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雨蛙之日

論及日本咒術史，免不了會談到這位偉大的人物。

陰陽師──安倍晴明。

於平安時代驅退百妖，祓除羣魔，得鬼神服侍的稀世咒術師。

在他死後，他的子孫自稱「土御門」，以陰陽道宗家之姿君臨咒術界，期間長達數百年之久，直至他的後世出了一位天才，爲咒術帶來重大革新──伴隨着毀滅性的災難。

☆

「──我的報告到此結束。」

低沉的明快嗓音。土御門夏目一闔上嘴，讚歎的嘆息聲隨即在教室裏此起彼落。

這裏是國內首屈一指的陰陽師養成機構，陰陽塾。目標成爲陰陽師的塾生們坐在大教室裏，每個身上都穿着類似平安時代的狩衣，設計獨特的制服。

男子身穿烏羽色制服，女子的制服純白。起身報告的夏目也是一身烏羽色制服。

嬌小清瘦的身材，線條細緻的中性美貌，長及腰際的黑髮以粉紅色緞帶紮起，然而，她的站姿較其他大多數男塾生更爲凜然，如貴公子的容貌更是散發出無可動搖的知性與自信。塾生們無不認真豎耳傾聽她的報告，向她投去熱情視線的女學生也不在少數。

「非常好。」導師大友站在講臺上，滿意地點了點頭。「滿分，你簡直不需要上課哩。」

「──沒這回事。」

「用不着謙虛，不愧是名門土御門家出身。」大友朝寡言的夏目笑嘻嘻地說。這位老師年紀輕輕卻很老成，由於右腳裝上義足，手裏拄了根短柺杖。

「好啦──」大友依然笑臉盈盈。「夏目同學，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幫忙叫醒旁邊那個一臉幸福的

另一位

土御門同學嗎？」

「什麼？」夏目一回問，就聽見旁邊隱約傳來安祥的酣睡聲。發出酣睡聲的是一位男塾生，他整個人靠在椅子上，仰頭半張着嘴，那副模樣毫無氣勢可言，但正如大友所說，看起來相當幸福。

教室裏四處傳出竊笑聲，夏目臉一紅，急忙敲了下男學生的頭。

「呃！──痛死人了，夏目。妳在亂打什……啊。」

話說到一半，那張四下張望的臉總算弄清楚狀況。教室裏笑聲不斷，夏目更因難爲情而滿臉通紅。

「早安，土御門春虎同學，有沒有夢到什麼好夢啊？」大友笑嘻嘻地說。

「呃，老、老師……早安……」

「早──啊啊，夏目同學可以坐下，換春虎同學站起來。」

「主人有教育式神的義務！我有義務讓春虎成爲獨當一面的陰陽師！」

「我剛纔不就說過了嗎？這不關妳的事！」

只要夏目一搬出「主人與式神」的說法，再纏辯也只是白費脣舌。春虎因爲得過教訓，只好老實應聲說是。

土御門家『家規』規定，分家必須成爲式神，代代服侍本家。春虎便是遵從『家規』，成爲夏目的式神。

「唉，真懷念平凡的高中生活啊。」

「我明白了，你單腳站着上課吧。」

「啊，太狡猾了。一開始先提到土御門的人明明是老師！何況我接觸這個領域沒多久，總是比較喫虧嘛，在不熟悉的課堂上昏昏欲睡也是──」

這麼說來，自己已經很久沒與過去的高中同學連絡，他們現在正在做什麼呢？在自己離開後，他們仍然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嗎……

「……請別再說了，土御門家的興盛期早就過了。」

就在這個時候，「果然在這裏。」有個沉着的嗓音從逃生梯上頭傳了下來，令兩人瞬間驚慌失措。

正因爲如此，血緣相通的青梅竹馬不成材，纔會令她異常煩躁。

「是。」

「……妳這到底是鼓勵，還是在損我？」

「……該不會是空惹了什麼麻煩吧？」

「反正我不許你再繼續丟臉下去！認真一點！知道了嗎？」

夏目氣紅了臉怒罵，單腳站着上完一整堂課的春虎聽着厭煩地繃緊了臉。

「沒這回事～土御門家現在還是非常有名的名門哩。」

「春虎同學。」

冬兒聽了，若無其事地問：「夏目，今天的說教和往常一樣，在教導春虎做爲式神的道理嗎？」

☆

「真是的……妳又擅自找人『報仇』了嗎？」

「算、算是吧。」

☆

在乎外界目光的夏目要責罵春虎時，大多會把他帶來這個地方。因爲站着必須抬頭仰望，她讓春虎坐在樓梯上，滿嘴抱怨個不停。

那人是他們的同班同學，阿刀冬兒。

「要笑就讓他們去笑！反正這也是事實！」

「這小子趁我喝茶的時候跑來攻擊，這還是我頭一回在辦公室休息時遭到學生偷襲。」大友惱怒地說。

「其實在上課中打瞌睡和出身無關，是注意力的問題，你的注意力不夠。」

春虎出身自土御門分家，沒有見鬼的才能，感覺不到靈氣。在今年夏天前，他就讀於一般高中，過着平凡無奇的高中生活。當然，他幾乎不具備與陰陽術相關的專業知識，在聚集全國菁英的陰陽塾裏是自認也是公認的劣等生。

「怎、怎麼了？」春虎嚇了一跳，連忙問道。夏目幽幽回了聲：「不，沒什麼……」坐立不安地垂下了頭。然後，她抬起眼盯着春虎。

「……妳在搞什麼鬼……呃，天啊，我大概能想像得出來了……」

春虎爲抒發煩悶喃喃抱怨，又嘆了口氣，抬頭仰望天際。

「噢，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出現在逃生梯上頭的是個眼神冰冷銳利的少年，他把烏羽色制服隨便套在身上，用髮帶束起一頭長髮，身材修長，一身隨意打扮相當有個人風格。

「所以你的氣勢才更不能輸人！既然你笨到沒藥救，至少要笨得光明正大！」

「空？妳還在吧？」

「遺憾啊，土御門，真是可惜啊，土御門。」大友刻意悲嘆，春虎聽了沉下了臉。

「……就算如此，這裏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春虎這傢伙又在耍笨了，明明是土御門家的人──噗。」

亦即受陰陽師操縱的「僕從」，原意指具有靈性的存在，一般泛指咒術的一種，指陰陽師「使役的所有個體」。

「導師叫春虎過去一趟，要你想辦法管好那個忠誠的式神。」冬兒咧嘴笑說。

「……真的嗎？」

大友咧嘴一笑。

「那剛好，春虎，這回輪到你說教了。」

聽見冬兒這番若有所指的發言，夏目蹙起眉頭，春虎也嚇得一愣。不過，春虎馬上猜到是怎麼一回事，頓時大驚失色。

「……你後悔成爲我的式神，不想進這地方來嗎？」

夏目柳眉輕顫，面無表情地坐回位子上，接着春虎一臉尷尬地站了起來。

這時，「……嗯？」無言的視線引起春虎注意，重新把頭轉向夏目。夏目身上不見先前的氣勢，神情顯得異常軟弱。

「咦？」

早上的課堂結束，現在正是午休時間。春虎等人不在教室裏，而是到了塾舍大樓後頭的逃生梯下。

式神。

另一方面，夏目是名門土御門本家出身，自小便顯露出優異才能，接受各種訓練。她已確定繼承土御門家下任當家，在陰陽塾裏的成績也是出類拔萃，不只是塾生，也是老師眼中不世出的天才。

春虎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說的有道理吧？我纔剛進這個領域，期待我有什麼好表現不只讓人困擾，根本就是找我麻煩。」

今年夏天，春虎從一般高中退學，到了東京，轉學進入陰陽塾。雖受到不少因素影響，畢竟是突來的巨大變動，因此即使逐漸熟悉塾裏的生活，他依然不時懷疑自己此時的處境，不相信這是現實。

在少女背後，擔任導師的大友板着一張臭臉，坐在椅子上。他頭上頂着條毛巾，西裝外套的雙肩溼透，桌上則是放着一個上頭出現裂縫的大茶杯。

「……可是啊，夏目，妳也用不着那麼生氣吧？惹老師發火，丟臉被罰站的人可是我哦？」春虎厭煩地說。

「嗯嗯，你是說就算是土御門家的人，也會不小心在上課中打瞌睡囉。」

這式神是個女孩子，而且還是個說不定比小學生還要年幼的幼小少女──其實就是個小女童。光澤亮麗的齊瀏海短髮，身穿水乾與指貫等日式和服，外表看來簡直像極了日本人偶。此外，她頭上有對野獸般的耳朵胡亂跳動，腰間長出形狀宛如樹葉的蓬鬆尾巴，再加上她手中揮舞銳利匕首，任誰見了都能一眼看穿她不是個尋常少女。

「簡直是奇恥大辱！」夏目憤恨不平，揮舞拳頭，高聲喝罵。「這樣的行爲實在有辱土御門家的名聲。聽好了，春虎。你晚了半年才轉進陰陽塾，應該要比其他塾生加倍努力用功，不是在上課打瞌睡！而且你找那是什麼爛藉口？你這樣也算土御門家的一分子嗎？」

「別把這種丟臉的事說得那麼理直氣壯！你不覺得羞愧嗎？」

實際上，安倍晴明本人雖名聲顯赫，但一般人鮮少知道他的子孫，也就是土御門家的存在。縱然過去曾是陰陽道宗家，這名號只有在「業界」內響亮。

「我們現在上的不是咒術，是歷史課。」

「說教時間結束了嗎……」冬兒打量兩人的模樣，察覺空氣中飄散着奇怪的緊繃氣氛，挑起單邊眉毛。「……噢。」

「……你還是比較喜歡之前的學校嗎？」

春虎慎重道歉，朝空投去不耐的眼神。

「難道你打算放棄嗎？」

「我很清楚了，總之你就先站着上課吧。」

「有、有什麼事嗎，冬兒？」夏目同樣有些吞吞吐吐地問道。

「不過是沒落名門罷了，哪來什麼名氣，這種想法只是徒增我的困擾。」

春虎與夏目兩人是陰陽塾的一年級塾生，但即使同樣出身土御門家，兩人的立場卻是大不相同。

空縮起身子，在網子裏端正跪坐。

教室裏再度笑聲四起，春虎無奈地搔了搔頭，隔壁的夏目低垂着頭，雙肩不住發顫。

夏目語氣激昂，朝一臉難色的春虎高談闊論，在教室裏那副冷酷的態度像是故意演戲，其實她只是極端怕生，個性內向。

黑瞳戰戰兢兢地觀察春虎的反應。她外表故作平靜，神情與談話卻難掩不安。

她不是人，而是真正的式神──這話不是比喻，她是真正具有靈性的式神，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

「事實擺在眼前嘛。『土御門』這名字一般人根本不知道，妳那種義正辭嚴的態度只是增加我的困擾罷了。」春虎頑強抵抗。

然而，夏目露出冰冷目光，俯視春虎。

「……麻煩死了……」

「……唔。」

「怎麼了，冬兒？有事嗎？」

春虎把手擱在膝上，托起下巴。在托起下巴的指尖──春虎的左眼下方，有個疑似刺青的五芒星，土御門家的家徽「星印」，是春虎在成爲夏目的式神時烙上去的印記。

春虎這麼一頂嘴，夏目突然一臉嚴肅，「不，當然有關係。」口氣堅決地說。「你是我的

式神

，就算把土御門家擺在一旁，爲了我個人的名譽着想，你要是再不努力，增加的可是我的困擾。不對，你非得努力不可！」說完，夏目得意地挺起胸膛，幼稚的態度令春虎面露愁容，仰望自己的

主人

。

夏目一聽馬上吊起眼角，「我知道妳要說什麼。」春虎立刻連忙伸出手製止她的話。「反正又是『身爲土御門家一分子』那一套對吧？不過，現在再拿那種過時的名聲出來壓人也無濟於事啊。」

冬兒是春虎仍在一般高中就讀時的同學，也和春虎一樣，以一般人的身分轉學考入陰陽塾。他和春虎打從高中就是死黨──其實更貼近狐朋狗友，因此與夏目的關係也很親近。

他左右張望，朝四周出聲呼喚，然而不管他再怎麼喊叫，也無人回應。夏目驚覺事態有異，惶恐地抬頭望向冬兒。

☆

「等一下，你要走就走，那態度未免太不自然了吧！你有事就快說吧，我們已經談完了！」春虎慌忙叫住冬兒，冬兒淺淺一笑，緩慢停下腳步。

「說到底，這都得怪你自己散漫。陰陽師可是個難關，你如果以爲自己還是一般高中生，馬上就會被踢在後頭！」

「……我早就被踢得遠遠的了，何況我高中成績也從來沒及格過。」

陰陽寮在戰時應軍方要求重新設立，到了戰後改名爲陰陽廳，以新建立的咒術體系『泛式陰陽術』對付頻傳的靈災。同時並制定陰陽法，積極規範咒術相關法令，嚴格規定其用途。在咒術的使用上採取資格制，促進新的人才培育，造就現代社會的專業咒術師，於東京夜空翱翔的暗鴉就此誕生。

「這樣啊，尤其你在不久前還是個普通高中生嘛。」

「是、是……」

「……對不起……」

「沒什麼，待會兒再說吧。」

忠誠的式神被困在網子裏，在教職員辦公室的正中央掙扎着想脫身。她一見到春虎那張苦悶的臉，「春春春、春虎大人……！」立即睜大湛藍雙眸，陶瓷般的白皙肌膚因爲羞愧染上火紅。

靈性災害──以東京爲中心，常有靈災發生，起因來自日本幾近確定戰敗的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

「在、在下該死──」

「妳既然有心道歉，不如改掉這種莽撞的行爲。」

「是，在下還差一步便能──」

「別搞錯重點了！」

春虎氣得吊起眼角，空像只被踢開的小狗，雙耳無力低垂。

空原本是靈狐，爲侍奉土御門分家的式神，由於春虎是她現在的主人，她如同忠犬仰慕着他，獻上自己的忠誠。

問題在於，她常因爲過度忠誠，惹出不少事端。這次也是因爲大友讓春虎在教室裏出醜，她纔會前來尋仇。

「我不是告訴過妳很多次，在學校不能亂來。再說妳雖然是爲了我着想，可是每次妳一衝動，最後都只是惹出更多麻煩。」

「……在在、在下並無此意……」

「就算妳沒那個意思，最後結果還是一樣。快，快向老師道歉。」

「……請見諒……」

遭春虎斥責的空沒再反抗，乖乖向大友行禮致歉。襲擊教職員辦公室的膽量一遇上春虎就消失無蹤，連說個話也緊張得結結巴巴。

大友嘆了口氣。

「拜託你管好她，春虎同學。要是一般人遇上這種情形，可是會惹出大麻煩的哩。」

「呃，真的非常抱歉，我會好好管教。」

「光靠說的也沒用……空是土御門家自創的式神，不能隨便使出咒術應付，只有靠你拉緊繮繩，才能控制她的行動。」大友說，神情難得嚴肅。

空在種類上屬於護法式的式神，平時總是解除實體化，隱身擔任春虎的護衛。只是，春虎尚未能完全掌控她的一舉一動，導致她常像這次一樣擅自行動。

「可是她很擅長隱形，一消失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欸，她可是你的式神哩，不能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是……」

「這次我不會插手介入，畢竟春虎也可以從中學習成長。」

「……老實說，我沒料到原來你的靈感還真不是普通遲鈍。」京子翻着白眼，毫不留情地說。

「哇啊！」

隔三張桌子遠處，有一隻綠色雨蛙正在呱呱大叫，距離和春虎相差至少一公尺以上。

「這還滿輕的，怎麼甩頭也不會掉下來……只是實在很讓人煩躁。」

不過，春虎在今年夏天才剛藉由夏目的咒術取得見鬼能力，對靈氣的感覺遠遠比同班其他同學遲鈍。

「……你看起來很高興嘛，冬兒。」

夏目瞪着空，空不屑地別過頭，冬兒樂於欣賞這一幕，春虎則是滿臉無奈。

「你就別掙扎了，忍耐到放學吧。」

這時，冬兒突然開口。

「這樣好了，爲了空好，就讓春虎同學接受一下訓練吧。」

「──呱呱。」

春虎一發現，「──噗啊！」水馬上從他頭上潑了下來，淋得他滿臉是水，冷水甚至灑到了他肩上。「那、那個陰險的臭老師……！」瀏海貼在額上，春虎喃喃咒罵。

「嘿嘿，不許動～……不許動、不許動……笨蛙、笨蛙……不許動！」

☆

「對不起，老師，以後我會多加留意。」夏目自告奮勇站了出來。可是──「妳留意也沒用吧。」

這時，大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主意。他咧嘴嘻笑，神情相當詭異。

「這麼做違背了訓練本意，不過總算能稍微專心上課──」

「春虎同學對靈氣的敏銳度實在太遲鈍哩，你得時常感受式神的靈氣，只要牠一輕舉妄動，就下令命令牠不許動，牠絕對會遵從命令。」大友解釋，隨手把青蛙放到春虎頭上，接着又幸災樂禍地補充說：「這個式神一旦離你超過一公尺以上，你就會受到懲罰。放學後我會到教室取回式神，在那之前你得好好監視，別讓牠逃了～」

春虎立即聽從夏目的建議。他每說一次「不許動」青蛙便身子一顫，停止動作。

「──呱呱。」

「……好吧。」夏目低聲說道。「既然是簡易式式神，應該會遵從合乎術式的命令。春虎，總之你先在心中不停默唸『不許動』。」

水潑到了春虎──以及夏目頭上，而且分量不只一杯，簡直是倒下了一整個水桶的水。

「──呱。」

正如同大友一開始所說，只消一聲令下，這隻青蛙便會一動也不動。他甚至能感覺到頭上的青蛙嘖了一聲，像是在咒罵可惡，被抓到把柄了。

「我、我知道了。不許動……不許動……不許動……不許動……」

「你專心點不就好了。」

「不過，簡易式式神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可見製作得相當精巧，難不成是用水行符充當形代嗎？」

「我、我的鼻子！咳咳！」

夏目氣呼呼地瞪了空一眼，空立刻甩過頭，大大的尾巴左右搖擺，彷彿不關己事。

「夏目同學也真是辛苦，有個笨蛋式神在身邊已經夠累了，還得照料式神的冒失式神。」

這隻青蛙似乎是個十分好動的式神，比空還難掌控，而且也許是多心，青蛙的呱呱聲聽在春虎耳裏愈來愈像在嘲笑自己。即使看不見青蛙的表情，每次牠在鳴叫前投向自己的視線似乎都隱含着輕蔑。

「咦？……啊！」

即使解除實體化，運用可「視」得靈氣的見鬼能力，也應該能察覺式神所在的位置，畢竟這可以說是目標成爲陰陽師的人所具備的基本能力。

青蛙的靈氣十分微弱，就算集中全部注意力也很難掌握，何況雖然是爲了磨練見鬼的能力，要是注意力全集中在青蛙身上，導致上課不能專心，這訓練也沒多大意義。

說完，同班同學倉橋京子笑着拍下春虎這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最先錯愕地提出疑問的人也是她。

「……真讓人羨慕的人生。」

「我也沒辦法啊，這隻臭青蛙，只要我稍微移開視線，一逮住機會就到處亂跳。」

大友把一隻雨蛙放到了春虎頭上，當然，那不是一隻真青蛙，只是大友臨時做出來的式神。

兩人正竊竊私語時，「土御門！」老師的怒吼聲響遍整間教室。『是。』姓氏相同的兩人不約而同起立，教室裏隱約可以聽見失笑聲，兩人不由自主漲紅了臉。

下午的課堂開始後，春虎的考驗並未因此結束。他的上半身溼透，整件制服滴水滴個不停。

「你那是被害妄想──瞧，老師又看過來了！快專心上課。」

春虎無奈回應，瞪視式神的目光略顯憤恨。空跪坐在地，身子愈縮愈小。

「……所以老師纔會把簡易式式神貼在你頭上嗎？」

教室裏啞然失聲，坐在遠處桌上的青蛙樂得呱呱大叫。

她梳起一頭棕發，髮梢自然垂落，雙眸明亮，睫毛纖長，脣色粉嫩。甜美可愛的美貌和穠纖合度的完美身材，要說她是時尚雜誌模特兒也不會有人懷疑。

就在他們同時面色僵硬的下一刻──

「實在太偉大了，夏目同學！春虎也別老仗着自己是外行人，多少回應一下夏目同學的心意嘛。」

「……真受不了！振作點，春虎。老師從剛纔就一直瞪向這裏。」坐在一旁的夏目悄聲提醒。

「空！妳說什麼！」

☆

「爲什麼？」損友這話惹得春虎不解回問，夏目則是霎時睜圓了眼。「春虎！青蛙──」

「──呱呱。」

「……不許動……不許動──噢噢，真的不動了！這一招真有效！」

「…………」

「少多管閒事。」

一放學，夏目馬上忍不住怒罵，飛奔衝出教室。

「我想差不多快知道會有什麼懲罰了。」

「非常好，照這情形看來要撐到放學是不成問題了。」

「對，他要我看緊那個東西，別讓牠逃了。」春虎答道，厭煩地把視線往上移，但他再怎麼努力往上瞧也看不見，和見鬼的才能無關，而是「那東西」就坐在春虎頭頂。

「我不是叫你別出聲了嗎！」

「話雖然這麼說，不過……可惡，要是待在看得見的地方，至少還有點辦法。」

「嘖，那傢伙是個怪人──不許動──大家不是早就知道了嗎──不許動。」

「不知道，老師保密到家，死不肯說。」

「看吧，她根本不聽妳的話。」冬兒開玩笑說。

春虎半眯着眼，瞪視冬兒與京子。

「你閉嘴，冬兒。」

京子朝夏目投去同情的目光，這話出自真心，沒有挖苦的意思，只是聽在春虎耳中，沒有挖苦的意思反而更刺耳。

上課時她強逼自己忍耐，只是忍耐總有極限。她眼裏似乎泛着淚光，希望只是多心……

夏目是空的主人的主人，但那畢竟是春虎個人的情形，與空沒有直接關聯。從她旁若無人地襲擊老師一事也可以看出，這個式神不知爲何，對春虎以外的人總是莫名高傲。

「我的人生以快樂爲目的。」

「這簡直是強人所難嘛，我連專心應付青蛙都來不及了。」

「太丟臉了！」

「難道會是留下來接受課後輔導嗎？還是掃廁所？該不會是剃光頭──噗！」

「……妳看起來也很期待嘛，倉橋。」

天上突然淋下約一杯的水，差不多是潑到大友身上的水量。

「太適合你了，我要拍張照留念。」

春虎周圍桌面就連地板也淹在水裏，在京子身旁，戴着眼鏡的娃娃臉男同學一臉憐憫，凝視着春虎。

「好冷！」

他趕緊摸了摸頭上。不見了，那隻青蛙跑哪裏去了──就在他連忙搜索靈氣時──

「對了，要是你讓這隻青蛙逃走，到底會受到什麼『懲罰』？」

春虎垂下眼角，嗤嗤竊笑。

「噗！」

「真是災難啊，春虎同學，大友老師還真是給了一個怪訓練。」

由於她對夏目和自己的態度完全是兩種德性──雖說平常就是這樣──春虎忍不住不屑地哼了一聲。

☆

順帶一提，式神的式神空此時依然在教職員辦公室裏罰跪，一方面是爲了避免她跑去幹擾春虎正在進行的訓練，另一方面也是要讓她好好反省，今天一整天都不得接近主人。空哭喪着臉，一臉不願，雖然可憐，但也是她自作自受。

更何況就連他自己也覺得這副模樣簡直愚蠢極了。

「……雞婆……」

「噗哈！」

「春虎，聲音，你叫出聲音來了！」

春虎嘴裏下令不許動，一邊用手指試圖觸碰頭上的青蛙。青蛙嫌惡地扭動身子，但也只能忠實服從命令。

「──呱呱呱。」

這害得春虎因此陷入整個下午都必須在頭上頂着雨蛙上課的窘境。

「天曉得──不許動──反正肯定是個爛式神──不許動。」

向他搭話的男同學是同班的百枝天馬，心地善良又個性坦率，在處處是怪人的陰陽塾裏可說是難能可貴的老實人。

其實，教室裏頭望着春虎的人不只他，還有好幾名塾生在遠處看熱鬧，其中應該有不少人在心中暗笑：「土御門家出身還這麼蠢──噗。」也難怪夏目再也忍不下去，匆忙跑出教室。

「接下來就等大友老師把這東西收回去──不許動──等這傢伙變回形代，我一定要把那張該死的符籙送進碎紙機──不許動！」溼答答的瀏海滴下水珠，春虎狠狠痛罵。

「你最好祈禱老師趕快來，這傢伙看起來快漲破了。」

冬兒說的沒錯，被禁止移動的青蛙高高鼓起臉頰，像是幾近忍耐邊緣。雖然照樣看不見表情，青蛙也許正在心裏放話，要他走着瞧。

「我知道……那個混蛋在拖拖拉拉什麼，慢死了──不許動。」說着，他瞪向教室門口，門這時正好打開。只可惜走進教室的人不是他等待已久的大友。

「春春春、春虎大人，抱、抱歉讓您久等了──！」

「空？」

衝進教室裏的是空。嬌小的式神又跑又跳地衝向主人，腳一滑，單膝跪地。

「在下行爲失當，令春春、春虎大人蒙辱──！」

「呃，用不着在意……倒是怎麼只有妳來了？大友老師呢？」

「是，鐘聲一響，那傢伙便說：『啊啊，終於結束了。』然後走出教職員辦公室，神情愉悅──」

「他往這裏過來了嗎？」

「不，他疑似說要前往『柏青哥』──」

「他不會忘記了吧？」

這下大事不妙，不過這種情形在大友身上倒是很常見。

「有什麼關係嘛，愈溼愈有魅力囉。」京子幸災樂禍笑說。

「開什麼玩笑，這下叫我怎麼回宿舍──不許動！」

青蛙一見有機可趁就往外跳，春虎連忙下令。空見狀眯起雙眼，凝神瞪視青蛙。

慘了，春虎這麼一想，又再度沉入水中。

「是、是……在下爲春虎大人護法，追討仇敵本爲在下職責……」

他一衝進去──

更有甚者，他的臉頰甚至埋進她的胸口，臉上傳來一種──雖然稱不上飽滿──不過軟綿綿的溫柔觸感。

「哇啊！」式神總算清醒過來，「恕、恕難從命，春虎大人。怎能勞煩您行人工呼吸，如此……豈非親、親……」

而且──

柔軟又不太牢靠的觸感，溺水的春虎就像好不容易抓到一根稻草，雙臂緊緊──

「妳的腦子裏也泡水了嗎？別胡思亂想，快去追青蛙！」

「這是在搞什麼鬼！」

「怎、怎麼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春虎緊抓住固定在地面的桌子。

她在空中翻了個觔斗，一頭栽進坐在椅子上的春虎膝頭。出鞘的匕首逼近眼前，春虎難掩驚嚇，在千鈞一髮之際空手接白刃，雙手緊接住匕首，刀尖還差一公分就要刺進眉間。

「我不是要逃，我是要去追青蛙！再說這又不是我的錯！」

洪流在捲進春虎之後，更加快流速，雖然無法預測流向，整體似乎依從重力前進，也就是說，這股洪水很有可能流向──地下室！

咒力隨語聲迸裂，阻擋強勁的洪流──與裏頭的春虎──繼續前進。

水勢遲遲沒有平息的意思，沒多久便衝破教室大門，流向走廊。

空畢恭畢敬，那對碧藍的眸子瞬間閃現危險光芒，青蛙見到「呱」了一聲，叫聲聽來盡是畏懼。

「──呀！」

春虎在洪流中翻滾，隨水流前進。他衝過走廊，摔落階梯，身體一下撞上牆壁，一下衝擊地面，水嗆進他的鼻子，灌進他的嘴巴。接着，一股強勁力道狠狠從他身後一推，他用力撞上門，水壓也在同時壓垮那一道門，春虎的身體便隨滾滾洪流一同衝進大門敞開的房裏。

「……哈哈。」

中午那一幕掠過腦海。

春虎與空瞬間遭洪流吞沒，一旁的京子與天馬──甚至在遠處觀望的其他塾生也無一倖免。

自己爲什麼會陷入這種悲慘的局面，那個童年玩伴爲什麼做事老是那麼懶散隨便，他難道不能再正經一點，表現出認真面對咒術的氣概嗎？如此一來，自己也能給更多建議。

春虎朝背後大叫，咒術生成的洪流此時猛然反擊，無視重力逆向奔流，緊抓住春虎，把他拖進滾滾洪流。空及時跳上半空中，逃過一劫，春虎則完全來不及抵抗。

想到這裏，她心中的怒意轉爲嘆息，嘆息轉爲憂心、憂鬱的哀嘆。

然而，過度投入反而容易導致反效果。她從溼滑的桌面縱身一躍，馬上狠狠摔了一交。

「……呼。」

「急急如律令！」

「

呀啊啊啊啊

！」

「春、春春、春虎大人！」

「不許動～……好了，上！」

「嘖！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阻擋水流的是貼在空中的一張符籙。咒術。五行符當中的土行符符術。

青蛙一離開教室，水流終於開始消退，但總不能因此放任青蛙到處亂跑。

「什麼？妳能解決掉牠嗎？」

「這、這麼說我也……！」

他踏水前進，追在青蛙後頭，一邊使力拉着空，搖晃她的肩膀。

「天馬，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

身子倒栽在膝上的空滿臉通紅，手忙腳亂不住掙扎。她的尾巴每次一甩動，都正好命中春虎的頭。

「……主人沒用，式神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春虎決定成爲自己的式神時，夏目差點沒喜極而泣，但他卻說出『懷念平凡的高中生活』這種話。

「咳……！」

幸好這時間沒有人來這地方使用這些設施，夏目身上圍着條浴巾走出淋浴間，回到更衣室。

「……此式神交由在下收拾，不知春春、春虎大人意下如何……」

「好、好險！我差點就被妳砍死了！」

塾舍大樓底下有個咒練場，是專門供實際練習咒術技巧使用的樓層，裏頭並且設有可洗去滿身大汗的淋浴間，以及可供更換身上衣物的更衣室。

「咳！」

「呀！救命啊！」

她默不吭聲，靜靜吹了好一陣子，卻愈吹愈生氣。

春虎二話不說馬上下令，空聽命點頭，拔出愛刀。由於久未接到命令，稚氣的臉龐瞬間散發光輝。

「春虎！青蛙逃了！」早一步跳上桌子避難的冬兒出聲提醒春虎。仔細一瞧，在流向走廊的水流中，混進了一個綠色小點。「不許動！」春虎趕緊怒喝，然而──「沒辦法，那傢伙聽不見了！」

「別想逃，春虎！」

「厲、厲害！這到底是什麼術式！」

青蛙叫得淒厲，春虎當然沒有饒過牠的意思。

他努力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倒在更衣室的地板上。四周全泡在水裏，水高約到膝蓋，水流大多被擋在門口。

他迅速移動到教室一角，朝愣在原地的兩人出聲警告。

教室外頭另外又有受害者的慘叫聲傳了進來，再這麼下去──其實事情早已一發不可收拾。

「混帳！快想辦法解決！」

「在在在在、在下該死。」

☆

春虎原本無意成爲陰陽師，是因爲發生過一些事情才轉進陰陽塾，和一出生就註定要成爲陰陽師的自己不只思考方式不同，就連生活方式也大相逕庭。

衝了個熱水澡，用吹風機吹乾長髮後，夏目總算能靜下來喘口氣。

夏目雙頰染上緋紅，接着──

「

咿

！」

「──是，喝！」

她記起自己身上只圍了條浴巾，趕緊把手伸向制服，可惜她還沒能來得及穿上衣服，原先的水聲化爲轟隆巨響，猛然衝破更衣室大門。

「太、太好了，上吧，空！我允許妳宰了這隻臭蛙，最好讓牠屍骨無存──哎呀，不許動，笨蛙！」

「救、救救我──！」

在春虎眼前，他看見了和自己一起摔倒，跌到地上的夏目。夏目赤裸着身子，一頭溼答答的黑髮披散在耀眼的白皙肌膚上，尚未成熟的嬌瘦身體描繪出健康而纖細的曲線，而圍繞在她腰間的不是別的東西，正是自己的雙臂。

空跳上桌子，又再往上一躍，使勁揮舞手中匕首。

「笨蛋！不用想也知道是那隻青蛙搞的鬼！快想想辦法啊！」

光憑吹風機的熱風很難吹乾制服，她坐在椅子上，打開吹風機電源，心想至少吹乾貼身衣物也好。

「──噗哈！」

「這都是你害的嗎？春虎！」

「春虎同學，太差勁了！」

☆

「別跑，春虎！你惹出這麼大的麻煩，還以爲能逃得掉嗎？」

兩人同時「咦？」了一聲，一轉頭，「

呱呱呱

！」趁機掙脫咒術束縛的青蛙放聲鳴叫，同時有大量洪水以春虎爲中心傾瀉而出，氾濫成災的洪流宛如游泳池的底部破裂，裏頭的水一口氣全倒了出來。

「夏、夏目？爲什麼……！」

「欸，春虎要逃了！」

「空，快起來！趕快追上去！」

費心整理的髮型毀於一旦，京子在水中掙扎，怒斥春虎與天馬。當然，發火的人不只有她。

水聲？還有……慘叫聲？

春虎被夾在咒力與洪流之間，一度如鯉魚躍上水面，又再重重衝落水中。死定了，再這樣下去必死無疑。他的手亂動，腳亂踢，總算抓到了一個東西。

「……！」

洪流不住奔騰，一下淹沒了教室，更捲起巨大漩渦，把塾生們全捲了進去，隨波濤浮沉。

春虎拚命游出水面，灌進一肚子水的空抓緊了他的脖子，整個人癱軟暈眩。

「倉橋、天馬，快離開春虎。」

「遵遵遵、遵命……！」

「你們搞錯對象啦！」

「……春虎這個大笨蛋……」她喃喃吐出怨言。

這時，更衣室外頭的走廊上傳來聲響。

「……咦？」

京子和天馬在一旁觀戰，先是愣了一下，才苦笑出聲，其中只有冬兒的反應與他們不同。

她發出尖銳的慘叫聲。

阻擋洪流的咒術隨即露出破綻，水流流進更衣室。

「哇啊！夏目，別慌張！冷靜點！」

「呀！啊！」

水位瞬間升高，水流也更顯湍急，轟隆一聲捲起漩渦，一個個沖毀牆上的置物櫃。

「春、春虎這個大色狼！變態！快滾！」

「我現在一放手就死定了！」

夏目哭喊，猛甩春虎巴掌。術者的精神一混亂，符籙散發的光芒也跟着減弱，再這麼下去兩人沒過多久便會遭洪水吞噬。

──再這麼拖下去可不妙！

春虎拚了命抓緊激動的夏目。

「冷靜一點，夏目！再這麼拖下去，待會兒說不定會有人來！塾生或是老師都有可能……

妳是女的

這事情隨時有曝光的危險，難保不會破壞

本家的

『

家規

』！」

春虎這番話總算讓夏目回過神，恢復鎮定。

春虎所在的分家須遵從「成爲式神服侍本家」這『家規』，夏目身處的本家『家規』則規定「繼承人對外必須

以男子自居

」，因此夏目假扮成男生，以

男塾生

的身分進入陰陽塾。

「對了，眼睛，我會閉上眼睛！妳先想辦法擋住這些水！」

「唔唔唔……！」

夏目忍住哭泣，抬起了頭，雙眸盈滿淚水，瞪向空中符籙。

先前使出的符術是爲阻擋水流前進，但那並未根本解決問題。水位從腰際一路淹上胸前，夏目縮着身子，伸出食指與中指，在空中畫印。

「以土氣消解混沌水氣！土克水，急急──」

咒文還沒來得及唸完，水流已經衝向夏目。置物櫃被水流從牆邊衝下，宛如巨木在急流中衝撞，朝夏目逼近。

夏目察覺危機，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洪水決堤，更衣室頓時成了一片汪洋，一下子便把兩人吞沒水中，拖進漩渦。

「這麼說來也是，不過總算是得救了……我還以爲自己肯定會淹死在這場洪水裏呢。」

「呃……春、春虎。」

「什、什麼事？」

「春虎！」

「這種事情拿來比較也沒意義，就算受到出身和『家規』這些因素影響，不過是我自己決定要進入陰陽塾。」他說得極其自然，沒有迷惘也不是裝模作樣。「畢竟是自己選的路，再辛苦我也會撐下去。」

「空的功勞不小，做得好。」

春虎往前一撲，抱住夏目，置物櫃就這麼撞上他的背，撞擊力道痛得他頭暈目眩。

背後傳來夏目穿上制服的聲音，春虎哈哈乾笑，拚了命地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春虎。」

「……解、解決了嗎？」

春虎咬緊牙關，這時，有個東西閃過他眼前。

「──咳！」

春虎一下紅了臉，夏目見了臉色更是緋紅。

夏目茫然愣立了一會兒，接着雙肩不住輕顫。

「夏、夏目。雖然衣服沒幹，不過妳還是先穿上吧……」

符籙發出微弱光芒，咒術尚未完全消散。

他站起身，脫下上衣，匆匆用手擰乾，遞到夏目面前。夏目默默接了下來。

「……不用再提了。」

「……咦？」

「咒術實在太可怕了，和平的高中生活真叫人懷念，哈哈……」春虎嘀咕，一臉無奈。

「……春虎……」

夏目再次使出的咒術獲得重生，符籙迸出強烈光芒，滾滾洪流隨即消退，如霧氣般消散。

「──呃！」

──該怎麼辦纔好？

──上吧！

在陰陽術的領域裏，他的實力和外行人差不了多少，見鬼的才能低劣，對於咒術更是一竅不通。然而，他的靈力格外強大──而且絕不輸夏目。

春虎茫然低喃，慌忙放開夏目的身體。他紅着臉，避開不看夏目。

夏目怒吼，更衣室裏響起了用力的巴掌聲。

聽到叫喚自己的聲音，春虎總算轉過頭。

☆

夏目低着頭，滿臉通紅。

「……對不起，剛纔我說了那麼沒禮貌的話……」夏目說，嗓音輕若蚊鳴。

洪水消失了，但遭到破壞的大門和置物櫃並未因此恢復原狀，現場宛如遭受龍捲風襲擊，春虎臉上的假笑也愈來愈僵硬。

就在他正想着這些事情時──

「春虎你這個……」

「急急如律令！」

春虎使勁伸長了手臂。

「春春、春虎大人？您比較中意過去的生活嗎？」空忍不住問道，背後的氣息又再次流露出緊張。

「……呱。」一隻青蛙落到春虎兩人面前。

夏目剛纔使用的符籙。

春虎這麼一說，背後的動作頓時停了下來，還能聽見有人輕輕倒抽了一口氣。當然，這些變化絲毫沒有引起春虎的注意。

「怎麼了？」

光芒分開水流，空氣竄進水中，包圍春虎兩人。兩人頓失浮力，狠狠摔上地面。春虎背上再次遭到重擊，但他始終未曾放開夏目。

兩人跌在地上，調整紊亂的呼吸，眼前那逼真的洪水正解除實體化，如幻影消失。

兩人在水中載浮載沉，水流從四面八方擠壓他們的身體。夏目的嘴裏冒出大量氣泡，水流的力道有增無減，春虎好不容易纔把夏目抱進懷裏。

「──嘿。」啪的一聲，一隻小手打扁了青蛙。

空鬆了口氣，在背後的另一個人也放心地吁了口氣。

他緊握符籙，集中靈力。以意志力提煉靈力轉爲咒力，注入符籙。爲了彌補術式上的不足，他提升咒力，強制發動咒術。

「……別管我，夏目，妳得集中注意力……！」

再這麼下去，兩人都會溺死，但在水中又無法吟唸咒文。

大友老師減薪三個月。

春虎輕輕一笑。

「我本來還以爲妳胸部需要纏個什麼東西才能瞞混過去，那、

那個樣子

看來根本沒必要……啊哈，啊哈哈……」

「不、不過，太好了！」

春虎與夏目還來不及驚愕，趕到現場的空哼了一聲，威風凜凜地噴了噴鼻息。

青梅竹馬回道，像在生氣又像是無奈，總之聽起來已經恢復鎮定，春虎總算鬆了口氣。

春虎也是土御門家的一分子。

因爲體型不同，春虎的制服勉強能遮到夏目膝上，只是那雙白皙美腿一覽無遺。溼答答的亮澤秀髮，瑟縮的雙肩。春虎的心跳猛然加快。

「並、並無此事……若非教室那一擊失利，亦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剛、剛纔……不好意思。」

『啊。』兩人異口同聲大叫。

「大笨蛋！」

「……那、那件事情就讓它過去吧……」

「說、說什麼傻話，我纔是，唔，雖然情況危急，呃……」

「咳……夏、夏目？」

夏目倒在春虎身上，用力咳了幾聲，一邊回應他的呼喚，看來並未失去意識。

隔天，春虎被罰整天單腳站着上課。

他提出警告，可惜爲時已晚。春虎受傷使得夏目一時間心緒混亂，阻止水流的符術同時瓦解。

大水壓境，災情十分慘重。

他許久未見到童年玩伴表現出「真實」的一面，尤其她就算穿上衣服，他纔剛見過那

衣服底下

的模樣。

夏目始終低垂着頭，其實春虎也是一樣。他不敢抬頭細看對方，甚至沒察覺空在一旁氣呼呼地噘起了嘴。

☆

緊張的沉默氣氛瀰漫，春虎沒搞懂自己說了什麼話，一味蠢笑。忠誠的空也愕然睜圓了湛藍眼瞳，似乎難以相信眼前這個男人竟敢如此失言。

雖然無法模仿夏目使出相同符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