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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真实的诸神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3万 字

1

「什么不敬罪?讲解『神』的课为什么要被宪兵带走?最重要的是,飞车丸不过是碰巧在现场,甚至不是来听讲……!」

尽管想保持冷静,语气却藏不住激动的情绪。久辉第一次看见夜光如此激愤,身体不自觉变得僵直。

不过,他没有逃避或是把事情敷衍过去,发着抖低下了头。

「对不起,大哥。我们也表达了强烈抗议,但是对方根本不理我们……飞车丸说继续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自愿前往把事情解释清楚。」

久辉这么解释,「夜光老师。」章治也从旁加入了话题。

「他们真的不把我们说的话当一回事,久辉甚至搬出仓桥家的名号来抵抗。后来其他寮生也聚集过来,差一点就要打起来了……」

「所以飞车丸大人才要大家冷静下来,自己跟着宪兵走了。她最后交代我们派出式神,向夜光大人报告这件事情。」

章辅在最后补充。

宪兵执行职务时常采取高压的态度,因此恶名昭彰。三人在现场目睹了事情始末,内心似乎懊悔不已。他们此时没有表露出内心的情绪,努力要求自己保持冷静,反而是夜光显得更惊慌失措。

冬日的白天短暂,此时已是夕幕低垂。

夜光接到式神报告时,正好结束了在参谋本部的报告。他立即返回阴阳寮了解详细状况。

宪兵队来访引起的骚动,在飞车丸被人带走,以及夜光回来后也没有平息下来。比起前些日子的实验大楼爆炸或是附身事件,这件事的影响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正可视为寮内动摇相当激烈的证据,反过来说,也可以用来证明飞车丸在阴阳寮的重要地位。

此时在办公室,除了夜光与久辉他们外,几名寮生也赶了过来。虽然是平常最麻烦的一群人,他们这次的态度却极为严肃。

「夜光长官,不如闯进宪兵司令部把副官带回来吧。反正那些家伙的眼睛只是装饰用的,只要摆个式神在那里,就不会有人发觉。」

「我也同意。这件事攸关阴阳寮的名誉,就算设立的时间短,也不能让人瞧不起。」

寮生中血气方刚的人纷纷向夜光提出建议。论思考激烈,他们与久辉组那些小恶棍差不多,问题在于他们有将这些豪言壮语付诸实行的能力。先不论正面对决,入侵、迷惑和伪装这些事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夜光暂且阖上双眼,舍弃在内心沸腾翻动的情感与杂念。和行使咒术时相同,让精神集中,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首先,要究责的话,夜光比久辉他们更需负起责任。他要负起把留守工作全部丢给飞车丸的责任,更重要的是,事先没有料想到这种事态发生也没有思考对策的责任。他把「政治」的事全盘交给佐月和隆光,结果导致了这样的下场。

他无法原谅这种事情发生在飞车丸而不是自己身上,也难以忍受这种蛮横的举动。难道不是碰巧?如果不是,现在该警戒的是什么?

心里浮现平静的湖面。

不过,他还没准备好时,办公室的大门早一步响起了敲门声。「打扰了!」一名军人敬了个礼走进来。夜光立即提高警觉,不过佐月迅速举起手臂制止了他。

「虽然靠着相马家的关系调查……那些宪兵想必也是第一次遇上被狐狸附身的人。对阴阳寮的感情尽管存在厌恶,但内心的敬畏不会因此消失。他们恐怕会拘留她,把她当成烫手山芋。」

飞车丸试图保护的是「阴阳寮的立场」。要是对宪兵采取强硬的手段,势必会让阴阳寮的立场更加恶化。从飞车丸的个性看来,她绝对会避免当夜光不在的时候,发生阴阳寮的评价受损这种事情。

「军方」这个国家级的巨大组织,不是只有参谋本部一个部门。从这次的事件中,这样的性质似乎能略窥一斑。

然后,「角行鬼吗?」他厉声在办公室喊道。「对。」声音从佐月背后的办公室门边传了过来。

「怎么回事?」

「很简单,往整个东京派出式神,把每一个角落都翻过一遍。」

这话他几乎是说来给自己听的。

「听我说,现在──」

然而,佐月在听见部下的报告后,神情有些沉了下来,「确定吗?」特地向对方再次确认。部下又回答了一次不会有错,他听得忍不住气愤咂舌。

这么一来──

「那个家伙还在参谋本部的时候,背后有很多小动作,对外或内都有。因此他可以说熟知军方『不为人知的一面』。假使他掌握了什么弱点促使宪兵司令部展开行动,就算能做到这种事也一点都不奇怪。」

「你打算怎么做?」

夜光愕然说着。佐月点头,神情相当严肃。

「这话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原本他猜想宪兵加害不了飞车丸,但是如果背后有大连寺,状况又不一样了。那个男人深不可测,他前天才亲自体会到这一点。

「你以为这种说法有用吗?如果那些人聪明到这样就能化解误会,就不会只是因为觉得可怕,就单方面地仇视阴阳寮了。」

「我知道。」

夜光睁开阖上的双眼。

「总之,我们先去宪兵司令部。」

夜光坚定地说,佐月尽管叹息也只能点头。

「那是我的部下。」他说着,往那人走了过去。

「长话短说,首先关于宪兵队的事,这次出动是按照正规的命令体系。关于这件事,我得向你道歉。」

「……我现在立刻去宪兵司令部。」

「抱歉,除了阴阳头,请各位离席。」

可靠的左右手回到身边,夜光的神情顿时恢复开朗,「辛苦了。」回应的嗓音也是魄力十足。

式神简单的解释听得夜光心头一惊。

因为阴阳寮处理的是咒术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本来就受到其他部门疏离,不想积极地与他们建立关系。对夜光和佐月来说,这样反而好办事。他们不只不理会周围抱持的偏见,甚至还有刻意助长的倾向。

佐月唾骂着,但脸色显得苍白。在愤怒的深处涌出了焦躁的情绪。

「……因为无法理解就敌视对方,这种人不在少数,尤其是高层或是拥有特权的人。这些人把阴阳寮视为牛鬼蛇神,甚至是令人不快、看不顺眼的对象,这次的事情可以说是这种怒气爆发的结果。关于『神』的课堂,刚好成了他们最好的借口。」

「你们说得没错,要抢回飞车丸不难,不可能有咒术者在宪兵队。只是和抢人一样,飞车丸要靠自己的力量逃脱想必也不会太困难。万一真的出事,她要保护自己不成问题。在这个阶段,最该重视的是她不惜把自己摆在第二位也要保护的东西。」

夜光的神情瞬间变得僵硬。

「你不觉得这样的推测相当合理吗?如果这是敌人的计谋,策画的恐怕不是大连寺,而是出渊。」

夜光马上离开办公室着手准备。

「从对方的立场来思考的话,他们肯定认为部队消失是阴阳寮搞的鬼,我们必须先去解开这样的误会。」

「你说得对,所以说『多一个人』的力量是一个,不是吗?」

他按捺不住提出了这个问题,佐月停顿了一会儿,「……我只能说,应该吧。」坦率地这么回答他。

「可是,长官!」

「……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夜光这么说之后,「抱歉。」又补充了这句话。

夜光脑中没有佐月这样的想法,那是位有着自己所没有或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观点,且一同解决问题的伙伴。他真心感谢有这样的人在身边,而且在这位「伙伴」心中,大范围地将人──完全无关或是原本对立的人,全部牵扯进来展开行动,就是所谓的「政治」。

「……飞车丸没事吗?」

「这、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最后那句话是多余的,我不是为你劳心费力,这么做都是为了阴阳寮。」

不过,「夜光,关于这次宪兵队的行动,有几点我不是很明白。」佐月说。夜光把头转了过去。

「等一下,那堂课本来没有预定要讨论『神』,我只是回答大连寺的问题。」

佐月话说到一半,夜光忽然抬起手打断他的话。

「这样太浪费时间了,应该先把飞车丸找出来!」

「就算是这样,先派出探子,等过一阵子再动手是比较自然的做法。现在这种状况下,也很难期待潜在的阴阳寮反对派,会提供协助。再说……」佐月露出锐利的眼神,又继续说。「还有一点,你好像还没注意到……

为什么讨论

的那堂课会被外界知道

?照你的说法,那不是预定的课堂内容。」

听见对方指出这一点,夜光赫然睁大了眼睛。看来他内心的动摇还没完全屏除,居然连这么重要的疑点都没注意到。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需要掌握状况与收集情报。他已经派式神过去隆光那里转告这件事情。想必他正运用手上的人脉展开行动。

佐月挑起一边眉毛,唇边掠过一抹微笑。那样的微笑和他平时的冷笑又不一样。

「可是,宪兵队不是依正规的命令行动吗?出渊中佐两年前就从军方消失,到底要怎么做到这种事情?」

佐月极为严肃地低头道歉,「不……」夜光只能含糊其辞地应着。如同阴阳寮「内部」由夜光负责,「外部」则是由佐月处理。就像刚才夜光在内心反省的,他也自责自己太依赖佐月。

「就算背后另有预谋,中将无疑是阴阳寮赞同派。而且既然能让我们欠他一笔,他应该会积极协助处理这件事情。如果是中将的话,在宪兵司令部也有势力。虽说想到要怎么还这笔人情就教人头痛。」

「佐──相马少佐,查出什么了吗?」

如同他先前告诉寮生的,至少飞车丸要保护自己并不成问题。就算遭到宪兵讯问,不管是让对方无力抵抗,还是反击后逃离现场,对她来说都很容易。

「矢野中将?可是──」

「放心吧,你的耳朵很正常。」

「喂,该不会──」

那件事在寮生之间造成了话题,不过讨论内容主要是关于大连寺的附身,没有讨论夜光与大连寺那场辩论内容的迹象。假设他们有提到关于「神」的议论,也很难想像那些话会传出去,甚至传进宪兵的耳里。尽管是与军方相关的设施,寮生与宪兵之间也不可能会有关联。

这样的她在失去夜光或阴阳寮这面盾牌后,究竟还能抵抗多久?

不过,飞车丸有个改不掉的坏习惯,那就是她过于轻视自己的存在。即使在阴阳寮就任了阴阳助这个职位,她内心深处还是认为自己是卑贱且讨人厌的家伙──至少不过是个生来就该服侍人类的式神。这次她会老实让人带走也是这个原因。为了阴阳寮,同时也是为了主人,她一点也不反对勉强自己或是遭受迫害。

「搜索是以人数取胜,只要全体动员土御门家和仓桥家,甚至是阴阳寮的话,会比你一个人还有用。」

「那种事情交给别人处理。在没有线索的状态下,你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行动。何况你一旦行动,只会造成现场混乱。」

「比方说什么?」

「我只顾着注意参谋本部的斗争,没注意到宪兵司令部,这是相马家──不对,是我的疏失,对不起。」

「为什么?」

「不用说了,情形我大致清楚。」角行鬼这么告知,「老实说,我带了『客人』过来,正确来说是他自己『跟来』的。」

「为什么?既然飞车丸不在那里,我们过去也没有意义。」

下令部下离开后,佐月转头看向夜光。

「……所有人冷静下来……我也有错,我太情绪化了。久辉还有章治和章辅,感谢你们的报告。总之先集中注意力在掌握现状和收集情报。」

夜光虽然惊讶,其实这本来就不是需要惊讶的事情。尽管佐月喜好单独行动,但他当然也有部下,况且现在也不是执着个人原则的时候。

「有状况发生,那支带走飞车丸的部队

没有回到本部

。」

「都一样,毕竟帝国术式的基础就是要否定信仰,这种思考方式等于否定国家神道,更可以进一步延伸成否定现人神的天皇陛下,他们就是这么认为。」

紧接着──

「所以用『神』的讲课内容当作借口……」

「我知道了,夜光你先冷静下来。总之相马家会马上展开行动,你也联络隆光先生──」

然后,「──让你久等了。」在参谋本部告别的佐月走进了办公室。

「这件事我绝不退让」,他没有开口,而是用眼神这么表示。佐月盯着夜光的眼神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放在他肩上的手移开,「该死。」气愤地骂着。

「况且,那些家伙要找的人不是飞车丸而是我吧?既然这样,只要我出面就解决了。不过飞车丸帮我们争取了这段时间,我希望能做最有效的运用。」

「不然还有谁?可恶,居然在御前会议前一天搞这种名堂……」

夜光咬紧牙,握紧了拳头。

「我没有否定信仰,只是排除在咒术理论外──」

夜光再一次阖上双眼,确认与飞车丸的灵性联系。他只想马上冲到她身边──夜光难以克制这样的心情。

首先他能确定的是,飞车丸没事。夜光与飞车丸订下了主人与式神的咒术契约,建立起灵性的连结,即使相隔遥远依然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虽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且也不是不能用咒术伪装,至少现在能感应到飞车丸的存在。

这个回答是佐月用自己的方式顾虑夜光,提出带有一线希望的想像,这件事夜光也察觉到了。「这样啊……」夜光回答得有气无力,消沉地垂下了头。

听佐月指使得这么傲慢,寮生们纷纷朝他投去不满的视线。不过,「你们先离开吧。」夜光接着说,他们才不甘愿地离开办公室。

「没有这个可能。这可是整支部队离开军方的指挥,音讯全无,而且还是在帝都里面,这种事情才真的是从二二六之后就没发生过了。」

寮生之间出现些微的紧张感,所有人不约而同闭上嘴,情绪似乎也稍微冷静了下来。说起来,佐月是阴阳寮的监督官,因为这样与寮生之间迟迟无法拉近距离,虽然本人表示这样「正好」。

「这和陛下的意思或是心情一点关系也没有,重要的是崇敬陛下的那群人怎么想──正确说来是有什么『感觉』的问题。」

「我回来迟了。」角行鬼说着,从门边现出身影。

「会是出渊中佐吗?」

「首先是,为什么是现在?我提过很多次,现在即将与英美开战,每一个部门都忙翻了。虽然宪兵没有其他部门那么忙碌,不过高层的紧张气氛和其他部门没有不同。阴阳寮本来就不好处理,特地选在这个时期出手实在很难理解。」

「没办法……不过,我跟你一起过去。不管出渊和大连寺在策画什么,在他们还没公开出手的时候,我们这边最好采取正攻法。我联络过佐竹大佐,请他取得矢野中将的协助。」

然而……

他们对阴阳寮抱持的感情,应该没有憎恶或是敌忾这么强烈。不过,夜光他们没有自觉将模糊的负面情绪,带给了没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周围组织。此外,他们也疏忽了这种状况带来的危险性,结果不经意制造出来的「破绽」,就这么遭到攻击。

「……马上通知佐竹大佐,相马家也会尽全力找出对方的行踪。快去。」

夜光奋力遏制激动的情绪,现在不是让情感支配自己的时候。等事情解决之后,要怎么发泄情绪都无所谓。

「难不成是大连寺告密的吗?……不对,说不定讨论『神』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设下的

陷阱

。」

「听说是失联了,宪兵司令部也在找寻他们的下落。」

「可是用不敬罪当理由,这实在太荒唐了。」

佐月目送所有寮生离去后──

佐月说着往夜光身边走去,「夜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

呵呵

──」

在角行鬼身边的门外,响起了诡异的笑声。夜光僵直着身体凝视那扇门。

在夜光的注视下,那扇门──设下了坚固的结界,如未获得允许,连碰也没办法碰的那扇门──自行打开,连接起办公室与走廊的空间。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漆黑的老人。

老人的体型不高,羽毛般的白发往后梳整,穿着黑色的小袖与羽织,手里拄着拐杖。从门外传来的笑声听起来很年轻,实际上他年纪大得连活着都教人讶异──看上去就像个早已干枯的死人。

「打扰啰。」

老人说着,脚步悠然地跨入办公室。

他仰望着夜光,「你就是传说中的土御门夜光啊,总算见到你啦。原来如此,确实是与众不同,怪不得显明那家伙会如此着迷。」表情几乎完全没动过。不过在看着夜光的脸上,感觉得出他心满意足地

笑了

。夜光全身僵硬,缓缓咽着口水。

「……你是什么人?你认识大连寺吗?」

佐月从旁问道,因为突然出现的老人那副异样的风貌,不禁愕然。也许是感觉对方大有来头,质问对方的嗓音有些颤抖。

老人没有回答。

回答的不是老人,而是夜光。他向前跨出一步,挺直身体、缩起下巴、双手交握着将手臂举了起来。

那副模样有如神官面对神体,恭敬地尽着「礼」。

「那位护法以及

我族祖灵

提过许多次您的事情,能见到伟大的阴阳师是我的荣幸──芦屋道满大人。」

2

飞车丸清醒过来的时候,人正躺在地上。

这里是户外,狐狸耳朵感觉到风的吹拂。四周一片昏暗,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无法理解状况,吓得坐了起来。不对,她想坐起来,可惜做不到。

「唔!」

她的双脚和双手都被人用绳子绑在背后,而且不是一般的绳子。即使用上附身者的臂力,绳子也完全没有断裂的迹象。更严重的是,她的咒力被封住了,只能勉强感觉到灵气。

──这是怎么回事?

自己被人用咒束缚住了。为什么?什么时候?是谁做出这种事情?飞车丸快要惊慌失措的时候──

「真勇猛啊。比起阴阳师,你比较像个武士。」

「你还想不出来吗?我要做的事

和相马家一样

,就是

降神

。」

──难不成……

出渊没有回答,只是划着火柴点燃香烟,用力吸着烟。幽暗中,烟雾随风飘散,浓重的烟味刺激着鼻腔。

「很好。」飞车丸暗自告诉自己。

那张脸,她在照片上见过。

施在绳子上面的咒术相当独特,她从没见过。不过,有办法可以理解咒术的构造。她将咒术的构造视为「术式」,并且进一步干涉。夜光提倡的帝国术式,不只是为了打造出新咒术的咒术理论,也是分析既有咒术的手段。即使是过去判断不可能解咒的咒术,只要运用帝国术式的逻辑就能找出新的方法。

然而,这使出了浑身解数的突袭,被神速的枪击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

大连寺因为她蛮横的举动惊讶不已时,她一鼓作气跳了起来,往大连寺扑去。她的动作有如野兽,迅速到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

「会选择这个场所是因为灵脉和中佐的要求。再说……如果真的有英灵在靖国这里,那是再好不过了。我的咒法需要用灵魂来献祭,对了对了,很抱歉,这个仪式也要用到你。你的灵气非常纯净,既然是土御门家的狐狸,和葛叶也有关系吧?要用来献给神的话,实在是最好的祭品了。」

「又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向追求咒的人问这种问题,实在是太无趣了。」

说着,飞车丸干涉起绑缚手脚的绳子上面的咒术。

大连寺这么告知。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他的双唇如血一样鲜红。

过没多久,「你在说什么……」她慌张地沉吟着,「愚蠢至极。」本来她想这样说下去,只是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

「出渊中佐?」

然后,一名男子走出神门,穿过鸟居,往飞车丸他们走了过来。

飞车丸感觉到左肩被铁锤使力殴打般的冲击。比起疼痛,这股冲击令她向前扑去的动作出现了偏差。

「……这还真不像两年前抛下部下逃走的人说的话。」

──呵呵……简直是和夜光大人一样乐观的判断……

──对了,宪兵队到阴阳寮把我带走……!

只是……奇怪的是,

他身上没有破绽

那是个低沉而且粗哑的嗓音。

那是咒术的火焰,这地方疑似事先施下了咒术。这些火焰熊熊燃烧着,窜出灯笼的火口吞噬了柱顶。术式仿佛失去控制,因此与其说那些是灯笼,倒不如说都变成篝火了。

──可是!

「……你打算拿我当人质吗?那你就打错算盘了,我不会轻易让敌人利用。」

相对地,出渊一点紧张感也没有,只是享受地抽着烟。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久等了,中佐。仪式准备好了。」

「看来泣不动缘起不是虚造的故事,而且看来他比芦屋道满还有天分,这下可真是惹错人了,虽然说很像我会做出来的事情。」

出渊若无其事地嘀咕着,把烟从嘴边拿开,用脚踩熄烟蒂。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又从烟盒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简直是严重失态。

「为什么……」

那个男人与倒在地上的飞车丸隔了一段距离。他坐在什么东西上面,缘石……不对,那是石灯笼的基座。那是个给人粗犷印象的男人,下巴蓄着乱胡,自在地穿着一套脏污的军服。那副模样就像在野战中,停下来抽根烟。

飞车丸让全身的力量高涨。

不过,这依然是个情报。

恐怖的是,大连寺是由衷这么赞叹。不过,如果他这话是真的,当初宪兵队闯入阴阳寮的目的不是夜光,打从一开始就是飞车丸。

「我懂了……看你的表情就是虽然有困难,但也不是做不到。」

「我只是想知道。」出渊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在靖国受到崇敬的那些英灵,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毕竟也有很多我认识的人。」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敌人开口,飞车丸为此刻意搬出挑衅的语气。

她单方面抛出疑问,努力探索着灵气。

飞车丸感觉束手无策,这家伙很难应付。「既然这样。」飞车丸心想,趁出渊移开视线的时候再次确认手脚的绳子。

虽然不清楚时间,看来没有深夜那么晚。然而附近没有人的气息,或许和日本桥那时一样,设下了驱人的结界。

大连寺微微笑着,这么告诉她,脸上的表情甚至流露出天真的一面。话里的内容以及身上的血衣,为他的天真渲染上斑斓的狂气。

「…………」

这地方很宽敞,是公园吗?树木──与隐约浮现在夜空,形状特殊的黑影映入眼帘。那是鸟居。然后,后面有座巨大的神门。她赫然往反方向转头,稍前方可以看见一座铜像。

遗憾的是,出渊似乎对飞车丸失去了兴趣。他像是没听见她说的话,只是兀自遥望天空,悠然抽着香烟。

她将聚集的灵力注入术式,并且在注入过程中操作一部分的术式,来强行扰乱咒术。她紧抓住瞬间的破绽,卯足力气扯断了绳子。

神门那边迸出咒力,像爆炸一样,咒力的怒涛甚至传到飞车丸这里,直接往外穿了出去。宛如受到咒力诱发,参道上的石灯笼接连燃起了火焰。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你明白现在是什么时期吗!在国家这么重要的时期降神……而且还是在帝都的正中心!」

面对遭到枪击仍往自己逼近的飞车丸,大连寺轻巧地躲开了攻势。同时,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咒符迅速掷了出去。

他像是在闲聊,也像在阐明潜藏在内心的远大志向。他的话不知道有多少是玩笑,又有多少是认真的。不过,出渊就是

这样

的男人,她理解到了这一点。

出渊说着,慢条斯理地抽着烟,不过他好像改变了心意,「……不对。」喃喃说着。

宪兵们和闯入阴阳寮的是同一群人,不过他们和照理已经从军方失踪的出渊一起行动,难不成是假冒的宪兵吗?还是他们受到咒术的操控?不论是哪一种情形,在阴阳寮对峙时,她就已经察觉他们不是咒术者。也就是说,这里的咒术者只有出渊和大连寺。

飞车丸听着这出乎意料的问题,不自觉地闭紧嘴巴且睁大了眼睛。她不是故意做出这种反应误导对方,单纯只是感到惊讶。

飞车丸冷静观察时,出渊脸上再一次浮现出了苦笑的表情。

比起剃刀,他的眼神更接近刀或是开山刀。更具体地说,就像一把战斧,凶悍得像是要劈向所有来到面前的人。因为那样的眼神,顿时──而且骇人地──翻转了他整体来说不起眼的印象。

他全身上下的武装只有挂在腰间的手枪,身体看来虽然结实,但体格不怎么健壮。再说他的年纪绝不算轻,看起来约有四十来岁。身为战场上的军人,他恐怕离变成老头只差一步了。

「别那样盯着我瞧嘛,我这张脸又不好看。」

「一般来说,逮到人的一方才有资格问问题喔,小姑娘,虽然说现在也没有什么问题好问你的。」

逃脱或是反击的机会。

这个男人让人很不爽,这是个好征兆,可以毫不犹豫地展现实力。当务之急是尽可能找到有用的材料,要是心灵受到挫折,恐怕会在关键的时候让机会溜走。

出渊照样用锐利的目光确认飞车丸的反应,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吸着烟,又吐了口烟。

「神?你究竟……」

「……带我过来这里是你的失策。」

她猛然转过头,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小红点,那是香烟的火。接着,双眼终于习惯黑暗。

激烈的火光将幽暗的参道照亮得有如白昼,可以听见神门附近的宪兵,为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发出惊愕的声音。

可惜没有照片所以无法辨识长相,不过肯定就是这个男人──大连寺显明,获得夜光认同的异类咒术者。

大连寺迅速揭开真相,似乎再也没有隐瞒的意思。飞车丸不禁屏息。

「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吗?这多亏了两年前争夺研究设施的实权时,中佐做了很多调查。」

飞车丸伸长脖子怒吼,「哎呀。」大连寺听着,愉悦地笑了出来。

将飞车丸掳走,除了要用来当成祭品,对夜光的挑衅意味也很浓厚。关于敌人的目的,夜光表示是为了挑战。主人那时候的独特见解确实没错。

这地方是靖国神社,她在通往拜殿的那条又宽又长的参道中间。另外,可以看见有几道人影站在神门附近。看见他们手臂上的白色臂章后,飞车丸的记忆终于苏醒过来。

「你的目的是让死者复活吗?这个操控死灵的家伙。灵魂可不是像你这种家伙能出手的东西!」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更重要的是,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飞车丸横躺在地上,竖起了狐狸耳朵,拼了命地把头转向四周。

──不对,这个男人的最终目标还是夜光大人。

「……

就是你们的目的吗?让死去的人……」

另一方面,宪兵们所在的神门那里传来了紧张的气氛,灵气的波动很不自然。神门为三间三户,所有门全部敞开,门后面似乎准备举行什么咒术仪式。照这情形看来,大连寺肯定在那个地方。

「……回答我的问题。」

「你醒过来啦,小美人,抱歉用这么粗鲁的手段。」

尽管如此,他身上找不到可以趁虚而入的破绽──尤其是他的目光尖锐而且强悍,令人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她使力咬紧了唇,不过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飞车丸奋力挥动还能活动的尾巴,再一次往出渊瞪了过去。看见飞车丸的态度,出渊不由得苦笑了出来。

出渊叼着香烟说,态度平静得像结束午休回到工作岗位。恐怕连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他也是保持这样的态度。

她还记得自己坐上车,但是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有记忆。恐怕对方用咒术夺走了她的意识,然后直接把她束缚起来。在那之后不晓得经过了多久时间。

在现在这种时候,保持这样的判断并不成问题,她试图找出各种可能性,反复检讨并且进行准备,绝不让敌人得逞。沦为囚虏虽然丢脸,也多亏这样才能潜进敌人的大本营,不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外道胆敢挑战阴阳道宗家,还早了十年。

「这话实在太瞧不起人了,如果要操弄灵魂,根本用不着摆出这么大阵仗。我和夜光的讨论你也听见了吧?我的目的不是死者,是

。」

「我想到了,有一件事我倒是想问个清楚。小姑娘,土御门夜光可以

让死去的人复活

吗?」

而且,姑且不论泣不动缘起──安倍晴明向三井寺的僧人,施下泰山府君之法的故事,提到芦屋道满是什么意思?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那是在平安时代与晴明较量术式与比试技巧的传说中的阴阳师。不过,她想不通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这个名字。

「你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大连寺显明也在这里吗?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飞车丸让头脑全速运转。

那是个身材高瘦、肌肤白皙而且

阴森

,让人联想到鼬鼠或是貂的男子。他穿着有如神官的束带,上衣的布料是斑点的图样。不禁表现出困惑的飞车丸,惊觉那是什么东西后,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那是血迹。一层又一层的鲜血干涸形成了血斑。

飞车丸睁大了眼睛。

「──!」

「喔,那就开始吧。」

如果真是这样,只要打倒大连寺,剩下的人都不是问题。之前听说出渊不是个有威胁的咒术者,宪兵或许有人带枪,不过凭附身者健壮的身体,只要守住要害,挨个一、两颗子弹没有问题。虽然大连寺确实是高强的咒术者,但因为要举行咒术仪式,有很大的可能会出现破绽。

「让美女这么瞪是很有意思,不过你还是再等个三、四年吧。我对小女孩没兴趣。」

大连寺往自己的同伙瞥了过去,出渊只是事不关己地抽着烟。飞车丸抑制住内心的动摇,拼了命地思考。

「──绑住那个女人。」

瘴气随即从咒符喷发出来。

瘴气──不对,那是鬼气。她记得这种感觉。两年前,在日本桥见到的影鬼。飞车丸本想驱离鬼气,却遭到鬼气束缚,妨碍了她的动作。「唔!」她试图后跳拉开距离,但她还没蹬向地面,就浮到了半空中。接着,鬼气凝固,形成人形的「黑影」。

果然是那个时候的影鬼,只是现在对方刻意没让双臂成「形」,缠着飞车丸将她举了起来。面对覆盖在身上的鬼气,飞车丸的内心充满了恐惧。更糟糕的是,被施下的是和刚才束缚她的绳子相同的咒术,让她咒力的流动再次被封了起来。

身体无法自由活动,她奋力挣扎着,不过这么做,只是让遭到枪击的左肩感到剧烈疼痛。身体重得像深陷泥沼,附身者的臂力毫无用武之地。

──可恶,这是……?

「怎么样?这可是为了你而特地调整的鬼。在我的乡里,以前就有很多遭到附身的人,我很清楚该怎么应付这类人。」

大连寺平静说着,「多谢你出手相助。」然后向出渊道了声谢。开枪救了伙伴的出渊面不改色,把手枪收回枪套。

「你看来心情不错。」

「那当然!接下来可是最重要的胜负关键啊。」

「是吗?那就赶快开始吧。」

出渊抽着烟说,语气听来有些昏昏欲睡。不过大连寺毫不在意,「好!」他这么应道,往神门的方向走了回去,影鬼也跟在他的身后。飞车丸继续挣扎,不过和绳子束缚的时候不同,完全找不到可以解开影鬼束缚的缺口。

──专门为我打造了一只鬼?这男人疯了吗?

尽管咬牙切齿,她也知道这是个愚蠢的问题。他早就疯了,出渊也是一样。虽然没有小看对方的意思,但那发枪击完全出乎她的预期。佐月的射击技巧也很高明,两人可说是不相上下。

影鬼毫不留情地缠缚她的身体,鲜血缓慢地从左肩一路流向手臂与胸前,留下大片鲜血。然而因为剧痛,反而让飞车丸的意识更加清醒,激励着差点心生畏怯的自己。

她无法想像大连寺准备的「降神」,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仪式。不过如果让他们顺利举行仪式,周围肯定会遭到破坏,而且产生的影响无疑会波及阴阳寮,甚至是夜光。尽管遭到枪击与束缚,这件事情她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可是,该怎么做?

由大连寺走在前面,后面跟着抱住飞车丸的影鬼,以及他们身边的出渊。

大连寺面向前方、脚步轻快。

「你已经知道大连寺教了吧?说来惭愧,那是冒名神道,由父亲创立的无名宗教。不过在乡里,有个流派代代祭祀的一间老旧又简陋的小社。那里的祭神有些古怪,表面上是须佐之男尊,实际上是

。」

准备已经完成

,只要在附近就行了。」

──

夜光大人

「是、是,那我这就开始。」

「我这边会留一个,万一情况危急,到时候你得赶快逃走。」

飞车丸一大叫,影鬼立刻伸长无形的手臂,「咿!」捂住飞车丸的嘴巴。

大连寺提到飞车丸的名字,但他仍是头也不回,只是一个人「呵呵、呵呵」地笑得全身都在颤抖。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必须事先进行准备。

「你觉得是玩笑也无所谓,相马家的年轻当主,毕竟老朽这样的存在半像开玩笑一样。」

听见佐月的话,老人──道满「呵」地笑了出来。

他记起角行鬼临去前说过的话,角行鬼表示「附身」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情。

神门的另一头。

「……芦屋道满?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佐月说,只是他的语气听来不像在质问这是在开什么玩笑,更像是希望这其实是个玩笑。老实说,夜光也是类似的心情。

灵气的浓度不停上升,半像是液体覆盖在地面。不过灵气没有越过结界,反而留在内侧一点一点增加份量。

「…………」

遭到影鬼束缚的飞车丸瞪向他的背影时,「……这家伙也是一样。」走在一旁的出渊开了口。「虽然说他原本就很疯狂,但接触到土御门夜光的咒之后,他简直像失去了控制。天才也是种罪恶啊。」

她用眼角余光确认,看见留在注连绳外面的出渊为了再点一根烟,视线落到了手边。他没注意到飞车丸刚才设下的机关。只是在咒力遭到封印的状态下,也没办法运用这个机关。接下来只能碰运气,向神祈祷……眼前或许正要产生一位新的「神祇」,想到这件事,她不禁感到战栗。

愉快回应的态度反倒更让人惧怕。他再怎么说也是「大名鼎鼎」的芦屋道满,是土御门家始祖安倍晴明宿敌的大阴阳师,换句话说,在道满心里,眼前的年轻人是可恨仇敌的后裔。夜光的胆子还没大到遇上这种情形而不紧张。

飞车丸拼了死命抵抗。

走过第二鸟居,穿过神门。

大连寺一行人走到青铜制的第二鸟居时,在那里待命──正确来说是半数杵在原地的宪兵们纷纷赶了上来。一看见影鬼,他们吓得脸色苍白。出渊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辛苦了。」慰劳着他们。

那是一个被严实密封,顶部有盖子的壶。

「关于须佐之男尊,前些日子我到场的时候也提过。不过这位神拥有的不同面相中,有一项我在当时没有提到,那就是身为『根之国大神』、身为『冥府之王』的一面。在乡里祭祀的那个鬼,传说曾

一度死而复生

,尤其因为他是在复活之后才来到我们乡里,这一点也就倍受强调。当然,因为身为鬼,谣传他在那里大闹了一场。由于『和死亡有关』以及『狂暴的神』这些特征,所以才会选择须佐之男尊做为表面上的祭神吧。因此在流派里,『死亡』和『鬼』成了两大招牌……实际看见我使用的咒术后,你就能明白了吧?」

拔下来的头发轻飘飘地往地面落下。

──对了,这是……

「大连寺。」

那是个相当简易的祭坛,四个角落竖起杨柳枝,在膝盖高度牵起了细注连绳,连结成一个四角形的结界。在中间的桌子上摆设了两个三方。其中一个上面放着折起来的纸张,另一个放着圆柱形的陶瓷器。

飞车丸甩乱了头发,抬起头。出渊也跟着望去,露出了凶狠的目光。

灵气像是比重较重的气体,从壶里溢出后滴到桌面,接着落在地上,在脚下蔓延开来。灵气的威力愈来愈猛烈,仿佛正逐渐「苏醒」过来。

「中佐,这里可是神域喔?」

「啰嗦。少在那里耍嘴皮子,还不赶快开始。」

「到、到底还要做什么事情?虽然是高层的命令,但玷污靖国这种事……」

就在这个时候。

「由于以祭神的身分受到数百年的祭祀,已经不再是鬼,该称为鬼神了吧。不过,这究竟能不能符合夜光所提倡的『神』……从那时候的讨论来说,或许我们那里的鬼神,可以视为须佐之男尊的一部分。用术式规定在限定范围内……呵呵呵,不管回想几次,都觉得那实在不是常人的想法。你叫飞车丸对吧?你的主人确实是一位无人可以匹敌的天才。我真要感谢神让我们出生在同一个时代,虽然我也不知道该向哪个『神』祈祷。」

荒御魂

「你……!」

眼前的老人也是一样的情形,只是和大连寺的状况又不相同。

出渊呼地吐了长长一口烟,接着把香烟丢在地上,用鞋底踩熄烟蒂。

「用不着担心,我一定会这么做。」

正确来说,她其实是作势抵抗。

「是是。」大连寺掏出咒符。飞车丸试图抵抗,可惜无济于事。

不过,她并未放弃。既然走到这个地步,也只能在死里求生了。她打算趁大连寺举行仪式的时候动手。影鬼看起来是靠自己的意志行动,不过只要主人专注在仪式上,影鬼的动作照理来说也会变得迟钝。而她能发动攻击的只有那一瞬间。大连寺表示要将飞车丸献给神,所以在那之前非得找出「破绽」不可。

咒符生成新的影鬼,卷起旋风袭向四周。没有灵性耐力的宪兵根本挡不住这波攻击,所有人碰到强烈的鬼气后,连惨叫也来不及就昏了过去。

说到关于「神」的咒术仪式,飞车丸也经历过夜光的「泰山府君祭」。不过大连寺举行的仪式与夜光的完全不同,相当异样。结界内外的两只影鬼发出不成声的咆哮,飞车丸感觉全身窜起了无以言喻的恶寒。

捂住她嘴巴的黑影拿开了,恐怕是故意拿开的吧。大连寺扭曲着脸,他在笑,只是那实在是个诡异的笑容。

「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只是……对,只是我的观测而已。」

她一点也不在意左肩流出的鲜血,反倒是故意挣扎好让对方看见。说实话,这时候再怎么顽强抵抗也无济于事。因为专为飞车丸打造的影鬼彻底封住了她。

道满此时已走进办公室,稀奇地环顾四周。光从动作看来,他就像是好奇心旺盛的老人家,但光是和他待在同一个房间,身体就不自觉直冒冷汗。老人彻底控制自身的灵气,一点也没有外泄,然而其中蕴含着的骇人灵气,不需要思考也能清楚感觉得到。

她用力甩头,顺势把扎起的发梢甩到手边,接着她用指尖抓住头发迅速拔了下来。

主人进入结界后,抱起飞车丸的影鬼也跟着跨过结界的注连绳。就要跨入结界前,飞车丸看准影鬼的身体与出渊形成死角的瞬间,奋力挣扎的她又更激烈地扭动身体。

一位阴阳师驾着雪风,在篝火照亮的夜空笔直往这里俯冲。

不过,幸亏从道满身上感觉不到敌意或是加害的意思,况且他是角行鬼带来的「客人」。再说,夜光之前常从角行鬼那里听说对方的事情,也知道那人和角行鬼的往来──孽缘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自己也希望有一天能像这样亲自见上一面。

出渊坦率地这么回答。大连寺咧开了赤红的双唇,接着一只手伸进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并且大动作翻了过来。

「你猜对了,我要降下的就是这位鬼神。遗憾的是,因为作为须佐之男尊供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始终没有个鬼神的名字。在身为鬼的时候,人们都用大岳丸称呼他。你当然知道他是谁吧?那是与酒吞童子以及玉藻前并驾齐驱的本土最强妖怪。要降在像我这种外道身上,你不觉得这个『神』很适合吗?」

「别乱来。」

「虽然也有『生灵』这种说法,所谓的『鬼』是

由人生成

。而在靖国这里,聚集了由人成为的『英灵』。这正是人类在『死亡』之后,能成为各种可能的证据。那么,究竟

人能不能成为

』?至少纳入这壶里的骨头由『人』身成了『鬼』,在历经数百年的岁月后,最后成了『神』,我会用咒重现这段过程。虽然咒法不同──我将亲身验证夜光提倡的理论。」

也许是发现飞车丸察觉了壶里是什么东西,大连寺有些骄傲地向她解释。

「可惜的是,少了那颗传说中被人砍下来的头颅。」

──骨壶。

「那是我们那里的神体,说起来也就是媒介。夜光或许不需要这样的咒物,但是我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挑战。」

他的目光散发出灿烂的光芒。

出渊嫌麻烦似地吐了口气。

宪兵队长愕然地仰望影鬼,其中一名队员在他背后惨叫着往后退。

飞车丸说不出话来。和刚才的感觉一样,这人疯了。肉体如何不清楚,不过她甚至有种感觉──这个男人的灵魂,或许已经到了彼岸。

不好的东西

。本能──不对,是灵魂有这样的感觉。她严令自己的心灵不许受挫,到最后一刻都不许放弃,但是在那瞬间,她不由得怕得全身僵硬。

他的灵与角行鬼一样,是存在千年之久的魂,夜光对这点完全没有怀疑。

「…………」

在那之后,飞车丸完全被带进结界内侧。

他用力一扯,撕开骨壶的封条,掀开了盖子。从飞车丸的位置,看不见壶里是什么样子,不过在大连寺拿开盖子的瞬间,一股古老的灵气也缓慢地从里面飘散开来。

她在内心求助起主人──从小认识的青年。

「飞车丸!」

高亢的嗓音吟诵起了祝词。

话虽然这么说,那和神──至少和夜光提倡的「神」有关键性的不同。如果硬是要定义的话,那恐怕和角行鬼一样是「鬼」。不过将「那个」称作「鬼」,他心里又有些许抗拒。「那个」大概是只能称为特例的存在,离「神」一步之遥的鬼,正确来说是停留在成为「神」的前一个阶段,在现世,而不是在隐世流离的「似神」。

出渊悠然抽着叼在嘴里的烟,平静地这么说着。

「于敬畏之鬼神跟前,吾大连寺显明诚惶诚恐──」

「开、开什么玩笑!你想把你们的过错怪到夜光大人身上吗!」

成为依代的肉体早已没有生命迹象,比那更重要的问题是附身在那上面的

主体

。那不是生灵,但也不是死灵,说起来根本不是能够称为「人类」的东西。

大连寺耸耸肩,用视线朝让宪兵们昏倒的影鬼下达指示,移动到出渊身旁。

「唔、唔……!」

这时,大连寺终于转头望向飞车丸。

听见鬼这个字,飞车丸让险些模糊的意识往那里集中。走在前面的大连寺看也不看飞车丸的反应,只是自顾自滔滔不绝地兴奋说着。

肩膀的伤口传来剧烈疼痛。

其中一名宪兵──她记得那位是队长──用粗鲁的语气逼问出渊。看来他们不是假宪兵,也没有遭到控制。

那是用在仪式上面的祭文。他啪地打开来,深深一呼吸──

「再等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3

前面是中门鸟居,拜殿就在那后面。参道两旁种满了樱花树,那是有名的「靖国之樱」。冬日的樱花散尽落叶,只有细小的枝丫朝夜空张起了一片黑网。

阴阳师,芦屋道满。

大连寺全身涌起灵气,出现强大且明确的咒力。光从这样的情形,也能窥见大连寺身为一介咒术者的高强实力。与带有咒力的祝词呼应,逐渐充满整个结界的灵气也摆晃着蠢蠢欲动。

「……这家伙……」

轻盈撒落在地上的是影鬼咒符,数量约有十来张,似乎是所有剩下的符了。飞车丸瞠目结舌,然而大连寺并未当场发动符术,只是意气轩昂地跨过注连绳,进入自己设下的结界。

「那就动手吧。」

在中门鸟居与神门的中间设置了一个祭坛。

大连寺没有察觉飞车丸的决心,他站到了桌子前面。

──这是……

大连寺苦笑着。

「呵呵。」大连寺像是按捺不住笑意,低声笑了出来。不过他马上挺起胸膛、挺直腰杆,取过另一个三方上面折起的和纸。

出渊吐了口烟,这么警告飞车丸。大连寺根本不屑一顾那些倒在地上的宪兵,继续迈开脚步。

「愚蠢的家伙!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那对狐狸耳朵像是为了表现出她内心的欣喜,使力伸长着好听清楚那个声音。

只是他实在想像不到,居然会是在这种状况下实现这个心愿。

「……道满大人,还是我该称呼您『法师』?」

「呵呵,你在说那个

吧?称呼什么的随你高兴,实际上也有人称呼我导摩法师。老朽今晚是为了那个符以及

不肖弟子

的事情过来这里,虽然想和你坐下来促膝长谈,不过还是赶紧处理正事吧。」

听见符以及法师这两个字,佐月终于反应了过来。眼前这位老人家,正是两年前打造出「法师的符」的那个人。

至于他话里提到的「不肖弟子」,也就是──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直接问了。法师,大连寺显明是您的弟子吧?」

他单刀直入地问出这个问题,佐月比道满还要惊讶。

道满愉悦地转动着手杖。

「正是。那人的

资质很有意思

,以前我们比试过几次。真要说起来,他要求成为我的弟子是在前年秋天。那时候他似乎在哪里受到

刺激

,贪心得像变了个人似的。」

「我和他现在是敌对关系,这件事您知道吗?」

「我听他说过了。」

道满将手杖举起指向角行鬼,背倚在墙上的角行鬼轻哼了一声。

「这件事实在有趣极了,晴明的子孙竟会与老朽的弟子在现世相争。如果那家伙知道这件事,想必会忍不住感慨,连死了也斩不断和我的缘分,呵呵。」

道满开心地笑了起来。两人的宿缘确实很有可能让晴明不禁叹息。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事情。

「您会帮助他吗?」

「当然不会。虽然觉得会是一场好戏,但要是老朽真的出手,那岂不是像父母跑去介入小孩子吵架?」

「……那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呵呵,看看这只鬼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居然用这种方式招呼客人。」

道满不可一世地回应角行鬼的调侃。夜光用视线命令式神待命,角行鬼只是耸耸肩。

必须想办法赶在灵体完全干涸前,让宪兵从邪法中解脱。他没有放水的意思,也不会保留实力。

然后。

夜光激励着自己,向角行鬼与佐月说:

夜光像是露出獠牙般,脸上出现豪迈的微笑。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这场会面只有短短数分钟的时间,但是不知不觉消耗了庞大的精力。

「……胜算吗?」

「角行鬼!把下面那些宪兵带去避难!」

道满留下惊慌的夜光,从办公室头也不回地走到走廊。

「唔!」

「唵、哞、怛落、仡哩、恶!以阴阳五行之灵气,祓净此间邪气!」

「嗯。」

「不许动,出渊!

到此为止

了。」

夜光不得不放弃准备的咒术。尽管在摸索新的手段,但如果是能成功攻击影鬼的咒术,恐怕也会伤害到后面的飞车丸。他决定无视影鬼,先行解咒眼前的结界。可是,要怎么解咒?在他犹豫不决时,飞车丸逐渐沉入灵气,那光景让夜光更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曩莫、萨漫跢勃驮南、阿尾啰哞欠!」

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在思考前抢先一步动了起来。他驾着雪风赶向神门。

然而,夜光的表情从被影鬼阻止后就没有多大的变化。激烈的焦躁在内心翻滚,他眼见就要控制不了自己。

「难不成是降神吗?」

他坚定地再次下令后,角行鬼从空中奔驰的白马旁现出身影,直接往地面落下。他咚地踏在地上,立即展开行动。

夜光驾着雪风,降低高度往低空俯冲。他让雪风在第二鸟居旁边降落,留在地面的影鬼纷纷穿过神门往他逼近。

闪电与雷鸣恐怕响遍了整个帝都,遭光芒驱逐的暗夜戒慎恐惧地回来时,逼近夜光的影鬼已经一只不剩地全遭烧毁。不只是地面的影鬼,就连在空中与北斗战斗的影鬼,也遭到强大的咒术波及,有半数消失了身影。自身龙气受到运用的北斗,也不由自主颤抖着长长的身躯,像在表达「吓了一跳」。

不过,这些景象没有进入夜光的视野。

然而,从两年前的事情也知道,透过活祭品强化的影鬼,对北斗来说也是相当难缠的对手。尽管是人造的,也是能释放出真正鬼气的亚种。北斗全力在夜空奔驰,黄金鳞片反射着地上的火焰,绘出星辰般的轨迹。上空随即成为龙的战场,龙气镇压了大气。

「现在把那些东西拿走也没意思,不过为了让你也能有『胜算』,我才会特地来访。」

紧接着。

祭坛外头,十只以上的影鬼一口气从地面站了起来,是他事先在那里放置的咒符。就算是「法师的符」,在举行仪式的同时能召唤出这么多只鬼,实在是不寻常的景象。夜光不禁瞠目,而随着鬼成形,倒在鸟居旁的宪兵也发出了痛苦的哀号声。

刹那间,他感觉到无可名状的恶寒,视线转向敞开的神门后方。

《东京暗鸦》15 ShamaniC DawN 五章 真实的诸神插图(1)
《东京暗鸦》 · 15 ShamaniC DawN · 五章 真实的诸神 · 第1张插图

祭坛的另一头,中门鸟居所在的方向爆发出强大的灵气。灵气绕过祭坛,从旁往影鬼发动攻击。

「上!」

「快去!」

最后,道满回头,「后会有期。」只留下这句话,便飒爽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出渊呸地吐掉叼在嘴里的香烟,动作敏捷地转过身去。然而,又有一位八濑童子出现,挡住他的去路。「呿。」出渊马上开枪,被子弹射中的八濑童子虽然身影瞬间变得凌乱,但影响也只有这样而已。

另一方面,出现的影鬼中有几只开始进一步变形、长出羽翼。

那里有个四周围绕注连绳的简易祭坛,里面充满异样的灵气。灵气甚至完全淹没大连寺的头顶,上衣的下摆摇曳,他持续吟诵着祝词。在他身旁是受到影鬼束缚的飞车丸。她被影鬼抱了起来,然而灵气俨然已逼近她的下腭。

不过下一秒,他忽然转身背对夜光,并直接往门口走了过去。

「飞车丸!」

然而,即使如此,影鬼并未消失。不只没有消失,在耐住一开始的冲击后,影鬼便在无法直视的狂暴光芒里缓慢前进。毕竟那是「鬼」,从咒术的观点来看,大连寺使役的影鬼同样是超一流的咒术。

「什么?──啊。」

黄金光芒迸散,土御门家的龙,显现在神社境内的空中。龙发现长出羽翼的影鬼逼近,不快地板起了脸。虽然不晓得它是否记得两年前的事情,但它似乎还是一样厌恶那些影鬼。龙立即服从夜光的命令,袭向那些影鬼。

「老实说,我本来是想告诉你那家伙的手法,可是……看见你之后,我改变主意了,因为似乎

没那个必要

。难怪显明会赌气成那个样子,要挑战的话还是有些……不过,这也是那家伙的命吧。」

五芒星。

出渊面无表情地盯着枪口,接着把手上的枪放在地上,双手缓慢地举了起来。

咒印散发出耀眼光芒,映照着形成影鬼的黑暗。光芒远较四周的篝火明亮,犹如一颗小太阳。影鬼像是撞上一堵厚重的墙壁后被迫停下脚步。黑影的身体受到光芒灼烧,身影出现激烈晃动。

他手持咒符举向天际。依循五行相生中水生木的原理,吸收式神在上空洒落的龙气──高纯度的阴性水气,相生成木气。威力倍增的灵气透过咒符导引至术式,将木气转为雷气。

那个化成幽鬼的铠甲武士是相马家的护法──八濑童子。

接着引擎声传了过来,那是军用摩托车的声响,坐在上面的人是佐月。他追着从阴阳寮驾着雪风离开的夜光赶到了这里。他似乎强行闯破南门冲进神社。从摩托车跳下来后,尽管车身倒地往旁边滑了出去,他始终没有回头,只是一路奔向祭坛,同时把枪拔了出来。

飞车丸半埋在黑霭般的东西里面,她甩着长发,抬起了头。她没事,自己赶上了,他的神情不由自主地变得开朗。不过,她被敌人抓住了,抓住她的是两年前也见过的影鬼。那是大连寺的式神。除了抓住飞车丸的那一只,结界外头还有一只。夜光奋不顾身地往敌人头顶俯冲。

看见了。有个与驱人不同的结界,那是用来举行咒术仪式的祭坛。有个穿着束带的男人在祭坛吟诵祝词,另外──

马顿时乱了脚步,他不禁咂舌,驾驭着雪风。结界旁有个穿着军服的男人,拿手枪瞄准了这里,那人是出渊中佐。

「大连寺!有人来了!」

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后,夜光双眼都亮了起来。

「……可恶!结界内的灵压太高,这下……!」

「太迟了。」

这么一来,留在地上的影鬼剩两只。夜光也不禁气喘吁吁,但是他的斗志完全没有动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救回飞车丸之前,能让他停下来休息的时间连一秒钟也没有。

「那莫萨漫跢、勃驮南、讫啰、尾觐罗南诃、索、唵涩昵洒、娑婆诃!」

死者的脸庞无法做出明显的表情变化,否则他恐怕早已经严肃地板起脸孔。尽管表情贫乏,丰沛的情感栩栩如生地传了过来。也许荒御魂就是这个样子,还是道满的情形较为特殊?亲眼见到只会出现在神话的「活生生的神」,夜光不禁既紧张又兴奋。

胎藏大日如来真言。

结成大日印吟诵的是尊胜佛顶陀罗尼法,那是所有陀罗尼中,号称最厉害也最强的尊胜陀罗尼调伏之法。如果道满在一旁观赏这场战役,这时候想必正开心地击掌叫好。连续吟诵出来的三种光的咒术,全是连一流的阴阳师与僧侣也不敢贸然出手的超高等咒术。他居然能同时使出三种咒术,简直可谓绝技或是神乎其技了。

「我们走,大连寺他们在靖国神社。」

飞车丸与夜光视线交会。夜光大人──仿佛随时可能沉没的双唇说出了话语。

他尝试了数十种术式,可惜结界内部蓄积的灵气实在

太重

。老实说,他还是第一次碰上这种灵气。完全无从预测什么样的行为,会产生什么反应。大连寺设下的结界也因为内部灵气的影响产生了术式变化,搞不好连大连寺本人也解不了咒。

「我懂了。那个家伙!」

「咦?」夜光忍不住惊呼。

那是使用了道教中,位居雷神最高位──雷帝名字的十字经雷法。

道满慢条斯理地点着头。

从空中击向地面。

「北斗!驱逐那些邪鬼!」

大气的灵相出现异变,那里正在举行大规模的咒术仪式。夜光一眼就看了出来,那属于召唤「神」的仪式。

出渊举着枪朝背后大喊。大连寺背对神门,专心吟诵着祭文,他没有停下咒文的吟诵,只是迅速挥了下右手。

「最重要的是,他用了我的符,在那个时间点就失去了公平性。再加上他从山里拿出的是我封印住的神体。因为是弟子,稍微

胡闹

我都不怎么计较,但要是用这样的方式挑战晴明的后裔,就算赢了也不会获得认同,尤其是──这样实在太

无趣

了。」道满理所当然似地说着。

砰,枪声响起。

然后,他背对着夜光说:

因为佐月放出了八濑童子,挡住夜光去路的影鬼几乎彻底瓦解。夜光赶至祭坛后,像从雪风身上滚了下来似地下马,在判读结界术式的同时立即着手解咒。

道满嘲讽地嘀咕着,兀自感到欣喜。夜光努力隐藏起困惑的心情,「法师?」询问的嗓音却掩不住着急。

不过,灵气出现变异的源头,是在更深处的拜殿方向、神门的前方。他往那里看过去,发现第二鸟居旁有一大群人倒在那里,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军服。那些是宪兵,而且肯定就是带走飞车丸后就音讯全无的部队。

出渊无法再继续前进时,赶来的佐月把枪瞄准他。

将世界一分为二的白光刀刃响起爆炸声,攻击着影鬼。

宪兵的灵体被影鬼吸收了进去。他以人类的魂魄为食粮,来强化影鬼的力量。这是叫做「活祭品」的手法,这种方法通常是使用大型野兽或是失去自我的死灵。虽然本就是被视为歪道、受到忌讳的咒法,但用活人来献祭──尽管是最「有效」的方式──更是绝对禁止的行为,简直是真正的邪法。

他身上迸出强悍而且辉煌的灵气,强大的灵力发出了低沉的声响。在青铜制的鸟居底下,夜光用右手结成剑印,在空中往逼近的影鬼划下咒印。

「……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佐月哀号着。虽然夜光也想把「那个」东西解释清楚,但还有必须优先处理的事情。

他的心跳不住加速,往更前面望过去。

「我就陪你玩下去。」夜光眼里燃起了旺盛的斗志。

夜光再次握紧雪风的缰绳。

影鬼敞开翅膀拍打了几下羽翼后,双脚终于离开地面,飞上空中。「就会耍花招。」夜光握紧了雪风的缰绳。

而且,由龙气而来的这道雷电,正是古时龙神挥下铁锤的「雷鸣」。

靖国神社周围设下了驱人的结界,而且规模比两年前还要庞大。石灯笼燃起咒术的火焰,从上空看下去就像遍地的野火,热气与烟雾甚至传到了空中。

靖国神社

。」

不过,「别让他靠近!只要撑一分钟就行了。」其中一只影鬼遵循出渊的指示,堵住了通往祭坛的路。

至于大连寺,他依然持续在吟诵祝词。

化为灵气水槽的结界里,他全身沉在异样的灵气中,宛如正咕嘟咕嘟吐着泡沫般,吟诵咒文。因为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导致他不只没有发现周围的变化,甚至也无法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可能

现在不是需要注意那种事情的阶段

。他吟诵的咒文要是迸裂混入灵气里面变化成别的东西也不奇怪。

这时,飞车丸也正被蓄积的灵气层吞没。

拘束飞车丸的影鬼此时几乎融入灵气里面,两者正要融为一体。即使如此,束缚的力道始终没有减弱。真要说起来,在这种沉入灵气的状态下,是不是遭到影鬼的束缚已经没有多大的分别。飞车丸意志坚定地伸长脖子,试图把脸探出灵气层,但这样的挣扎只是徒劳无功,意识也愈来愈模糊。

飞车丸痛苦扭曲着脸上的表情,那样的表情苛责着夜光,让他心里更是难受。

唯一剩下的手段只有从外面用咒术冲撞,强行破坏结界。然而面对如此高度的灵压,一般咒术根本破坏不了结界,况且如果使出足以破坏结界的强大术式,里面的飞车丸不可能不遭受波及。

佐月咬牙切齿,「喂,出渊!」怒吼着,「没用的。」出渊只是面无表情地这么回答。

「我出手也没用,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出渊说得没错。就连大连寺是否应付得来,都很令人质疑的情况下,出渊更不可能有对策。夜光的焦躁到达极限,不自觉用力挥拳殴了下去,结界烧毁了这一拳。

不过──

夜光挥拳造成的震动贯穿了结界与灵气层,传到飞车丸身上。飞车丸睁开双眼,用尽最后的力气伸长脖子。

绳子

……

头发

……!」

「飞车丸!」

夜光抬起头,激动地喊着她的名字。不过也许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飞车丸的身体完全沉没在灵气内。夜光灵光一闪,绳子、头发,脑里迸出了火花。接着他几乎是趴在地上爬行,凝视着串起结界的注连绳。

然后,他发现了。

连接起结界的注连绳,其中一边

缠着根细长的头发

,那是飞车丸的头发。

自古以来,一般认为女性的头发带有个人灵力,而在注连绳上面带有狐妖灵气的那根头发,暗中细微地

连接起内外部的结界

正如贯穿坚固堤防的、一个若有似无的小针孔。

不过,这已经足以燃起夜光的斗志。

他瞬间在脑中架构出冗长又复杂的术式,接着他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势,双手紧握飞车丸的头发阖上双眼。

「飞车丸!」

在空中纷飞的咒符化为火焰与雷雨,或是化为矢与矛,往大连寺展开攻击。

「夜、夜光大人!」

「哞、仡哩涩芰礼毘仡哩、怛他曩莫唵、萨缚洒咤路洒耶、萨怛缚耶萨怛缚耶、萨贺怛萨贺怛娑婆诃。哞涩芰礼、孽罗路贺、唵欠娑婆诃!」

一旁──飞车丸原本受困的祭坛里,耸立起巨大的灵气柱。那根粗大的柱子仿佛撑起了整片天,而且散发出

神圣

的气息。

虽然失去意识,她还记得结界遭到破坏那瞬间的感觉。周围挤压的灵气一口气向外释放,恐怕是夜光明白飞车丸话里的意思后,拔下了头发的机关。那确实是无暇思考后果,而且不顾自身危险的举动。

对方或许会大发雷霆,喝斥下贱的家伙闭上你的嘴。这么说来,对方照理来说也是华族。尽管没落,品格依然高贵。

独臂鬼显露出本性,向外冒出尖角,伸长了獠牙,高声咆哮着在地面狂奔。

再次遭到束缚使她的心灵比身体更早僵直起来,不过,那是个温暖的束缚。力道虽然大得让人发疼,强大的力气却让人感觉安心。狐狸耳朵微微颤动着,「唔……」声音从双唇间自然流泄了出来。

脑中不自觉变得一片空白。

然后──

「飞车丸,退下!角行鬼!」

那家伙肯定会上钩,问题是会怎么上钩。

夜光屈下单膝,呼吸相当急促。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大连寺模样的鬼神,喘着气露出苦笑,「……真厉害。」坦率地给了这样的评价。

耳边传来的嗓音唤醒了飞车丸的意识,她赫然睁开双眼,夜光的脸庞近得吓人。注视着飞车丸的那张脸上,洋溢着孩童般显而易见的安心感与喜悦。

「啪嚓。」粗重的声响震动着夜晚的空气,注连绳弹飞出去,结界内部蓄积的灵气有如大浪般向外涌出。

接着,夜光从崩毁的结界中抱住飞车丸,在险些遭灵气的奔流吞噬时,及时赶到的角行鬼拖走他,强行把他带到安全的地方──事情经过应该就是这样。

樱花花瓣轻盈地乘着

灵气

,在空中飞舞。

那个

是大连寺显明,这件事实在教人难以置信。尽管咒术实力不高,佐月也有见鬼的才能,所以他很清楚「不同」的地方在哪里。那不只是判若两人,简直已经不是人类了。

他的额头长出了又长又粗,而且弯曲的一对

尖角

接到主人的号令后,站在前面的飞车丸与角行鬼马上往左右退开,让出一条路。夜光与鬼神在参道上对峙,夜光使出了不像已经使用过大量咒术、简直是无穷尽的灵力。

那简直不像存在这世间的灵压。

他单脚站在屋脊上,傲然俯视着这里。樱花花瓣同样飞舞到神门上方,仿佛以人类听不见的神代语言,在他背后飘扬祝贺。

这样的动作不晓得持续了多久的时间。上空的咒印不知不觉已经消失,石灯笼的火焰也大致熄灭,只剩下几座还微弱地燃烧着炭火般的灯火。

举双手欢迎吗?这很难说,他不像是真的渴求到会老实表达出感谢的意思,而且别说感谢了,他甚至可能无动于衷。毕竟对方是传统世家,又是名门中的名门,是拥有千年历史的土御门宗家。

从吸收了火柱的咒印里,仿佛天界破了个大洞,强大无比的咒术往鬼神头顶灌注过去。

夜光接连使出比对付影鬼时更大量的咒术,持续吟诵咒文。

这一回头,她猛然睁大了双眼。

四周获得自由的灵气,正以柱子为中心舞动似地随处飘散。靖国神社境内一角,生成了另一个完全迥异的神域,证据是──原本枯萎的

樱花居然在冬天绽放了

。盛开的白色花瓣仿佛受到灵气吸引,一片又一片在空中飞舞,宛如梦境中的光景。

夜光点了下头,「飞车丸,你站得起来吗?」把手借给她,两人一起站了起来。飞车丸遭到枪击的肩膀忽然剧烈疼痛,夜光察觉她受伤后,立刻把治愈的咒符贴到她身上。飞车丸口头上道谢,视线始终紧盯着灵气柱。

其实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男人,自己要做的事情都一样。只要真的有才能,个性如何都无所谓。简单来说,只要自己能操控对方就行了,但是必须和那些长老切断关系。不是全族、必须当成我的棋子为我所用,最重要的只有这一点。

角行鬼在佐月与八濑童子身旁着地,把夜光和飞车丸放在地上。飞车丸一时之间站不稳脚步,但她马上让双脚使力,稳住身体站了起来。

不过,「不对。」夜光这么断言。

光芒里可以望见人影。那是大连寺。因为他背对这里,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不过,他的脚没有站在地上,从地面浮起了大约一公尺的距离。而且他还在缓慢上升中。

双手的指尖舞动结成手印。他结成了大独股印。

那是密教的大咒法,向大威德明王祈愿调伏怨敌的大威德法。如果是一般的情形,那是修行圆满的行者经过周详的准备,需要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行使的咒法。然而夜光不只事前没有预备,还是在激战的同时进行准备并且付诸实行。接着出现的咒术威力,比佐月以前见识过的所有咒术都还要强大而且凶恶。

回答角行鬼感想的不是夜光,而是飞车丸。

某一天,藏在关东暗处,来路不明的使者忽然出现在这个年轻人身边。然后,那人在他耳边悄声说着。我来让你成为新任的阴阳头,重拾过往的荣耀。

如同大连寺不是「人」,夜光的实力也同样超越了「人」的境界。

然而,即使柱子消失,灵气依然残留在这个地方。

也许是没料到会从搭档口中听见这个名字,角行鬼心头一惊,往她看了过去。

自己真正期待的未来,是能与立场相近、年纪相仿的天才,一同走在阴阳道上。

4

而且遇上这种情形后,自己才赫然惊觉──

很好

。做得好,北斗!飞车丸、角行鬼,退下!」

「抱歉,劳烦您千里迢迢来到此地,这件事恕我拒绝。中尉,您请回吧。」

听说他不常离开故乡,想必是被捧在掌心、在备受关爱的环境长大。虽然同样是年轻当主,两人简直有天壤之别。从仓桥的话里听来,那并不是个愚蠢的家伙。但是仓桥偶尔也会含糊其辞,可见对方有不能向外人明言的问题。

然后,他的额头。

这就是所谓的「神威」吗?那不再是大连寺,那是无名的鬼神。

「夜光,是我的错觉吗?他有点像我

认识

的那个死掉的家伙。」

所以──

佐月和夜光等人已经从神门前退至第二鸟居后面,甚至被迫退到参道上,几乎是单方面屈居守势的状态。

她抬起头,再一次看过去时发现灵气柱已彻底消失。敞开的神门后面,只有倒下的杨柳枝以及断裂的注连绳散落在地面。

大连寺就站在那里。

那位鬼神操控大气、产生狂风、唤来龙卷风、撒落火花追逐着夜光等人。每一个动作都带有鬼神的灵气,不可能应付得来。

飞车丸回头看向祭坛。

──重头戏?

「……大岳丸。」

这时,「这种做法实在是太乱来了,可惜事情还没解决。真要说起来,接下来似乎才是

重头戏

。」夜光背后的角行鬼说。飞车丸回过神来的同时,记起了眼前的状况。

「啧,撑不下去了!」

飞车丸用力咳嗽,新鲜的空气流入了肺部,她贪婪地呼吸着。死亡的余悸让她恐惧,手脚奋力摆动。这时,挣扎的身体忽然被紧紧缠住。

非人的那个「东西」,如今正与夜光他们展开激烈对战。

「夜光大人!我──」

「夜光!快退后!」

佐月同样命令八濑童子加入战局,然而这些护法震慑于敌人的神威,甚至连攻击也做不到。八濑童子并不是没有实力,只是使役他们的佐月,没有可以发挥他们真正实力的力量。现场所有状况都不寻常,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神话,或是最可怕的噩梦中。

至于骑在白马上的狐妖,则是奋力支援着成为主战力的阴阳师、鬼与龙。

夜光提升的咒力往四周扩散,烧灼参道上的石灯笼,注入篝火般的咒术火焰。篝火像是放入柴薪,同时燃烧了起来,成为冲向天际的火柱。他利用了敌人留下的咒术。火柱延伸,被夜空吞噬。夜空中,金黄色的龙用身体绘出的巨大五芒星咒印,散发出辉煌的亮光。

飞车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到了神门底下。夜光单膝跪立抱住横躺着的她,而且角行鬼不知道为什么揪住了夜光的衣领。

接着,终于──

她反射性地羞红了脸。

在这一战中,相马佐月见识到了土御门夜光真正的实力。

况且坐上新任当主位子的,是正值弱冠之年的年轻小伙子,而且还是年纪轻轻,才能就获得认同的天才。

背后传来佐月的叫喊声。他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移动的,已经退到神门外第二鸟居的另一头。佐月身边有四位八濑童子,他先前召唤的只有两位,也许是判断主人遇上危险,所有护法全部现出了身影。

不过……那真的是大连寺吗?斑斑点点的上衣破裂,右边手臂与肩膀露了出来。他背对着黑暗的夜空,肌肤如大理石般白皙。头顶上的乌帽早已消失,且短发凌乱。睁大的双眸里,漆黑的瞳孔有如仁王,紧抿的双唇比以前还要赤红,染上了骇人的色彩。

在一口气吟诵出临时编造的咒文后,他毫不迟疑地扯掉飞车丸的头发。

飞车丸抬起视线,从敞开的门扉移到神门的悬山式屋顶上方。

退到一旁的两位护法赶到主人身边。

再次出现在面前的鬼神与遭受咒术攻击前没有两样,依然从容地站在原地。攻击有多大的效果或是否真有效果都不知道。即使试图推测,但次元实在相差太远。

──我懂了,是这家伙赶来帮助我们。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大连寺扭曲身体往这里转过来。眼神对上了──在出现这个想法的瞬间,从未体验过的冲击贯穿了飞车丸。

在毫无防备的鬼神头上,夜光使出的大威德法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下倾注。

等级不同。

角行鬼露出了杀气。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首先要让对方接受自己。抬举对方,遭对方轻视,接近到触手可及的距离,正确掌握对方的「欲望」所在的位置。他肯定会上钩,再从他如何上钩的方式,看清楚他内心的「欲望」。

「什么?」

紧接着,光柱爆炸。没有声响也没有震动,只有灵气向外迸裂。樱花花瓣四散在空中。「啧。」角行鬼不禁咂舌,再一次抱住夜光与飞车丸,大动作往后跳开。

「不行!北斗!」

不过,这些攻击都对大连寺无效。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攻击「一点效果也没有」。接连使出的那些令人目眩的秘仪或奥义,怎么样也无法攻破飘散在他四周的灵气──摇曳的模样甚至称得上优雅的灵气。相反地,大连寺散发出的强大灵气不论是举手或投足,都有惊人的威力传过来这里。

「那是大连寺教的祭神,大连寺让『神』降到了这个世界。我真的能

祓除

那个东西吗?」

头顶上方,金黄色的龙让力量在庞大的身躯高涨,在夜空中疾行穿梭。

然后──

只是……

即使战况对我方不利,夜光也绝不放弃。他咬紧了牙继续奋战。

「哈哈……老实说,如果眼前的对手真的是大岳丸,我还有信心可以击败他,可是……大连寺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术式,将对象规定为『神』,不过那个……那位鬼神似乎真的

与须佐之男尊同为一体

。虽然说那一面还没

觉醒

过来……也可能是

没有真的连结在一起

,不过那也是迟早的问题而已。情况对我们愈来愈不利了。」

佐月在参道另一头,不过他还是听见了夜光的声音。情况不只是不利,简直是无计可施。

「夜光!快撤退!」

佐月大喊。夜光转过头。

「没有胜算的战争,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暂时先撤退再说!」

夜光凝视着疾呼撤退的佐月,目光里闪过些微迷惘,那应该不是佐月眼花。

然而,夜光摇了摇头。

「不行。」

「不许回嘴!这是命令!」

「做不到。」

「为什么?」

「身为阴阳师,我不能容许自己放任那东西不管。」夜光斩钉截铁地说。

佐月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身为阴阳师

是什么意思,他无法理解。尽管是咒术者,佐月毕竟不是阴阳师,夜光这番借口听在他耳里和玩笑没有分别。

不过,他懂这句话对夜光有多重要。

自己无法控制这个男人,如同第一次见面遭到轻易拒绝的时候一样。

他顿时怒火中烧,但手脚反而失去了血气,感觉就像冷冽的寒冰。

「这样的话……」

随便你,他差点唾骂出这句话。

反正自己只是个凡人,应付不了这么严重的状况。况且这是场明知会输的战斗,自己也没有奋战到最后一刻的意思。这么说来,出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失踪了。正所谓见机行事,到头来只有那种男人活得下来,那才是最聪明的做法。

谁管阴阳寮会变成什么样子,「神」跟我也没有关系。我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我……

进入房间的是夜光。虽然只过了一个晚上,他却像是许久没见到对方。飞车丸也跟在主人身边过来了,不晓得是不是多心,她的神情不怎么高兴。但生气的样子丝毫不损她的美貌,可见美女就是吃香,他不禁生出这种不恰当的想法。

这样的方式,正是平息这次骚动的手段。

让祖灵平将门附身在自己身上进行降神。佐月这时第一次让手──不对,是让指尖触及了相马家千年来的夙愿。

「佐竹大佐来了联络,他表示御前会议结束,已经决定开战。接下来又是新的战争,我们恐怕也会变得更忙碌。」

夜光接着开口,语气严肃地唤了声:「佐月。」时间动了起来。

雷光炸裂,轰声与冲击击飞了佐月的身体。

夜光咬紧了唇,佐月愉悦地看着他的脸上缓慢展现出的「决心」。

飞车丸与角行鬼留意着鬼神,同时屏住气息关注主人的对话。剩下的三位八濑童子也守护着主人,等待他的命令。只有在头上遨游的龙,像是根本不把人类和护法放在眼里,「尽管放马过来。」像这样威吓着鬼神。

不过──

龙在头顶咆哮,像是失去了耐心。

「要把那说是『降临』,实在是对不起将门公。不过你确实

接触

到了,大家也因为这样得救。那时候你的判断很正确……虽然这是从结果得到的结论。」

「那个时候的状况真的很危险,没有失控半是因为碰巧,好不容易解决简直是奇迹。不过,幸好真的只是发生在瞬间的事情,还可以硬是敷衍过去。」

意识即将昏迷的时候,背后忽然出现了某种触感。是八濑童子。巫女模样的那位护法绕到他背后,接住遭到击飞的他。另外在他的正前方,其他三位忠诚的护法成为盾牌,保护着自己的主人。

「你照样准备镇魂的咒法。虽然我也是一样没信心……能交由你来控制的话,至少我的心情能轻松一点,只需要专心想着怎么痛扁大连寺就行了。」

夜光尽可能排除情感,平静地说出这件事情,站在后方的飞车丸也是神情阴郁。她早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不过她大概也祈祷到了最后吧。

「把将门公定义为『守护神』──

由你来用术式这么规定

。」

那是对擅自导引他前进的命运的愤怒。

四周明亮得和白天一样,虽然感觉得到冬天的寒冷,但没有夜晚那么冷冽。

佐月躺在床上缓缓呼吸着。医务室的寂静加上三人的沉默,产生了静谧空无的一段时间,轻柔围绕着佐月。时间的流动像是变得缓慢,回想起来,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让心灵休息,无所事事地只是让自己随时间逐流。

夜光变了脸色,看着鬼神大叫:「佐月!」

这一晚的剑舞,英灵们只是在旁静静关注。

或者,这同样也是降神的影响,记得夜光说过神穿越时空存在这世上。神度过的「悠久」时间,如果接触到那种感觉的影响,还留在佐月身上……

「……你打算怎么做?」

接着,「受不了……果然不该接下阴阳头这个职位。」夜光发起牢骚,目光从佐月再次转到鬼神身上。虽然一脸倦容,脸色苍白,脸上却是断除了迷惘的表情。

佐月茫然自失。

佐月勉强问了回去,只是头脑还是无法顺利运转。夜光没有察觉佐月的状况,「我要使用镇魂的咒法。」这么回答。

接着,他稍微转动脖子,观察起自己所在的地方。

「夜光大人……」

「将门公……」

一把刀刃断裂。

在他眼前,鬼神正朝他用力挥动手臂。

「话虽然这么说,那是我自制的术式,原本是为了相马家──

平将门的御灵

准备的术式。虽然不知道能发挥多大的效用,眼下也只能边尝试边调整了。这段时间你赶紧指挥周围的民众前往避难,驱人的结界早就被破除了。而且说实话,我也没有自信一定能成功,所以──」

虽然没有印象,但从某处传来了咒文的吟诵声,他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这里是阴阳寮的医务室,自己似乎躺在一张只是用来交差的简易病床上。

他嘶哑地说。听见佐月虚弱的询问声,夜光露出了带着自嘲的苦笑。

那张身体呈十字,只有头部裁成三角形的纸张,是被称为人形、古老风格的形代。人形浮了起来,在空中晃悠悠地飘浮着,离开了佐月身边。佐月还没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愣愣地用视线追逐远去的人形。

「我知道召唤将门公的术式,那是相马家的秘术。不过要让将门公附身在身上的话,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做不到,召唤后的事情要麻烦你了。」

佐月让注意力集中,朝祖灵开始了深入而且遥远的呼唤。

不过,他没有什么成就感,「这样啊」是他最真实的感想。果然是因为意识不是很清楚吧。这肯定也是降神的后遗症。

听到这里,夜光也察觉到佐月的目的,「太乱来了!」他慌张大叫着。

怒火在内心深处沸腾,激烈的怒气狂奔过每一条血管。

「一定可以。」

他仰望着天花板嘟囔着。

那位戴着头盔的武士,佐月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不过既然是服侍相马家每一代当主的护法,他们理应从佐月出生就知道他这个人。

那天夜里,降在英灵庭院的两尊神明,寄宿在各自的刀刃上,朝对方展开了仅有一次的攻击。那时候迸裂出的炽烈火花,正是神确实存在的铁证。

《东京暗鸦》15 ShamaniC DawN 五章 真实的诸神插图(2)
《东京暗鸦》 · 15 ShamaniC DawN · 五章 真实的诸神 · 第2张插图

比方说,像是现在这个瞬间。

完好的那把刀刃闪过一道剑光,接着自行收进出现的刀鞘。

飞车丸、角行鬼与三位八濑童子肩并肩,成为保护主人的盾牌。

然后,他消失了。

将那一刹那烙印在现世后,神明各自回到了原本所在的地方。

佐月狂妄笑着,往前跨出一步。夜光绕到他背后,俐落地举起双手,掌心抵住他的背部。

一把刀刃完好。

他想起刚才的人形,那个人形大概是去报告佐月醒来的事情。换句话说,夜光一直在等他清醒过来。

「……」

「临时想出办法不是你最擅长的吗?如果连镇魂都准备好的话,那更是无可挑剔了。」

「我得在这里强调,这种事情下不为例。那种不要命的……就算现在回想起来,我的身体还是会发抖。」飞车丸站在他的背后说。

「你打算

让将门降到这世上

对吧?难不成你是想让『神』来对付『神』吗?」

尽管是在这种时候,他却很高兴能被夜光批评「乱来」。涌起的怒气没有消散,他得意得像回到孩提的时候。

「那可是全日本首屈一指的御灵,能不能控制住──」

「听好了,现在还有办法可以应付。我要改变做法,不再用力量调伏,而是用调和的方式镇住神。大连寺显明的意识可以视为已经完全遭到吞噬,这么一来,那就是灾害──像森林大火一样,而我就要用咒术熄灭这场大火。」

夜光朝佐月大喊,然而佐月没有回应。与遭到鬼神雷击时不同的冲击,麻痹了他的心灵与身体。

5

没错,夜光如今正坐在当初轻易拒绝的阴阳寮长官的位子,是佐月让他坐到了那个位子。虽然过程和原本想像的状况完全不同,不过也因为认真地与对方相处来往,自己才能说服这个男人行动。

「情况那么危急,怎么可能顺利。」

看来自己睡了半天以上,军靴虽然脱了下来,沾满灰尘的军服还是和昨天夜里一样穿在身上。身体从里到外都疼痛不已,而且完全使不上力,感觉就像泡在福马林里面。

佐月也跟着把视线转到鬼神身上。

佐月醒来时,人正躺在床上。

心里没有其他更深的感触,而且或许这意外地是「正常」状况。

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那是什么样的不明怒气。那是长年来──自懂事以来一点一点累积的愤怒,在佐月心中持续燃烧的怒火。

夜光把一旁的椅子拉到病床边,在上面坐了下来。

换句话说,这不是在作梦。

佐月低声说着,视线再次转到天花板上。

失去半个身体的八濑童子,全身线条紊乱得相当激烈,最后他转过头,把头往主人──佐月转了过去。古老的头盔底下,可以看见幽鬼早已枯朽的脸庞。

夜光不耐烦地说。看来在事情结束,佐月沉睡的这段期间,两人一直在争辩这件事情。不过这个事实,正是佐月他们「活下来」最好的证据。他们成功解决了与「神」对峙的绝望局面。

其中,站在正中间戴着头盔的武士,直接承受住鬼神使出的雷击。尽管只是这么一击,已经足以让拥有强大力量,且存在千年之久的相马家八濑童子左半身消失。佐月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这样啊……」

「虽然想举行『天曹地府祭』,但现在才开始准备的话实在来不及。干脆试着改造『泰山府君祭』……真是的,在所有我使过的招式里面,这毫无疑问是最粗暴的一次。我只能竭尽所能,之后

看神的意思

了。」

那是对弱小的愤怒,也是对不合理的世界的愤怒。那是对出身的愤怒,也是对时代的愤怒。

「我知道这么做很乱来,不过成功机率总比镇住那家伙来的高。虽然不巧被人当成了叛国贼,但他过去总是江户的守护神吧,至于灵不灵验我就不能保证了。」

这时──

「别说蠢话了!什么准备都没有,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另一方面,夜光等人牵制着鬼神的行动,急忙赶至遭到雷击的佐月身边。

意识模糊,他阖上双眼缓慢地呼吸着。身体到处都在疼痛,不过似乎没有手脚断裂或骨折这类严重的外伤。另外,把注意力转向周围的灵气后,可以察觉八濑童子和平时一样在身旁待命,但数量比昨天少了一位。

八濑童子的灵气如沙崩般雾散,尽忠长达数百年时间的护法,在此时结束了他的任务。

「镇魂?太天真了。那家伙由我来

祓除

。追根究柢,那是相马撒下的因。『神』是吗?正好,我就让这种半吊子的鬼神见识真正的『神』。」

总之,自己活了下来。

「……顺利结束……了吗?」

「喂。」

大连寺犹如戴上鬼神能面,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佐月忽然用力抓住夜光的手臂,夜光吓一跳,往他看过去,但佐月的视线只是凝视着虚空,望向其中一位八濑童子消失的空中。

他挥开八濑童子的手臂,用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喂。」他没理会惊慌失措的夜光,双眼直瞪着鬼神──大连寺。

啊……他发出了低沉的哀号声。这时,从他脸旁的枕头上,有个东西轻飘飘地浮了起来。他一时之间以为是小虫子,不过不是。那是个指尖大小的小纸片。

这句话得到了回应。

说不定,自己和这家伙会是合作无间的拍档。当然,这也有可能是错觉。

「……唔……」

这样的愤怒推动了他的行动。

「佐月!你没事吧?」

「我知道,我也有同感。」

夜光告知的是已经逼近眼前的未来,然而佐月却像是事不关己,倾听着未来的事情。

遥远的某处传来咒文的吟诵声,那大概是祝词吧,不晓得是献给哪一位神明的祝词。佐月阖上双眼,「这样啊。」又嘟囔了一声。

昭和十六年十二月一日。

日本攻击珍珠港,就在这天的一个星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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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正在阅读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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