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ShamaniC DawN

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8万 字

1

「

重建阴阳寮

?」

「没错。」

这位年轻的红发将校没有摆任何架子,干脆地点了头。

「至于领导人──阴阳头的职位,希望可以由土御门夜光先生担任。」

夜光有好一段时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青年,对方端正地跪坐在地,且抬头挺胸面向自己。然后,他转向坐在对方身旁的仓桥家当主,确认隆光脸上的严肃神情后,他再次把视线转回正面。

难得主人判读不出对方的企图,这令飞车丸甚至是有些意外。她待在夜光背后,仔细观察起相马佐月。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他给人的那种「阴」的印象没有改变。只是像这样面对面之后,感觉他身上散发出凛然又刚直的高雅气质。再加上特殊的红发──让他充满了脱俗的气息,而这要说是高贵的阴气也行。老实说,那和飞车丸心中对「军人」抱持的模糊印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当然,那件军服不是穿好看的,他真的是军人。他隶属于帝国陆军参谋本部,位阶是中尉。遗憾的是,飞车丸对军人的事不熟,不过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军官,或许是士官学校出身的菁英吧。实际上,他的样貌聪颖,就算沉默不语也能从脸上看出自信。他的举止合宜,没有一点疏失。就算他再怎么松懈,肯定也不会穿着军服呈大字形躺在榻榻米上面。

陆军情报部的菁英士官与没落的阴阳道年轻当主,光看头衔,两人简直是强烈的对比。

不过──

这个男人报上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身分。

佐月表示自己是接到军方高层的旨意,前来造访这个地方。换句话说,这场会面与军务有关。

尽管是军务方面的事情,佐月向第一次见面的夜光自我介绍时,却不是自称「相马陆军中尉」,而是「相马佐月」。他甚至表示,自己是和夜光一样,「走在阴阳道上的人」。

隆光向他们解释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起源于古老的平安时代,有个隐密但持续将血脉与技巧传承下来的咒术团体──那就是相马一族。

佐月是嫡系长子,也就是说他和夜光一样,是带着「咒」这个古老宿命,来到世上的人。

比方说,角行鬼观察到的「鬼」气,似乎就是他使役的护法。考量到土御门家宅邸设下的咒术结界,那些护法现在在宅邸外待命。如果那是相马家代代相传的护法,想必和角行鬼所说的一样「实力坚强」。

面谈时让保护自己的护法待在结界外面,佐月也冒了不小的风险。不对,还有个更基本的问题,历史悠久的咒术集团领袖,独自要求会见其他咒术集团的领袖──就算形式上是为了军务──从咒术界的常识看来是非常荒谬的举动。即使是透过隆光这位介绍人,但他身为仓桥家当主,完全是土御门这边的人,而不是第三者。

咒术由于是秘法,与其他流派的往来──当然也有例外──通常需要格外谨慎。尤其会面的对象是阴阳道宗家,又是以高明的咒术者闻名的土御门夜光,再加上宅邸内土御门一门齐聚一堂。就算说其他流派的术者只要对应上有个闪失,有可能会导致生命危险,也绝无夸大。

──可是,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出悲壮的气氛。

深山的古刹中,此时正是盛夏时分。

通称「暗寺」的这个地方,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咒术修行地」。

「虽然同样是土御门家,但我是分家出身,说起来资历尚浅。尽管也是术者,但我只不过是夜光大人的式神。」

千笑得豪爽,飞车丸只能回给他一个神情复杂的苦笑。

屋顶灼热的瓦片映照出柔和的光芒,被水弄湿的砂石从下方将阳光反射了回去。

她将手巾浸在水中,绞干后拿来擦拭脖子上的汗水,「──呼。」然后大大吁了口气。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个体格壮硕的巨汉。尽管身躯巨大,但动作轻巧得连猴子也甘拜下风。不过他的动作能这么灵巧一点也不奇怪,因为那不是人类,其实是千使役的式神。式神名为百郎坊,让人联想到狒狒的体型正穿着直缀,且头上缠着头巾,脸上戴着严肃的天狗面具。

飞车丸难掩惊讶,毕竟这是个特殊场所。暗寺不只是陆地上的孤岛,也是「异界」,不是随随便便想来就来的地方。

「那可不行,既然是学习咒术之人,可不能对土御门家的各位失礼。」

这时,千忽然惊呼一声,转头往本堂的方向看了过去。

夜光从十来岁起就常进出这种场所,寺院方面也早就把他当成了熟客。

「怎么了?」

☆

「话虽如此,依然改变不了飞车丸大人是非常优秀的阴阳师,也是高明术者的事实。况且服务到寺里修行的人,是我的职务。」

喧嚣的蝉声如汹涌的波浪,唧唧地不停鸣叫着。

众人有个唯一的共通点,那就是「咒术」。

「确实像是飞车丸大人会给的回应……如果您想协助夜光大人,更不应该贬低自己的实力,而且最好有更开阔的目光。我说过很多次,夜光大人『与众不同』……因为这样,那位大人的『才』与『心』有些无法协调。」

然后,她挺直了身体。

数秒的沉默过后,「……什么?」传出了低声的惊呼。

「才与心吗?」

「是、是吗?夜光大人下的虽然是将棋,但脑子里想的都是咒术,棋下久了,咒术自然跟着进步──」

还有──对夜光莫名天真的自信。

当然,表面上他们没有公开否认信仰的必要性,不过把咒术摆在第一优先,是众人默认的共识。这里是不惜这么做也要追求「咒」的人聚集的场所。

「有什么事吗?您不是在和夜光大人下将棋吗?」

这时,「飞车丸大人。」背后传来了呼唤声。狐狸耳朵颤动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一位身材矮小──比飞车丸还要矮的青年笑咪咪地走了过来。

「要您当主人的对手,真是非常抱歉。」

既然替身为世纪天才的主人效劳,平庸的式神自然得辛苦一点。但是,飞车丸却认为这样的辛苦很值得。尤其对一介附身者来说,这样的辛劳更让自己有了堂堂正正活下去的价值。

听见飞车丸的回答,千脸上和善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我明白了。」他点了下头。

蝉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彼此正激烈竞争般从头顶覆盖了下来,强烈的存在感甚至令人觉得无法用双手触及,反而感到很不可思议。此外,洒落的阳光似乎也让蝉鸣的合唱声变得更为鲜明。

「…………」

「不过,他那不服输的精神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棋下得差不要紧,不管输几次都硬逼着对方再下一局,那种死缠烂打的态度真的让人很伤脑筋。」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断定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第一次会面遭到果断拒绝后,对方又数次从东京来访,一再试图说服夜光。既然能让夜光伤透脑筋,可见对方确实有极大的热诚。

在暗寺这个地方,只要咒术者拥有真正的实力,不论年纪、性别还是宗派,同样能受到重视。所有现代阴阳师里面,飞车丸可算是拥有一流的实力。

「千先生说的事情我都懂,我也叫自己要认清现实。不过,我努力修行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主人。协助夜光大人是我唯一的目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即使不知轻重,也得以夜光大人作为评量的基准。在了解夜光大人实力的基础上,为了能够稍微提供一点『助力』,我只能埋头努力训练自我。」

「别看他那个样子,那家伙可是个狠角色。虽然脸上老是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但类型和季行先生不一样。将棋的资质也很讨人厌,本来以为他在等我出招,没想到居然设下了另一个陷阱。」

「可是……」

「哈哈,这我当然了解。最让我开心的,其实是他没有在成为当主后就变了个人。」

菁英士官大感意外的嗓音,不同于之前给人的印象,听来莫名没有防备,充满了孩童般的稚气。

千露出真诚的双眼,笔直看着飞车丸说。

「………」

千的话虽然夸张,语气却很平静,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解释了理所当然的事情。除了是处理杂务的男仆,他也在进行咒术的修行──基于这些因素,他提出了这样的见解。

「我这局下完了,他正在和真罗法师对局。」

「飞车丸大人,其实我们冰了颗瓜果,想端去给夜光大人,飞车丸大人也一起享用吧?」

他并非是平心静气,感觉得出他的情绪十分高亢,还带着一点紧张。但是,他的心里没有恐惧,甚至能感觉到沉稳的自信。

不过,她没有无视千的建议。「──是。」她这么应道,把这句话摆在心上。

百郎坊是具有自我意识的式神,虽然能讲出只言片语,但与千这位主人似乎不需要透过语言就能沟通。在飞车丸的关注下,百郎坊脸上的天狗面具朝向千,千倾听着式神不成声的声音,没多久后「嗯」了一声,转向飞车丸。

「是。真要说起来,或许不该要求肉身的人类,有能支撑那巨大才能的心灵……这话由我来说是太僭越了,不过那位大人意外地

脆弱

。为了看出他的脆弱,飞车丸大人必须认清自己的价值,尤其是您在夜光大人心中的价值。」

因为男仆的身分,他在寺里容易受到轻蔑。但是……

然而,信仰与咒术的关系在暗寺逆转了过来。不是先有信仰,在受到恩惠后衍生出咒术,而是把咒术摆在最重要的地位。

「您真的明白吗?恕我直言,飞车丸大人除了夜光大人率领的土御门家以外──对这个时代的术者实力知道的并不多。在咒术方面,本寺在国内算得上是数一数二,各位法师的实力在所有术者之中也可以说是到达了顶尖。不过,就连和本寺相比,夜光大人的咒术才能也是『出类拔萃』。」

「以前我也说过,飞车丸大人有低估自己实力的倾向。虽说您在那位天才的身边长大,会这么认为也无可厚非。不过我得清楚明白地告诉您,夜光大人不是常人。」

听见他严肃说出的这些话,飞车丸面红耳赤地闭上了嘴。虽然话里有调侃的意思,但她听得出来这些话不是恭维。

当然,这件事情没有告诉山里的人,不过现在只是没有人──除了小翳──提及这件事,夜光参访暗寺的行程俨然成了公开的秘密。也不是没有人隐约期待他当上当主之后,或许会收敛一点,只是果不其然,他完全没有改善自己行为的迹象。夜光的祖父母早已看开,不过隆光等人肯定会为了这件事重重叹气。

形式上虽然是与真言宗相关的寺院,但严格来说并不存在教义。不同教义的各个宗派──从南都六宗到最基本的密教、禅宗,以及类似修验道的山岳信仰、神道甚至是民俗信仰,这是一间有各式各样的信徒齐聚的「寺院」。不只如此,其中也有「无信仰」的人。

「这样啊,那个……连日来麻烦各位陪他下棋,实在很不好意思。」

他这么沉吟的下一秒,一道巨大的黑影越过了厨房屋顶。黑影轻盈飘浮在高空中,接着俐落地在千背后着地。

事实正如千所说,夜光非常中意这间暗寺,从几年前开始就常离开村里来访。拥有各种经历的咒术者聚集在这个地方,所以在这里可以亲眼见识他们那些独特的咒术。夜光认为这里是独一无二的咒术「学校」,而飞车丸也认同他的想法。每次陪同夜光造访这间寺院时,她都受到了许多指导,实力也有不小的进步。刚才提到名字的真罗──虽然不愿意承认──要说他是传授咒术的老师也不为过。

附身者的身分让飞车丸受尽众人轻蔑与藐视,但是千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她镇定不下来。因为特殊身分受到外界忌讳的附身者,在暗寺并不罕见,而且因为这种人容易有强大的灵力,反而会获得高度的评价。

紧绷的空气出现些微波动,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夜光身上。

「这、这我当然知道。」

只是老实说,这里给人的印象不是太好。

「…………」

目前角行鬼随伺在主人身旁,自己暂时离开也不会有问题。

因此,聚集在暗寺的,必然多是遭到所处的咒术集团放逐的人,而且他们几乎全是不能「公开」露面、秉持「实践主义」的高明术者。他们一方面以高超的咒术实力受到敬畏,另一方面则被当成了咒术界与宗教界的阴暗面,他人避之唯恐不及。这就是星宿寺被称为「暗寺」的由来。

「居然……追到了这个地方来吗?」

这是夜光对千的评价。将棋的例子暂且摆在一边,主人对人物的观察相当敏锐。既然是夜光认为不可小觑的人物,她也不敢掉以轻心。话虽如此,他的态度彬彬有礼,对人也很和善,飞车丸个人对他有相当高的好感。

「因为他的个性沉稳,您又是直接与他接触,所以很容易忘记一件事情──那位大人若无其事展现出来的技巧,是将人生全部奉献给咒,且投入一辈子进行修练的术者,也达不到的领域。要是以他为基准评量自己的实力,再优秀的术者恐怕也会迷失自我。」

「感激不尽──话说回来,夜光大人还说得过去,可以请您不要再用『大人』来称呼我吗?」

「别这么客气。夜光先生下将棋时有种独特的风格,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反倒是我应该道谢才是。」

鲜绿的棱线在远方连绵,棱线上方是以深蓝色天空为背景,而堆积的纯白积雨云,呈现出极有夏日气息的壮阔景象。土御门家的山里也有丰富的自然生态,但是压根比不上这座山寺的规模。几乎没有人类介入的原始自然景观就在身旁,尽管险峻,但也美丽。

蝉声中,可以听见模糊的诵经声从讲堂传了出来。森林飘来了草丛的热气,以及不时晃动着暑气的微风。

千爽朗应道,飞车丸听见后,尾巴不禁欣喜地往上甩动。

「抱歉,劳烦您千里迢迢来到此地,这件事恕我拒绝。中尉,您请回吧。」

然后,「关于这件事……」夜光慢条斯理地开口。

「……多谢关心。」飞车丸坦率地向他道谢。

寺内的一角,飞车丸正在厨房旁的井边汲水。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夜光沉默许久。

主人难得出现这样的反应。面对第一次见面的对手,他展现出了可能会被人批评为失礼的态度。感觉得出隆光在犹豫是否该介入这个场面,另一方面,佐月的态度没有一点动摇,只是静静地等待夜光的回答。

千看着飞车丸的视线锐利,看穿了她看不见的事物。尽管锐利,目光里依然感觉得出慈祥。

「百郎坊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

对自己的自信。

在大多数的情形,咒术常是以某种信仰做为基础。更详细地说,基于各自信仰的宗教观来理解「世界」的灵性构造,然后建立起因果关系的体系并接触的技巧,那就是「咒术」。因此,咒术者一旦与其他咒术体系往来,免不了会与其他宗教观融合。而且咒术的强弱与效力,往往等同于宗教的「正确观念」。最后宗教观动摇,进而失去信仰──这类的事情并不少见。咒术者──不只是本人,还有那个人所属的咒术集团──与其他流派的交流需格外谨慎,其原因就出自这里。

「是,从穿着听来,那个人似乎是

军人

……那该不会是夜光大人之前提到过的『那位大人』?」

「尤其飞车丸大人这么年轻又美若天仙。我这个住在深山的乡下人简直是大饱眼福,服务起来也格外有干劲。」

「真不晓得为什么头脑那么聪明的人,只有将棋一直进步不了。他明明只要一有空就在下棋……也许他和我们看的角度不同吧。」

飞车丸一点也看不出夜光的「脆弱」。

虽然身材不高,但动作相当敏捷。晒得黝黑的肌肤以及筿悬衣搭配工作裤的装扮,使他整个人飘散出年轻武将般的剽悍气息。飞车丸笑着应声:「千先生。」

「……可是这件事也不太能公开……」

闷在体内的热气与不快的感受,仿佛从冰凉的地方溶解并排出身体,她终于觉得重新活了过来。飞车丸把手抵在额头上,视线望向远方。

「……抱、抱歉。」

「百郎坊说,有个人正从正面的山路往这里来……」

北辰山星宿寺。

千是在这间寺院负责杂务的男仆,年纪很轻……看起来是如此,但他只是年龄不详。虽然外表像十来岁的少年,有时候又让人觉得比夜光和飞车丸年长。每次询问本人时,回答的岁数都不一样,寺里似乎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真正的岁数。真要说起来,不深究他人的过去,是这间寺院不成文的规定。

这话说得虽然直率,但不只是千,这间寺院所有人都是这样的想法。主人喜欢下将棋但是下得不好──这件事没有辩解的余地。她原本还在帮主人说话,听到这里也乖乖闭上了嘴巴。

训练此时告一段落。把汲起的水倒进水桶,她用手掬了把水含在口中。井水的冷冽让她整个人清醒了过来,口腔瞬间变得冰冷,水从喉咙滑落,沁凉了胃部,渗透入全身细胞。这种爽快的感受让飞车丸忍不住闭上双眼,狐狸耳朵与尾巴的毛不停微微颤动。

「千万别这么说。刚才我也说过,能与夜光大人下棋是我的荣幸。况且夜光大人这种立场的人愿意诚心来到这里,也是本寺之幸。」

话说回来,要说「狠角色」,这间寺院的每个人都不好应付,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毕竟这个地方不单纯是间山寺。

对命运的自信。

他没有其他用意,只是单纯以朋友的身分为她担忧。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人,除了他就只有小翳了。

「抱歉,千先生,我过去确认一下。」

「我也一起去。百郎坊,跟我来。」

飞车丸急忙赶向寺院前方,千饶富兴味地跟在后头,最后面则是百郎坊慢吞吞地追了上来。星宿寺由耸立在山林的数座寺院建筑组成,飞车丸他们绕过厨房再从讲堂旁边穿出,来到了本堂前的广场。

沐浴在蝉鸣声与阳光的照耀中,一行人穿过广场赶到了四脚门下。前面是连延到山脚的石阶山路,树林间洒落的阳光,在杉树、榉树与枫树所围绕的石阶梯两旁,落下了黑白相间的斑点。

沿着阳光在树荫底下形成阴阳的山路,飞车丸、千与百郎坊轻巧地爬下了阶梯。

接着,终于看见了山林里布满了藤蔓与青苔,且古意盎然的山门。那是木造的双层建筑,歇山式的楼门,是区隔星宿寺境内与外界的界线。抵达山门底下时,飞车丸看见一位青年从石阶下面往上走来。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在山林绿意中显得格外鲜艳的红色。那是从军帽下露出的红发。

果然是相马佐月。

对方也注意到了山门底下的人影,他抬起头,双方视线交会。佐月看见飞车丸后,一贯平静地向她点了个头。飞车丸无可奈何,只好跟着低头致意。

佐月没有加快脚步,只是以自己的步调爬上石阶。

他不时看着站在山门下的飞车丸等人。

「这幅景象真像化成人形的稻荷神使者,带着大小天狗一起过来。好久不见,飞车丸小姐。」

「久──没那么久吧,相马先生,前几天我们才在土御门家的宅邸见过面。」

「是吗?那还真是抱歉。在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前,一天都像有一年那么漫长。」

「不管是一年还是十年,主人的心情都不会改变。」

「所以我不只是等待,还像这样频繁地造访。」

「没想到军人这么闲。」

「飞车丸小姐,难道您不是来迎接,而是来赶我走的吗?」

看见佐月脸上那抹调侃的微笑,飞车丸不发一语,不自觉地板起了脸孔。尽管知道这么做有失礼节,但她总是不知道在面对他时,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

就如同和布帘比腕力般,这位青年将校的身段柔软,让人捉摸不定。他既有礼貌,礼仪也很端正,完全没有给人强硬的印象,实际上却相当固执,一步也不退让。他看向这里的眼神也是沉稳中带着压力,温柔但又锐利。他相当神秘,是个像鵺一样的青年。

虽然感觉不到阿阇梨的风范,但他可是在地下咒术界以「暗寺的妖怪」名声受人畏惧,是当代一流的咒术者。事实上,连夜光也承认自己「实战中赢不过他」。只不过夜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在降伏角行鬼一年前的事情了。

他顶上无毛,戴着一副时髦的鳖甲眼镜。年纪约四十左右,不过和千一样,比外表看来更年长或是更年轻都有可能。肌肤白皙到让人不敢相信他住在山里,是个瘦弱的男人。他双眼的睫毛异常纤长,薄唇随时挂着憨傻的笑容。总之是个让人感觉不到「核心」的人物,尤其是穿着黑色法衣与袈裟的模样,看来更像个出入烟花柳巷的常客。

「我们希望您可以打造出新的咒术,因此需要重建阴阳寮,并且请您就任阴阳头,军方会给予全面支持。阴阳道宗家土御门夜光先生,请与我们一同开创新时代的咒术──为咒术打开一扇新的门扉。」

之后,跑来凑热闹的真罗也加入他们的行列,就这么讨论到了现在。也许是多心了,飞车丸的尾巴毛色好像变得黯淡了一点。

两人始终没有妥协的意思,季节移转,从春天一步步走向夏天。

「……可是,依靠不存在的咒术这种事……」

真罗快意地轻拍自己的秃头。

「难不成这位是星宿寺的阿阇梨吗?」

那景象极为优美,但也同样危险。

「当今陛下──即是帝国陆海军最高指挥官之大元帅。所以从军队侍奉天皇这层意义看来,和过去的阴阳寮其实是一样的结构。」

暗寺的阿阇梨大多不守戒律,寺里的第二号人物──在最高层因为已就高龄,而呈现半退休的状态下,身为实质领袖的僧侣,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实在不妥……飞车丸尽管是个外人,也不禁这么心想。

「我当然知道。是北辰山星宿寺,提到暗寺的话,

在那方面

相当有名。我是第一次造访,不过相马家有不少人来过这个地方。」

「毕竟对方不过是个二十岁的民间人士,但您居然愿意为了他,特地跑到这种荒郊野外来低头请求。现在不是有什么国家总动员法吗?您用不着三顾茅庐那么辛苦,在立场上可以强制他配合你们的行动吧。」

「不过阴阳师一般给人风雅的印象。军队要重建阴阳寮,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奇怪。」

虽然没有挖苦人的意思,但穷于应付的心态就是会忍不住冒出来。飞车丸心不甘情不愿地应道,她像是为了甩开沉重的心情般动着尾巴。

「我不是说会有丰盛的餐点吗?一个人在房里小酌的滋味,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喝酒完全不同。」

真罗忽然冒出来,「你们还没讨论完啊。」不禁瞠目结舌。

他说得坦然,开心地笑了起来。既然实质的领导者是这副德性,也难怪纪律会松散。

听见飞车丸如此坦率的回应,佐月脸上又挂起了柔和的微笑。

「阴阳寮就是为了这个意义而存在的,您懂我的意思吧,夜光先生。」

不过,他有些不怀好意──并且带着些许凝重,这么低声嘀咕着。

「可惜我没有数。」

「……真罗法师,请别再说了。」

佐月缓缓把身体往前探,双眼直盯着夜光的眼眸。连在夜光背后的飞车丸,在这一瞬间都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电流窜过自己的背脊。

仔细回想起来,佐月只有在第一次会面时露出破绽。前来委托阴阳头的职位的他,被夜光想也不想地加以拒绝。那个时候,佐月惊讶得毫无防备。

2

佐月先是迅速往百郎坊瞥了一眼,接着端正姿势面向千。

「我们当然也会请这些人提供协助,只是我们也必须持续寻求各种手段,况且咒术还有很大的可能性。」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新时代要有新咒术是吗?还真是气宇轩昂的心愿啊。而且这么重大的一件事,高层居然会一声令下要求执行。身为一个以咒维生的人,这决定实在令人佩服。对吧,小子。」

「对。」

然后──

真罗是暗寺的高僧。

相对于阿阇梨摆出的暧昧夸张态度,佐月的态度始终沉稳,只是回给对方一个微笑。

「现在时代不同了。不只是人们表现信仰的方式异于过往,灵相也有变化,阴阳师该做的事当然也和以前大不相同。」

「哎呀,小子,说话小心点啊。在这个时代用那种语气和军人说话,只怕会惹祸上身。」

佐月这么回答后,「是,这话的确没错。相马一族确实有几个人来过本寺。」原本保持沉默的千从旁加入了话题。

面对夸张地展现出亲昵态度的真罗,一脸不悦的夜光忍不住抱怨了起来。「不敢当。」佐月答得相当稳重,不过要从他的表情看出社交礼仪以及交际手段以外的目的──至少凭飞车丸的眼力──很难做到。

「一开始我先到了土御门家的宅邸,宅邸的各位想尽各种理由搪塞,于是我表明是军务,请他们协助,这才问出当主到了这个地方,我也急忙赶到这里来拜访。」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几句话是认真的,但佐月的神情十分严肃。那种不知该说是资优生还是不知世事的感觉与气质,和第一次见到他时感觉到的高贵的阴气,似乎也有相通的地方。

「只是……关于这次的事情,『军方』反而是麻烦的根源。」

望着对峙的两人,飞车丸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既不是来欢迎,也不是来赶您回去。因为接到寺里的通知,我只是过来确认而已。没想到……」

「不好意思,我当然是开玩笑的。」

「真正衰退的是古老的咒术。正如您所说,现在时代不同了,所以古代的古老咒术只有衰退一途。现代需要的是新咒术,只是那样的咒术还不存在。」

「这种说法不过是狡辩罢了。如果直属于皇室还说得过去,既然是在军方的指挥底下,行动自然会以军队的利益作为第一优先。」

说着,他咧嘴笑了起来。

「当然不会。」

「招待是吗?真罗法师在没有客人来访的日子,似乎也不会少喝些般若汤。」

飞车丸坐在主人后方,视线往窗外瞥了过去。日已西斜,天空逐渐染上橘红色彩。厨房升起了炊烟,应该是在为食膳──药食进行准备。

「这就要看夜光先生的意思了。」

「你究竟打算再来几次?」

不管是说话的语气、动作还是表情,全部都夸张得像在演戏。不过,真罗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这样的反应是真也是假,虚实交错的错乱──正确说来是「随便」──正是这位怪僧的特色。

「我没有要把咒术用在战争上的意思。」

「您是说身为掌管阴阳之人,不该为国家尽力吗?」

他充满了热情,带着霸气要求一同开拓未来。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这些话,无庸置疑是出众的「咒」。

「男仆都能使役这样的式神,可见星宿寺的评价确实不假。您或许听说过了,我是相马佐月。听闻土御门夜光先生在这个地方,所以专程前来造访,可以让我见他一面吗?」

他们讨论了长达五个小时的时间。

「寺里难得有客人来访,今天又有这么多人,将会准备丰盛的餐点招待各位。」

不过即使听了这番话,夜光依然没有轻易点头。

☆

「但是为了国家大事祈祷,照理来说是阴阳师的正业。」

他故作不解,视线往佐月瞥了过去。

「……这到底是你第几次来找我了?」

「年轻人能有这样的成就实在了不起。说到参谋本部,那必须非常优秀才进得去吧?虽然只是中尉,但阴阳寮这件事,似乎有很大一部分是交给您处理呢。」

「咒术衰退的现状你也看见了,这么判断的理由实在很难让人明白。」

他笑容满面,那副样子简直是开心极了。

夜光再也不隐瞒内心的厌恶,相对的,佐月依旧是一副平静的神情。

「您想得太远了,军方只有要求重建阴阳寮。」

「……我当然明白,我很清楚这是项多么辛苦的工作。」

「不不,小的只是个处理杂事的,是这里的男仆。」

有如剑舞的剑般,两位青年的话语在空中舞动、交击,迸散出火花。

「恕我失礼,相马先生,您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如果他是会在乎周围想法的主人,我也用不着那么辛苦了……」

「不爱酒、女人和唱歌的家伙,这辈子等于白活了。一位叫做路德的西方神职人员说过这么一句话,日本的神职人员可不能只懂得遵守教规。」

「您的礼貌真是周到,小的名叫千。本寺来者不拒,您要参拜的话没问题,只是如果要与夜光大人会面,这可就不是小的能安排的事情了。」

「这样啊,不愧是相马一族之长,对『礼』格外谨慎。不过在拙僧看来,您这种军人比那些腐败的军人要恐怖多了。」

「这……被您询问的人想必很苦恼吧。」

「我倒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虽然是土御门家的当主,但夜光先生年纪尚轻,又是刚继承这个位子。在长者在场的宅邸或许会有难言之隐。如果在这个地方,说不定他可以直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们在一间十张榻榻米大的和室,那是寺里其中一间宿坊。夜光造访暗寺时,总会在这间客室休息一晚。粗糙的榻榻米上面到处起屑,风从窗户缝隙灌了进来,不过因为打扫得十分周到,房里相当整洁。

「千万别这么说,我们最主要的目的是聘请夜光先生。」

「啊啊,您说隆光先生啊。虽然说仓桥家都是这样,但那位先生对拓展人脉尤其不遗余力……我以为他接近的都是政治家或实业家,没想到他在军方也有人脉,真不晓得他是什么时候把关系建立到那边去的。」

土御门拒绝了相马,但相马没有因此退缩,仍然持续说服着土御门。

「无所谓。只要能进寺里就行,我会靠自己的力量逮住他。」

佐月向真罗表明自己的来意,获得了留宿的许可,夜光只得勉强让他进入房间。而且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夜光总是必须陪他一起讨论。飞车丸也在场,而角行鬼早就一声不吭消失踪影,不过这确实是个正确的决定。

「意思还不都一样。日本在中国作战的这个时候,实在很难想像军方会要求天文观测和历法的编撰。」

「用不着担心,虽然不是没有那种人的存在,但至少可以相信我不会做出那种事情来。」

另一方面,佐月像是一点也不介意,颇有绅士风范地点了下头。

这个时候,两人在彼此眼眸深处,不晓得预料到了什么样的未来。

「这是我的工作,也是军方的工作,还请见谅。」

基本上,佐月不会明显表露出自己的情感。虽然表现得平心静气,但出现在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有经过理智思考后筛选。不管真罗再怎么谦卑,他也没有因此上当而改变自己的态度。

「恕我失言。军方期待您做的事情确实不是『祈祷』,现在这时代要求的是更具体的──具实际效用的咒术。」

「关于重建阴阳寮,仓桥先生尽了很大的力。」

「这我就不明白了。如果要具体的效用,中尉,您该拜访的不是上个世纪的遗物,而是了解最新知识的技术者或科学家吧。」

「我没这么说。我谈的是咒术意义的转变。」

说完,佐月再次将视线转回飞车丸身上,这么做恐怕是因为她露出了不开心的表情。

日后回想起来,这正是命运的分歧点。

「……你的意思是,如果是现代要求的新东西,咒术就不会灭亡吗?」

「……您以为我不可能到这种地方来吗?」

话虽如此,自从真罗掌管寺里的营运后,暗寺确实变得较有活力。

佐月脸上再一次浮现出社交性的交际笑容。

「陆军参谋本部里有几位与相马家有点关系,像是第八课的佐竹大佐就是其中一人。」

「喔?意思是相马家在军方高层也有影响力啰?」

「没那么夸张。只是要在军方内部推动事情,多少需要一点政治手腕。」

「不不,相马家的各位确实厉害,在这个时代能如此深入军方内部,的确很有先见之明。」

「您过奖了。」

不只是佐月前来提议的事情,真罗对他本人和他的族人似乎也有兴趣。不过,他会有那么大的兴趣也不奇怪。

在咒术界里,相马一族的存在鲜为人知,顶多只有来自关东、古老的「某个血统」这样的风声传出来而已。就连相马家的人待过的这所暗寺,也没人清楚他们的真实身分。这是因为相马一族长年没有明显的动静,只是暗自维系着血脉的缘故。

这样的相马一族此时忽然跃上台面──而且是出现在军方这个国家中枢。身为从背后关注咒术界的暗寺阿阇梨,实在无法无视他们的存在……话虽这么说,真罗大部分只是因为好奇心使然,才说出那些话。

顺带一提,相马家的「出身」和他们的先祖有关。

那是曾在这个国家引起大乱、自称「新皇」且预谋从朝廷独立的传说中的豪族•平将门。

相马家是继承了平将门血脉的后裔。

「这样子等于是历史上的朝敌后裔深入了皇军中枢,好像有危险的气息飘出来啊。」

虽然这发言既轻佻又顽劣,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佐月依然没有出现情绪上的反应。或许他有钢铁般的自制心,也可能是因为他的演技相当高明。

不过,真罗这番话虽然不恰当,但也没有说错。就算说不上危险,至少也是奇妙的因缘。

「你提到了新的咒术,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类型?是占术这一类的吗?还是像怨敌调伏这类更直接的咒术?」

「……各个种类的咒术都有需要。有一点能够确定的是,那会是不受宗教与流派拘束且形式自由的咒术。」

「喔?」

「统整性的……但又以『不同』于既有模式的体系为基础。」

「喔?这话实在……」

「相马先生您

也

这么认为吗?」

「夜光先生的征集令因为相马家从中协调,暂时不会发出。」

「真罗法师,平常也没看你这么热衷。既然你有这么大的兴趣,干脆由你来出面吧?不需要特地重建阴阳寮,直接让星宿寺投靠军方就行了。」

飞车丸暗自戒备,在心里提高警觉。角行鬼不在场,万一出了什么事,这时候能够保护夜光的只有自己。不过,如果刚才佐月将枪口对准夜光,她没有自信可以阻止对方行凶。这种事情虽然不可能发生,但重点不在于多么信任佐月,而是可能性的问题。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您指的是见鬼的才能吧?当然那是最理想的情形,不过就目前的状况看来,这是不切实际的要求。只是,就算不是见鬼,也能让他们感觉到实际效果,才是最必要的条件,就像这把枪一样。」

「自古以来,咒术这种东西通常都是伴随着权力而壮大,在世界局势动荡的现在,军方与咒术结合不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了吗?」佐月说。

「……那不过是场面话而已。」

「没错,这正是咒的根本。」

有个带枪的人待在主人身边,与军方的人来往就是这么回事。

佐月说得平心静气,夜光听了忍不住感到错愕,翻起白眼。

佐月把枪收了回去,给了这样的回答,他的动作相当熟练。

「而且……」

「来到这里之前,你们见过很多次面吧。你曾经不着痕迹地诱导了他的想法吗?」

「陆军在中国那里打得很辛苦吧?不只是中国,在诺门罕那个地方和苏联也爆发冲突……而且和新闻报导的不同,实际上陷入了苦战吧?」

「老实说,我真是吓了一跳。」

「不成、不成,小子。这件事必须由阴阳师……而且是由『没落的阴阳道宗家』来率领才有妙趣。」

「嗯……从军人的角度看来,这确实是最好的例子。换句话说,相马先生,您是要这小子做出属于咒的枪械吗?」

真罗早已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便趁这个机会强迫散会,带着一行人走出宿坊。原本大多是在各自的房间用餐,不过今天晚上就像一开始说到的,要以招待夜光等人为由来召开酒宴。

「……可是。」

夜光说到一半回过神来,「我说的是假设的情形。」再一次提醒大家。

「您说得没错,只是事实不只如此。说到军队,各位联想到的或许是科学化而且理性的组织。这不能说是错误的想法,只是也算不上绝对正确。在以科学且理性的方式行动的另一方面,军队迷信得让人吃惊,简直到了冥顽不灵的地步。不只是底层的士兵,还包括了士官和高层。实际上,如果各位『咒』的专家知道军队有多么相信精神主义,而且极为严肃地『祈求神的帮助』,肯定会很震惊。」

「过去的例子和我的做法是两回事。」

就在真罗目瞪口呆的时候,居然是夜光帮腔。

「只是和高谈阔论这件事的

某人

不同,相马家的年轻当主似乎没有让这件事停留在梦想或是妄想的意思。」

千到房间通知药食准备好的时候,夜光与佐月的争论一如往常地成了唇枪舌战。

「我们获得了仓桥先生的许可。将夜光先生当成一般士兵使唤,是军方的损失。」

「对。对于『来路不明但是有效的技术』,人们通常会投射对自己有利的幻想。而且在技术成『形』之后,才能获得众人的认识。那可以是『物体』,也可以是『人』。」

「…………」

在迷信遭到驱逐,科学和理性的思想逐渐成为「常识」的现在,为什么军方会回过头寻求「咒」的协助?「咒」有「咒」的一套道理以及意义,那肯定和军方需要的不同。坦白说,那不可能是活在昭和时代的军人需要的东西。

「您的意思是,就算不是见鬼也能感觉到的效果吗?」

两人朝前方走去的同时压低了嗓音交谈。真罗无奈地耸了耸肩。

真罗──至少在表面上──摆出了一副纳闷不已的神情向对方询问。老实说,飞车丸也赞同他的意见。

「……可是,这种做法未免太激烈了点。一旦不问宗教流派,将会衍生出非常多的问题。再说,拙僧或许没资格这么说,那么做简直就像本寺一样『随便』。军队讲究的是规矩,这种做法真的没问题吗?」

「刚才我说过咒术者的培育也是其中一项目标──老实说,那属于将来的计划。现在我们真正想要的,是

由少数菁英所组成

,

拥有一目了然的实力

,

光是存在就能唤起周围各种想像的实战咒术部队

。而且率领他们的是──

咒术的象征

,

拥有领袖魅力的咒术者

。」

「像手枪一样的咒术,没有用来攻击人的必要。但世上存在这样的咒术、存在着发展出这种咒术的咒术者,却是重要的事实。这个事实或许有改变高层──甚或是军方整体的力量。」

也许这是隶属于军队的咒术师最真实的想法。真罗「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抚着自己的下腭。

「……就是这样才麻烦。」

佐月说着,在榻榻米上面放了一个黑色铁块。飞车丸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板起脸孔。

真罗脸上笑嘻嘻的。夜光神情凝重,拉下了双唇。

「可是啊,小子,就算再怎么简单容易,要是派不上用场的话,那岂不是本末倒置吗?」

「当然会有问题,不过我们会想办法解决。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星宿寺的情形其实很有参考价值。」

佐月看着夜光的眼神里,带有冰冷铁块般的坚硬光芒。就连待在后面的飞车丸也险些被佐月的气氛震慑。

「所有的变化最后肯定都会和战争扯上关系。所以相马中尉,我不能这么做。」

他窥探着佐月的脸色,「……抱歉,我有个失礼的问题。」到了这个时候才想起要客气。

真罗用力眨着眼睛,不知为何朝夜光投去若有所指的询问视线。夜光察觉他的眼神,刻意不理会他。那是向真罗警告「

不许说

。」的沉默。

「喔,德国也是吗?说到德国,我还以为那是战车和大炮特别强大的国家。」

「法师果然厉害,在远离尘嚣的山寺里面,还对世事知道得这么详细。」

「相马先生也说了,自古以来,战争脱离不了咒术。」

「简单容易但是『有用』的咒术完全可以成立,也应该成立。不受个人的技巧左右──虽然不至于完全没有影响,但只要有最基本的实力,就能期待有一定效果的咒术。如果有这种可以说是基准或是『标准』的咒术,就能提升咒术师整体的水准。这么一来……」

「让普通平民瞬间变成士兵,就这层意义上来说,没有比这更容易使用、简单而且有用的『咒』了。」

这时,「阴阳寮重建后,也会把培育新世代的咒术者和阴阳师列入目标。」佐月接着说。

佐月把脸从真罗转向夜光。

不过,佐月回答得十分爽快,真罗不禁蹙起眉间。

「

就是因为这样才有意义

。」

那是一把手枪,白朗宁M1910。

真罗笑嘻嘻地把话题转了回来。

「喔,还有其他理由吗?」

「『正因为』是来路不明的诡异玩意,军方──正确来说是部分军方高层──才会这么重视咒术。其实不只是日本,在欧洲由希特勒率领、势如破竹的纳粹德军中,也有一派高层倾向相信咒术。」

「既然要抬轿子,当然是要又『轻』又『漂亮』不是吗?就这一点来看,最理想的就是现在的土御门家,既没有多大的实权,家世和知名度又无可挑剔。」

「……不过。」佐月又继续说。「如果只是『祈祷』,无法适用于现在的军部。所以就像刚才提到的,能让所有人感受到实际效果这一点很重要。」

夜光始终不发一语,承受着佐月的视线。

户外是日落时分,在夜幕逐渐低垂的寺院内,设置在各处的石灯笼点燃了咒术的火焰。暑气也消退了不少。一天终于结束,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的闲适气氛,随着夜晚的气息飘散开来。

「……不就是因为这样才需要新的咒术吗?」

在走向厨房的路上,真罗若无其事地凑到夜光身旁,用走在前面的千与佐月听不见的轻细嗓音说:

「别这么说,我知道的有限……在这么严厉的局势下,特地把资源投注在咒上面,这是为了什么原因?姑且不论相马先生,军方那些高层,只把咒当成了来路不明的诡异玩意吧。」

「那还真是巧啊。超越宗派与流派的限制、统整各种咒术、打造全新的咒术体系──

这些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连希望能以本寺为参考的想法也一模一样。」

感觉得出现场讨论的气氛愈来愈热烈,飞车丸不知道自已能听懂多少,不过她还是竖起耳朵、集中精神听着主人他们的对话。

「星宿寺的各位没有受到多余的束缚,不管是来自社会、个人、心情还是习俗方面,就连伦理也是。从好的方面来看,对咒术的钻研相当纯粹。」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就算发展出了新的咒术,该怎么活用它也是问题所在。这个人或许是旷世的天才,但要受军方使唤的话,有些──老实说,是非常不适合。首先,不管实力再怎么优秀,他也不过是一个人,只有一副身体。就算是扛轿子,没有人在底下撑着总是放心不下来。现在没办法要求土御门还有过去那么多优秀的人才,就算从在野延揽人才,那些有能力的咒术师也大多和社会断绝了往来。」

「

原来如此

,

原来如此

。」真罗也刻意深深地点了好几次头。「你们迷他迷成这个样子,这小子却说自己讨厌军人,不停逃避这件事吗?小子你也差不多要接到兵单了吧,最后还不是得进军队呢。」

「什么意思?」

虽然我也没资格这么说别人──真罗偏着头,盘起了手臂。

「这话可真让人高兴,听见了没,小子?」

「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您也知道,本寺不只在佛教界,连在咒术师之间也受尽了轻蔑。听您这么说,我实在是很不习惯。」

他说得很对,这恐怕是正确的看法。

「我们没什么实权真是不好意思。」

「就像我对中尉说的,我不想让咒术和战争扯上关系。」

原本沉默不语的夜光发出了坚定的声音,像把佐月那些纠缠不清的话语,缓慢推了回去。

真罗说着又再次把视线转了过去,夜光还是照样无视。僧人白皙的唇边掠过了一抹忍俊不住的微笑。

佐月说得坦然,高雅──但是刻薄──地笑了。

☆

佐月解释的口气相当平静,完全没有讨好的意思。夜光是天才的这件事千真万确,只是道出事实也没有讨好的余地,不过飞车丸还是忍不住呼吸紊乱地挥舞尾巴。虽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应付的对象,但像这样大方给予主人高度评价,她听了心里也觉得快活。

真罗不以为意,「……新的体系啊……」又继续说下去。

听着佐月的话,真罗一脸相当苦恼的样子。

「再说,不拘宗教流派……若要把这些全部参杂在一起,将阴阳道当成『容器』确实是不错的想法。阴阳道的根本不是宗教而是技术,虽然根基于阴阳和五行思想,但阴阳道较能不带偏见地接受其他流派的咒术……真要不得,宗家就在这里,我怎么在关公面前耍起大刀来了。」

「在攸关生死的场所,或许人类就是克制不住仰赖神佛协助的想法。」

「喔,从头开始培育吗?这确实是伟大的志向,不过难度不会太高了点吗?要栽培到独当一面需要好几年,再说就算真的花了几年的时间栽培,也不一定能培育出有用的人才。」

跟在主人背后的飞车丸轻轻颤动了一下耳朵,听见这话的夜光只是面向前方走去,「为什么这么说?」漫不经心地回问。

「什么?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情。」

「所有人……没有灵感或是法力也无所谓的意思吗?」

「我们不是不知道土御门家的现状,也不可能没有把阴阳道的宽大计算在内。不过,这些都是小事。这次计划最重要的是──必须要有夜光先生这位不可多得的人才,才有可能开始推行。如果没办法以他的咒术才能为中心,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能成立。」

「在现在这个时代,如果要打造出具统整性的新咒术体系,当然必须是合理且具学术性的体系。不是基于个人的体验或是感觉,而是让所有人都能理解的普遍性理论与机构。」

「这样我反而不懂了。为了实现你长年来的心愿,阴阳头这个职位不正是顺水推舟吗?你坚持拒绝这项邀约,难不成是有其他目的?」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顽固。」

「真罗法师说得没错,打造出没有使用者的咒术也没有意义,既然这样,只能尽可能制作出『容易』又『简单』的咒术体系了吧?」

他自言自语似地反驳着。说完,他忽然抬起头来,注意到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真罗和喜不自胜的佐月后,「这不过是假设而已。」他急忙补充了一句。

真罗嘻皮笑脸,夸张地表现出畏怯的态度。夜光的脸色愈来愈凝重,「当然。」一旁的佐月苦笑着补充。

「这么断定的话会有语病。比方说,如果可以做出供所有人使用的咒符,或是让所有人都可以使役的式,这样不是重大革命吗?」

「……虽然和夜光先生的意见有点出入,简单来说,那是最理想的状态。」

真罗的视线同样望向飞车丸,忠诚的式神迅速转开了目光。真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与佐月的对话。

佐月滔滔不绝地说着,这些话就这么顺势溜进心里,「填满」了脑中。不知不觉间,他所说的话不再是指特殊情况,仿佛成了一种常识。

听见真罗的询问,夜光一时回答得支支吾吾。

「……晴明大人否定过我的构想,他认为这条路的前途是凶。」

夜光说得淡然,只有最后一句话不知为何有些执拗,语气里带着一丝气愤。在真罗鳖甲眼镜的镜片底下,睫毛修长的双眼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是在……『泰山府君祭』上吗?」

夜光没有说话,点头肯定了真罗的确认。

夜光习得了土御门家的秘密仪式「泰山府君祭」,而且他不单纯只是学会,还用自己的方式进行了各种「改良」,其中一项成果,就是能够与土御门家的祖灵安倍晴明交流。在那之后,夜光便不时举行「泰山府君祭」,请求晴明提供建议。

只不过,晴明不愧是传说中的大阴阳师,仙人般的人格极难应付,就算是正经的问题,他也鲜少给予明确的答案。

「况且我不相信军人,也不相信相马家的人。不管拜托多少次我都不会点头。」

夜光说得斩钉截铁,语气像在传达一件已经决定的事情。事实上,夜光心里对这件事早已有了结论。不管对方说服的态度再积极,他也不会改变这个决定。

不过,「……小子,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样的想法太

天真

了。」听见这异常严肃的语气,夜光不自觉把头转了过去。暗中偷听两人对话的飞车丸也不禁摇起尾巴,注视着真罗。

真罗又继续说下去。

「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四、五年前──至少在支那事变爆发前,管他是军方还是国家的要求,或许还可以辞退或是逃避,不过现在没办法这么做了。现在不再是这种借口可以通用的时代啰。」

「……真罗法师。」

真罗有些不安地看着一脸惊讶的夜光,那副神情有如看着孙子的祖父,也像看着徒弟的师父。

「小子,你可要小心一点。今后这个世界的价值观和常识会一再遭到颠覆,你可别迷失了内心真正重要的事情,这一点你千万得记在心上。」

3

后来,招待众人的酒宴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夜光其实酒量极佳,就算和人拼酒也不会醉倒。另一方面,飞车丸不习惯喝酒,酒量也算不上好。虽然她喝得相当克制,只可惜被酒醉的真罗缠上,硬是要灌她酒,害得她一下子就喝得醉醺醺。所幸角行鬼在举行酒席时,一脸若无其事地回来了,她才能在获得主人的允许下先去休息。

飞车丸在宿坊分配到的是夜光隔壁的房间。离开宴席时,她以为自己还撑得住,等回到房间、铺好棉被后,她马上失去意识。

之后,她醒了过来。

在黑暗与寂静中,她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她维持坐起身的姿势,狐狸耳朵激烈抖动。

宿坊旁边,穿着浴衣的夜光就在庭院的开阔场所。一旁有个全身漆黑的男人昏倒在地,夜光在他的身边蹲了下来。旁边有一座石灯笼,微弱的光芒照亮着四周。

千说得很正经,一点也没有笑闹的意思。虽然不像是遭到夜袭的态度与台词,但千毫无疑问是认真在说这些话。而且听见千的意见,飞车丸也在内心点头同意。

「咒符?您是说式符吗?」

从旁边以惊人的气势突破包围的,是戴着天狗面具的巨汉•百郎坊。接着,原本最接近飞车丸的两只老虎式神毫无来由地消失了。曝露在空中的木雕老虎起火燃烧,瞬间化为灰烬。

千难掩困惑──甚至是错愕,脸上写满了惊讶。在他们交谈时,百郎坊始终淡然地驱逐敌人式神。入侵者显然惊慌失措。

「具体来说,变成小翳小姐的脸是什么样子?」

就在飞车丸建议夜光先行避难的时候,她的耳朵猛然颤动了一下。

「就是眉头和鼻头都皱在一起,一副气呼呼──」

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不过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犹豫着不知道该睡回笼觉,还是就这么保持清醒到早上。

而且,那样的气息不只一个。

飞车丸再一次转身,打算走回宿坊。

老实说,现在这个阶段没有警戒佐月的必要,不过这是心态的问题。她暂且用了咒术净身,同时决定不睡回笼觉了。灵力已经完全恢复,就这么撑到明天也不会有问题。

「啊啊啊,真不好意思。」

她惊讶地回问之后,夜光开心地挥着咒符,然后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走了一会儿后。

明知没用,但对方似乎打算用同一招以量取胜。迎战未知对手时,率先使出最擅长的招式,确实是不差的战术。

「那张符是那个人使用的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就在她这么想的下一秒,最接近她的气息已经猛然爆发。

不过就算这时间没办法洗澡,她还是想拿块布弄湿,擦掉身上的汗水,于是她往井水所在的厨房走去。

「居然劳烦客人动手。飞车丸大人,小的实在没脸见您了。」

对方解除了隐形,那是咒术者,而且就在森林里面。对方已经察觉了她的存在。

飞车丸正式进入备战状态,除了眼前的对手,境内也有几个地方迸散出咒力。那是其他的入侵者。还有一些人似乎放了火,越过森林的另一头,在暗夜里闪耀着红色的亮光。在火光的照亮下,可以看见黑烟窜了出来。

「保护?夜光大人吗?您要小的过去?」

不过,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头上的耳朵抖动了起来。

「嗯……总之这张符不像这个男人自制的,但也不可能是能轻易到手的东西。袭击行动本身虽然粗糙,但背后恐怕有什么内幕。」

这下可以确定这地方遭到了袭击──夜袭。目睹如此严重的事态,飞车丸依然难以置信。

「──那张忧愁的脸庞多了份魅力,最近变得成熟与美丽了呢。」

他的食指与中指中间夹着一张咒符。那是张陌生的咒符,至少不是土御门家使用的东西。

──这么说来,那个男人也……

只是,飞车丸认为,这些都不能够拿来当成疏于保护夜光的理由。

「千先生!这里就交给您了!」

──不,最重要的是夜光大人。

幸好没有再受到其他妨碍,不过在接近宿坊后,残余的咒力从那里飘了过来。那里展开了咒术战。飞车丸加快速度穿过视野不佳的森林。

「不是。」

「破敌,土克水,急急如律令!」

看见飞车丸困惑的模样,「你瞧。」蹲在地上的夜光举起了右手。

虎群的包围网一角忽然被轰飞出去。

暗寺的境内与一般深山没有两样,飞车丸走在几乎是兽径的山路上。

「啊,飞车丸的脸变得和小翳一样了。」

总之必须先确认主人的状况。飞车丸注意着不发出声音,悄悄离开了房间。

倒在地上的恐怕是入侵者,他们似乎交战过了。夜光依然是睡眼蒙眬,一点紧张感都没有,衣衫不整的浴衣更加深了这样的感觉。角行鬼站在稍远处,不着痕迹地戒备着周围状况。

「什么?去夜光大人那里……做什么?」

「对,虽然让他在使用前昏了过去。坦白说,这人是个二流的咒术者,只有这张符莫名精细。符本身带有异样的灵力……是什么术式还判断不出来。」

她唤回了记忆,为了自己的丑态无力地垂下尾巴。

「再说对方是夜光大人,要是不小心击退敌人,大人恐怕会责骂小的多管闲事。」

不对,不只两个,另外又有两个,接着又出现两个。入侵者接连放出猛虎,试图包围飞车丸。

「夜光大人也判断不出来吗?」

那是火焰形成的老虎。飞车丸敏锐地观察出,构成老虎的咒力不是火气而是水气,她迅速掏出咒符,注入咒力击向炎虎。

「千先生,我不要紧,快去夜光大人那里!」

即使如此,飞车丸之所以会认为那股气息可疑,是因为她觉得很不对劲。那是白天没有感觉到的气息。

「夜光大人!」

千一脸伤脑筋的样子,悠哉地像跑错了地方。

宴席上,他低调地和真罗以及其他阿阇梨聊天,不过在飞车丸离席后,不晓得是不是又和夜光杠上了。话说回来,他到底打算持续这种没有成功希望的说服到什么时候?

「──只会这一招吗?」

──刚才那是?

「用不着在意,你好像也碰上攻击了,对方呢?」

「就当成是为了不劳烦客人,让人取笑也无所谓!」

说完,飞车丸不等回应就离开现场,她想赶紧回到宿坊。

空中布满厚重的云层,看不见月亮与星辰。这是暗夜的夜晚,石灯笼朦胧的灯火照亮了四周。咒术的光芒点点照耀着境内,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异界气氛。

「飞车丸没事吗?太好了。」

老虎的苍蓝火焰消失后,亮起了柔和的光芒。单手提着提灯出现的,是和白天一样浮现沉稳笑容的千。

「万万不可,这么做太危险了。」

她听见了咒文的吟诵声,而且是──

「保护大人啊!」

「真要说起来,这次的袭击不晓得有什么目的。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又是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咒符迸出光芒,蓝色老虎像打翻水桶般溅了满地的水。接着,有个东西叩咚掉在地上。那是被水淋湿且裂开来的小只木雕老虎,是老虎的咒术形代。

「万分抱歉!在这么重要的时候离开主人身旁……!」

「您别开玩笑了……只有这件事拜托别交代给我。『千赶过去帮助夜光大人』这种事万一让人知道,我会被真罗法师笑一整年的。」

她感觉到可疑的气息,连忙用双手结成手印。狐狸耳朵直直竖了起来,迅速地找寻境内的灵气。

「……回去好了。」飞车丸嘟囔着说。

她停下脚步,回望走来的路。今天晚上,相马佐月应该也住在宿坊的某个房间。

因为是咒术的修行场所,暗寺境内设下了大大小小的结界,所以有许多感觉遭到阻断,在灵性方面呈现一片阴影的地方。零星分布的石灯笼咒力同样扰乱了感觉,阿阇梨们释放出的式神与护法也不在少数。此外,因为是在深山,夜行性的野兽大摇大摆地自由来去。在人们安静入眠后,灵性方面绝未因此安静下来。

「……怎么办呢。」

她走到户外,接触山里夜晚的空气。「嗯嗯。」她举起手臂,用力伸展着身体。

「这样应该不会有问题……你遇上的术者有使出奇怪的符吗?」

──搞不懂他真正的用意……

希望那些家伙是冲着我们来的,这样比较有意思──他的话里听得出这样的期待。真受不了这个人,飞车丸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蹑着脚尖沿着走廊前进,在隔壁夜光的房门前停了下来。房里有疑似夜光设下的结界,不过将注意力集中到室内后,可以感觉到主人稳定的灵气。

他似乎就寝了。确认主人的状况后,飞车丸暂且放下心来。她没有直接回房,而是沿着走廊走向宿坊的玄关。

说穿了,飞车丸会觉得难以置信,也是出于相同的理由。毕竟这地方可是北辰山星宿寺,咒术的修行地──而且还是最高深修行场所的暗寺。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咒术高手,在咒术界最

不能

袭击的场所就是这所寺院。

「暗寺永远不缺对他们心怀怨恨的人,他们心里肯定有一长串可疑名单……对了,当然……」夜光不怀好意地笑了。「对方也有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怎么搞成这副德性,真受不了自己……」

突如其来的支援,再加上千未知的力量,明显感觉得出入侵者内心的胆怯。不过,千根本不把入侵者当一回事。

她回忆起佐月若无其事掏出手枪时的紧张感。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降低了对他的警戒心。仔细想想,自己并不知道他身为咒术者的实力,就连角行鬼表示「实力坚强」的那些护法,自己也没见过。

此时在境内肆虐的可疑咒力逐渐平息了下来,其他入侵者的实力,似乎也与老虎咒术者在伯仲之间。他们实力不弱──不只如此,在这个时代能使出足以运用在实战的咒术,算是非常了得。从公平的角度来看,他们可说是集合了一群实力坚强的咒术者。不过要对付暗寺的话,质和量都不是重点。

──入侵者吗?

「唯一听见的那一小段咒文很像

祝词

。真是失策,难得有这机会,应该让他使出来后再压制的。」

就算只是微薄之力,她也希望能成为主人的「助力」。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平庸的自己所能做到最有效的事情,就是日积月累的努力,以及平时留心的注意。主人大而化之的个性容易疏忽的小缝隙,得由自己确实地填补。

夜光把话说得支支吾吾,飞车丸靛蓝的瞳孔谴责着主人,不过最后还是放松了下来。总之主人平安无事就好。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心里其实觉得除了这件事以外,都不是大问题。

在白天的阳光中无法想像的凉爽空气,伴随着夜风摇曳树梢,轻抚过飞车丸的尾巴。飞车丸下意识地按住了飞扬的长发。

「回到宅邸后,我会去向小翳小姐报告。」

暗夜的森林里,入侵者正在吟诵咒文。蓝白光芒熊熊燃烧成形,出现了由蓝色火焰形成的巨大老虎。巨虎蹬着地面、喷溅着火花冲了过来。

「骚动还没完全镇压住,我们也不好介入太深,还是先回房间──」

那是式神。术式的构造简单,然而动作敏捷,威力也很强大。飞车丸俐落甩着尾巴,往旁边纵身一跃,避开了冲来的猛虎。

飞车丸不禁哑然,总之先提升咒力。这时,对方抢先出了招。

──我得重新提高警觉。

至于原因的话……

森林深处传来「啧」的咂舌声,又有两道犹如鬼火的光点飘了过来,各自膨胀变幻成苍蓝火焰的老虎。

没有更衣也没有梳洗,直接倒在棉被上。脸部趴下的地方湿了一块,该不会是口水的痕迹吧?实在太丢脸了。照理来说酒席这时已经结束,夜光也回到了隔壁房间,自己应该没有打呼吧?万一早上被夜光取笑这件事情,明天一整天都得隐形度日了。

「交给千先生处理了。」

「喔,就是这个!和刚才一样的祝词。」

夜光也听见了,只见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声音从宿坊的反方向传过来,某个人──恐怕是其中一位入侵者正要发动咒符。既然是祝词,那或许是神道系的咒术。飞车丸将注意力朝向那里,集中精神提高警觉,就在这瞬间──

祝词忽然停了下来。

同一时间,强大的灵气接连出现。

飞车丸耳朵和尾巴的毛全竖了起来,夜光──就连那位大名鼎鼎的夜光也一样──瞬间杵在原地。那种紧迫的气氛,明显不同于一连串的夜袭。

「角行鬼。」

「……对。」

听见这声呼唤的角行鬼稍微露出尖牙,咧嘴微笑了起来。

「就是

那个

。」

那不是来自咒符的咒术,发动咒符的祝词已经消失了。说起来,那其实是为了阻止咒符的术式──或该说是受到敌人运用咒符发动攻击的诱使,才会产生这股强大的灵气。

这股灵气很

异常

。

总共有四道灵气,那些不是人,恐怕是护法。而且不是一般的护法,是四位古老、特殊又强大的护法。

──难不成!

击退敌人的四道灵气绕过宿坊往这里过来。飞车丸为了保护夜光,冲到自己主人的面前。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佐月。

他看来也是在睡觉的时候遭到袭击,和夜光不一样,他已经换上了军服,不过他只是把衬衫和外套套在身上,也没扣上纽扣,让衣服敞开在胸前。他没戴上军帽,一头凌乱的红发如火焰肆虐。

平时没有一点破绽的佐月,绝不可能以这个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这个时候他是什么装扮一点都不重要。飞车丸的双眼,紧盯着跟在他身后的四位护法。

那些护法的灵气很不寻常,外貌也很怪异。那是落难武士的外形,而且还是半已衰朽、化为幽鬼的落难武士。不过,他们的体格可与角行鬼匹敌,甚至比他还要健壮。那些护法身穿疑似古代的破旧铠甲,腰间系着太刀,其中一位头发蓬乱得有如鬃毛,一位秃头,一位戴着头盔,只有最后一位与其他三位不同,呈现女性的样貌,身穿恐怕和铠甲一样古老的巫女装扮。

这些护法全身发出啪嚓啪嚓的声响,

身影晃动

得很严重。在灵性方面很不稳定,简直像把随时可能消失的他们强行留下、显现在现世。

「……相马大人。」

另一方面,佐月没有注意夜光他们的对话,他带着四位八濑童子直接往入侵者走了过去。

枪枝闪出火光。

相对之下,佐月回答的神情异常洒脱。

「完全推测不出来,咒文是祝词这一点也很稀奇。最快的方式就是试着发动它,刚好这里有很多可以下手的『目标』呢。」

「中尉,你的『本性』好像露出来了,这样好吗?」

佐月抽着烟,捏烂了手里的咒符。比起夜光,这个举动更惹恼了飞车丸,她猛然往前踏出一步。

忽然间,佐月手里有个东西发出亮光,石灯笼亮起的微弱灯火映出了某个黑色物体。

那是把枪。

「抱歉了,宗家。本来想和你多玩一会儿──但

只能玩到这里

了。虽然不清楚他们有什么目的,袭击暗寺这种作法显然是太过火了。在火花波及到我们之前需要先下手为强。」

巫女瞬间消失,下一秒,她出现在试图逃走的男人面前。男人「咿!」地惨叫了一声,接着像断了线的人偶般颓倒在地。

夜光不怀好意又有些开心地这么问他。

「各位似乎都清醒了,最重要的是相马先生也

敞开了心胸

。后续由我们这里来处理,各位客人是否要趁这难得的机会畅饮到早上?」

《东京暗鸦》15 ShamaniC DawN 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插图(1)
《东京暗鸦》 · 15 ShamaniC DawN · 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 第1张插图

「……有办法推测出术式的内容吗?」

先前的执着犹如幻象,佐月洒脱但又神情严肃地点了下头。

真罗饶富兴味地把符举到头上,怪僧望着咒符的眼里,散发出异常强势的光芒。

接着,枪声响起。

「证据呢?」

「对,虽然说是法师,但那个人可不是本寺的阿阇梨。小子你不知道吗?那是关东那边自古──而且是江户时代就可以听见的谣言。有位人称『法师』的神秘阴阳师,他会将独特的咒符交给自己认同了实力的人。」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穿着法衣的真罗,千和百郎坊也跟在后面,看来他们已经成功收拾了那些入侵者。虽然本来就不怎么担心,但看见千没有受伤,飞车丸总算松了口气。

「……我有个问题好奇想问一下。」角行鬼难得主动开口。「他们难不成是

侍奉将门公的近臣

吗?」

「这是机密事项。抱歉,请谅解我不能直说。」

「不管怎么样。」

当然,夜光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

「抱歉,真罗法师。这次袭击的目标是我和夜光先生,原因出在我身上,我在这里慎重向各位道歉。」

「『法师的符』?」

「可、可恶!」男人想逃离这个地方,不过,「──别杀死他。」佐月下了道简短的命令后,巫女模样的八濑童子飘浮到了半空中。

这时,「中尉。」夜光呼唤一声,把手里的咒符掷了过去。佐月叼着烟,一把抓住从空中飞来的咒符。

佐月的态度稍微变得严肃了一些。

不过,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夜光,接着咧嘴笑了。他的表情和过去判若两人,和猫一样瞬息万变。

对方根本不把自己当一回事。飞车丸气得伸直了尾巴,不过佐月像是一点也不介意,从口袋里面掏出了香烟。在气呼呼地吊起双眸的式神面前,他平静地叼了根烟,划下火柴点火。

「对对,法师说得没错,相马先生。再说围绕境内的结界,本来就时常保持在

松懈

的状态,根本怪不得人。」

佐月半是自言自语,意兴阑珊地嘀咕着。

不过……相马家的祖先•平将门既然自称「新皇」,由同种类的鬼侍奉他们一点也不奇怪。虽然不奇怪……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那是制作精良而且复杂的东西,实在不像今天晚上袭击的家伙能做出来的符。」

「我很有兴趣。」

「所以说,那些是和军方有关系的人吗?」

「这件事用不着放在心上,这对本寺来说倒是很好的刺激,正好可以当成修行。」

他稍微露出尖牙,挑衅似地浅笑着。

背脊顿时窜过一阵寒意,佐月一声不吭抬起手臂,把枪口指向这里。

他马上应了声:「有。」不过他没有深入解释,只是把手枪收进枪套,「你们可以下去了,辛苦了。」然后随意地这么告知。

佐月面无表情地带着护法──八濑童子们,一言不发地往他们走去。飞车丸进入备战状态,朝忽然接近的他们投去警告的视线。

「你是说有高明的咒术者在背后操控吗?啊啊,这个可能性很高,可是已经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了。」

夜光板起脸。

「没错。」

尽管不稳定,但护法的灵气极为强大,实在是只有异样可以形容。那无疑是相马家代代相传的四只「鬼」。

「……他们是什么人?听起来好像有什么隐情。」飞车丸代替主人开了口。

他用手搔乱了自己那头红发。

看见主人询问般的视线,角行鬼唇边掠过些微苦笑。然后他摇头,像在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主人与伙伴的无声交谈让飞车丸耍起性子,不自觉甩动着尾巴。

四位八濑童子向佐月一鞠躬,在身影激烈晃动后消失踪影。他们进入了待命状态。因为这些护法消失,周围的灵气似乎恢复了平静。

「你们可能误会了,相马家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这不是我们的阴谋,也不是什么策略。」

──这家伙……

「这是袭击者手上的符,他们本来也想对你使出这个咒符,你知道些什么吗?」

「…………」

「太遗憾了,由你来率领的话应该会很有意思。」

夜光虽然让人伤脑筋,但要是角行鬼也做出类似的举动,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飞车丸全身僵硬,「啊啊。」不过佐月依然是回应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佐月移动到男人身旁,蹲了下来确认对方的长相和服装。他找了下对方拿在左手的东西,「……嗯。」一脸无趣地站了起来。

听见真罗在这种时候提出的建议,夜光与佐月不禁错愕,飞车丸也是一样。不过,真罗似乎是认真的。最糟糕的是,他们确实不可能再回去一觉到天亮。

接着,这次换夜光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回望佐月。

然而,射出的子弹没有击中结界。

「这是机密。」

「……不知道。」

「……就是这个符吗?」

佐月的态度明显和平常不同。往常那种阴性的高贵气质没有改变,但是彬彬有礼的态度消失无踪,反而强调出他胆大包天的一面。

「哈哈,很遗憾,拙僧没有看过真的符,所以无法断定。不过,看见这张符的时候,我忽然就想到了这件事情。」

「简单来说就是时间用完了,得另外找人……现在只能随便找个适合的人选,让那个人当个形式上的领导者。而且当初的计划也有很多地方必须修改。」

真罗瞥向失去意识的入侵者,笑容满面地随口提出这个建议。当然,他不是在开玩笑。本人或许没有意识到,真罗这时候的笑容锋利得犹如出鞘的刀锋。

「可以这么说,事实大概就是这样吧。」

然后──

奇妙的是,就连在一旁的飞车丸,也轻易相信了这是佐月发自内心所说的话。或许是他表现出了卸下造作的坦率,菁英士官长的气氛荡然无存后,反而展露出了不良军人的态度。不知为何,这个样子反而更能传达佐月的诚实──真要说起来是「真实」的一面。

夜光一副不解的样子,也往倒下的入侵者看了过去。

从话里听来,角行鬼注意到了躲藏在后方的入侵者。而且为了预防万一,他瞬间移动到了可以从敌人手中保护夜光与飞车丸──甚至是佐月他们──的位置。「后辈」有这样的表现,让飞车丸的面子实在挂不住。

因为勤奋的修行加上一再修正心态的成果,飞车丸的身体比头脑还要快反应过来。炸裂的枪声痛击耳朵时,式神及其主人面前已经设下了坚固的结界。

「……只是一群乌合之众,难道是用完就丢的棋子吗?」佐月这么嘟囔着,没有特别的感慨。

──

啊

。

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难道他和这次的袭击有关系吗?不成形的想法如泡沫迸裂般,扰乱着内心。

就在这个时候,「说不定那是『法师的符』。」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在飞车丸等人后方一段距离传来了男人的惨叫声。她急忙转过头去,在喊出声前先注意到角行鬼平静地站在夜光的正后方,不由得吓了一跳。遭到攻击前,他还在很远的地方。

另一方面,「……『

法师

的符』……吗?」夜光嘀咕着,往一旁的角行鬼看去。

真罗用指间夹住一张和佐月手上同样的咒符,在空中挥舞着。这么看来,其他入侵者也是使用相同的咒符。

没有回应。

「什么?──就、就算是意外,但我们确实遭到了波及,一般来说要解释清楚吧!」

难得看见夜光那么焦急,角行鬼用沉稳的语气提供了忠告。

夜光难得睁大了眼睛,「

八濑童子

……」喃喃说着,飞车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请我担任阴阳头这件事取消了,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飞车丸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

「你不知道吗?军队对一般人不需要讲道理。」

飞车丸的神情变得严肃。

虽然不常表现出来,但真罗也是暗寺的僧侣,是为咒着迷的男人。这张不明的咒符似乎有吸引他的地方。

入侵者是个年轻男子,他用左手按住遭到枪击的右臂,不住地痛苦呻吟。他的脚下有一把步枪,换句话说,佐月阻止了这个男人开枪。双方距离遥远还能一击命中目标,可见佐月的枪法相当高明。

佐月说着,平静地对角行鬼耸了耸肩。他没有过意不去的样子,但是也没改变态度。

「那个男人不是咒术者。你满脑子都是咒术,容易疏忽其他事物。就算你能看得出隐形的人,但对于单纯只是屏住气息躲起来的人,也实在太没警觉心了。」

「你心里有底吗,中尉?」

真罗把事情说得天经地义后,连千也笑嘻嘻地这么回应。实际上,不只是真罗和千,寺里的人肯定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当成了有趣的余兴节目。他们是随时待在战场的人,只有这种程度也敢挑战暗寺,说不定他们还觉得扫兴呢。

真罗拍了下掌心,像是要改变现场气氛。

不过,佐月完全没有把这样的语气放在心上。

询问的口吻里,听得出讽刺意味极深的挑衅态度。

「……吓到我了,没想到还有人潜藏在这里。」

「没有。不过我们如果要动手,手法会比这个漂亮,请各位至少要相信我这一点。」

「这真是太难得了,好久没见到

同时代

的人……不把他们叫出来没关系吗?」

所谓的八濑童子是侍奉皇室的「鬼集团」,或是用来称呼属于那个集团的鬼。因为性质太过特殊,至今依然无法证实这种鬼的存在。

「别说了,你不是拒绝这件事了吗?这个样子太不干脆了。」

「……法师,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啊啊,详细的情形不能说对吧?我知道,相马先生。虽然不讨厌刺探,但我不会做出这么不明事理的事情来。」

部分在境内放的火已经完全扑灭,不知不觉间,云层稍微散去了一些。薄云的另一头,隐约可以看见空中挂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真罗笑嘻嘻地望向在场众人。

「在这样的夜晚小酌,别有一番风味。或许这是我们与相马先生最后一次相见,就痛快地来喝一杯吧。好吗,小子?」

结果,因为真罗的坚持,夜光等人只得再次参加宴席。

角行鬼不发一语地把酒送进嘴里,千高兴地喝着酒。真罗哈哈大笑,百郎坊又把酒瓶拿了过来。

夜光与佐月对饮,朝彼此露出冰冷的微笑。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佐月放弃殷勤的态度后,两人的关系并没有变得更加亲昵。他们各自戴上另一副面具,重新拉开了距离。身为不同流派的领导者,恐怕本来就该保持这样的距离感。

说不定他们其实都有些话想说。

不过,「机会」已经逝去,在一旁为主人斟酒的飞车丸也感觉到了这一点。如同灵气的阴阳移转,机会也是经常流动。不管两人心里想着什么,都已经失去机会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天明。

到了早上,佐月独自下山。

只是──

这并不是夜光与佐月共饮的最后一个晚上。

隔天中午前,在让人怀疑昨天的袭击该不会是一场梦境、显得一如往常的暗寺,接到了紧急通知。通知来自土御门家的宅邸,遭到袭击的不只是暗寺。

在少了夜光的土御门宅邸,事情可就没有暗寺这么简单了。

☆

自从主人的双亲亡逝后,就没看过他这个样子。

焦躁、愤怒与恐惧,无情撼动着拼死保持冷静的钢铁意志,夜光以后来听闻此事的真罗也不禁惊讶的十万火急之速,从暗寺赶回土御门家的宅邸。

第一个出来迎接当主的,是若杉家的季行。

「对不起,我……」

「小翳!」

「……小翳?」

过没多久,夜光发出了哀号声。

飞车丸察觉到不对劲,神情再次变得僵硬。

「这件事之后再说,季行先生。最重要的是小翳──」

「对不起,夜光……如果我再振作一点……」

小翳受到「法师的符」攻击,而且还有不明的灵体附身,显现在右眼的「咒」光看也看得出相当难祓除。

夜光放开妹妹站了起来。转头后,季行就站在他背后。

然后,他赫然一惊。

「……我明白了。」

夜光一声不吭,只是定睛凝视着妹妹。

「看来事情没有那么轻易结束。」夜光说。

小翳美丽澄澈的瞳孔中。

「她在房里。」

「小翳小姐……幸好您平安无事……」

两人走到了房门前。

他蹲了下来,用手捧住妹妹的双颊,望进她的瞳孔。「哥哥……」小翳哀伤地──尤其是愧歉地喃喃唤着。

「……夜光。」

这句话正预知了他不得不与这件事扯上关系的未来。

夜光踏响了木头地板,快步向前走着。飞车丸紧跟在他身后。

可以看见她的右眼缠住了「咒」,而且是……

碰的一声,夜光打开拉门。

坐在镜台前的小翳吓了一跳,转过头来。

季行手里握着一张咒符,那和在暗寺见到的一样,是「法师的符」。

「啊,哥哥。」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虽然叮嘱着自己必须保持无的心态,但最坏的想像始终在脑中挥之不去。在飞车丸心里,小翳不只是主人的妹妹,更是她无可取代的好友。

飞车丸压抑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飞车姐姐?」小翳惊讶地往她靠过去。

她的样子和平常一样,外表看起来没有受伤,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夜光全身僵直,维持在打开拉门的姿势。飞车丸从夜光背后看见小翳,她「啊啊。」轻呼着,无力地瘫倒。

他脸上充满了懊悔。

「……鬼?不对,有什么灵体……

附身

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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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正在阅读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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