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鬥法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6萬 字
1
覆蓋在頭頂的烏雲迅速流動,雲層逐漸厚重。
道滿的式神隨處散落在屋頂,到處亂蹦亂跳,發出低俗的笑聲,遭鬼束縛的龍還在不停掙扎。春虎他們逃進結界,無計可施,掌控現場狀況的則是一身黑衣的陰陽師。
這時,大友喫力地爬上簡易樓梯,踏上了高臺。
一見到大友出現,春虎他們又因爲他的模樣嚇了一跳。平常大友總把皺巴巴的西裝當成制服每天穿來塾舍,這時候卻是完全不同的打扮。
他身着長袍,腳踩寬褲,腰間纏上一條黑皮帶──穿上了傳統的正式服裝。
那身打扮巧妙融合了現代風格,雖然服裝設計不盡相同,整體氛圍卻類似祓魔官身穿的防瘴戎衣,只是相較於祓魔官那身黑衣給人暗鴉的形象,他全身雪白宛如白鴉,純白正裝同時散發出肅穆與神聖的氣息。
那是由陰陽廳規定的──陰陽師的正式裝扮。
大友「呼」地吁了口氣,右手拄着短杖,把體重輕輕倚在上頭,接着張望了下四周。
「這裏視野真不錯……要是天氣放晴,說不定還可以望見富士山哩。」
褲襬隨風翻飛,他悠哉地說。
「大、大友老師!」
「噢,春虎同學,抱歉來晚了。」
他的服裝正式,言行舉止還是老樣子。接着他又依序望向夏目、冬兒、京子、天馬和鈴鹿,最後和塾長無聲交換了一個眼神。
然後,他看向屋頂一角──遭囚禁的龍。
北斗像是因爲經過一番激烈掙扎而筋疲力盡,龐大的身軀自暴自棄地倒在地上,覆蓋金黃龍鱗的身體纏繞着由鬼變成的黑色繩索。
望見龍的模樣,大友脣邊不禁掠過苦笑。
接着,他緩緩轉過身,迎面與道滿對視。
道滿也一樣透過血紅墨鏡望着大友。這時,大友猛然挺直背脊,讓右腳的義肢與左腳併攏,輕輕縮起下顎。
他讓視線微微低垂,避免直視道滿,手裏拿着柺杖拱手作揖,長袍袖口往下垂落。
「法師。」他向道滿呼喚。「再次相會,不勝光榮。您還記得我嗎?」
另一方面,「我這話可沒有故弄玄虛哦?」揭曉兩人過去關係的道滿又興致勃勃地繼續說。
大友終於緩緩抬起頭,對上道滿的視線。
不過,大友依然一派輕鬆。
「──這是阿爾法牠們的形代嗎?」
道滿說這話的模樣稚氣,猶如揭開惡作劇的底牌,春虎起先沒有注意到他這話的「意思」。
大友沒有回應,道滿又繼續說了下去。春虎聽見又是一驚。

「好──白櫻!黑楓!」
春虎喫了一驚,來回望向兩人。
「京子!鈴鹿!拜託妳們了。」
「換句話說,我現在『消耗』了不少,這話確實不假。」
夏目啞口無言,「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打算擲出咒符,然而結界的裂痕瞬間擴大,結界也隨之完全消失。
不過──
「法師。」
眼前的老人家不像自己一樣是人類,也許真的不是人。
道滿這話聽得春虎背脊發寒。這話想必是故意出言挑釁大友,但他既然敢說出口,說不定真有實現的「可能」。萬一夏目覺醒成爲夜光,接下來又會是什麼樣的情形?老實說,他完全不敢想像。
老人面無表情,咯咯笑說。那笑聲讓人差點冒出冷汗,但還是忍不住側耳傾聽話中的內容。
兩具機甲式都是由塾長使役的式神,上頭帶有塾長這位主人的靈氣。道滿利用塾長的靈氣做爲媒介,變動同一位術者的咒術、破壞塾長設下的祭壇結界。
「你冷靜判斷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決定犧牲一條腿『逃走』。這判斷非常正確,而且你逃得相當巧妙,實在讓人不得不佩服。」
「……『禮』。」
──喚醒夜光?開什麼玩笑!
兩人的對話看似悠閒,周圍的空氣卻緊繃到極點。
道滿搶先開口。
塾長不知爲何自嘲似地低聲說道。
兩人之間的緊張氣氛急速升高。
「不過這次可行不通了,
你休想再從我手中逃跑
。」
叩的一聲,道滿用柺杖敲了下地面,矮小的身軀瞬間散發出驚人靈氣。
春虎反射性地閃避,空大喊:「春虎大人!」
「我不認爲你會拋下學生不管,不過餘興節目愈多癒合我意。」
「您是指咒搜官那件事吧,這麼說來那隻角行鬼果然是法師的傑作?」
冬兒厲聲下令。
他完全無法想像大友和道滿以前見過面,然而一旁的塾長並未顯得驚訝,看來是早已知情──至少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老人不曉得在大友眼裏瞧見了什麼,發出了冷徹心肺的咯咯低笑聲。
道滿爽快地「嗯」了一聲,給予肯定的答覆。
「…………」
道滿不懷好意地笑着,一旁聽見他們對話的春虎等人則是震愕不已。
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思考過大友爲什麼斷了一條腿。從道滿這個奪去他一條腿的當事人口中聽見這件事,春虎一時間難以置信,畢竟從兩人的談話和態度實在感覺不出有這麼一段過去。
「我不就說了嗎,那也是我搞的鬼。這次沒想到會鬧得這麼大,我已經有好幾十年沒這麼大鬧了。」
不過,若道滿所言屬實,表示他們推斷錯誤,只是他們事前實在想像不到,這世上居然有術者可以同時在兩個地方單獨進行如此大規模的攻擊。
「當時你會逃走是自認敵不過我,不過也可以說是你不惜犧牲一條腿,也要
保住自己最後的王牌
。這事我一直掛在心上,你沒表現出自己真正的實力,只留下一條腿就跑了,這不正表示你有意與我『再戰』嗎?爲了
贏得下次勝利
,你捨身──砍去自己的腿來展示決心,我有說錯嗎?」
金屬片碰觸到結界,輕易地鑽了進去,冒出內含的靈氣。緊接着,覆蓋祭壇的結界隨之破裂。
春虎惡狠狠地咒罵。
「雖然只是雛鴉,隔岸觀火未免太無聊了點,再說你要是沒拿出真本事,比試起來也沒意思……對了,剛好這裏有座天壇,乾脆
喚醒夜光
,也別有一番樂趣,對吧?」
春虎馬上觀察起周圍的反應,身旁的夏目一臉驚訝,冬兒也是一樣。道滿果然在向大友「示弱」,提出某種「可能性」。
「冷靜!重新組好圓陣!」
──這傢伙果然是怪物……
大友終於開口,語氣恭敬地說。
「盡情狂歡吧,宴會開始啦。」
「春虎──」冬兒欲言又止。
──這、這個老頭光靠自己一個人,同時襲擊了陰陽廳和陰陽塾?
春虎他們早料想到這兩起襲擊事件互有關聯,推測犯人不只一人──很有可能是雙角會策劃的行動。
「原來如此,這麼聽來他和您不同,和雙角會沒有關係。」
「我記得很清楚。前一陣子那次惡作劇還麻煩你出來善後,抱歉啊。」
「自來到塵世數百餘年……這世間種種都叫我厭膩,極少湧起興奮之情,但就是這個性老改不了,只有鬥法總能叫我雀躍不已,還是該說我這把老骨頭只剩下這一點『樂趣』──」
大友也許有「戰勝」道滿的可能性。
「別誤會了,我說的全是真心話。」
聽見這話,道滿擲出的金屬片終於真相大白。他提過阿爾法和歐米加的形代「需要修繕」,那就是形代碎片。
──咦?奇怪,這該不會是在挑釁大友老師吧?
他口唸咒文,俐落地轉動手臂,朝祭壇擲出手中的金屬片。
黑衣法師與白衣講師親暱地聊着天。道滿答得從容,周圍的式神卻像是隨時要向大友發動攻勢一般。
道滿說這話像在歌唱,大友用力敲響了短杖。
大友慢條斯理地放下作揖的雙手。
道滿悠然說出駭人話語。
「法師!」大友怒聲斥喝。
「哼……算了,反正你也沒有『否認』我的推測。」
鈴鹿和空隨即做出反應,天馬和因爲道滿這番話而臉色蒼白的春虎及夏目也跟着重新舉起錫杖、拿起咒符。「祖母!」京子拉來塾長,加入春虎等人的圓陣。
尤其是大友,奪去自己一隻腳的兇手就在眼前,他卻完全沒有表現出憤怒、怨恨或是恐懼這些感情變化。即使過去的事實遭人這麼掀了開來,他的態度依然從容鎮定。
設下結界的塾長臉色慘白,圓鏡從她懷中滾落,鏡面出現一道明顯的裂痕。
道滿把滿是皺紋的左手放進袖子裏,從裏面取出一小片金屬片。縱使大友再厲害,也無法一眼看出那是什麼東西。
「什麼啊,這是在套我話嗎?我和他們確實是相互利用的關係,可是這次的事情是我自己的意思。」
聽到這裏,春虎總算察覺道滿的言外之意。
「以形爲代,還歸其主,破。」
「我道過歉啦。」道滿天真地笑說。
「咦?恕我直言,我聽說陰陽廳廳舍也有式神在作亂哩?」
「呵呵,讓你見笑了。依那個男人的能力,頂多只能玩玩那種程度的玩具罷了。」
「我區區一個後生小輩,不過是偶爾會憨直地採取自己認爲最好的方法罷了。」
在危急關頭只有自己不能上場應戰,對冬兒來說應該是莫大的屈辱,但這位死黨也不是死要面子,不顧夥伴安危的愚蠢傢伙。
道滿喃喃自語似地娓娓道來。
「可惡!」
黑衣陰陽師與白衣陰陽師之間無聲迸散出火花。
聽見大友這個問題,道滿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與外表相反的年輕嗓音藏不住興奮,春虎光在旁邊聽了都忍不住心跳加速。
春虎一喊,京子再次召喚出兩具護法式式神,鈴鹿也默默點了個頭,集中注意力喚回剩下的式神,就連北斗也因爲見到主人陷入危機,又開始劇烈掙扎。
他明白大家都已經疲憊不堪,但要是再繼續勉強冬兒應戰恐怕過於危險。冬兒似乎也有自覺,沒有輕舉妄動,只是隨口應了春虎一聲。
☆
「法師?」
「那小子纔不是我的朋友,我們那叫做孽緣。不過他的好奇心很強烈,說不定正躲在哪裏偷窺哦。」
結界消失後,道滿的式神又紛紛騷動了起來。「去吧。」道滿向式神說道。
「……那時候你一味逃跑,不僅沒能好好較量一番,還丟掉了自己的一條腿。」
「再加上主要護法全部都被派到那裏,至少比上次『機會大多了』。不過這麼點小事,不需要我多言,你也早就發現了吧。」道滿又接着狀似揶揄地說。
「都這種時候了,哪還用得着跟我謙虛。」
「光會害怕是做不出那樣的判斷,必須冷靜如冰,經過深思熟慮才下得了那種選擇,尤其像你這樣的高手,更是不用說了。」
大友臉上表情一變。
「……抱歉。」
「當時您還有一位朋友也在場,他怎麼了?這次沒和您一起嗎?」
「不行,你暫時別行動!」
得到傳說中的陰陽師讚賞,大友的態度依然平靜,「……不敢當。」只是稍微回了個禮。
也許這單純只是因爲春虎的眼力不及大友,他只看出大友的態度比平常還要自然而且輕鬆,徹底排除了所有個人情感,看上去宛如舉行祭典的神官,脫離了「凡俗」。
「哇啊!」
「抱歉,我會自己視情況變身,所以……春虎,夏目,一旦我解開封印,你們就趕緊坐上雪風,直接前往陰陽廳──不,逃到祓魔局,這裏離目黑支局最近。」
「冬兒!」
「現在不是討價還價的時候了。」
春虎正想反駁,就遭到冬兒嚴辭駁斥。
冬兒的判斷恐怕沒錯,考慮到夏目可能變成夜光覺醒,其實現在就該儘快讓她先行逃離這個地方。
「……冬兒同學說的沒錯。」
塾長也贊同冬兒的意見。
「事情演變到這種局面,這麼做也是逼不得已。只要一找到機會,你們兩個就馬上逃走。」
春虎喘不過氣似地叫了聲「塾長」,塾長卻充耳不聞,「白麒,黑麟!」下令兩具式神立刻出現在春虎等人組成的圓陣旁。
兩具重量級式神身形魁梧,與道滿那兩隻鬼不相上下,只是給人的印象沉穩且嚴謹,和鬼完全相反,那是陰陽廳制的『G2•仁王』,由塾長操縱的護法式式神。
見到春虎他們進入備戰狀態,道滿滿意地點點頭。
「先來熱身一下好了──去吧,上。」
話一出口,得到主人許可的式神紛紛一擁而上,一半衝向祭壇,剩餘一半殺到大友面前。
不過──
「散!」
大友怒聲一喝,襲向他的式神就像羣無頭蒼蠅般一鬨而散。
甲級言靈。強大而且縝密的咒力隨着話語,干擾操弄式神的術式。
在此同時,大友的右腳義肢走得飛快。
木頭義肢在腳下繪出複雜咒紋,道滿「唔」了一聲,單手結成刀印,揮了過去,可惜晚了一步。大友的身形搖晃,如幻影般消失無蹤。
這是隱形術,以及以咒術行使的步行法。
他平靜地做出指示,語氣完全聽不出剛經歷過一場咒術戰。大友交代得沉穩,春虎等人也聽得無比認真。
道滿揮出的刀印往橫向劈了出去,捲起一陣如墨水般黏稠的沉重黑色強風。
「急急如律令!」
「我只是讓封印出現破綻,再填上假術式,其實就跟詐欺一樣哩。因爲是即興弄出來的玩意兒,所以撐不了太久。」
總而言之,大友沒有破除施在鈴鹿身上的封印,只是暫時「瞞騙」,儘量降低咒力限制,也就是用咒術矇混過去。
前所未見的咒術對決。道滿見攻擊被擋了下來,「原來如此,這是避蛇的咒術啊。」顯得很是愉悅,春虎等人則早已經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五行變換,符籙之舞──急急如律令!」
從平淡的語氣中,彷彿能聽出大友曾經歷過怎樣的戰場──也就是「地獄」。累積無數次地獄般的經歷,他身上確實散發出一股「鬼」氣。
柺杖突然在空中震動,響起柴薪爆炸的聲響,接着粉碎。不對,仔細一瞧,柺杖沒有粉碎,而是筆直裂了開來,一根柺杖裂成了百來根銳利細棍。大友見狀隨即板起臉孔,壓低姿勢。
大友一口氣吟誦出冗長的咒文,撥開鈴鹿的瀏海,用拇指在她的額頭上劃出一條粗短線。
「我會把你的龍要回來。」
鈴鹿大驚失色,連忙追問,大友回道:「怎麼可能。」脣邊掠過一絲苦笑。
「阻擋黑色水魔,急急如律令!」
「爲什麼還
留了一張符籙
?」
「五行相生……!」
「風!」
「我只是個擔任過咒搜官的老師。」
眩目的火焰釋放光芒,強光照亮道滿腳下。藤蔓在猛火的包圍下伸出火掌,襲向道滿。
儘管姿勢有些歪斜,大友還是滑步走到春虎他們面前,並且瞬間變換位置,背對祭壇,再度與道滿對峙。
「是!」
「老師!」
這個時候,「我明白你這麼做是想爭取時間,不過拖太久可就掃興囉。」道滿說着,隨手把手中的柺杖拋上空中。
被彈開的刀身附着着密密麻麻的水珠,宛如空氣中的水分凝結。四處飛濺的水珠不只吸收金行符咒力,也吸取了道滿捲起的黑風咒力。水滴受到兩張水行符強化,變成水流,水流如瀑布般衝向屋頂,拍起激烈的水花逼近道滿腳下。
爲了防止同爲國家一級陰陽師──而且還是「咒術研究專家」的鈴鹿自行解咒,他施加的封印經過特殊設計,要藉由「即興」的瞞騙,暫時讓封印失效,絕不是件簡單的事,至少鈴鹿還不知道這世上有哪位咒術者可以做到這一點。
羣蛇不約而同停止動作,痙攣吐血,落到屋頂。一落到水泥地面,蛇不僅恢復爲原本的細棍──失去咒力的木頭碎片,甚至冒出褐色煙霧,如灰燼般散落一地。
「呵呵,滿下工夫的嘛,那麼──」
咒壁在空中把飛上前來的無數細棍全擋了下來。
「──噢。」
符籙共有木行符、火行符、金行符、水行符各兩張,而且不是陰陽廳制的符,符籙出現春虎從未見過的變化便是證據。
鈴鹿大叫。
「北斗,回來!」
道滿揮出手印,大友立即現形。他人就在春虎他們旁邊,一身白衣隨風搖曳,鮮明地反射出最後一點火光。
塾長厲聲喝道,夏目也立即做出反應。大友與道滿在眼前進行着一場令人爲之目眩的咒術戰時,夏目始終老實地等待導師提過的「時機」。
他拋出之前沒用上的土行符,不對,不是沒用上,說不定是他早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發展,故意留了一手。土行符在大友頭上以土氣展開防壁。土克水,大友的咒壁與道滿的瀑布相剋。
鈴鹿下意識地想往後仰過頭,但是大友的一瞥讓她停止了動作。眼鏡底下的雙眸朝鈴鹿投去強硬的視線。
即使如此,道滿仍愉快地笑了。
黑風帶有金氣,亦即五行相生中的金生水,再以五行相剋中的水克火回報大友──更類似古時詩歌應和,以咒術相應。
大友不敢掉以輕心,凝視着道滿。
漆黑強風瞬間席捲半個屋頂。
鈴鹿正要開口時,「站好別動──」大友說着把右手放到嘴邊,用牙齒咬破拇指,接着把手慢慢指向鈴鹿頭上。
「急急如律令!」
大友與道滿互瞪着對方,幾乎沒有翻動嘴脣,只用勉強能聽見的輕細嗓音小聲告知。
春虎突然發現自己完全不瞭解大友陣這位「陰陽師」,其他人恐怕也有同樣的想法。
大友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結起九字印,把咒力注入豎立在面前的短杖。咒術經由短杖向四周擴散,在周圍築起咒力防壁。
不對,其實他是
塗掉
了鈴鹿額頭上那個小小的×刺青,用自己的血蓋去封印她咒力的咒印。
「還有,別被式神的數量嚇倒哩。記得隨時提高警覺,掌握周圍狀況,畢竟最糟的情形就是你們
受到牽連
。」
他用舌頭舔去殘留在手指上的鮮血。
猛火遭黑瀑布吞噬,瞬間熄滅,餘威未減的水流更以怒濤之勢湧向大友。
盯緊了眼前咒術戰的鈴鹿喘不過氣似地喃喃說道。
「夏目同學!」
他朝驚訝的夏目說: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大友基於陰陽道根基『陰陽五行說』施展咒術,利用五行反覆相生,威力也一再倍增。
「咒、咒術解除了嗎?騙人,不可能,難不成你──強行解開了倉橋源司的封印嗎?」
──我對這個人……
空無一物的空中浮現墨痕鮮明的咒印,抬起道滿的黑風捲起漩渦,幻化爲黑色水流。黑色水流又接着變成瀑布,奔騰衝向火掌,發出世界末日來臨般的爆炸聲響,黑色的水蒸氣四處迸散。
屋頂颳着強風,吹散了木頭碎片飄起的縷縷煙霧。
鈴鹿猛然睜大了雙眼,就連春虎也能清楚「視」得,原本遭到壓抑的靈氣如水壩潰堤,從少女嬌小的身體傾瀉而出。
「不會吧?」
他迅速確認每一位學生的情形,「──鈴鹿同學。」接着喚來鈴鹿。
不知何處傳來大友的聲音,一枚咒符往強風射了過去。
風屬木氣或金氣,大友一眼看穿這陣黑色強風屬金,基於火克金,五行相剋的原理,以咒符燃起烈焰燃燒黑風。火炎與風相剋,屋頂空氣劇烈晃動。
然而,「嗯?」飄浮在空中的道滿詫異地說。
「……對了,還有一件事,夏目同學。」
他伸出朽木般的食指,朝下方火焰比劃了幾下。
「你、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擲出的位置就在遭囚禁的北斗身旁。
「往哪逃!」
但是兩者無法完全相剋,道滿的咒術實在過於強大。
大友應了聲:「……好。」雙手一翻,十指間夾住八枚不知道從哪裏取出的咒符。
「臨、兵、鬥、者、皆、陳、列、在、前──!」
對方一出招,大友也立刻重新結成手印。
「是、是。」
宛如呼應道滿的話般,遭到阻擋的細棍幻化成蛇,咬破了咒術防壁,繼續衝向祭壇。
春虎忍不住探出身子,「混帳!」冬兒急忙抓住他的手臂。水流也同樣衝向春虎等人所在的祭壇,鈴鹿急忙設下簡易結界,勉強保住其他人的安全,自然沒有餘力顧及大友。
說完,大友敲響義足,站了起來。
黑風捲起道滿矮小的身軀,把他抬了起來。接着,爲了追擊逃到空中的道滿,水流裏伸出了藤蔓。
鈴鹿正爲了大友與道滿的鬥法目瞪口呆,愣站在原地。她比春虎等人的知識豐富,因此更瞭解兩人使出的咒術與戰術水準有多麼高超。大友這一聲叫得她身子猛然一顫,接着她像是氣自己怎麼會做出這樣的反應般,連忙趕向大友身邊。
然而比起強行破除封印,這樣的技巧更是高明。畢竟爲懲罰鈴鹿,是由陰陽廳廳長倉橋源司親自施加封印。他是塾長的兒子,京子的父親,同時也是『十二神將』之首,超一流的陰陽師。
就在藤蔓吸光所有水流的那一剎那,兩枚火行符引爆了。
大友的咒術經過三次強化,道滿使出的威力仍凌駕在他之上。
「欸!」
火行符。
就在道滿提出疑問的下一秒──
如巨樹茁壯的藤蔓瞬間遭火勢包圍,火焰捲起狂風,發出低鳴。熱浪橫掃過屋頂,一旁道滿的式神有好幾只被捲入火中,燃燒殆盡。若非塾長及時令兩具『仁王』爲盾,春虎他們現在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會製造時機讓你解除實體化,不過哩,讓龍重回戰場這事需要慎重考慮。你差不多也到極限了吧,愈是接近極限,破綻也會愈多。」
防壁的威力漸弱,黑瀑布沖走了大友。
「唔!」
「大友老師!」
「……大家聽好了,你們看來也累了,不過接下來我可沒餘力照顧你們。你們得繃緊神經保護自己,聽從塾長指揮,由鈴鹿同學負責打頭陣。大家得同心協力,彼此支援。」
道滿不自覺叫了出來,然而就連他也反應不及。水泥地面龜裂,屋頂一角瓦解、崩落。北斗和道滿的鬼都在上頭,北斗像是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胡亂扭動着身子。
這時,道滿的柺杖正化爲無數細棍,如箭雨般紛紛襲向祭壇。
大友在黑色水流中浮沉,朝屋頂地面拋出最後一張土行符──他各準備了兩張五行符,這是最後一枚。
夏目一時說不出話,春虎不由自主大叫。不過,大友沒多說話,越過肩膀轉頭望向背後幾位學生。
接着,大友又取出一枚咒符,擲向空中。
鈴鹿瞠目結舌地提出問題,大友回答得泰然自若。
大友簡單解釋了一下,視線馬上又回到道滿身上。聽完大友的解釋,鈴鹿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大友說這話的口氣像在交代遠足時需要注意的事項,春虎聽了卻不禁渾身戰慄。
「還沒完呢。」
兩張金行符率先展開攻勢,符籙化成兩把閃亮的刀子,朝道滿射去。道滿結印,在腳下捲起黑風,彈開刀身。
「來吧。」道滿說。「輪到你攻擊了。」
「大──」
他吟誦咒文,專注祈禱,短杖不停震動,放射出類似超音波的波動。
「──東山之蕾不識原野早蕨之心抑或早已遺忘──」
他單膝跪地,把短杖立在面前。「叩」短杖發出聲響,自行豎立。
木行符。兩枚符籙生出藤蔓,氣勢洶洶地吸收就要淹沒屋頂的水流,接着一口氣成長,相互交纏着往天空延伸。那形狀就像伸長雙手,展開五指撲向敵人,以黑衣翻飛的道滿爲目標,迅速茁壯。
在屋頂崩落的瞬間,由於失去立足之地,導致鬼的束縛出現破綻,綁縛北斗的鬼繩鬆開。這是物理性的空隙,也是咒術上的破綻。夏目趕緊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強制解除北斗的實體化。
巨龍龐大的身軀瞬間霧散,鬼繩裏頭空空蕩蕩,就這麼連同瓦礫和黑色水流一同崩落,從眼前消失。
「太好了!」
夏目歡呼,似乎已經順利取回北斗。
另一方面,將了道滿一軍的大友把手指插向自己製造出的地面裂痕,好不容易纔沒再被水勢沖走。
「──真受不了。」
他搖搖晃晃地靠着義肢站了起來。
「饒了我吧,我最擅長的只有騙人、虛張聲勢和耍耍小花招哩……」
他苦着張臉抱怨,把往下滑的眼鏡推了回去。
逃到空中的道滿翩翩落下,又站到屋頂上。
「真是惱人的小夥子,還有什麼招式儘管使出來!」
道滿喝道,語氣聽來相當興奮。大友沉下臉孔,一聲不吭地回望老人。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道滿忽然轉移了注意力。
「──什麼?」他毫無預警地低聲說道,更停下動作,稍微別過頭,彷彿正傾聽遠方傳來的聲音,與他對峙的大友也不禁一臉錯愕。
過沒多久,道滿怒目瞪向春虎等人所在的祭壇,「……沒想到東西真的
不在
這裏,原來妳沒有說謊啊。」這麼朝塾長說道。
春虎他們不曉得這話的意思,倒是塾長一聽就明白。
「式神向您報告了嗎?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我『數次』向您表示那東西現在不在這個地方,法師,您這番舉動不只徒勞無功,根本是白費力氣。」
塾長直言不諱,道滿怒目瞪視着她,發出心有不甘的低吟。
不過,他又馬上吁了口氣。
「……呼,算了。如此一來也算免去後顧之憂,可以專心應付『這裏的事情』了。」
「什、什麼真的假的──這是『鬼型』靈災嗎?」
五芒星劇烈閃滅,大友迅速伸出義足,踢開腳邊咒具──包着竹葉的小石子,只是這麼做絲毫無法減弱道滿下的「咒」,五張五行符形成的五芒星恐怕很快就會不敵「咒」的威力,敗下陣來。
「那東西──該不會是竹籠吧?」
塾長萬分震驚,大發雷霆。然而道滿沒加以理會,像是對祭壇那頭完全失去興趣,視線又轉回大友身上。
──咦?
老人的嘴裏吐出年輕人的笑聲,聽來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春虎等人宛如全身浸泡在冰水裏,全身竄起陣陣寒意。
他使出的不是『泛式』,而是根基於夜光的『帝國式陰陽術』,可用來驅逐百鬼夜行的密術。接着,趁鬼和式神的動作變得遲緩,他又從懷裏取出東西,放在腳下。
從春虎的雙眼也能視得大友的咒術相當高明,只是道滿在籠裏高漲的靈氣遠勝於咒力。雙方的差距不在技巧,而是總量,兩者之間存在着壓倒性的「力量」差距。
「法師!」
道滿發出震耳欲聾的怒吼聲。
這一劈,大友身上閃過
裂核
,接着身影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張解除實體化的小式符,飄飄然落到屋頂。
道滿咯咯竊笑。
無人能對春虎的疑問提出解答。過去也有自行製造靈災的案例,更何況對方是蘆屋道滿,就算突然製造出靈災等級三的動態靈災也不無可能。
然後──
吟誦的咒文與之前的大相逕庭,聽來充滿駭人的不祥氣息。
「老師!」
將日光神格化的天尊「摩利支天」爲主掌隱形法的象徵,吹散的咒符一離開大友手中,就像被空氣吸了進去般消失無蹤。
只是
其他情緒
蓋過了這樣的感受,一種身體發抖,血液沸騰,在其他地方絕對感受不到的情緒。
『神童』再次強化結界,暫時解除咒力限制後,她可以毫不保留地發揮出自己全部實力,不過她畢竟是研究員,沒有靈災修祓的經驗,對於應付靈災的方法也只具備一些基本常識。
鈴鹿不由自主地慘叫。
大友手繪五芒星,嘴裏吟誦真言,強化對抗百鬼夜行的五芒星,用來對付道滿。
那是簡易式式神。大友趁道滿分心之際,隱形並且使用了替身。
「如何?」
見到這東西,「什麼?」道滿驚愕地叫出了聲音。
「真想不到啊!」咒籠裏傳來道滿的聲音。
激烈的咒力從籠子裏發出低鳴。
當然,也包括春虎在內。
衆人猶如炸彈點燃了導火線般無處可逃,只能站在一旁靜觀其變。不僅鈴鹿如此,塾長、夏目、冬兒、京子和天馬也是一樣。
牛頭馬面逼近,大羣式神逐漸轉變成靈災,他拋出五枚符籙,快速地深吸了口氣,接着以強悍的氣勢吟誦咒文。
只是,大友沒有立即做出回應。
「不可能吧!」
面對道滿死纏爛打的挑釁,大友目光銳利地瞪了回去。
但是大友沒有這麼做。
「好了,再來吧!」
符籙碎片點燃幽暗光點,幽暗的印象不變,亮度隨着光點跳動逐漸增強。光點散發出的光芒層層交疊,如蜘蛛巢穴──又如絲網般急速擴散,最後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籠子,籠罩住道滿,像是把他整個人蓋進了竹籠裏。
「接招吧!」
整個人戰慄不已。
「那我就來個
大絕招
吧。」
大友沒有回答道滿的問題,繼續從懷裏拿出一小張折起的紙,裏頭──放着一小把鹽巴。
夏目和京子鐵青着臉大叫,「不會吧!? 」鈴鹿發抖着小聲說道,回過神後又設下一層簡易結界。
空氣中的靈氣迅速轉爲陰氣,靈氣扭曲到了一定程度開始變成瘴氣,如毒瓦斯般在屋頂擴散。
陰氣陰沉又兇惡,光從祭壇上「視」得都讓人背脊發冷。生化武器般的可怕咒力充滿籠內,較火焰更熾熱的高溫熱風在無處可逃的空間裏瘋狂肆虐。
五行符射出光芒,串連起符籙,在大友眼前閃耀咒印──五芒星。燦爛的靈氣照耀得鬼和式神驚聲尖叫,急忙遮住雙眼。
「你居然懂得『八目荒籠鎮魂咒』!如此古老的詛咒連『帝式』裏也找不到。而且你還動了點小手腳,這招不只來得出其不意,甚至增強了詛咒威力!哈哈哈哈!很好!你的表現實在超乎我的期待!」
夏目拉尖了嗓音叫喊,春虎卻是一言不發,沒有多餘的心力開口,全神貫注地緊盯着眼前的「鬥法」。
「這、這是真的嗎?」
身體不住顫抖,情緒愈發激昂,體內有種亢奮的感覺正在高漲。
這就是咒術的世界。
五芒星爭取到的短暫時間比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更加寶貴,沒有一位咒術者不會利用這寶貴時間重新張起防壁,或是卯足全力閃躲。
繪在半空中的咒印產生脈動,強烈震動、膨脹並且成形,出現一隻牛頭鬼和一隻馬頭鬼,那是在地獄裏率領獄卒的牛頭馬面。
這兩隻鬼明顯不同於束縛北斗的那兩隻鬼,剛纔的鬼或其他式神都是屬於簡易式,這兩隻鬼卻散發出駭人的真正
鬼氣
。
他利用隱形爭取到了一點時間,趁機把一張符籙撕得粉碎。
他語氣強硬地催促大友,打算重新開始咒術戰──道滿口中的「鬥法」。道滿這態度氣得塾長咬緊了牙。
詛咒、火烤、蹂躪封在籠裏的對象,猶如灼熱地獄搬到眼前,重現出一副慘絕人寰,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象。
規模雖小,還是屬於小型的靈性災害,也就是靈災──但這已經不是初期階段的靈災,而是靈災產生連鎖效應導致百鬼夜行──可以歸類爲等級四的靈災。
術式隨咒文的召喚覺醒,在道滿頭上,如炭火般昏暗的無數道光芒瞬間閃爍光亮。
春虎猛然回過神來,莫名冷靜地想着──
沒錯
。
黑式神接觸到瘴氣,力量也跟着逐漸增強。其中有些式神不只吸收瘴氣,甚至也開始自行散發出瘴氣。
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足爲奇,眼前正進行着一場春虎過去無法想像,無疑是頂尖對決的高超咒術戰,也就是所謂的「鬥法」。不論是在電視上看見木暮的活躍,還是切身體會到鏡散發出的壓迫感,他的情緒都不如這時激動。彷彿已知的世界遭到徹底顛覆般,心情異常興奮。
他默不吭聲地凝視道滿,「怎麼啦?」惹得道滿心急如焚。「你不會到這時候還想爭取時間吧?要是你不動手,就由我──」說到這裏,道滿突然停了下來,驚訝地以單手結成手印,往大友劈去。
自己身處的──踏入的世界「頂端」,自己此時仰望的正是遙遠「高處」的光景。
不過
──
──這……
鈴鹿忍不住哀叫,空的耳朵和尾巴如針墊般倒豎了起來。
那些是大友先前吹散的符籙碎片,用隱形瞞過對方耳目,爲的正是讓碎片分散在敵人頭上。
道滿朝大友舉起雙臂。
她姑且拿出製造式神的聖經,沒有把書頁當成式神,而是用來作爲護符。她打算儘可能拋擲護符,以咒壁阻擋瘴氣。塾長同樣拋出手中護符,夏目等人也接連依樣照辦。
止不住激昂的情緒
。
矮小的老人從身體裏爆發出難以想像的巨大靈氣。
他單膝跪地,以雙手爲皿,高捧起破碎的咒符,「──哞、摩利支、娑婆訶──」嘴裏吟誦摩利支天真言,「呼」地吹了口氣,吹散手中咒符。
這時,兩隻大鬼噴出的鬼氣已經開始擾亂周圍的靈氣平衡。
下了詛咒的竹籠裏瞬間充滿道滿的靈氣,並且持續湧現。籠裏早已因爲詛咒而溢滿咒力,此時再加上道滿的靈氣,靈壓更是急速上升。
當然,他也不免覺得恐懼、害怕。
另一方面,「你這小子還真愛搞這些小手段。」道滿伸出雙手,左右手各自做出不同動作,同時畫出兩個咒印。
「…………」
「如此竹葉青,如此竹葉萎而青萎!如此鹽盈幹而盈幹
㊟
!又如此石沉而沉臥!」
他毫不猶豫地吟誦了一長段──在這緊要關頭顯得過於冗長的咒文。吟誦一結束,五芒星也跟着迸裂。大友整個人曝露在襲來的「咒」下,最後「啪!」地合起雙掌,完成咒術。
主人陷入困境,鬼和式神頓時亂了陣腳,就連旁觀的春虎等人也不例外。他們啞口無言,渾身戰慄,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唵、哞、怛落、仡哩、惡!」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世界?
道滿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接着俐落地往一點指去,朝附近的一隻式神喝道:「上!」接到命令的式神跳向道滿指的方向,隱形的大友隨即在式神面前現身。
他以閃耀的五芒星爲盾,把鹽巴灑在包着竹葉的石頭上。
不過,大友抓緊這剎那的機會,做出不只春虎等人,也完全出乎道滿料想的行動。
「唵怛哩哞、索瑪札索、毘羅利也毘羅利、索瑪札瑪耶、雜雜紇瑪耶、雜紇沙耶、雜怛哩夷哞、悉恪悉紇覲、阿怛羅哞、唵遮娑、雜雜毘羅利、阿哞、札瑪耶、索札、哞、雜雜怛哩、雜怛哩唵!」

大友編成的咒籠破裂,封閉在籠內的靈氣與咒力向外爆發,如水壩決堤──不對,是如施加壓力的滾滾洪流,以猛烈的威力與速度直擊大友張起的五芒星。
大友奮不顧身地迴避式神的攻擊,在屋頂翻滾後跳躍似地站了起來,手腳俐落得讓人難以相信他有一隻腳是義肢──而且還是木頭制的義肢。他一開始施在自己身上的步行術至今仍在發揮效果。
這就是咒術。
「這、這下糟糕了!」
「用不着驚慌,我說過主要護法都派到陰陽廳去了,這只不過是
影子
。不過由你們的基準算來,這不是三,應該接近
四
了吧。」
(譯註:意指漲潮與退潮。)
「東海神名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強,四海大神闢百鬼、蕩兇災,急急如律令!」
「就連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開』這個詛咒,聽說只要撤去咒具就能解除,可惜我撤不了,何況我人在咒籠裏也無從應對!呵呵呵呵呵,真是難纏的咒術啊!既然如此我也得拿出真本事了,恕我蠻橫,就讓我靠蠻力來應付吧!」
老人放聲大笑,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呵呵,一刻都不能大意啊!讓我瞧瞧……那裏是吧。」
那是個包在竹葉裏的小石頭。
那東西很小,小得足以握在掌中。
春虎他們拚了命地應付襲來的瘴氣,不過襲向他們的頂多只是「餘波」。
「不會吧……!別、別開玩笑了!」
那是『帝國式陰陽術』中屬於神仙道系的遠距離攻擊法。
「
砰
!」大友的咒力飛越空間,在道滿身上炸裂,引起強烈的物理性衝擊。
老人矮小的身軀歪斜──大友也遭道滿的「咒」吞噬。那副模樣已經不是粉身碎骨可以形容,他不惜犧牲性命,早有兩敗具傷的覺悟。夏目和京子發出不成聲的哀鳴。
極高密度的靈氣與咒力和瘴氣漩渦席捲屋頂,鈴鹿張起的防壁如旗幟般劇烈晃動,傳出陣陣傾軋聲。
極度的緊張,沉重而漫長的瞬間。
然後──
咒力引起的風暴平息,屋頂上依然留有兩道人影。
2
分出勝負了嗎?
春虎光是想像就覺得喘不過氣。
遭到擊潰,如稻草人般佇立的黑衣陰陽師。
以及維持雙手合十的姿勢,一動也不動的白衣陰陽師。
後者早一步有了動靜。大友像是精疲力盡,搖搖晃晃地單手按住地面。春虎屏住氣息,夏目驚聲低呼。不過一瞬間,大友已是滿頭白髮蒼蒼。
儘管白了頭髮,大友依然健在,他的模樣看在春虎等人眼中雖有如風中殘燭,鬥志卻從來不曾消失。他猛地抬起頭,取下破裂的眼鏡,咬緊了牙盯住道滿。
他的雙眸炯炯有神,低聲念着:「……
果然沒錯
。」即使已經放盡氣力,他的脣邊卻還是浮現出笑意。
「這件事我懷疑很久了,這下終於能完全確定。
你不是人類
,你是──
荒御靈
。」
歪斜的身體、不自然扭曲的四肢、毀壞的血紅墨鏡下方露出一雙空洞陰沉的眼窩,那副模樣不能再以「屍體般的老人」形容之,那確實是副老人的屍體。
然後老人的屍體──
「呵。」
輕笑着回應大友的話。
眼前的光景異常詭異。不可能站立的老人屍體搖搖晃晃,卻沒有倒下,不只開口說話,還能發出笑聲。
接着他恢復原本的關西腔調──
大友「呵」地笑了一聲,接着把手伸進懷裏。
由五處散發出的咒力爲五芒星增強力量,形成強大咒術,接着在大友使役的『燕鞭』帶領下,注入咒印中心的塾舍大樓。咒力並未襲向同在屋頂上的大友和春虎等人,只攻擊「接觸到燕子羽毛」的道滿及其他鬼怪。
他的意識似乎還算清醒。落地後,他試圖起身,結果沒能成功,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整個人頭昏眼花。
滿頭白髮隨風翻飛,即使遭到鬼與式神團團包圍,還和道滿的死屍對話,大友依然態度堅毅。
「真受不了……實在太亂來了……!」
木乃伊般的身體沒有血液流動,遭受攻擊的喉間發出輕細、如風從縫隙吹過的咻咻「聲響」。
篝火。
「你這傢伙!」
首先是靈災化的式神被修祓。
「多麼清高啊!不過請見諒,大友陣!就讓我來挫挫你的銳氣吧!」
老人的屍體散發出驚人靈氣,道滿雖然親口否認,那魄力卻直接讓人聯想到御靈──也就是「神」。
「老師!」
同一時間,道滿也摔到了停在門口的豪華轎車上頭。老人的身體一撞上去,車頂立即凹陷,擋風玻璃應聲破碎。
大友平安無事。
「蘆屋道滿,俗話說言多必失。在下大友還沒那麼不爭氣,會相信枯骨老頭的花言巧語。恕我直言,您未免太小看我了!」
燕子每拍打翅膀一次,就有羽毛如櫻花花瓣飛落,輕盈地與風嬉戲,在塾舍大樓屋頂翩翩起舞。
「只有那些自命不凡的傢伙纔會凡事親力親爲,法師這樣名垂青史的天才另當別論,但凡人也有凡人自己的做法──依靠市面上販售的式神就是其中一招。」
龍像是要將白衣陰陽師──大友一把搶走般,叼住他的衣襬,接着身子高高弓起,卯足全力舉起大友的身體,自己則是重重地摔在正門入口前的人行道上。
大友聽着道滿這番話,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咒力迸發,春虎等人眼前頓時一片空白。
然後,「失策!」道滿嘶吼。
不只一處出現篝火,在他們的左右和後方,遼闊的視野可以清楚看見遠方共升起複數──總計五座篝火。距離用目測約數百公尺,位居高處,看來是在大樓屋頂,而且全部呈現
等距
,不只是篝火之間的距離,與塾舍大樓的距離也是相同。
不過,興奮的情緒在下一個瞬間急速冷卻。
虛幻又美麗,讓人忘卻生死決鬥的一幕。
道滿怒吼。
大友咧起嘴,朝道滿微微一笑。
京子啜泣,就連夏目也是一副噁心欲吐的模樣,維持結界的鈴鹿拚命咬緊了牙。
「老師──」
「你拚着兩敗具傷的後果也要如此行動,就只是爲了確認這件事嗎?呵,快活、快活。你這傢伙真有意思,自從遇見夜光那小子之後,這還是頭一遭。」
「很好,陰陽師大友陣,
要不要加入我們
?咒術的世界極爲深奧、美妙而且誘人,你應該也很明白這一點。與其在一旁探頭探腦地窺探咒術深淵,不如主動投入、墜落其中──更是愉快,那種喜悅可是其他地方享受不到的哦?」
道滿發出咻咻笑聲。
他注意到在大友後方的遠處,烏雲籠罩的涉谷街頭彼方,燃起了一小點光亮。
道滿所言不假。基於『泛式』施行的大威德法需要足夠的準備時間、裝備以及人力,大友這次都沒能充分做好前置作業。
「你滿嘴豪言壯語,心裏卻把這場鬥法當成玩笑嗎!」
「承蒙厚愛,恕我拒絕。」
「……這是在搞什麼鬼?」道滿惱怒──又有些好奇地詢問大友。
聽見這話,「
呼
、
嘻嘻嘻嘻
!」道滿愉快地放聲大笑,矮小的身軀宛如傀儡,大大地往後仰過身子,全身痙攣得像是就要斷了線。
捨身救人的北斗在地上撞出裂痕,身上出現裂核反應,一路扭動着身子向前滑行到人行道底端。牠以自己的身體充作墊子,讓大友受到的衝擊減到最低,等到好不容易停了下來,把大友放到地上,才終於可以讓長長的身子癱軟地倒在地上,像在埋怨「哎,真是累死我了」似的。
而且──
他念出大威德法真言,一口氣衝了出去。
他回頭怒瞪大友。
他取出數枚式符,袖子一揚,把符籙撒向密佈的烏雲。
他說得盛氣凌人,剛強的模樣看得春虎熱血沸騰。
「既然假設要應付的是『類靈災』,我這邊也能預先做好準備。襲擊預告這種花招哩,結果只是適得其反──不過因爲事發突然,沒多少時間準備,我也嚇出了一身冷汗哩。」
「我不是說過『果然沒錯』嗎?」
毀壞的轎車上頭──
他挺起胸膛,說得理直氣壯。
一種較靈氣更爲高貴的氣息在他的體內高漲。
隨着夏目的召喚,金黃光芒出現在眼前,拖行出一道銳利的光痕,在墜落的兩人身旁現出實體,滑向他們的身體底下。及時趕上了嗎?顯現出實體的龍瞪住兩人,在就要撞上地面的千鈞一髮之際,北斗大顯身手,從旁把頭鑽進了人與地面間的空隙。
在春虎背後,京子突然低聲啜泣,強忍住嗚咽,但是春虎自己也沒有餘力出聲安慰。眼前「異樣」的景象讓他的思考兀自空轉,連五感彷彿也跟着麻痺了。
「……那、那是什麼?」
市售
的式神。
然後……
「不過,
可惜
,這大威德法有些操之過急,咒力的收斂不夠精準,要『修祓』我還差得遠了!」
那是威契夫公司製作的捕縛式『WA1•燕鞭』,是許多咒搜官愛用的式神類型,爲威契夫公司的代表作。
──哞、仡哩澀芰禮毘仡哩、怛他曩莫唵、薩縛灑吒路灑耶、薩怛縛耶薩怛縛耶、薩賀怛薩賀怛娑婆訶──哞澀芰禮、孽羅路賀、唵欠娑婆訶──哞、仡哩澀芰禮毘仡哩、怛他曩莫唵、薩縛灑吒路灑耶、薩怛縛耶薩怛縛耶、薩賀怛薩賀怛娑婆訶──哞澀芰禮、孽羅路賀、唵欠娑婆訶──哞、仡哩澀芰禮毘仡哩、怛他曩莫唵、薩縛灑吒路灑耶、薩怛縛耶薩怛縛耶、薩賀怛薩賀怛娑婆訶──哞澀芰禮、孽羅路賀、唵欠娑婆訶──哞、仡哩澀芰禮毘仡哩、怛他曩莫唵、薩縛灑吒路灑耶、薩怛縛耶薩怛縛耶、薩賀怛薩賀怛娑婆訶──哞澀芰禮、孽羅路賀、唵欠娑婆訶──哞、仡哩澀芰禮毘仡哩、怛他曩莫唵、薩縛灑吒路灑耶、薩怛縛耶薩怛縛耶、薩賀怛薩賀怛娑婆訶──哞澀芰禮、孽羅路賀、唵欠娑婆訶──哞、仡哩澀芰禮毘仡哩、怛他曩莫唵、薩縛灑吒路灑耶、薩怛縛耶薩怛縛耶、薩賀怛薩賀怛娑婆訶──哞澀芰禮、孽羅路賀、唵欠娑婆訶──哞、仡哩澀芰禮毘仡哩、怛他曩莫唵、薩縛灑吒路灑耶、薩怛縛耶薩怛縛耶、薩賀怛薩賀怛娑婆訶──哞澀芰禮、孽羅路賀、唵欠娑婆訶──
仔細一「視」,道滿散發出的靈氣幾乎沒有減弱,殘破不堪的身體──確切來說,他身體
附近的空間
源源不絕地湧出靈氣。他並非「本身」擁有靈氣,而是「靈氣」寄宿在他的身體。靈氣爲主,人體爲從。從屬的人體瀕死──或許該說早已死去,主要的靈氣卻始終不受影響。
春虎他們個個瞠目結舌,趕到屋頂邊緣,不顧空的制止,爭相探出身子往下窺探。黑衣陰陽師和白衣陰陽師仍在纏鬥,一邊向下墜落,急速落向地面。
「慢着!這邊也有!」
大友以咒術朝肉體下咒,化爲箭矢突刺向道滿矮小的身軀。沒有謀略也不是陷阱,只是單純的肉搏戰。大友就這麼推着道滿往屋頂另一頭衝去,衝過春虎等人所在的祭壇旁,衝過屋頂邊緣,再繼續往前衝。
然而,大友也很清楚這一點。他再次板起臉孔,強逼自己的身體振作,雙手結成大獨股印。接着,義足前端俐落移動,使出步行法。
──咦?
「再說,我可不記得答應過要和您『鬥法』哩。」
道滿的怒吼如雷般鎮壓四周。
接着牛頭馬面也如同蒸發般消失身影。
靈氣在火中化爲咒力,熊熊燃燒,直衝上天際。篝火一座接着一座劃開陰鬱天色,以咒力串連起鮮明線條。
他說得熱情,內容卻是大逆不道,光聽就叫人全身起雞皮疙瘩,身心幾乎失衡。
「啊!」天馬驚呼。
祓魔局設下
操縱式護摩壇
。以護摩壇上旺盛的火勢注入咒力形成的線條,五座護摩壇相連的咒力線綻發燦爛光芒,在空中繪出咒印,形成一個以塾舍大樓爲中心,半徑達數百公尺的巨大
五芒星陣
。接着,
祓魔官
吟誦咒文的聲音由遠方傳到了宿舍屋頂。
「唵惡哞!」
不過,大友的回答非常明確。
「『御靈』這稱呼實在擔當不起,我不過是邪魔歪道,不明白其中差異的人以爲兩者沒多大差別……可是我和
那種傢伙
不同──」道滿咻咻笑說。
大友落落大方地說,除了道滿,白衣陰陽師的態度也引起了春虎等人的疑心。
道滿站了起來。
「春、春虎大人!那裏有──!」
夏目甩亂一頭黑髮,尖聲叫喊。
「北斗!」
「我問你。」道滿又繼續說道:「你叫什麼名字?」
大友回答的神色從容,宛如卸下重擔。
冬兒說得激動,春虎已經許久不曾聽見死黨如此興奮的聲音。
「……我說過,『還差得遠了』……」
「──是,抱歉,
我耍了點小手段
。」
「──大友陣。」
一路衝到空中。
「小子!」
式神迅速實體化,在灰暗的天空生出鮮豔的藍,出現嬌小鳥兒的身影。不同於『夜叉』和『仁王』機械化的設計,那是栩栩如生、線條流麗的──藍色燕子。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春虎左眼──下方的五芒星出現了輕微反應。
成羣藍色燕子在頭上穿梭飛舞,細小的羽毛從羽翼飄落。
大友這話像是暗號──圍繞在四周的五座篝火同時散發出莊嚴的靈氣。
道滿同樣也察覺到這些篝火,並且比春虎他們更早發現這些篝火的「配置」,與如此配置的「用意」。
摘下眼鏡後,大友的目光宛如自行散發咒力,炯炯有神地牢牢盯住道滿。他的身體像是隨時可能倒下,只有意志堅韌不拔,絕不屈服。
飄落的藍色羽毛紛紛落在屋頂,落在牛頭的角上、馬面的肩上、式神的身體,最後就連道滿身上也落下了羽毛。羽毛如細雪般感覺不到重量,幾乎不帶咒力,靜靜地與物體接觸,接着引起裂核,隨即消失。
夢幻的光景使得先前激烈的咒術戰宛如一場假戲,春虎他們仰頭望向天空,愣愣地望得出神。
「不,我沒這個意思,老人家。」大友卻是灑脫而且輕鬆應對道滿的怒吼。
那是密教的大咒法──祈求大威德明王降伏怨敵的大威德法。
☆
陰陽塾正門入口的自動門遭到破壞,玻璃碎片散落一地,慘不忍睹的景象活像剛遭到強盜洗劫一般。
停在門口的黑色轎車也是一樣車頂凹陷,玻璃破碎。在損毀的車子上頭,黑衣老人──不對,是一個形似老人的東西慢吞吞地站起身。
那東西望向一同墜落的大友,以及救了他的龍。
「……你明知道我的真實身分還把我『推下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先前你從遠距離施加咒術在我身上時就應該明白,這麼做不過是白費力氣……」
老人的身體全毀,
道滿的靈氣
卻依然強行支撐着身體。
倒臥在人行道上的北斗急忙撐起身體,浮在低空地面,張牙舞爪,眼裏冒出怒火,彷彿還在爲剛纔的事情含恨在心。
然而,大友伸手輕輕拍了下北斗的下顎,像是試圖安撫牠氣憤的情緒,接着搖搖晃晃,虛弱地站了起來。
他似乎到了極限,步行術失效,只是勉強支起身子面對道滿。見到大友這副模樣,道滿低呼了一句:「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你把我引開,爲的是保護學生。這份心意叫人敬佩,不過看來你手裏也沒牌了。可惜啊,不對,該說是
遺憾
啊,把我逼到這種程度,最後不是以咒術者,而是以一介人師的身分結束性命啊。」
道滿的嗓音既非戲謔也不是嘲弄,聽來彷彿心有不甘。但如果他真的是御靈,或是接近御靈的存在,他這種極端的態度倒也不足爲奇。
御靈是人的業障與情念結晶,愈是充滿慾望的靈魂,愈可能成爲御靈的核。道滿的慾望若是「咒」,其他事情在他眼中看來大概都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大友專注地凝視着道滿。
與兩人初次對峙時相同,他的眼裏沒有流露出憤怒、怨恨甚至是恐懼,澄澈的眼眸宛如舉行祭典的神官──奉祀「神」的祀官。
「──用不着擔心。」
大友微微笑道,回應道滿的遺憾。
「不曉得您知不知道,我這人本來是咒搜官,要應付人還可以,應付靈災我就沒轍哩。有一句話說得好,解鈴還須繫鈴人──您就好好品嚐我準備的這最後一張王牌吧。」
接着,道滿也注意到了。他偏頭不解,從塾舍的反方向──人行道外筆直延伸的車道前方,有股強烈的靈氣正加速逼近。
引擎聲轟隆作響,一輛重型機車吸入氣流,吐出熱風,在柏油路上奔馳。排氣聲沿着地面,一路傳到了塾舍前。
騎着摩托車趕到的是一位腰間插着一把刀,目光炯炯的年輕男子──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他事先接到大友的通知,自作主張提前離開陰陽廳,早其他人一步趕到陰陽塾,在惡劣的條件下毅然施行大威德法的,正是他帶來的直屬部隊。
木暮一望見道滿,雙手馬上放開摩托車把手,從腰間抽出刀子。刀身熠熠生輝,射出耀眼光芒,彷彿冒出熊熊烈焰。木暮的愛刀『二銘則宗』另名『天魔刀』,爲由八天狗中高居首位的大天狗•愛宕太郎坊守護的神刀。
只是迎面相對就讓人深刻體會到強大的鬼氣,錯不了,比良多非常確定男子的真實身分。
「別隨便叫我的名字。」
不對,那其實是鬼氣。
另一方面,在木暮對面的大友站也站不起來,整個人倚在北斗頭上,導致北斗動彈不得,只能轉動着眼珠子輪流望向大友和道滿,像是也想撲上去咬住道滿一般。不過,大友似乎沒察覺龍的不滿,雙眼直盯着道滿,視線始終沒有移動。
木暮雙手緊握刀柄,目光堅定地盯住道滿。
不過,他萬萬沒有想到居然會在這次作戰中失去道滿。安裝在轎車上的炸彈是爲保險起見,以防有不測的事態發生,事前他根本沒料過會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天魔刀』的刀身釋放白熱光芒。
木暮朝大友使了一個眼色,大友輕輕點頭,手腳顫抖着從北斗身上站了起來,接着像是擠出渾身最後一絲力氣般,用力挺直了背脊。
冷汗在背上流淌,他臉色蒼白,脣邊卻浮現狂傲的笑容。
這正是他真正的實力。
不過,他已經到了極限。他盯着眼前燃起大火的轎車殘骸,意識逐漸模糊。
木暮倉皇無措,大友也默不吭聲,用力睜大了雙眼。
不過,這番話聽在比良多耳裏只覺得別有用意。
「……蘆屋道滿,我們有一些事情要向您確認。既然已經認輸,勸您還是放棄抵抗,束手投降,接受咒術束縛,我們保證您能馬上獲得治療──靈性安全無虞。」
說完,男子打開門,走了進去。
他闔起啓動引爆信號的手機,收進西裝口袋,接着用右手按住眼瞼,解除強化視力的咒術。
「……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友躺在北斗身上,低聲沉吟。
然而,吸引比良多注意力的是男子的左臂。男子身穿西裝,沒有繫上領帶,西裝外套下只有左臂處空空蕩蕩地隨風搖曳。
木暮直接劈開結界、斬向道滿。
他喃喃低語,漠然望向陰陽塾的方向。他的說法曖昧,似乎故意要讓比良多聽見,不過也可能只是因爲比良多殺了他相識多年的老友,忍不住發一下「牢騷」。
「欲咒他人,須掘二穴……您也一同破壞了結界,總不會因此怨恨我吧,法師。」
靈氣風暴平息後,道滿依然屹立不倒。
「……這場鬥法……是我輸了……」不過,道滿承認了自己的敗北。
比良多屏住了氣息。
「這、這怎麼可能,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兩人再次確認前方,發現四周發出天崩地裂的巨響,揚起粉塵。
他迅速吸了口氣──
不過,比良多不甘心讓「他」就這麼離開。
「南無大天狗小天狗十二天狗有摩那天狗數萬騎天狗,以大天狗愛宕太郎坊爲首、比良山次朗坊、鞍馬山僧正坊、比叡山法性坊、橫川覺海坊、富士山陀羅尼坊、日光山東光坊、羽黑山金光坊、妙義山日光坊、常陸筑波法印、彥山豐前坊、大原住吉劍坊──」
從他在爆炸前的態度看來,這絕對是他殺,不可能是自殺。
攻擊使出的龐大咒力使得周圍靈氣陷入混亂。轎車車體裂成兩半,車底整個陷了下去,站在車上的道滿像是遭強風颳起般,在靈氣的風暴中不停翻滾。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比良多瞬間轉身,同時擲出咒符,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吟誦咒文,咒符已經碰上濃厚的瘴氣,術式隨之瓦解。
車體爆炸。
靈災修祓
的特種部隊,祓魔局引以爲傲的年輕菁英。
答完,男子轉身背過身子,把手放上門把,準備離去。
兩人因爲迎面遭到爆風攻擊,全身麻痺,在這場爆炸中還能活下來可說是不幸中的大幸。由這事實反過來推斷,這場爆炸不是針對兩人,而是以道滿爲目標。
木暮勸道滿投降,大友也以緊張的眼神等待道滿的回覆。
猛烈的鬼氣從背向比良多的男子身上襲來,他的心臟頓時停止跳動。
他的身體出現一道從肩膀橫切到胸口的巨大傷口,木暮那一擊不只造成肉體上的傷害,聚集在道滿身上的古老靈氣也被斬得一乾二淨。
也許是咒術的威力殘留,木暮的身體湧起神聖靈氣,模樣宛如鬥神附體。他手上的『天魔刀』也是一樣,咒力形成的刀刃雖然消失,但在發揮出無比的破壞力後,刀內仍殘留有強大咒力,白晃晃的刀身對準了敵人。
「──?」
爆炸聲轟隆作響,火焰隨處肆虐,從中裂開的車體轟上半空。衝擊呈圓形向外擴散,木暮和大友被爆風轟飛了出去,寄宿着木暮式神的摩托車和在大友身旁的北斗連忙上前接住兩人。
「……說的也是……願賭……就要服輸……」
木暮調轉車身後停車,與大友形成左右夾攻道滿的陣仗,接着把刀握在手裏下車。
「──到此爲止了,蘆屋道滿。」
「──十二萬五千五百天狗來臨影向,惡魔退散所願成就,悉地圓滿隨念擁護,怨敵降伏一切成就加持,哞有摩那天狗數萬騎娑婆訶,哞悉羅悉羅欠,悉羅欠曩娑婆訶!」
他念誦的是『真言行者祈禱祕經』中的『天狗經』。摩托車猛然加速,木暮的愛車屬於變形的機甲式式神,寄宿在車內的式神──烏天狗呼應咒文,力量隨之提升。
不只自身的咒力,木暮也從空中的五芒星陣吸收了大威德法的咒力,斂入刀身。
老人的身體裏低聲傳出猶如笛子壞掉的聲音,木暮重新握緊了刀子,大友一臉嚴肅地抿緊了脣。
在這樣的狀況下,男子沒有做出任何行動就選擇離去,比良多很清楚自己有多麼幸運,逃過這九死一生的險境,他還不至於愚蠢到不了解這一點。
瘴氣密度極高,不過稍一接觸就足以干涉符籙術式。
「……嗯……」
比良多朝陰陽塾的方向望去,平靜地喃喃說道。冰冷目光如虛空般透澈,沒有流露出同情,也不顯得興奮。
傳說中,大威德法與天狗──尤其是守護『天魔刀』的太郎坊有過一段淵源。古時,墮入天狗道的太郎坊附身在染殿皇后身上,當時的名僧相應出面降伏,用的就是大威德咒。太郎坊在降伏後從天狗道中解脫,皈依佛法,神刀彷彿傳承了這段傳說,將過去引導自己的咒集結在刀身。
凝聚的咒力提煉、燒灼、敲打,形成一把長度凌駕木暮身高的巨大刀刃,即便是真正的鬼,在這把刀面前恐怕也會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3
這時,「──你殺了他啦。」背後傳來輕細的說話聲。
「
那個老頭
也活夠久了……
下一次
又會是什麼樣子呢。」
男子背倚在屋頂門口旁的牆壁,是個身長將近兩公尺,身材壯碩勻稱的彪形巨漢。
「…………」
道滿沒有立刻回應。
他向道滿敬了個禮致意,見到老同學這樣的舉動,木暮旺盛的鬥志也跟着煙消雲散。
兇手是誰?目的又是什麼?
他咬緊了脣,硬是壓抑片刻的猶豫,朝男子的背影喊出:「
角行
──!」但說到一半話聲驟止,沒能把話說完。
道滿迅速張起結界。
靈氣受到的刀傷則是另當別論。猶如解開了繩結般,支撐「道滿身體」的靈氣從傷口處緩緩消散。
「『黑子』居然有這麼大的能耐,恕我失敬,前輩。讓您離開是咒搜部的一大損失──對我來說卻是莫大的幸運。」
鮮豔的金黃短髮,帶有異國血統的臉孔,從容不迫的態度中隱藏着野性的兇悍,醞釀出危險的魅力,使見到他的人無不感到極度的緊張與興趣。
他從車上揮出『天魔刀』,『神通劍』使出渾身解數的這一擊輕鬆斬裂道滿的結界,斜劈向黑衣陰陽師和底下轎車。充滿咒力的劍風捲起漩渦,化成龍捲風劈斬着道滿,狠狠撞上塾舍大樓。
當然,『天魔刀』也不例外。
木暮和大友啞口無言,說不出話。塾舍前瀰漫着濃濃的汽油味,爆炸的豪華轎車冒出陣陣黑煙。
至少最後封住了道滿的嘴,成果還不算太糟。
「……難道……」
「……結局有些出乎意料呢。」
門扉關上後,男子在屋頂上殘留的鬼氣也變得薄弱,然而比良多一時之間仍是動彈不得。
另一方面,男子對比良多的反應沒有半點興趣。
「怎──」
男子回頭望向比良多,從細長如針的眼眸深處射出足以讓身體凍結的目光,貫穿比良多,那明顯不是人類的瞳孔。
不過,木暮畢竟不像大友是個講師,並不是只要打倒敵人就算結束工作。陰陽廳認定道滿爲危險人物──陰陽師『D』,他們還有堆積成山的問題等着要向他問個明白。
他喃喃說道。
不辱此名的強大咒劍劃破空氣,光粒四散,人車一體的摩托車狂奔向塾舍。
他早已接到報告,知道道滿身邊隱約有「這一號人物」的存在。
不曉得是不是多心,道滿微弱的嗓音聽來心滿意足,而原先面無表情的老人臉上也頭一次清楚地露出笑容,更加深了這樣的印象。
道滿的身體連一滴血也沒有流下。
爆炸明顯不是由咒術引起,車子裏頭被人裝了炸彈。道滿當時就站在引爆點正上方,身體被轟得灰飛煙滅,而在身體碎裂的同時,把肉體用來當作形代的靈氣也隨之消散。
過了一會兒之後──
他認爲夜光的『鴉羽』值得冒這樣的風險,在帶給陰陽塾──轉世後的夜光刺激這一層面上也有其獨特的意義,因此決定協助道滿這次策劃的作戰計劃。
在辦公大樓的屋頂上,比良多一手扶着欄杆,遙望遠方的塾舍大樓。
『十二神將』木暮禪次朗,別名『神通劍』。
但就在下一秒,轎車內冒出閃光──
木暮臉上瞬間閃過意外的表情,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大友也有些驚訝,又馬上鬆了口氣。
木暮不敢掉以輕心,朝道滿踏出了一步。
他過去和道滿合作過幾次,但那頂多只是因爲雙方的利益關係一致,兩人絕非「同志」。不論是比良多還是其他同志,都沒有把握道滿最後會如何出招,因此把他視爲不定時炸彈。比良多等人爲成就大事,逐步擴展勢力,蘆屋道滿這不穩定因素造成的威脅也因此與日具增。
「……沒錯,就是要這樣……」
又過了一會兒,比良多終於能鬆懈下來喘口氣,拿出剛纔收起的手機開始向各單位報告。
道滿的退場說不定能成爲促使各方面展開行動的契機,唯有在最後控制混亂局面者,才能嚐到最甜美的果實。
☆
陰陽廳與祓魔局的支援趕到後,陰陽塾總算能從緊張中獲得解脫。
由於事態危急,塾舍裏擠滿了警察,媒體也立即趕到現場。陰陽廳廳舍恐怕也是類似的情形,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讓這場騷動平息,在目前這個階段實在難以想像。
不過至少在危機剛解除的這個時候,他們只想暫時忘記煩惱。春虎他們特別被安排到塾長室避難,放空了腦子癱坐在沙發或是椅子上。
陰陽塾裏,講師們正在確認塾舍內的安全,並且指引在地下室避難的塾生離開,準備讓他們放學回家。有些人受了傷,幸好只是些輕傷,傷勢都不嚴重。只是一、二年級當中有不少塾生身負靈障,尤其一年級更有許多塾生心理受創,雖然有老師在一旁安撫他們的情緒,也許還是免不了有剛入塾三個月的塾生因爲這次的事件決定離開陰陽塾。
其他老師也不得閒,他們或是回答陰陽廳和警察的盤問,或是出面應付媒體、打掃凌亂不堪的塾舍,總之所有老師都在忙着處理善後工作。
春虎等六人與周圍的喧囂保持距離,試圖讓心情沉澱,漫長艱辛的咒術戰仍讓他們內心難掩激動。
「春、春虎大人,請、請用茶。」
「噢……謝啦。」
春虎坐在接待客人用的沙發上,感激地接過空遞出的熱茶。最讓他感動的是,包括主人在內,空也爲其他五人準備了熱茶。他們或是道謝,或是不發一語地接過空泡的茶。望着式神忙碌的模樣,春虎緩緩啜飲了一口溫熱的綠茶。
道滿迎向生命終點的最後一幕極具衝擊性,從屋頂上望見的光景直到現在仍深深烙印在他的眼底。他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茫然認爲這事背後藏有巨大的祕密,而且那不只是和道滿不爲人知的背景相關如此單純,更牽扯到咒術界整體的黑暗面。
道滿恐怕只是從這巨大的黑暗面中稍微浮現的「冰山一角」,由春虎等人所在的位置看不透這遼闊無際的黑暗。春虎自己也沒有察覺,只是直覺感覺到黑暗的存在。
不過,比起道滿臨死前的景象,更讓春虎激動的是黑衣陰陽師,以及大友與木暮施展出的各種絢爛咒術。
即使坐在沙發上,如今回想起來仍令他動魄驚心。強大的力量與巧妙的技巧,靈氣、經驗、時間與靈魂,以及不惜獻上性命完成的壓倒性咒術──陰陽術。
儘管會有這樣的感想讓春虎也覺得奇怪,不過他仍覺得十分「美麗」,一種不需要理由解釋的純樸之「美」。
「…………」
他愣愣盯着手中的茶杯,以爲自己放空了,回過神才發現思緒接連浮現又從腦海中消失。也許這是從高度緊張感中解脫的後遺症,春虎沒有勉強自己壓抑,任思緒如泡沫般膨脹,又接着消失。
在場的人不只是春虎沉默不語。
雖然──相較之下──受傷的人不多,這次陰陽塾的損失卻是相當慘重,尤其塾生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遭到道滿襲擊,遭受生命威脅,也有塾生身負靈障。陰陽塾站在保護塾生的立場,這次的處理方式可說是重大的失策。
六人朝塾長髮出無聲的質疑,塾長輪流望向他們每個人的臉,「這也是大友老師託我轉告的話。」沉重地開了口。
說着說着,春虎忽然全身僵住,想起上個月在合宿夜裏,鈴鹿提過這麼一件事。
夏目也和春虎一樣,茫然注視着杯裏的綠茶。再次綁起頭巾的冬兒闔起雙眸,陷入沉思,不安地在室內來回走動的京子,此時也正一一觀察擺放在書架上的書背。
一個巨大的長櫃。
「請等一下,夜光的『鴉羽』不是應該由陰陽廳保管嗎?爲什麼他會把目標鎖定在陰陽塾呢?」
鈴鹿豎起柳眉,氣呼呼地瞪着塾長,沒再深入追問,反倒是京子繼續問了下去。
春虎等人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妳如果在意,可以直接問本人,我只能告訴妳,他是陰陽塾引以爲傲的一位老師。」
春虎從一旁窺看,冬兒等人也湊了過來。
「呃,這麼說我也……」
這話出乎京子的意料,她嚇了一跳,當然春虎和夏目等其他人也是一樣。上個月合宿時,他們六個人才剛討論過這個話題。
「您、您是說『鴉羽』不見了嗎?」
少女恭敬地在狹小的空間坐下,望向矮桌。桌上放着一疊折起的紙,以及留給少女的紙條。
她站起身,把放着紙條和都狀的矮桌撤到旁邊,直接面對眼前的祭壇。
「夏、夏目的父親嗎?」
塾長朝啞然的夏目點了點頭,一旁的春虎聽見這話忍不住目瞪口呆。
不對,並非所有人都是相同反應。鈴鹿依然站着,沒有坐回沙發上。
少女凝「視」施在冷凍櫃上的術式,慎重地一張一張撕下貼在櫃上的符籙。
──喂,別開這種惡劣的玩笑。
塾長這麼說,試圖安撫塾生的情緒。
「祖母,您說過等事情結束後會向我們解釋吧?請現在就把事情說清楚。那位陰陽師──蘆屋道滿爲什麼會襲擊陰陽塾?從屋頂上的對話聽來,您早就知道他真正的目的了吧?」
「筆跡,你不覺得眼熟嗎?」
深夜。
夏目困惑地問道,塾長又傷腦筋似地嘆了一口氣。
陰陽廳和陰陽塾幾乎在同時遭到攻擊,不過既然道滿本人出現在這裏,表示他真正的目標毫無疑問正是陰陽塾。
天馬凝視屋頂撿來的式符,大友在最後使出的『燕鞭』。那不過是一般市面上販售的式符,本身並不奇特,天馬卻盯得專注,彷彿那是暗示自己這羣人未來的預言。
確認內容後,她輕輕點了個頭,把紙──記載祭文的都狀整齊地重新摺好,接着再次讀起紙條,而且是一字一句地仔細詳讀。讀完,「真是麻煩死了。」她喃喃發着牢騷,又說:「我是
弟子
,不是
式神
。」
鈴鹿不耐煩地按着手機,似乎正在網路上收集情報。不過從她連個隻字片語也沒說出口的模樣看來,收集情報不是她真正的目的,說不定她只是想借此轉移注意力。大友耍詐暫時解開的封印如今也已經恢復原狀。
夏目滿臉訝異,又重新打量了一次手中的紙條。紙條上只有兩個字,她一時沒認出是誰的筆跡,不過──
『暫借』
她先拿起紙條大致看過一遍,「真麻煩。」語氣平淡地喃喃嘀咕,然後拿起另外那一疊折起的紙。
「這話是什麼意思?既然夏目的父親帶走『鴉羽』是爲防範道滿的襲擊,現在那個傢伙死了,不是應該放下心來,催他儘快歸還嗎?」
也許是『十二神將』的尊嚴讓鈴鹿咽不下這口氣,她毫不掩飾內心的焦躁,怒瞪着塾長。
說着,塾長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紙條。
不同於鈴鹿提問時的反應,塾長這次沒有打馬虎眼。
那是一間和室,牆邊書架高及天花板,榻榻米上東西胡亂散落一地,最裏頭供奉了一座祭壇。書房裏只有一小部分露出榻榻米,也就是在祭壇前方,放置矮桌的那一小片空間。
縱使不想把『鴉羽』交到道滿手中,也不該拿塾生的生命安全來當賭注,至少在道滿成功入侵時,就該老實交出『鴉羽』。
「……抱歉,之前一直瞞着你們。老實說,上個月──剛好你們因爲實技合宿離開東京的時候,他來過陰陽塾一趟。他來得很突然……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次來應該就是爲了帶走『鴉羽』。」
京子這麼一問,春虎也記起塾長在屋頂上和道滿提到要「找」什麼東西,道滿則是回答事情已經「交給式神處理」。
不過塾長只是微微一笑,不着痕跡地轉移焦點。
在東京都內一棟公寓頂樓,有間複雜宛如迷宮的房間,四處置放詭異的物品,散發出不祥又有些邪媚的氣氛。
她沒有交給一旁的京子,「夏目同學。」反而遞給夏目。夏目驚訝不解,從塾長手中接過紙條。
「我瞭解天馬同學的想法,也認爲很有道理,只是我並沒有說謊。由我保管『鴉羽』是事實,但是東西現在不在我手上。說來慚愧,我還是在蘆屋道滿寄來預告信後,昨天深夜才發現這件事──『鴉羽』
被人拿走了
。」
她逼問塾長。
「區區一介前咒搜官不可能有那樣的實力,再說那麼厲害的人物怎麼可能沒沒無名。那傢伙究竟是何方神聖?」
「這老師還真是亂來,明明都快沒命了!」
衆人想靜也靜不下心,度過一段奇妙的時間。空遞完茶,安分地待了一會兒,接着表示「恕、恕、恕在下告退──」後解除實體化,消失身影。
門一開,倉橋塾長走進塾長室,劈頭便說:
「……來取『鴉羽』?」
『在此謹向泰山府君,冥界諸神稟告。』
一直默不吭聲的冬兒不解塾長爲什麼這麼說,提出了尖銳的質問。冬兒這麼一問,春虎也同時注意到這一點。
「昨天晚上,陰陽廳廳舍收到留言,說是明天──也就是今天會來取『鴉羽織』。」
她心頭一驚,抬起了頭。
「醫院方面有消息了,送醫治療的大友老師已經恢復意識。」
祭壇上放着一個格格不入的東西。
說不定她也知道鈴鹿說過的和轉世相關的可能性,春虎偷瞥了下塾長的臉色,沒能看出她的真正用意。
不過──
「他說『蘆屋道滿雖然死了,但還不能確定是不是完全
消滅
。』、『目前應該不需要擔心,不過千萬別因此鬆懈。』──好好,我很清楚你們想說什麼,所以就由我來代表你們,說出你們的心聲吧。」
「對方拿走『鴉羽』後,只留下這張紙條。你覺得呢?」
不只天馬無法接受塾長的做法,春虎也是一樣。
「不,保管在陰陽廳的『鴉羽』是贗品,真正的『鴉羽』由我──封印在塾舍大樓保管室。」塾長爽快地道出真相,她的語氣輕快,內容絕不是玩笑話。夏目等人因爲事發突然,臉上難掩訝異,天馬更是一臉驚訝地說:
「就結果來看,多虧有他,才能阻止『鴉羽』落入蘆屋道滿手中。現在暫時交由他保管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抱怨歸抱怨,少女很清楚自己應盡的本分。
春虎這一調侃,所有人全認同地笑了出來。
她翻了翻內容,裏頭全是咒文,開頭寫道:
「……他恐怕是早有預感會發生今天這種事情,纔會事先帶走『鴉羽』。這事鮮爲人知,他其實是位相當優秀的觀星術士。」
六人聽得目瞪口呆,塾長接着厭煩地開口說道。
「……那個男人是什麼人?」
之後又過了十分鐘,塾長室裏終於響起敲門聲。
春虎等人偏頭不解。
「就、就算是這樣……」
「這該不會是
父親
……?」
她走到了迷宮最深處的一間小書齋。
4
她沒有在這迷宮般的房間裏迷路,反而駕輕就熟地一路走向目的地。昏暗燈光誘使人眼花繚亂,少女身上的白衣如火光般搖曳。
少女沿着房間走廊走去,腳步悄然無聲。
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
「對,聽說他是疲勞過度。他還有句話託我轉告你們,『今天的自主練習暫停一次』。」
那是副棺材。
──『據說可以使用「鴉羽」來判斷對方是否爲夜光轉世。』
聽見這話,春虎他們又各自坐回位子上,忍不住失笑。
外頭嘩嘩下着雨,這陰沉了一整天的天色在日落後下起豪雨,雨勢始終沒有減弱的跡象。
夏目臉色一變。
她依照約定向孫女點了個頭。
「……這是什麼?」
但是塾長蹙起眉頭,沉重地嘆了口氣。
其他五個人似乎也馬上聯想到同一件事,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夏目身上。夏目臉色蒼白,雙眼凝視着紙條。
「可、可是,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夏目的父親爲什麼要拿走『鴉羽』?而且還隱瞞塾長,擅自做出這種事──」
「老師沒事了嗎?」
那是──
業務用冷凍櫃
,只是上頭施有好幾重咒術,並非一般的冷凍櫃。
「對,不過拿走的人是
誰
,我心裏有數。」
「可、可是,爲什麼?您不是再三向蘆屋道滿表示東西『不在這裏』嗎?爲什麼您不惜故意說謊!」
「你們仔細想想,他帶走『鴉羽』是一個月前的事,如果他有『其他目的』,也早已經達成了,他這人的個性就是這樣,講求速戰速決,效率高得嚇人。」
撕完所有符籙後,她傾身向前,抓住冷凍櫃把手,接着吟誦紙條上的咒文,解除最後的封印。
然後──
「希望是個小女孩。」
少女打開了冷凍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