的傢伙,這輩子等於白活了。一位叫做路德的西方神職人員說過這麼一句話,日本的神職人員可不能只懂得遵守教規。」

「您的禮貌真是周到,小的名叫千。本寺來者不拒,您要參拜的話沒問題,只是如果要與夜光大人會面,這可就不是小的能安排的事情了。」

「這樣啊,不愧是相馬一族之長,對『禮』格外謹慎。不過在拙僧看來,您這種軍人比那些腐敗的軍人要恐怖多了。」

「這……被您詢問的人想必很苦惱吧。」

「我倒認爲這是個好機會。雖然是土御門家的當主,但夜光先生年紀尚輕,又是剛繼承這個位子。在長者在場的宅邸或許會有難言之隱。如果在這個地方,說不定他可以直接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他們在一間十張榻榻米大的和室,那是寺裏其中一間宿坊。夜光造訪暗寺時,總會在這間客室休息一晚。粗糙的榻榻米上面到處起屑,風從窗戶縫隙灌了進來,不過因爲打掃得十分周到,房裏相當整潔。

「千萬別這麼說,我們最主要的目的是聘請夜光先生。」

「啊啊,您說隆光先生啊。雖然說倉橋家都是這樣,但那位先生對拓展人脈尤其不遺餘力……我以爲他接近的都是政治家或實業家,沒想到他在軍方也有人脈,真不曉得他是什麼時候把關係建立到那邊去的。」

土御門拒絕了相馬,但相馬沒有因此退縮,仍然持續說服着土御門。

「無所謂。只要能進寺裏就行,我會靠自己的力量逮住他。」

佐月向真羅表明自己的來意,獲得了留宿的許可,夜光只得勉強讓他進入房間。而且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夜光總是必須陪他一起討論。飛車丸也在場,而角行鬼早就一聲不吭消失蹤影,不過這確實是個正確的決定。

「意思還不都一樣。日本在中國作戰的這個時候,實在很難想像軍方會要求天文觀測和曆法的編撰。」

「用不着擔心,雖然不是沒有那種人的存在,但至少可以相信我不會做出那種事情來。」

另一方面,佐月像是一點也不介意,頗有紳士風範地點了下頭。

這個時候,兩人在彼此眼眸深處,不曉得預料到了什麼樣的未來。

「這是我的工作,也是軍方的工作,還請見諒。」

基本上,佐月不會明顯表露出自己的情感。雖然表現得平心靜氣,但出現在臉上的所有表情都有經過理智思考後篩選。不管真羅再怎麼謙卑,他也沒有因此上當而改變自己的態度。

「恕我失言。軍方期待您做的事情確實不是『祈禱』,現在這時代要求的是更具體的──具實際效用的咒術。」

「關於重建陰陽寮,倉橋先生盡了很大的力。」

「這我就不明白了。如果要具體的效用,中尉,您該拜訪的不是上個世紀的遺物,而是瞭解最新知識的技術者或科學家吧。」

「我沒這麼說。我談的是咒術意義的轉變。」

說完,佐月再次將視線轉回飛車丸身上,這麼做恐怕是因爲她露出了不開心的表情。

日後回想起來,這正是命運的分歧點。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現代要求的新東西,咒術就不會滅亡嗎?」

「……您以爲我不可能到這種地方來嗎?」

話雖如此,自從真羅掌管寺裏的營運後,暗寺確實變得較有活力。

佐月臉上再一次浮現出社交性的交際笑容。

「陸軍參謀本部裏有幾位與相馬家有點關係,像是第八課的佐竹大佐就是其中一人。」

「喔?意思是相馬家在軍方高層也有影響力囉?」

「沒那麼誇張。只是要在軍方內部推動事情,多少需要一點政治手腕。」

「不不,相馬家的各位確實厲害,在這個時代能如此深入軍方內部,的確很有先見之明。」

「您過獎了。」

不只是佐月前來提議的事情,真羅對他本人和他的族人似乎也有興趣。不過,他會有那麼大的興趣也不奇怪。

在咒術界裏,相馬一族的存在鮮爲人知,頂多只有來自關東、古老的「某個血統」這樣的風聲傳出來而已。就連相馬家的人待過的這所暗寺,也沒人清楚他們的真實身分。這是因爲相馬一族長年沒有明顯的動靜,只是暗自維繫着血脈的緣故。

這樣的相馬一族此時忽然躍上臺面──而且是出現在軍方這個國家中樞。身爲從背後關注咒術界的暗寺阿闍梨,實在無法無視他們的存在……話雖這麼說,真羅大部分只是因爲好奇心使然,才說出那些話。

順帶一提,相馬家的「出身」和他們的先祖有關。

那是曾在這個國家引起大亂、自稱「新皇」且預謀從朝廷獨立的傳說中的豪族•平將門。

相馬家是繼承了平將門血脈的後裔。

「這樣子等於是歷史上的朝敵後裔深入了皇軍中樞,好像有危險的氣息飄出來啊。」

雖然這發言既輕佻又頑劣,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佐月依然沒有出現情緒上的反應。或許他有鋼鐵般的自制心,也可能是因爲他的演技相當高明。

不過,真羅這番話雖然不恰當,但也沒有說錯。就算說不上危險,至少也是奇妙的因緣。

「你提到了新的咒術,具體來說是什麼樣的類型?是佔術這一類的嗎?還是像怨敵調伏這類更直接的咒術?」

「……各個種類的咒術都有需要。有一點能夠確定的是,那會是不受宗教與流派拘束且形式自由的咒術。」

「喔?」

「統整性的……但又以『不同』於既有模式的體系爲基礎。」

「喔?這話實在……」

「相馬先生您

這麼認爲嗎?」

「夜光先生的徵集令因爲相馬家從中協調,暫時不會發出。」

「真羅法師,平常也沒看你這麼熱衷。既然你有這麼大的興趣,乾脆由你來出面吧?不需要特地重建陰陽寮,直接讓星宿寺投靠軍方就行了。」

飛車丸暗自戒備,在心裏提高警覺。角行鬼不在場,萬一出了什麼事,這時候能夠保護夜光的只有自己。不過,如果剛纔佐月將槍口對準夜光,她沒有自信可以阻止對方行兇。這種事情雖然不可能發生,但重點不在於多麼信任佐月,而是可能性的問題。

「開玩笑,我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您指的是見鬼的才能吧?當然那是最理想的情形,不過就目前的狀況看來,這是不切實際的要求。只是,就算不是見鬼,也能讓他們感覺到實際效果,纔是最必要的條件,就像這把槍一樣。」

「自古以來,咒術這種東西通常都是伴隨着權力而壯大,在世界局勢動盪的現在,軍方與咒術結合不是再自然不過的發展了嗎?」佐月說。

「……那不過是場面話而已。」

「沒錯,這正是咒的根本。」

有個帶槍的人待在主人身邊,與軍方的人來往就是這麼回事。

佐月說得平心靜氣,夜光聽了忍不住感到錯愕,翻起白眼。

佐月把槍收了回去,給了這樣的回答,他的動作相當熟練。

「而且……」

「來到這裏之前,你們見過很多次面吧。你曾經不着痕跡地誘導了他的想法嗎?」

「陸軍在中國那裏打得很辛苦吧?不只是中國,在諾門罕那個地方和蘇聯也爆發衝突……而且和新聞報導的不同,實際上陷入了苦戰吧?」

「老實說,我真是嚇了一跳。」

「不成、不成,小子。這件事必須由陰陽師……而且是由『沒落的陰陽道宗家』來率領纔有妙趣。」

「嗯……從軍人的角度看來,這確實是最好的例子。換句話說,相馬先生,您是要這小子做出屬於咒的槍械嗎?」

真羅早已是一臉不耐煩的樣子,便趁這個機會強迫散會,帶着一行人走出宿坊。原本大多是在各自的房間用餐,不過今天晚上就像一開始說到的,要以招待夜光等人爲由來召開酒宴。

「……可是。」

夜光說到一半回過神來,「我說的是假設的情形。」再一次提醒大家。

「您說得沒錯,只是事實不只如此。說到軍隊,各位聯想到的或許是科學化而且理性的組織。這不能說是錯誤的想法,只是也算不上絕對正確。在以科學且理性的方式行動的另一方面,軍隊迷信得讓人喫驚,簡直到了冥頑不靈的地步。不只是底層的士兵,還包括了士官和高層。實際上,如果各位『咒』的專家知道軍隊有多麼相信精神主義,而且極爲嚴肅地『祈求神的幫助』,肯定會很震驚。」

「過去的例子和我的做法是兩回事。」

就在真羅目瞪口呆的時候,居然是夜光幫腔。

「只是和高談闊論這件事的

某人

不同,相馬家的年輕當主似乎沒有讓這件事停留在夢想或是妄想的意思。」

千到房間通知藥食準備好的時候,夜光與佐月的爭論一如往常地成了脣槍舌戰。

「我們獲得了倉橋先生的許可。將夜光先生當成一般士兵使喚,是軍方的損失。」

「對。對於『來路不明但是有效的技術』,人們通常會投射對自己有利的幻想。而且在技術成『形』之後,才能獲得衆人的認識。那可以是『物體』,也可以是『人』。」

「…………」

在迷信遭到驅逐,科學和理性的思想逐漸成爲「常識」的現在,爲什麼軍方會回過頭尋求「咒」的協助?「咒」有「咒」的一套道理以及意義,那肯定和軍方需要的不同。坦白說,那不可能是活在昭和時代的軍人需要的東西。

「您的意思是,就算不是見鬼也能感覺到的效果嗎?」

兩人朝前方走去的同時壓低了嗓音交談。真羅無奈地聳了聳肩。

真羅──至少在表面上──擺出了一副納悶不已的神情向對方詢問。老實說,飛車丸也贊同他的意見。

「……可是,這種做法未免太激烈了點。一旦不問宗教流派,將會衍生出非常多的問題。再說,拙僧或許沒資格這麼說,那麼做簡直就像本寺一樣『隨便』。軍隊講究的是規矩,這種做法真的沒問題嗎?」

「剛纔我說過咒術者的培育也是其中一項目標──老實說,那屬於將來的計劃。現在我們真正想要的,是

由少數菁英所組成

擁有一目瞭然的實力

光是存在就能喚起周圍各種想像的實戰咒術部隊

。而且率領他們的是──

咒術的象徵

擁有領袖魅力的咒術者

。」

「像手槍一樣的咒術,沒有用來攻擊人的必要。但世上存在這樣的咒術、存在着發展出這種咒術的咒術者,卻是重要的事實。這個事實或許有改變高層──甚或是軍方整體的力量。」

也許這是隸屬於軍隊的咒術師最真實的想法。真羅「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撫着自己的下齶。

「……就是這樣才麻煩。」

佐月說着,在榻榻米上面放了一個黑色鐵塊。飛車丸嚇了一跳,反射性地板起臉孔。

真羅臉上笑嘻嘻的。夜光神情凝重,拉下了雙脣。

「可是啊,小子,就算再怎麼簡單容易,要是派不上用場的話,那豈不是本末倒置嗎?」

「當然會有問題,不過我們會想辦法解決。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星宿寺的情形其實很有參考價值。」

佐月看着夜光的眼神裏,帶有冰冷鐵塊般的堅硬光芒。就連待在後面的飛車丸也險些被佐月的氣氛震懾。

「所有的變化最後肯定都會和戰爭扯上關係。所以相馬中尉,我不能這麼做。」

他窺探着佐月的臉色,「……抱歉,我有個失禮的問題。」到了這個時候纔想起要客氣。

真羅用力眨着眼睛,不知爲何朝夜光投去若有所指的詢問視線。夜光察覺他的眼神,刻意不理會他。那是向真羅警告「

不許說

。」的沉默。

「喔,德國也是嗎?說到德國,我還以爲那是戰車和大炮特別強大的國家。」

「法師果然厲害,在遠離塵囂的山寺裏面,還對世事知道得這麼詳細。」

「相馬先生也說了,自古以來,戰爭脫離不了咒術。」

「簡單容易但是『有用』的咒術完全可以成立,也應該成立。不受個人的技巧左右──雖然不至於完全沒有影響,但只要有最基本的實力,就能期待有一定效果的咒術。如果有這種可以說是基準或是『標準』的咒術,就能提升咒術師整體的水準。這麼一來……」

「讓普通平民瞬間變成士兵,就這層意義上來說,沒有比這更容易使用、簡單而且有用的『咒』了。」

這時,「陰陽寮重建後,也會把培育新世代的咒術者和陰陽師列入目標。」佐月接着說。

佐月把臉從真羅轉向夜光。

不過,佐月回答得十分爽快,真羅不禁蹙起眉間。

就是因爲這樣纔有意義

。」

那是一把手槍,白朗寧M1910。

真羅笑嘻嘻地把話題轉了回來。

「喔,還有其他理由嗎?」

「『正因爲』是來路不明的詭異玩意,軍方──正確來說是部分軍方高層──纔會這麼重視咒術。其實不只是日本,在歐洲由希特勒率領、勢如破竹的納粹德軍中,也有一派高層傾向相信咒術。」

「既然要抬轎子,當然是要又『輕』又『漂亮』不是嗎?就這一點來看,最理想的就是現在的土御門家,既沒有多大的實權,家世和知名度又無可挑剔。」

「……不過。」佐月又繼續說。「如果只是『祈禱』,無法適用於現在的軍部。所以就像剛纔提到的,能讓所有人感受到實際效果這一點很重要。」

夜光始終不發一語,承受着佐月的視線。

戶外是日落時分,在夜幕逐漸低垂的寺院內,設置在各處的石燈籠點燃了咒術的火焰。暑氣也消退了不少。一天終於結束,好不容易能喘口氣的閒適氣氛,隨着夜晚的氣息飄散開來。

「……不就是因爲這樣才需要新的咒術嗎?」

在走向廚房的路上,真羅若無其事地湊到夜光身旁,用走在前面的千與佐月聽不見的輕細嗓音說:

「別這麼說,我知道的有限……在這麼嚴厲的局勢下,特地把資源投注在咒上面,這是爲了什麼原因?姑且不論相馬先生,軍方那些高層,只把咒當成了來路不明的詭異玩意吧。」

「那還真是巧啊。超越宗派與流派的限制、統整各種咒術、打造全新的咒術體系──

這些話我好像在哪裏聽過

,連希望能以本寺爲參考的想法也一模一樣。」

感覺得出現場討論的氣氛愈來愈熱烈,飛車丸不知道自已能聽懂多少,不過她還是豎起耳朵、集中精神聽着主人他們的對話。

「星宿寺的各位沒有受到多餘的束縛,不管是來自社會、個人、心情還是習俗方面,就連倫理也是。從好的方面來看,對咒術的鑽研相當純粹。」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過就算發展出了新的咒術,該怎麼活用它也是問題所在。這個人或許是曠世的天才,但要受軍方使喚的話,有些──老實說,是非常不適合。首先,不管實力再怎麼優秀,他也不過是一個人,只有一副身體。就算是扛轎子,沒有人在底下撐着總是放心不下來。現在沒辦法要求土御門還有過去那麼多優秀的人才,就算從在野延攬人才,那些有能力的咒術師也大多和社會斷絕了往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真羅也刻意深深地點了好幾次頭。「你們迷他迷成這個樣子,這小子卻說自己討厭軍人,不停逃避這件事嗎?小子你也差不多要接到兵單了吧,最後還不是得進軍隊呢。」

「什麼意思?」

雖然我也沒資格這麼說別人──真羅偏着頭,盤起了手臂。

「這話可真讓人高興,聽見了沒,小子?」

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您也知道,本寺不只在佛教界,連在咒術師之間也受盡了輕蔑。聽您這麼說,我實在是很不習慣。」

他說得很對,這恐怕是正確的看法。

「我們沒什麼實權真是不好意思。」

「就像我對中尉說的,我不想讓咒術和戰爭扯上關係。」

原本沉默不語的夜光發出了堅定的聲音,像把佐月那些糾纏不清的話語,緩慢推了回去。

真羅說着又再次把視線轉了過去,夜光還是照樣無視。僧人白皙的脣邊掠過了一抹忍俊不住的微笑。

佐月說得坦然,高雅──但是刻薄──地笑了。

佐月解釋的口氣相當平靜,完全沒有討好的意思。夜光是天才的這件事千真萬確,只是道出事實也沒有討好的餘地,不過飛車丸還是忍不住呼吸紊亂地揮舞尾巴。雖然是不知道該怎麼應付的對象,但像這樣大方給予主人高度評價,她聽了心裏也覺得快活。

真羅不以爲意,「……新的體系啊……」又繼續說下去。

聽着佐月的話,真羅一臉相當苦惱的樣子。

「再說,不拘宗教流派……若要把這些全部參雜在一起,將陰陽道當成『容器』確實是不錯的想法。陰陽道的根本不是宗教而是技術,雖然根基於陰陽和五行思想,但陰陽道較能不帶偏見地接受其他流派的咒術……真要不得,宗家就在這裏,我怎麼在關公面前耍起大刀來了。」

「在攸關生死的場所,或許人類就是剋制不住仰賴神佛協助的想法。」

「喔,從頭開始培育嗎?這確實是偉大的志向,不過難度不會太高了點嗎?要栽培到獨當一面需要好幾年,再說就算真的花了幾年的時間栽培,也不一定能培育出有用的人才。」

跟在主人背後的飛車丸輕輕顫動了一下耳朵,聽見這話的夜光只是面向前方走去,「爲什麼這麼說?」漫不經心地回問。

「什麼?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情。」

「所有人……沒有靈感或是法力也無所謂的意思嗎?」

「我們不是不知道土御門家的現狀,也不可能沒有把陰陽道的寬大計算在內。不過,這些都是小事。這次計劃最重要的是──必須要有夜光先生這位不可多得的人才,纔有可能開始推行。如果沒辦法以他的咒術才能爲中心,這個計劃根本不可能成立。」

「在現在這個時代,如果要打造出具統整性的新咒術體系,當然必須是合理且具學術性的體系。不是基於個人的體驗或是感覺,而是讓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普遍性理論與機構。」

「這樣我反而不懂了。爲了實現你長年來的心願,陰陽頭這個職位不正是順水推舟嗎?你堅持拒絕這項邀約,難不成是有其他目的?」

「原來如此,你還真是頑固。」

「真羅法師說得沒錯,打造出沒有使用者的咒術也沒有意義,既然這樣,只能儘可能製作出『容易』又『簡單』的咒術體系了吧?」

他自言自語似地反駁着。說完,他忽然抬起頭來,注意到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真羅和喜不自勝的佐月後,「這不過是假設而已。」他急忙補充了一句。

真羅嘻皮笑臉,誇張地表現出畏怯的態度。夜光的臉色愈來愈凝重,「當然。」一旁的佐月苦笑着補充。

「這麼斷定的話會有語病。比方說,如果可以做出供所有人使用的咒符,或是讓所有人都可以使役的式,這樣不是重大革命嗎?」

「……雖然和夜光先生的意見有點出入,簡單來說,那是最理想的狀態。」

真羅的視線同樣望向飛車丸,忠誠的式神迅速轉開了目光。真羅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回到與佐月的對話。

佐月滔滔不絕地說着,這些話就這麼順勢溜進心裏,「填滿」了腦中。不知不覺間,他所說的話不再是指特殊情況,彷彿成了一種常識。

聽見真羅的詢問,夜光一時回答得支支吾吾。

「……晴明大人否定過我的構想,他認爲這條路的前途是兇。」

夜光說得淡然,只有最後一句話不知爲何有些執拗,語氣裏帶着一絲氣憤。在真羅鱉甲眼鏡的鏡片底下,睫毛修長的雙眼露出了驚訝的目光。

「是在……『泰山府君祭』上嗎?」

夜光沒有說話,點頭肯定了真羅的確認。

夜光習得了土御門家的祕密儀式「泰山府君祭」,而且他不單純只是學會,還用自己的方式進行了各種「改良」,其中一項成果,就是能夠與土御門家的祖靈安倍晴明交流。在那之後,夜光便不時舉行「泰山府君祭」,請求晴明提供建議。

只不過,晴明不愧是傳說中的大陰陽師,仙人般的人格極難應付,就算是正經的問題,他也鮮少給予明確的答案。

「況且我不相信軍人,也不相信相馬家的人。不管拜託多少次我都不會點頭。」

夜光說得斬釘截鐵,語氣像在傳達一件已經決定的事情。事實上,夜光心裏對這件事早已有了結論。不管對方說服的態度再積極,他也不會改變這個決定。

不過,「……小子,我得提醒你一句,這樣的想法太

天真

了。」聽見這異常嚴肅的語氣,夜光不自覺把頭轉了過去。暗中偷聽兩人對話的飛車丸也不禁搖起尾巴,注視着真羅。

真羅又繼續說下去。

「同樣的事情,如果發生在四、五年前──至少在支那事變爆發前,管他是軍方還是國家的要求,或許還可以辭退或是逃避,不過現在沒辦法這麼做了。現在不再是這種藉口可以通用的時代囉。」

「……真羅法師。」

真羅有些不安地看着一臉驚訝的夜光,那副神情有如看着孫子的祖父,也像看着徒弟的師父。

「小子,你可要小心一點。今後這個世界的價值觀和常識會一再遭到顛覆,你可別迷失了內心真正重要的事情,這一點你千萬得記在心上。」

3

後來,招待衆人的酒宴一直持續到了深夜。

夜光其實酒量極佳,就算和人拼酒也不會醉倒。另一方面,飛車丸不習慣喝酒,酒量也算不上好。雖然她喝得相當剋制,只可惜被酒醉的真羅纏上,硬是要灌她酒,害得她一下子就喝得醉醺醺。所幸角行鬼在舉行酒席時,一臉若無其事地回來了,她才能在獲得主人的允許下先去休息。

飛車丸在宿坊分配到的是夜光隔壁的房間。離開宴席時,她以爲自己還撐得住,等回到房間、鋪好棉被後,她馬上失去意識。

之後,她醒了過來。

在黑暗與寂靜中,她一時搞不清楚狀況。她維持坐起身的姿勢,狐狸耳朵激烈抖動。

宿坊旁邊,穿着浴衣的夜光就在庭院的開闊場所。一旁有個全身漆黑的男人昏倒在地,夜光在他的身邊蹲了下來。旁邊有一座石燈籠,微弱的光芒照亮着四周。

千說得很正經,一點也沒有笑鬧的意思。雖然不像是遭到夜襲的態度與臺詞,但千毫無疑問是認真在說這些話。而且聽見千的意見,飛車丸也在內心點頭同意。

「咒符?您是說式符嗎?」

從旁邊以驚人的氣勢突破包圍的,是戴着天狗面具的巨漢•百郎坊。接着,原本最接近飛車丸的兩隻老虎式神毫無來由地消失了。曝露在空中的木雕老虎起火燃燒,瞬間化爲灰燼。

千難掩困惑──甚至是錯愕,臉上寫滿了驚訝。在他們交談時,百郎坊始終淡然地驅逐敵人式神。入侵者顯然驚慌失措。

「具體來說,變成小翳小姐的臉是什麼樣子?」

就在飛車丸建議夜光先行避難的時候,她的耳朵猛然顫動了一下。

「就是眉頭和鼻頭都皺在一起,一副氣呼呼──」

她以爲自己睡了很久,不過離天亮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她猶豫着不知道該睡回籠覺,還是就這麼保持清醒到早上。

而且,那樣的氣息不只一個。

飛車丸再一次轉身,打算走回宿坊。

老實說,現在這個階段沒有警戒佐月的必要,不過這是心態的問題。她暫且用了咒術淨身,同時決定不睡回籠覺了。靈力已經完全恢復,就這麼撐到明天也不會有問題。

「啊啊啊,真不好意思。」

她驚訝地回問之後,夜光開心地揮着咒符,然後一鼓作氣站了起來。

走了一會兒後。

明知沒用,但對方似乎打算用同一招以量取勝。迎戰未知對手時,率先使出最擅長的招式,確實是不差的戰術。

「那張符是那個人使用的嗎?」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就在她這麼想的下一秒,最接近她的氣息已經猛然爆發。

不過就算這時間沒辦法洗澡,她還是想拿塊布弄溼,擦掉身上的汗水,於是她往井水所在的廚房走去。

「居然勞煩客人動手。飛車丸大人,小的實在沒臉見您了。」

對方解除了隱形,那是咒術者,而且就在森林裏面。對方已經察覺了她的存在。

飛車丸正式進入備戰狀態,除了眼前的對手,境內也有幾個地方迸散出咒力。那是其他的入侵者。還有一些人似乎放了火,越過森林的另一頭,在暗夜裏閃耀着紅色的亮光。在火光的照亮下,可以看見黑煙竄了出來。

「保護?夜光大人嗎?您要小的過去?」

不過,她忽然停下了腳步,頭上的耳朵抖動了起來。

「嗯……總之這張符不像這個男人自制的,但也不可能是能輕易到手的東西。襲擊行動本身雖然粗糙,但背後恐怕有什麼內幕。」

這下可以確定這地方遭到了襲擊──夜襲。目睹如此嚴重的事態,飛車丸依然難以置信。

「──那張憂愁的臉龐多了份魅力,最近變得成熟與美麗了呢。」

他的食指與中指中間夾着一張咒符。那是張陌生的咒符,至少不是土御門家使用的東西。

──這麼說來,那個男人也……

只是,飛車丸認爲,這些都不能夠拿來當成疏於保護夜光的理由。

「千先生!這裏就交給您了!」

──不,最重要的是夜光大人。

幸好沒有再受到其他妨礙,不過在接近宿坊後,殘餘的咒力從那裏飄了過來。那裏展開了咒術戰。飛車丸加快速度穿過視野不佳的森林。

「不是。」

「破敵,土克水,急急如律令!」

看見飛車丸困惑的模樣,「你瞧。」蹲在地上的夜光舉起了右手。

虎羣的包圍網一角忽然被轟飛出去。

暗寺的境內與一般深山沒有兩樣,飛車丸走在幾乎是獸徑的山路上。

「啊,飛車丸的臉變得和小翳一樣了。」

總之必須先確認主人的狀況。飛車丸注意着不發出聲音,悄悄離開了房間。

倒在地上的恐怕是入侵者,他們似乎交戰過了。夜光依然是睡眼矇矓,一點緊張感都沒有,衣衫不整的浴衣更加深了這樣的感覺。角行鬼站在稍遠處,不着痕跡地戒備着周圍狀況。

「什麼?去夜光大人那裏……做什麼?」

「對,雖然讓他在使用前昏了過去。坦白說,這人是個二流的咒術者,只有這張符莫名精細。符本身帶有異樣的靈力……是什麼術式還判斷不出來。」

她喚回了記憶,爲了自己的醜態無力地垂下尾巴。

「再說對方是夜光大人,要是不小心擊退敵人,大人恐怕會責罵小的多管閒事。」

不對,不只兩個,另外又有兩個,接着又出現兩個。入侵者接連放出猛虎,試圖包圍飛車丸。

「夜光大人也判斷不出來嗎?」

那是火焰形成的老虎。飛車丸敏銳地觀察出,構成老虎的咒力不是火氣而是水氣,她迅速掏出咒符,注入咒力擊向炎虎。

「千先生,我不要緊,快去夜光大人那裏!」

即使如此,飛車丸之所以會認爲那股氣息可疑,是因爲她覺得很不對勁。那是白天沒有感覺到的氣息。

「夜光大人!」

千一臉傷腦筋的樣子,悠哉地像跑錯了地方。

宴席上,他低調地和真羅以及其他阿闍梨聊天,不過在飛車丸離席後,不曉得是不是又和夜光槓上了。話說回來,他到底打算持續這種沒有成功希望的說服到什麼時候?

「──只會這一招嗎?」

──剛纔那是?

「用不着在意,你好像也碰上攻擊了,對方呢?」

「就當成是爲了不勞煩客人,讓人取笑也無所謂!」

說完,飛車丸不等回應就離開現場,她想趕緊回到宿坊。

空中佈滿厚重的雲層,看不見月亮與星辰。這是暗夜的夜晚,石燈籠朦朧的燈火照亮了四周。咒術的光芒點點照耀着境內,呈現出與白天截然不同的異界氣氛。

「飛車丸沒事嗎?太好了。」

老虎的蒼藍火焰消失後,亮起了柔和的光芒。單手提着提燈出現的,是和白天一樣浮現沉穩笑容的千。

「萬萬不可,這麼做太危險了。」

她聽見了咒文的吟誦聲,而且是──

「保護大人啊!」

「真要說起來,這次的襲擊不曉得有什麼目的。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又是爲什麼來到這個地方?」

咒符迸出光芒,藍色老虎像打翻水桶般濺了滿地的水。接着,有個東西叩咚掉在地上。那是被水淋溼且裂開來的小隻木雕老虎,是老虎的咒術形代。

「萬分抱歉!在這麼重要的時候離開主人身旁……!」

「您別開玩笑了……只有這件事拜託別交代給我。『千趕過去幫助夜光大人』這種事萬一讓人知道,我會被真羅法師笑一整年的。」

她感覺到可疑的氣息,連忙用雙手結成手印。狐狸耳朵直直豎了起來,迅速地找尋境內的靈氣。

「……回去好了。」飛車丸嘟囔着說。

她停下腳步,回望走來的路。今天晚上,相馬佐月應該也住在宿坊的某個房間。

因爲是咒術的修行場所,暗寺境內設下了大大小小的結界,所以有許多感覺遭到阻斷,在靈性方面呈現一片陰影的地方。零星分佈的石燈籠咒力同樣擾亂了感覺,阿闍梨們釋放出的式神與護法也不在少數。此外,因爲是在深山,夜行性的野獸大搖大擺地自由來去。在人們安靜入眠後,靈性方面絕未因此安靜下來。

「……怎麼辦呢。」

她走到戶外,接觸山裏夜晚的空氣。「嗯嗯。」她舉起手臂,用力伸展着身體。

「這樣應該不會有問題……你遇上的術者有使出奇怪的符嗎?」

──搞不懂他真正的用意……

希望那些傢伙是衝着我們來的,這樣比較有意思──他的話裏聽得出這樣的期待。真受不了這個人,飛車丸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躡着腳尖沿着走廊前進,在隔壁夜光的房門前停了下來。房裏有疑似夜光設下的結界,不過將注意力集中到室內後,可以感覺到主人穩定的靈氣。

他似乎就寢了。確認主人的狀況後,飛車丸暫且放下心來。她沒有直接回房,而是沿着走廊走向宿坊的玄關。

說穿了,飛車丸會覺得難以置信,也是出於相同的理由。畢竟這地方可是北辰山星宿寺,咒術的修行地──而且還是最高深修行場所的暗寺。這裏幾乎所有人都是實戰經驗豐富的咒術高手,在咒術界最

不能

襲擊的場所就是這所寺院。

「暗寺永遠不缺對他們心懷怨恨的人,他們心裏肯定有一長串可疑名單……對了,當然……」夜光不懷好意地笑了。「對方也有可能是衝着我們來的。」

「……我怎麼搞成這副德性,真受不了自己……」

突如其來的支援,再加上千未知的力量,明顯感覺得出入侵者內心的膽怯。不過,千根本不把入侵者當一回事。

她回憶起佐月若無其事掏出手槍時的緊張感。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降低了對他的警戒心。仔細想想,自己並不知道他身爲咒術者的實力,就連角行鬼表示「實力堅強」的那些護法,自己也沒見過。

此時在境內肆虐的可疑咒力逐漸平息了下來,其他入侵者的實力,似乎也與老虎咒術者在伯仲之間。他們實力不弱──不只如此,在這個時代能使出足以運用在實戰的咒術,算是非常了得。從公平的角度來看,他們可說是集合了一羣實力堅強的咒術者。不過要對付暗寺的話,質和量都不是重點。

──入侵者嗎?

「唯一聽見的那一小段咒文很像

祝詞

。真是失策,難得有這機會,應該讓他使出來後再壓制的。」

就算只是微薄之力,她也希望能成爲主人的「助力」。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平庸的自己所能做到最有效的事情,就是日積月累的努力,以及平時留心的注意。主人大而化之的個性容易疏忽的小縫隙,得由自己確實地填補。

夜光把話說得支支吾吾,飛車丸靛藍的瞳孔譴責着主人,不過最後還是放鬆了下來。總之主人平安無事就好。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她心裏其實覺得除了這件事以外,都不是大問題。

在白天的陽光中無法想像的涼爽空氣,伴隨着夜風搖曳樹梢,輕撫過飛車丸的尾巴。飛車丸下意識地按住了飛揚的長髮。

「回到宅邸後,我會去向小翳小姐報告。」

暗夜的森林裏,入侵者正在吟誦咒文。藍白光芒熊熊燃燒成形,出現了由藍色火焰形成的巨大老虎。巨虎蹬着地面、噴濺着火花衝了過來。

「騷動還沒完全鎮壓住,我們也不好介入太深,還是先回房間──」

那是式神。術式的構造簡單,然而動作敏捷,威力也很強大。飛車丸俐落甩着尾巴,往旁邊縱身一躍,避開了衝來的猛虎。

飛車丸不禁啞然,總之先提升咒力。這時,對方搶先出了招。

──我得重新提高警覺。

至於原因的話……

森林深處傳來「嘖」的咂舌聲,又有兩道猶如鬼火的光點飄了過來,各自膨脹變幻成蒼藍火焰的老虎。

沒有更衣也沒有梳洗,直接倒在棉被上。臉部趴下的地方溼了一塊,該不會是口水的痕跡吧?實在太丟臉了。照理來說酒席這時已經結束,夜光也回到了隔壁房間,自己應該沒有打呼吧?萬一早上被夜光取笑這件事情,明天一整天都得隱形度日了。

「交給千先生處理了。」

「喔,就是這個!和剛纔一樣的祝詞。」

夜光也聽見了,只見他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聲音從宿坊的反方向傳過來,某個人──恐怕是其中一位入侵者正要發動咒符。既然是祝詞,那或許是神道系的咒術。飛車丸將注意力朝向那裏,集中精神提高警覺,就在這瞬間──

祝詞忽然停了下來。

同一時間,強大的靈氣接連出現。

飛車丸耳朵和尾巴的毛全豎了起來,夜光──就連那位大名鼎鼎的夜光也一樣──瞬間杵在原地。那種緊迫的氣氛,明顯不同於一連串的夜襲。

「角行鬼。」

「……對。」

聽見這聲呼喚的角行鬼稍微露出尖牙,咧嘴微笑了起來。

「就是

那個

。」

那不是來自咒符的咒術,發動咒符的祝詞已經消失了。說起來,那其實是爲了阻止咒符的術式──或該說是受到敵人運用咒符發動攻擊的誘使,纔會產生這股強大的靈氣。

這股靈氣很

異常

總共有四道靈氣,那些不是人,恐怕是護法。而且不是一般的護法,是四位古老、特殊又強大的護法。

──難不成!

擊退敵人的四道靈氣繞過宿坊往這裏過來。飛車丸爲了保護夜光,衝到自己主人的面前。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佐月。

他看來也是在睡覺的時候遭到襲擊,和夜光不一樣,他已經換上了軍服,不過他只是把襯衫和外套套在身上,也沒扣上紐扣,讓衣服敞開在胸前。他沒戴上軍帽,一頭凌亂的紅髮如火焰肆虐。

平時沒有一點破綻的佐月,絕不可能以這個樣子出現在衆人面前,不過這個時候他是什麼裝扮一點都不重要。飛車丸的雙眼,緊盯着跟在他身後的四位護法。

那些護法的靈氣很不尋常,外貌也很怪異。那是落難武士的外形,而且還是半已衰朽、化爲幽鬼的落難武士。不過,他們的體格可與角行鬼匹敵,甚至比他還要健壯。那些護法身穿疑似古代的破舊鎧甲,腰間繫着太刀,其中一位頭髮蓬亂得有如鬃毛,一位禿頭,一位戴着頭盔,只有最後一位與其他三位不同,呈現女性的樣貌,身穿恐怕和鎧甲一樣古老的巫女裝扮。

這些護法全身發出啪嚓啪嚓的聲響,

身影晃動

得很嚴重。在靈性方面很不穩定,簡直像把隨時可能消失的他們強行留下、顯現在現世。

「……相馬大人。」

另一方面,佐月沒有注意夜光他們的對話,他帶着四位八瀨童子直接往入侵者走了過去。

槍枝閃出火光。

相對之下,佐月回答的神情異常灑脫。

「完全推測不出來,咒文是祝詞這一點也很稀奇。最快的方式就是試着發動它,剛好這裏有很多可以下手的『目標』呢。」

「中尉,你的『本性』好像露出來了,這樣好嗎?」

佐月抽着煙,捏爛了手裏的咒符。比起夜光,這個舉動更惹惱了飛車丸,她猛然往前踏出一步。

忽然間,佐月手裏有個東西發出亮光,石燈籠亮起的微弱燈火映出了某個黑色物體。

那是把槍。

「抱歉了,宗家。本來想和你多玩一會兒──但

只能玩到這裏

了。雖然不清楚他們有什麼目的,襲擊暗寺這種作法顯然是太過火了。在火花波及到我們之前需要先下手爲強。」

巫女瞬間消失,下一秒,她出現在試圖逃走的男人面前。男人「咿!」地慘叫了一聲,接着像斷了線的人偶般頹倒在地。

夜光不懷好意又有些開心地這麼問他。

「各位似乎都清醒了,最重要的是相馬先生也

敞開了心胸

。後續由我們這裏來處理,各位客人是否要趁這難得的機會暢飲到早上?」

《東京暗鴉》15 ShamaniC DawN 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插圖(1)
《東京暗鴉》 · 15 ShamaniC DawN · 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 第1張插圖

「……有辦法推測出術式的內容嗎?」

先前的執着猶如幻象,佐月灑脫但又神情嚴肅地點了下頭。

真羅饒富興味地把符舉到頭上,怪僧望着咒符的眼裏,散發出異常強勢的光芒。

接着,槍聲響起。

「證據呢?」

「對,雖然說是法師,但那個人可不是本寺的阿闍梨。小子你不知道嗎?那是關東那邊自古──而且是江戶時代就可以聽見的謠言。有位人稱『法師』的神祕陰陽師,他會將獨特的咒符交給自己認同了實力的人。」

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是穿着法衣的真羅,千和百郎坊也跟在後面,看來他們已經成功收拾了那些入侵者。雖然本來就不怎麼擔心,但看見千沒有受傷,飛車丸總算鬆了口氣。

「……我有個問題好奇想問一下。」角行鬼難得主動開口。「他們難不成是

侍奉將門公的近臣

嗎?」

「這是機密事項。抱歉,請諒解我不能直說。」

「不管怎麼樣。」

當然,夜光也感覺到了他的變化。

「抱歉,真羅法師。這次襲擊的目標是我和夜光先生,原因出在我身上,我在這裏慎重向各位道歉。」

「『法師的符』?」

「可、可惡!」男人想逃離這個地方,不過,「──別殺死他。」佐月下了道簡短的命令後,巫女模樣的八瀨童子飄浮到了半空中。

這時,「中尉。」夜光呼喚一聲,把手裏的咒符擲了過去。佐月叼着煙,一把抓住從空中飛來的咒符。

佐月的態度稍微變得嚴肅了一些。

不過,他忽然抬起頭看着夜光,接着咧嘴笑了。他的表情和過去判若兩人,和貓一樣瞬息萬變。

對方根本不把自己當一回事。飛車丸氣得伸直了尾巴,不過佐月像是一點也不介意,從口袋裏面掏出了香菸。在氣呼呼地吊起雙眸的式神面前,他平靜地叼了根菸,劃下火柴點火。

「對對,法師說得沒錯,相馬先生。再說圍繞境內的結界,本來就時常保持在

鬆懈

的狀態,根本怪不得人。」

佐月半是自言自語,意興闌珊地嘀咕着。

不過……相馬家的祖先•平將門既然自稱「新皇」,由同種類的鬼侍奉他們一點也不奇怪。雖然不奇怪……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那是製作精良而且複雜的東西,實在不像今天晚上襲擊的傢伙能做出來的符。」

「我很有興趣。」

「所以說,那些是和軍方有關係的人嗎?」

「這件事用不着放在心上,這對本寺來說倒是很好的刺激,正好可以當成修行。」

他稍微露出尖牙,挑釁似地淺笑着。

背脊頓時竄過一陣寒意,佐月一聲不吭抬起手臂,把槍口指向這裏。

他馬上應了聲:「有。」不過他沒有深入解釋,只是把手槍收進槍套,「你們可以下去了,辛苦了。」然後隨意地這麼告知。

佐月面無表情地帶着護法──八瀨童子們,一言不發地往他們走去。飛車丸進入備戰狀態,朝忽然接近的他們投去警告的視線。

「你是說有高明的咒術者在背後操控嗎?啊啊,這個可能性很高,可是已經和你沒有半點關係了。」

夜光板起臉。

「沒錯。」

儘管不穩定,但護法的靈氣極爲強大,實在是隻有異樣可以形容。那無疑是相馬家代代相傳的四隻「鬼」。

「……他們是什麼人?聽起來好像有什麼隱情。」飛車丸代替主人開了口。

他用手搔亂了自己那頭紅髮。

看見主人詢問般的視線,角行鬼脣邊掠過些微苦笑。然後他搖頭,像在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主人與夥伴的無聲交談讓飛車丸耍起性子,不自覺甩動着尾巴。

四位八瀨童子向佐月一鞠躬,在身影激烈晃動後消失蹤影。他們進入了待命狀態。因爲這些護法消失,周圍的靈氣似乎恢復了平靜。

「你們可能誤會了,相馬家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這不是我們的陰謀,也不是什麼策略。」

──這傢伙……

「這是襲擊者手上的符,他們本來也想對你使出這個咒符,你知道些什麼嗎?」

「…………」

「太遺憾了,由你來率領的話應該會很有意思。」

夜光雖然讓人傷腦筋,但要是角行鬼也做出類似的舉動,那可不是開玩笑的。飛車丸全身僵硬,「啊啊。」不過佐月依然是回應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佐月移動到男人身旁,蹲了下來確認對方的長相和服裝。他找了下對方拿在左手的東西,「……嗯。」一臉無趣地站了起來。

聽見真羅在這種時候提出的建議,夜光與佐月不禁錯愕,飛車丸也是一樣。不過,真羅似乎是認真的。最糟糕的是,他們確實不可能再回去一覺到天亮。

接着,這次換夜光面無表情,一聲不吭地回望佐月。

然而,射出的子彈沒有擊中結界。

「這是機密。」

「……不知道。」

「……就是這個符嗎?」

佐月的態度明顯和平常不同。往常那種陰性的高貴氣質沒有改變,但是彬彬有禮的態度消失無蹤,反而強調出他膽大包天的一面。

「哈哈,很遺憾,拙僧沒有看過真的符,所以無法斷定。不過,看見這張符的時候,我忽然就想到了這件事情。」

「簡單來說就是時間用完了,得另外找人……現在只能隨便找個適合的人選,讓那個人當個形式上的領導者。而且當初的計劃也有很多地方必須修改。」

真羅瞥向失去意識的入侵者,笑容滿面地隨口提出這個建議。當然,他不是在開玩笑。本人或許沒有意識到,真羅這時候的笑容鋒利得猶如出鞘的刀鋒。

「可以這麼說,事實大概就是這樣吧。」

然後──

奇妙的是,就連在一旁的飛車丸,也輕易相信了這是佐月發自內心所說的話。或許是他表現出了卸下造作的坦率,菁英士官長的氣氛蕩然無存後,反而展露出了不良軍人的態度。不知爲何,這個樣子反而更能傳達佐月的誠實──真要說起來是「真實」的一面。

夜光一副不解的樣子,也往倒下的入侵者看了過去。

從話裏聽來,角行鬼注意到了躲藏在後方的入侵者。而且爲了預防萬一,他瞬間移動到了可以從敵人手中保護夜光與飛車丸──甚至是佐月他們──的位置。「後輩」有這樣的表現,讓飛車丸的面子實在掛不住。

因爲勤奮的修行加上一再修正心態的成果,飛車丸的身體比頭腦還要快反應過來。炸裂的槍聲痛擊耳朵時,式神及其主人面前已經設下了堅固的結界。

「……只是一羣烏合之衆,難道是用完就丟的棋子嗎?」佐月這麼嘟囔着,沒有特別的感慨。

──

爲什麼一句話也不說,難道他和這次的襲擊有關係嗎?不成形的想法如泡沫迸裂般,擾亂着內心。

就在這個時候,「說不定那是『法師的符』。」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在飛車丸等人後方一段距離傳來了男人的慘叫聲。她急忙轉過頭去,在喊出聲前先注意到角行鬼平靜地站在夜光的正後方,不由得嚇了一跳。遭到攻擊前,他還在很遠的地方。

另一方面,「……『

法師

的符』……嗎?」夜光嘀咕着,往一旁的角行鬼看去。

真羅用指間夾住一張和佐月手上同樣的咒符,在空中揮舞着。這麼看來,其他入侵者也是使用相同的咒符。

沒有回應。

「什麼?──就、就算是意外,但我們確實遭到了波及,一般來說要解釋清楚吧!」

難得看見夜光那麼焦急,角行鬼用沉穩的語氣提供了忠告。

夜光難得睜大了眼睛,「

八瀨童子

……」喃喃說着,飛車丸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請我擔任陰陽頭這件事取消了,我可以這麼理解嗎?」

飛車丸忍不住要開口的時候。

「你不知道嗎?軍隊對一般人不需要講道理。」

飛車丸的神情變得嚴肅。

雖然不常表現出來,但真羅也是暗寺的僧侶,是爲咒着迷的男人。這張不明的咒符似乎有吸引他的地方。

入侵者是個年輕男子,他用左手按住遭到槍擊的右臂,不住地痛苦呻吟。他的腳下有一把步槍,換句話說,佐月阻止了這個男人開槍。雙方距離遙遠還能一擊命中目標,可見佐月的槍法相當高明。

佐月說着,平靜地對角行鬼聳了聳肩。他沒有過意不去的樣子,但是也沒改變態度。

「那個男人不是咒術者。你滿腦子都是咒術,容易疏忽其他事物。就算你能看得出隱形的人,但對於單純只是屏住氣息躲起來的人,也實在太沒警覺心了。」

「你心裏有底嗎,中尉?」

真羅把事情說得天經地義後,連千也笑嘻嘻地這麼回應。實際上,不只是真羅和千,寺裏的人肯定把今天晚上的事情當成了有趣的餘興節目。他們是隨時待在戰場的人,只有這種程度也敢挑戰暗寺,說不定他們還覺得掃興呢。

真羅拍了下掌心,像是要改變現場氣氛。

不過,佐月完全沒有把這樣的語氣放在心上。

詢問的口吻裏,聽得出諷刺意味極深的挑釁態度。

「……嚇到我了,沒想到還有人潛藏在這裏。」

「沒有。不過我們如果要動手,手法會比這個漂亮,請各位至少要相信我這一點。」

「這真是太難得了,好久沒見到

同時代

的人……不把他們叫出來沒關係嗎?」

所謂的八瀨童子是侍奉皇室的「鬼集團」,或是用來稱呼屬於那個集團的鬼。因爲性質太過特殊,至今依然無法證實這種鬼的存在。

「別說了,你不是拒絕這件事了嗎?這個樣子太不乾脆了。」

「……法師,有件事我得先說清楚──」

「啊啊,詳細的情形不能說對吧?我知道,相馬先生。雖然不討厭刺探,但我不會做出這麼不明事理的事情來。」

部分在境內放的火已經完全撲滅,不知不覺間,雲層稍微散去了一些。薄雲的另一頭,隱約可以看見空中掛着一輪皎潔的明月。

真羅笑嘻嘻地望向在場衆人。

「在這樣的夜晚小酌,別有一番風味。或許這是我們與相馬先生最後一次相見,就痛快地來喝一杯吧。好嗎,小子?」

結果,因爲真羅的堅持,夜光等人只得再次參加宴席。

角行鬼不發一語地把酒送進嘴裏,千高興地喝着酒。真羅哈哈大笑,百郎坊又把酒瓶拿了過來。

夜光與佐月對飲,朝彼此露出冰冷的微笑。

兩人之間沒有對話。佐月放棄殷勤的態度後,兩人的關係並沒有變得更加親暱。他們各自戴上另一副面具,重新拉開了距離。身爲不同流派的領導者,恐怕本來就該保持這樣的距離感。

說不定他們其實都有些話想說。

不過,「機會」已經逝去,在一旁爲主人斟酒的飛車丸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如同靈氣的陰陽移轉,機會也是經常流動。不管兩人心裏想着什麼,都已經失去機會了。

宴席一直持續到天明。

到了早上,佐月獨自下山。

只是──

這並不是夜光與佐月共飲的最後一個晚上。

隔天中午前,在讓人懷疑昨天的襲擊該不會是一場夢境、顯得一如往常的暗寺,接到了緊急通知。通知來自土御門家的宅邸,遭到襲擊的不只是暗寺。

在少了夜光的土御門宅邸,事情可就沒有暗寺這麼簡單了。

自從主人的雙親亡逝後,就沒看過他這個樣子。

焦躁、憤怒與恐懼,無情撼動着拼死保持冷靜的鋼鐵意志,夜光以後來聽聞此事的真羅也不禁驚訝的十萬火急之速,從暗寺趕回土御門家的宅邸。

第一個出來迎接當主的,是若杉家的季行。

「對不起,我……」

「小翳!」

「……小翳?」

過沒多久,夜光發出了哀號聲。

飛車丸察覺到不對勁,神情再次變得僵硬。

「這件事之後再說,季行先生。最重要的是小翳──」

「對不起,夜光……如果我再振作一點……」

小翳受到「法師的符」攻擊,而且還有不明的靈體附身,顯現在右眼的「咒」光看也看得出相當難祓除。

夜光放開妹妹站了起來。轉頭後,季行就站在他背後。

然後,他赫然一驚。

「……我明白了。」

夜光一聲不吭,只是定睛凝視着妹妹。

「看來事情沒有那麼輕易結束。」夜光說。

小翳美麗澄澈的瞳孔中。

「她在房裏。」

「小翳小姐……幸好您平安無事……」

兩人走到了房門前。

他蹲了下來,用手捧住妹妹的雙頰,望進她的瞳孔。「哥哥……」小翳哀傷地──尤其是愧歉地喃喃喚着。

「……夜光。」

這句話正預知了他不得不與這件事扯上關係的未來。

夜光踏響了木頭地板,快步向前走着。飛車丸緊跟在他身後。

可以看見她的右眼纏住了「咒」,而且是……

碰的一聲,夜光打開拉門。

坐在鏡臺前的小翳嚇了一跳,轉過頭來。

季行手裏握着一張咒符,那和在暗寺見到的一樣,是「法師的符」。

「啊,哥哥。」

她的心臟劇烈跳動,雖然叮囑着自己必須保持無的心態,但最壞的想像始終在腦中揮之不去。在飛車丸心裏,小翳不只是主人的妹妹,更是她無可取代的好友。

飛車丸壓抑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飛車姐姐?」小翳驚訝地往她靠過去。

她的樣子和平常一樣,外表看起來沒有受傷,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夜光全身僵直,維持在打開拉門的姿勢。飛車丸從夜光背後看見小翳,她「啊啊。」輕呼着,無力地癱倒。

他臉上充滿了懊悔。

「……鬼?不對,有什麼靈體……

附身

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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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正在閱讀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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