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雛鴉的學塾

土御門夜光有兩護法，爲輔助其雙璧。

一名飛車丸，一名角行鬼。

1

她一眼就認出是他。在第一眼見到他的瞬間，她便無法抑制劇烈的心跳。

端正英挺的五官，一頭如女子的烏黑長髮，尤其那股靈氣更是出類拔萃──收斂自持，深藏不露，但又難掩其高貴與莊嚴。

陰陽塾的學生皆擁有天賦異稟的咒術素質，在這麼一個人才濟濟的地方，他的存在感在新生中依然最爲強烈。

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後裔。

原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的繼任當家。

傳說還是現代陰陽術之祖、咒術界的禁忌──土御門夜光轉世的少年，土御門夏目。

教室裏沒人不知道他的身世，他飽受關注，同時也沒人表現出願意主動接近他的意思，他的存在簡直像個腫瘤。他似乎早已認清周圍的狀況以及自己的立場，因此刻意不與人親近，始終堅持孤傲的姿態。

他一直是孤伶伶的獨自一人。

往後或許也是如此。

「……嗯。」

所以，當站到他的座位前方時，她知道教室裏沒有一個同學不倒抽一口氣，但她不在意。即使今後所有同學都與自己保持距離，她也會陪伴在他左右。從好幾年前約定的那一天起，她就下定決心了。

他注意到有人接近，抬起了頭。當面一瞧，他的容貌秀麗得不像是個男子，與以往的印象大不相同，也或者改變的是自己心中曖昧不明的記憶。

胸口鼓動得異常激烈。

她開朗地笑着，以掩飾加速的心跳。

「好、好久不見，夏目同學……還記得我嗎？」

仰望自己的雙眸流露出懷疑與警戒，看來是不記得了。不，也可能是沒認出來。

她努力壓抑着在內心鼓譟的期待與不安，說：「我是倉橋京子，倉橋家的……」

她心裏很明白，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孩提往事。那雖是自己難忘的回憶，但說不定對方根本沒當一回事。

他們身上穿的正是陰陽塾的制服，兩人從今天起就是陰陽塾的塾生。

「好，老是杵在這裏也不是辦法，走吧！」

不過──

國內屈指可數的陰陽師養成機構，陰陽塾。

「我早就做好成爲陰陽師的準備了……應該吧？」

「沒、沒事的話，可以請妳離開嗎？我想──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直到半個月前，他的際遇纔出現了轉折。

他的口氣聽來有些煩躁，甚至怒氣衝衝。

即便是夏目的式神，其實也只不過是個「名分」，簡單來說他們只有「立下誓約」，沒有以咒約束，因此靈力也不見提升。他依然是個門外漢，一如過往。

聳立在他們面前的，正是陰陽塾的校舍。

「可是我根本是個外行人啊！」

「你說話不能再委婉一點嗎？」

順帶一提，春虎對自己的黴運具有十足的自信。

春虎忿忿地斜眼瞪視冬兒。原本茫然的不安與困惑，全被冬兒這一番話害得轉變成確切的危機感與緊張感。

冬兒朝嚇得臉色發白的春虎冷淡回應道。

即使如此，這仍是個特殊的職業。由於要求素質，使得陰陽師這業界封閉且排他性強。這一點不限於專業陰陽師，就算是在實習生或訓練生的世界裏也一樣，春虎今後要進入的正是這樣的世界。

2

等着瞧吧，北斗。

不過，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重逢。

話雖如此──

「你仔細想想，本家的繼承人在陰陽塾裏是什麼樣的地位？她可是土御門家的下任當家，又是如假包換的『天才』，你不認爲應該是聲名響遍衆塾生，備受景仰嗎？」

「…………」

「……只能硬着頭皮上了。」春虎低吟，再次仰望聳立眼前的陰陽塾。

仰望聳立在眼前的大樓，土御門春虎張大了嘴，滿臉不可置信。身邊的損友阿刀冬兒也顯得有些好奇，從頭巾底下抬眼望向大樓。

可是，「噢，是妳啊──」在開口的瞬間，他不知爲何爲了自己的語氣而臉色發青，慌忙含糊其辭。

「好啦，用不着害怕，你一定沒問題的，春虎。」

不曉得是冬兒的身材好，還是拚勁高人一等，第一次穿上的陰陽塾制服在他身上顯露出獨特的個性。

另一方面，還有些不太習慣的春虎，則是在全新的制服底下不安分地胡亂動着身子。

「你還是做好心理準備吧。」

「那裏的人們有些單純對土御門家懷着好奇心，有些則是嫉妒眼紅，也有些傢伙打算藉由打倒土御門以彰顯能力、甚至有試圖攀附名門的笨蛋……如此一來，『既然本家的天才高攀不起，分家的新人倒是值得一試』──有這種想法的傢伙應該不只一兩個，我說的沒錯吧？」

「真想早點穿到北斗面前，讓她瞧瞧。」

「那又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們在意的只有土御門這個名字。」

「……聽說是『學塾』，我本來以爲會更老舊，何況這還是間歷史悠久的學校……」

此時的他輟學來到東京，身穿陰陽塾制服，站在陰陽塾校舍前。儘管是自己下的決定，環境的──不，「人生」的驟變至今仍令他感到迷惘。

春虎板起臉孔，聽着這威脅似的話語。

只不過話說回來，冬兒同樣是輟學轉入陰陽塾，立場上與春虎並無不同。

「不過纔剛抵達而已。」

但她仍暗自祈禱，希望他和自己一樣，將這輩子只發生過唯一一次，那一天的事情牢記在心。

「我看你是在害怕。」

冬兒不知爲何，隔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做出回應，神情微妙地混合了灑脫、死心、內疚及苦笑，看上去相當複雜，春虎卻沒多注意。

他的嗓音異常尖細而且澄澈，就像個女孩子一樣。

「……這身制服。」

「……總覺得自己還是局外人呢。」

入塾前，她連作夢都會夢到這一幕──

「你這不是改口了嗎？」

只是，相對於生於本家、從小鋒芒畢露的夏目，分家的春虎完全沒有身爲咒術者的資質。由於遲遲未能展現出感受靈氣的能力──見鬼的才能，他也就理所當然地無視必須成爲夏目式神的『家規』，當起平凡的高中生，進入一般高中就讀。

說完，他站起身，逃也似地從她面前離去。

在她起疑心前，他突然變了嗓音。

相較於稍稍受到震撼的春虎，冬兒還是一如往常，回答得不以爲意。

靜默有如刀鋒，割劃摧折着她的肌膚。

「唔，可是……」

大樓外型高雅精緻，顯現出一股與其他大樓迥異的風格。

「嗯？」

冬兒一咧嘴，露出自負的笑容。

冬兒冷淡指出。

沉默中，他顯得心神不寧，把目光別到一旁。

「這我就不知道了。」

以亮面花崗岩砌成的大樓外牆新穎，井然有序的窗框漆成鮮豔的硃紅，爲穩重的外觀增添一抹絢麗，營造出整體印象。大樓呈現簡潔現代的設計風格，又同時展現出神殿般的肅穆氣氛。

「妳、妳是倉橋家的人──嗎？然後呢？找我有什麼事？」

春虎這位損友曾是暴力不良少年，外表冷酷，其實是個好事之徒。春虎要是捲入危險，相信正合他的心意。

其實土御門家在遙遠的江戶時代以前，曾君臨全國陰陽師頂點，只是如今早已沒落，既無昔日榮光，也不需擔負義務與責任。雖說父親是陰陽醫，但春虎本人卻是過着與陰陽術幾乎扯不上關係的生活。

然而，就在高一的夏天──其實距今不過半個月──春虎被迫捲入某個陰陽師引起的事件，失去了摯友。爲了替朋友報仇，他成爲夏目的式神，決心走上陰陽師這條路。

儘管早有遭對方遺忘的覺悟，如此冷淡的態度與眼神卻在她的意料之外。她難以剋制自己的情緒，不自覺閉上嘴。

兩人站在塾舍前，身上穿着同一套制服。

「………………說的也是。」

這也不能怪他。她心裏明白，但還是受了不小的打擊。尤其他的態度冰冷，朝自己投來的視線彷若對上死敵。

「咦，這裏嗎？就是這棟大樓？真的是這裏嗎？」

「也就是說裏頭全是最新設備嗎？陰陽師其實收入還不錯囉？」

「我們現在才總算站上起跑點，要害怕還嫌太早……何況，春虎，你好像根本沒搞清楚自己所處的狀況。你要是不當心點，小心一下子就被『喫掉』囉。」

果然忘記了。

說着，他在無意識中摸了下左眼下方。

「……那個時候真是忙翻了。事件結束後，我拚了命準備入塾測驗，等到真的能以陰陽師爲目標進入陰陽塾，又覺得這一切簡直是幻想……」

相對於感慨良多的春虎，冬兒的回應還是和往常一樣苛刻。

春虎與夏目同樣出生於舊時的陰陽道宗家──土御門家，兩人從小就是青梅竹馬。式神可謂侍奉陰陽師的「僕從」，土御門家代代依循『家規』，皆由分家擔任式神，服侍本家。

「你聽好了。就算是分家，你畢竟還是『土御門』出身。這裏則是陰陽塾，聚集了全國各地目標成爲陰陽師的學生，和我們以前就讀的學校不同，沒有人聽到你的名字不會立即出現反應。你要進到這裏的事情恐怕早已吵得沸沸揚揚，在入塾前就備受衆人關注。」

「唔，那、那倒是……」

「既然我有了見鬼的能力，又是夏目的式神，當然早就做好心理準備，還是該說只能乖乖認命……」

過去，冬兒曾捲入因靈引發的災害──亦即靈災，如今仍遺留有後遺症，必須接受陰陽醫……也就是春虎父親的治療。受到春虎決定走入陰陽師這個世界的影響，爲了能照料自己，他也就跟着立志成爲獨當一面的陰陽師。

在春虎的左眼下頭，有個宛如刺青的五芒星，那是他發誓成爲夏目式神的證明──也可說是做爲印記繪上的咒文。

春虎很想反嗆一聲「你錯了」，但他不只無法如此堅決否定，更認爲「可能性極高」。

在靈災頻傳的現代，陰陽師已是廣爲人知的職業。

她沒有追上他，而是愣愣地杵在原地，承受教室裏同學的目光，腦袋一片空白。

「什麼？被喫掉是什麼意思？」

「……在你今年說過的話裏面，這是最沒有說服力的一句。」

然而，他們身上的制服與一般的學生制服相去甚遠，是套深藍黑色──烏羽色的制服，設計以平安時代的狩衣爲藍本，再加以變化。

「別太天真了！」冬兒口氣堅決地斥責了一聲，回應驚慌的春虎。

「嗯。」

說着，春虎與冬兒一同走向塾舍大門。

他在心中向消失無蹤──但應該仍在某處的摯友悄聲呢喃。

「可、可是，夏目也在這裏啊。本家的繼承人既然都入塾了，我這分家的現在這時候再進去也……」

他已經和夏目約好。此外──

身爲本家的繼承人，夏目在國中畢業後隨即進入陰陽塾，春虎則是遲了半年才追上夏目的腳步，於今天入塾。

「然後這下不只是本家，就連分家的你──而且還在這麼奇怪的時間點突然轉入陰陽塾。不管怎麼說，土御門的名聲在業界無人不曉，而且說穿了根本是『惡名昭彰』，周圍的反應不可能太過友善，我說的有道理吧？」

「陰陽塾本身的歷史將近半個世紀，這棟大樓是去年纔剛落成的新塾舍。」

「來到這裏的路途真是遙遠……」

陰陽塾在正門設置兩道間隔相近的自動門，設計上不像學校，倒像棟時髦的辦公大樓。

只是──

「不愧是陰陽塾，保全措施還真『周到』。」冬兒在自動門前不經意說着，春虎也應了聲「確實」，表示同意。

冬兒話中所指的不是一般保全，而是咒術上的保全措施。咒術的基本爲操縱寄宿在萬物中的靈氣，相較於校外，陰陽塾校舍內的靈氣顯得穩定許多。雖然不瞭解細節，不過應該是運用咒術設下了某種機關。

夏目在讓原本無法辨識靈氣的春虎成爲自己的式神時，施行咒術使他擁有見鬼能力，因此他也能感覺到冬兒所說的「保全措施」。

「對了，夏目家也是這樣的感覺。」

「嗯，本家的宅邸也就算了，東京這裏一天到晚有靈災發生，現在那些設備完善的建築物大概都會安裝這類對應咒術的保全系統吧。」

說着，冬兒走過第一道自動門，並緊接着在第二道門前發出「噢」的一聲，猛地停下腳步。

「你看。」

「狛犬？」

在靠近塾舍內的自動門前，左右設置了一對似狗又像獅子的石像，造型與擺設在神社的狛犬相同。這對狛犬乍看之下與大樓本身的現代風格格格不入，卻宛如紀念碑，出乎意料地與大樓本身融爲一體。

「呵，這還滿有陰陽塾氣氛的嘛。」

「別隨便亂碰，小心牠會咬人。」

「哈哈，畢竟這裏是陰陽塾嘛，就算會動會說話也不稀奇。」

「嗯，我的確會動，也會說話。」

狛犬說着，動了一下身體。

春虎不由自主地向後仰身，只是在開玩笑的冬兒也驚訝得睜圓了眼。

「動、動了！這傢伙居然講話了！」

「何須如此驚慌，你們剛纔不也說會動會說話亦不稀奇嗎？」

狛犬悠然答道，態度與啞然的春虎二人形成對比。牠的嗓音渾厚，另一頭狛犬則是從容地點了一下頭。

「我名歐米加。」

「好像是。」

春虎上前一步，代替冬兒握住了門把。

他朝塾長室打了聲招呼，門一打開，小花貓立刻鑽過兩人腳下，悄無聲息地跑進室內。

但牠還是以較剛纔慎重的語氣，告知春虎二人：

「好，土御門春虎與阿刀冬兒的聲紋與靈氣已確認，並完成登記。」

「是這樣嗎？可是這種說法未免太奇怪了吧。阿爾法，你可以說清楚點嗎？」

「噢，好，我是土御門春虎。」

畢竟這棟大樓由狛犬式神擔任警衛，春虎想像着受職員操縱的式神在半夜偷偷打掃的景象，覺得十分有意思。

「咦？真的嗎？」

「別這麼說，先觀察一下狀況吧。」

「歡迎二位來到陰陽塾，請與學友切磋琢磨，以成爲優秀的陰陽師爲目標，日益精進。」

「我的式神已經登記？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沒有什麼式神哦。」

「法律就是這麼規定的啊。」

「噢，你還滿清楚的嘛，然而既是此地塾生，具備這麼一點常識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室內最顯眼的還是擺滿兩側牆壁的書架。數量驚人的藏書密密麻麻地排在書架上，無法一眼判別是否有經過整理。其中有外文也有日文，甚至連古文書和卷軸也有收藏。

這棟塾舍包括一樓大廳在內，整體裝潢十分簡約，偏向單調。由於隨處可見咒物或咒具等做爲裝飾品展示，看上去也頗有博物館的風格。牆上擺設有頭盔鎧甲、沾了煤的錫杖、金縷法衣、被封起來的日本刀等，這些物品在春虎眼裏宛如稀世珍品，每一個都讓他看得津津有味。

「真虧你這樣子還能考進陰陽塾。陰陽廳制定的陰陽法規定──簡單來說，就是官方承認具有效力的咒術。」

「至少我知道學生裏有式神。」

阿爾法與歐米加的語氣莊嚴，春虎與冬兒似乎得到了校舍咒術保全系統的通行許可。

「唔……爲什麼會這樣？」

他一時無法接受，朝阿爾法投去詢問的視線。

「我是阿刀冬兒。」

「看來會有不少類似的機關呢，滿有趣的。」

「太厲害了，這種東西就連夏目家也沒有。」

此外，收納這些物品的玻璃櫃不見一點髒污，地板上一塵不染，一旁擺放的觀賞植物也打理得一絲不苟。

接着，阿爾法端正姿勢。

除了部分例外，施展甲級咒術需要正式的陰陽師資格，更正確的說法是，需要通過陰陽廳規定的『陰陽一級』或『陰陽二級』考試。春虎等人進入陰陽塾就讀，爲的正是取得正式資格。

「沒錯，但和市面上販售的式神可不能混爲一談。」

塾長室位於塾舍大樓頂樓。

「門沒關，請進。」

阿爾法張開大嘴，正要回答春虎的問題──「且慢。」歐米加卻從旁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春虎如受驚的孩童般大聲驚呼，冬兒也難掩驚訝，從門前退開。一隻貓不知何時接近兩人身邊，從地上仰頭望向他們。

那是隻毛質柔順的三色小花貓，牠露出伶俐的目光望着春虎他們，用長長的尾巴輕敲門扉。

春虎厭煩地問着，冬兒也苦着臉應了一句。小花貓有些焦躁地弓起身子，和普通的貓一樣叫了聲「喵」，像是在催他們趕快開門。

看來在會說話的狛犬後，接下來出現的是會說話的小花貓。

不過，阿爾法最後又補充了這麼一句。

春虎是衆所皆知的外行人，能考上陰陽塾簡直是奇蹟。當然，他更不曾有過屬於自己的式神。

「你們誰是阿爾法，誰是歐米加？」

「……難道這裏的打掃也是由式神負責嗎？」

「……真讓人看不順眼。」

冬兒聚精會神地凝視狛犬，問了句：「……是式神嗎？」

☆

霧面玻璃窗前擺着一張大紅木桌，後頭有個靜坐在椅子上的嬌小人影。

春虎嚇了一跳，回頭向冬兒確認是不是自己聽錯。然而冬兒聳了聳肩，也是一臉不明所以。

「我們是由塾長親自灌注咒力的高級人造式式神，名爲阿爾法與歐米加。依從主人命令，自陰陽塾開塾以來，便司掌此職。」

春虎這問題讓冬兒蹙起了眉，忍不住嘆息。

「春虎，牠的意思會不會是指你是夏目的式神？」

冬兒朝搔着頭的春虎咧嘴一笑。

3

歐米加沒有半點動靜，彷彿靈魂飄到遠方，接着和剛纔一樣，間隔一會兒又動了起來。

無人回應。

狛犬回答春虎兩人的態度相當隨和，用字遣詞儘管嚴謹又高傲，性格說不定意外和藹。

兩頭狛犬自豪地挺起胸膛。雖然外表不過是兩尊石像，看上去卻像是精巧的立體投影影像。

「市面上也有販售不限用途的泛式式神，但是行使甲級咒術需要具備相當資格，換句話說，只有專業陰陽師才能使用，售價也不便宜，要是真的推出『家務式』式神，我想也沒人會掏錢出來買吧。」

「什麼叫做這種東西，小子，這話未免過於失禮。」

「對啊，而且還是個傻子。」

兩人接連報上自己的名字後，兩頭狛犬隨即像是變回石像一樣，一動也不動。

──咦？

冬兒解釋得漫不經心，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裏。

畢竟是狛犬石像，歐米加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變化。

「這種式神的確很罕見，而且雖然是塾長的式神，其實是常駐在這裏對吧？難道是類似機甲式的構造嗎？」

春虎又轉向阿爾法。

不過，這樣的狀況沒維持多久，一眨眼的停頓過去，狛犬又再度開口：

「我名阿爾法。」

他舉起手，正打算繼續敲門時──「請進。」腳下傳來了回應。

「很有可能。」

「畢竟是專爲培育陰陽師成立的機構嘛。」

春虎愣愣地搖了搖頭。

「沒錯。」

春虎與冬兒面面相覷，兩人都隱約猜想塾長會是男性，但坐在椅上的卻是個氣質高雅的老婦人。

冬兒不懷好意地笑着，春虎「嗯？」了一聲，偏過了頭。當傻乎乎的式神總算察覺冬兒指的是誰時，兩人已經走到塾長室前。

宛如大正時代的咖啡廳，室內飄散着沉穩的懷舊氣氛。

接着，她抬起頭，摘下掛在鼻樑上的眼鏡，望向春虎二人。

「──打擾了。」

左右兩頭狛犬輪流回答春虎的問題，也就是說面對他右手邊的狛犬是阿爾法，另一頭是歐米加。仔細一瞧，可以發現歐米加的頭上長着一隻短角。

「……這是塾長的嗜好嗎？還是與陰陽師相關的設施不管到哪裏都是這個樣子？」

走出幾乎聽不見運轉聲的電梯後，春虎與冬兒沿着走廊一路走到底。

「……不好意思，冬兒，什麼是甲級咒術？」

他倚着牆，站在通往一樓的走廊上，由正門看不見的死角，饒富興味地目送兩位塾生搭上電梯。

而在房間深處──

小花貓直直走向桌邊，身輕如燕地跳上老婦人的膝蓋。她闔上正在閱讀的書本，輕輕撫摸小花貓。

「主人通知，請二位直接前往塾長室。」

現代咒術依法分爲兩類，一爲陰陽廳承認確實能發揮效果的甲級咒術，以及不在此範圍內的乙級咒術。自古流傳的「魔咒」與大多數的占卜術皆屬於後者。

「……是他們嗎？」

簡樸的門前掛着一個簡單的牌子──『塾長室』。

冬兒沒理會又開始緊張的春虎，冷靜地敲下了塾長室的門。

「剛纔還以爲是來公司面試的，現在又忽然變成了魔法學校。」

「關於甲級咒術──就算是式神，在日常生活中也不常見到，畢竟陰陽術的用途實在非常狹隘。」

「我怎麼知道？」

「你是說我的式神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陰陽塾這裏算是例外，到處都有式神囉？」

「──你們的事情我早已聽說，但任務在身，必得完成使命。首先，報上名來。」

「歡迎，我等你們很久了。」

褪了色的鵝黃牆壁、鋪上深紅色絨毯的地板、掛着外套的錫製衣架，以及彩繪玻璃隔板。隔板後頭是接待來客的空間，裏頭擺設有彎腳椅和一張黃褐色桌面的桌子。

自從靈災在身上留下後遺症，冬兒很久以前便對陰陽術興致勃勃。他憑自學汲取知識，與悠哉度日的春虎相比，對這一類的事情可是耳熟能詳。

一進到塾長室，春虎立刻輕呼一聲。室內的氣氛與外頭走廊大相逕庭。

淡淡笑意浮現脣角，然後他從牆上挪開身體，緩步離去。

「該不會連老師也是式神──應該不可能這麼誇張吧？」

「我也同時登記了你的式神，下次你要自行提出申請。」

「我以爲式神就是用來戰鬥，像是夏目手下的龍和叫做雪風的馬……咒搜官使用的式神也都是同一種用途，可是該不會實際上也有擅長洗衣打掃，專門做家事的式神吧？」

她的嗓音和小花貓一模一樣。

齊肩長髮半已花白，雖已屆高齡，她的坐姿卻相當端正，完全不顯老態。她身穿豆沙色和服，合適得宛如身體的一部分。

「土御門春虎同學，還有阿刀冬兒同學。你們好，我是這裏的塾長，倉橋美代。」

「您、您好。」

「…………」

春虎出聲問好，冬兒也默默點頭致意。接着，兩人應老婦人──倉橋美代要求，移動到桌前。

也許是因爲還不習慣這身制服，也可能是房間與塾長散發出的氣氛使然，春虎覺得自己不像來見塾長的新生，倒像是向不常見面的奶奶展示新制服的孫子。

塾長目不轉睛地凝視兩人，忽而粲然一笑。「原來如此。」她意有所指地輕喃。

「原來你們就是夏目同學的飛車丸和角行鬼。」

「什麼？」

春虎嚇了一跳，慌忙回問。冬兒靜靜觀察塾長，似乎正在揣摩對方意圖。

然而，塾長帶着柔和笑意，馬上轉向下一個話題。

「我記得你們有提過，在日常生活中都不常有機會接觸陰陽術。」

她摸着膝上的小花貓，口吻親切。

「你們應該已經遇到一樓的阿爾法與歐米加，不只牠們，這隻貓也是我的式神。嚇到你們了嗎？」

「呃，有、有一點……」

「那真是對不起，不過請儘早適應，因爲你們接下來就要生存在『這裏』的世界了。」

塾長說，目光直望向兩人。

「阿刀冬兒同學，我已經從春虎同學的父親那裏聽說你的境遇，你的決心非常了不起，爲了不輸給後遺症，請好好努力。」她首先對冬兒說。

接着，她轉向春虎。

說完，塾長莞爾一笑。

「習、習慣嗎？」

在喫驚的春虎身旁，冬兒第一次開了口，模樣相當平靜。

春虎正感到不知所措時，一旁的冬兒卻是神情愉悅地打量着塾長。老實說春虎已經大致能夠肯定，冬兒在陰陽塾裏八成會待得如魚得水。

「什麼？」

他無法置之不理，希望多少能從旁幫夏目分攤一點重擔。這念頭也是讓春虎決心成爲式神的一大重要因素。

「哎呀，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我這邊剛結束囉。」

塾長意指夏目是土御門夜光轉世這則謠言。

負責處理這起事件的咒搜官也曾嚴格叮囑春虎他們，不可對外提起她與事件的關聯，陰陽廳內也只有一小部分職員清楚詳情。

正當春虎沉溺於思緒時……塾長忽然開口：「──他很喜歡下將棋呢。」

她若有深意地開了個頭，露出打量──同時又興致盎然的眼神，凝視春虎二人。

冬兒語帶挑釁地質問。春虎投去責備的目光，這位好事的損友卻連看也沒看他一眼。

塾長接着面向說不出話的春虎說：「夜光也是一樣哦，春虎同學。」──彷彿窺探進他的思緒。

「印象？對夜光的印象嗎？老實說，除了他是古人以外，沒什麼特別印象，就像某個親戚家曾出了個名人……不過在那起事件發生後，給我的印象倒成了棘手的問題人物。」

「對，畢竟這種事以後會一直纏着你們。」

不過，『十二神將』的大連寺鈴鹿認定夏目就是夜光，而對此堅信不移的應該不只她一人。

「咦？啊，這麼說來，在考試的時候，我記得考官說過只有馬力還算厲害……」

──光是生於土御門本家就已經夠煩人的了。

「他、他們跑來找夏目嗎？怎麼會……」

然而，塾長始終一臉和善，甚至乾脆承認道：「我不能否認也有這一層考量。」

春虎回想起當時的情形，那時的他聽不出這是讚賞，反倒認爲是在暗貶其他方面的表現實在慘不忍睹。

一個身材瘦長的男子走進塾長室。

──可是……這麼說來也沒什麼好稀奇的……

日本現在是世界上唯一正式承認，並且允許使用咒術的國家。這實際上是爲應付靈災──亦即受夜光所害。

眼前的這個人在當上「陰陽塾塾長」前，已經走過一段漫長人生。她和自己一樣度過幼年期、經歷戰爭、長大成人、成家立業──實際活過悠久的歲月。春虎在這時頭一次以「倉橋美代」，而不是以「塾長」的身分看待眼前人物。

應軍方要求，陰陽寮重新崛起，並由夜光負責統轄。他統整日本的密教與咒術，建立嶄新的咒術體系，也就是『帝國式陰陽術』、現今政府採用的陰陽術『泛式陰陽術』的根本。

春虎驚訝回問，塾長輕輕笑着，點了個頭。

塾長直言不諱的程度出乎意料。

「噢，對了，還有一件事。你們就當成是我這個老太婆給的一點小叮嚀。」

然而，到了太平洋戰爭後期，有感於敗戰氣氛濃厚，日軍司令部於是命令夜光舉行大規模的咒術儀式，只可惜沒能成功──基本上普羅大衆是如此認知的。受到儀式失敗影響，東京的靈氣慘遭擾亂，導致時至今日仍不時有靈災發生。

「塾長？已經超過預定時間了，您還需要再一下子嗎？」

聽到塾長這麼說，春虎與冬兒匆匆互相使了個眼色。塾長口中的陰陽師──大連寺鈴鹿正是改變兩人命運、引導兩人進入陰陽塾的契機。

與高雅的氣質相反，塾長說起話來毫不拐彎抹角。不過，與其說她坦率，不如說陰陽塾本身對待學生的態度不同於一般學校。

不過，他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地方當屬右手中的短杖。進房時，他也是拄着短杖，一路拖着腳步前進──往下一瞧，從右邊褲管伸出的竟是一根木棍。

「夏目？她說了什麼嗎？」

「有一羣人把夜光視爲英雄，爲他添上神話色彩……他們也就是崇拜夜光的信徒。」

「相反的看法……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春虎反問，冬兒也難得地露出驚訝神色。

「噢，那正好。」

──塾長見過夜光……這樣啊，原來現在還有人親眼見過夜光……！

同樣出身自土御門，在春虎心中，夜光是歷史上的人物，但是當實際經歷過這段「歷史」的人物出現在眼前，他忍不住感到一股異常沉重的氣氛，一時搭不上話。

「對，可是也有些人不明白這一點。身爲土御門家的人，你或許認爲夜光是害得陰陽道宗家沒落的元兇──咒術界的污點，不過你知道嗎？其實也有人抱持完全相反的看法喔。」

即使看到春虎他們的態度轉爲強硬，塾長依然不爲所動。

聽到這句話，春虎忍不住閉上了嘴。塾長說的沒錯，只是他從沒想像過那會是什麼樣的情形。

夏目是否真爲夜光轉世，不只本人不清楚，根本無人知曉。她確實具備陰陽師的才能，但此時還無法判斷能否與夜光匹敵。她沒有前世的記憶，不論身心都看不出明顯相似處。

「對，那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孩子呢。」

「…………」

「土御門春虎同學，我也聽你的父母說過你的事情，還有夏目同學那裏也聽說了一些。」

「不過──我希望你們也能儘早習慣『這種事情』。」

「謠言也是如此。這種咒術影響進而蠱惑人心……陰陽法中，將不承認其確實效果的咒術統稱爲乙級咒術，不過無論甲級還是乙級，咒術就是咒術。更有甚者，那些真正恐怖而且強力的咒術，還一概被分類爲乙級，不過這對你們來說或許還太難懂了。」

只是，能平息層出不窮的靈災，靠的是強大的陰陽術──亦即託夜光之福。

「他們無視夜光也有普通的人格，盲目崇拜……遺憾的是，夏目同學的事情也傳進了他們耳中，他們甚至試過實際與夏目同學進行接觸。」

夏目說過，自從懂事以來，周圍的大人就是以與謠言相同的角度看待自己。夏天那起事件中，鈴鹿會盯上夏目也是受到謠言影響。今後，夏目應該還是擺脫不掉謠言的糾纏。

「讓沒有素質的學生入學，最後只會害了他。經過判斷，你們擁有成爲優秀陰陽師的素質，因此准許入塾。當然，判斷錯誤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無論如何，你們已經正式進入陰陽塾，今後的表現如何，就要看你們各自的努力了。」

──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普通人……」

「印象也是一種咒術──也就是

詛咒

。」塾長緩緩道來：

「是的，那孩子相當注重禮數，在你確定入塾後，就來向我報告你遵循土御門家的『家規』、已成爲那孩子式神的事了。而且老實說，我認識陰陽廳裏的人，關於今年夏天與大連寺鈴鹿相關的事件早有耳聞。」

「這是指……」

陰陽塾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陰陽師志願者，可以說是一大難關。即使出自土御門家，或是自學有成，也沒那麼容易──更別說沒經過正規手續，在這時期轉學入塾的門外漢了。春虎他們也隱約感覺到，其中勢必另有隱情。

「……您見過生前的土御門夜光嗎？」

──適合這傢伙的學校肯定也不會太尋常。

他看上去年紀不大，卻少了些許活力，頭髮蓬亂，戴着一副俗氣的眼鏡，身穿老舊的襯衫和領帶，搭配廉價西裝外套和一條皺巴巴的長褲。線條纖細的臉龐浮現柔和的笑容，使他給人的印象比起「溫柔」，更貼近「柔弱」。

土御門夜光──

春虎再次在心中默唸走進大樓前低喃的那句話。

「想確實地封住我們的口──纔是最主要的因素吧？」

春虎他們沉默不語，塾長膝上的小花貓打了個呵欠，像是不耐煩地說：「哪有什麼難懂的？」

自己又如何呢？春虎有些不安。

不過，她的事情沒有公諸於世。對外是以她還未成年爲理由，實際上是出於政治考量，試圖讓輿論造成的影響儘量降到最低。大連寺鈴鹿爲國家一級陰陽師──「十二神將」之一，在陰陽師裏可謂菁英中的菁英。陰陽廳基於立場，自然希望儘可能壓下由這樣一位菁英引發的災禍。

「……我認爲他是咒術界的巨人，由於成就過於驚人，導致個人印象薄弱。還有……」

那是義足，而且還是不可能出現在現代──宛如中世紀海盜使用的老式義足。

春虎從沒聽過這個名稱，匆匆朝冬兒瞥去詢問的目光，冬兒似乎也是第一次耳聞。

「嗯，我想也是。」

春虎想說些什麼，只是話還沒說完，塾長已經搶先一步再度開口：

冬兒平靜又大膽地答道。

「……果、果然……」

「呃……」

冬兒迅速斂去表情，反而是春虎不自覺地瞪視塾長。不消說，謠言所指爲何，兩人心知肚明。

她懷念似地笑着說道。春虎一時仍摸不着頭緒，倒是冬兒沒兩下便恍然大悟，在頭巾底下睜圓了眼。

「你們說不定對和外行人沒兩樣的自己可以通過陰陽塾的考試感到納悶，我在這裏就破例告訴你們，你們可以通過考試，在那起事件中的貢獻獲得認可，是其中一個因素。」

他不知道還有這回事。簡而言之，夏目遭到一羣瘋狂信徒虎視眈眈。

在土御門家自明治維新日漸沒落的半個多世紀過後──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的狂亂時代中，出現了一位天才咒術師。

夏目總有一天會憶起前世，察覺自己就是夜光嗎？那一天若是真的到來，夏目會出現什麼樣的轉變？身爲她的式神，自己又該如何應對？

「我明白了，那你又是怎麼想的呢，冬兒同學？」

「真的嗎!? 您見過夜光？」

只是春虎依然難掩震驚。

塾長望着新生這副模樣，臉上再度浮現和藹笑容。

塾長不以爲意，繼續說道：

然後，她用輕鬆的語氣詢問：「說到這裏，我倒是好奇你們對土御門夜光的印象如何？」

塾長義正辭嚴地提出警告，春虎啞口無言。

「土御門夜光也和你一樣，生於家道中落的土御門家，在傳統家庭成長，接着大放異彩，最後被時代的洪流吞沒。他的人生確實不尋常，但他會哭會笑，也只是個普通人。」

「話雖這麼說，你們也並非缺乏素質，像是春虎同學，你清楚自己的靈力遠高於平均嗎？」

「不過他的棋藝很弱呢，這就叫做矢棋吧？棋藝不好卻喜歡邀人下棋──可是一輸棋又要胡鬧，惹得和他下過棋的人都很頭疼。不過我倒是很感謝他，要不是他堅持教我下棋，我大概這輩子都不知道將棋是什麼東西呢。」

「我要你們『習慣』的事情，也包含這一類的危險在內。他們深信傳聞屬實，這事聽來荒謬，不過現實就是如此。」

「由於謠言影響，夏目同學在塾內飽受關注，或許也會影響你們這兩位夏目同學的舊識。如果有什麼困擾，歡迎隨時來找我，要是不方便告訴我，也可以與導師──待會兒我會介紹你們認識的大友老師商量。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我們會盡量提供協助。」她忽視兩人的反應說道。

「當然是『真的』。你們這些年輕人或許認爲他是古時候的人──不過可別忘了，日本受戰火籠罩不過是半個多世紀以前的事。」

──這人說話還真直接。

──天才轉世當然會引起關注。

這時，如同看準室內的談話告一段落，他們的背後響起了敲門聲。「打擾了……」說着，一個男子探出頭來。

塾長爽快承認。冬兒聽了緊閉着嘴，春虎則是張大了嘴。

「……春虎同學，冬兒同學，你們接下來可能會遇上許多困難，請努力一一克服。不論是就個人立場，還是站在塾長的立場，我都很期待你們今後的表現。」

「他是個天才，無庸置疑。」

塾長微笑，似乎在說：「這事沒什麼大不了。」

「你們應該都知道有關夏目同學的『謠言』吧？」

陰陽術的發展與靈災息息相關，正因爲有靈災發生，陰陽術纔不至於埋沒。而追根究柢，促使這兩者出現在世上的是同一位天才。土御門夜光的功過，造就了日本咒術界的基礎。

也許是察覺到他們的視線，男子親切地笑着，掀開右腳的義足。

「嗯，這個嗎？很酷吧？我是塾裏的老師，不過總是個陰陽師嘛，不逞一下威風可不行咧。」

令人愕然的是，男子居然說得十分神氣。

不知道他在自豪些什麼──更無法理解那樣的義足要怎麼逞威風，只是他的態度相當熱情，況且講的還是關西腔。

──真是個怪人……

明知失禮，春虎的臉頰還是微微抽動。

「這位是你們的導師，大友陣老師。別看他這樣子，他可是非常優秀的哦。」塾長微笑說道。

「您怎麼能這麼說呢，塾長。唉，算了，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大家好好相處囉。」

說着，大友咧嘴一笑。外表雖然看來是個靠不住的瘦弱男子，笑容卻是親和力十足。

「那就走吧，大家都在教室裏頭等你們兩個──塾長，我們先告辭了。」

大友低頭行了個禮，帶着春虎他們離開塾長室。

小花貓喵了一聲，宛如在提醒他們：「認真點啊。」

4

「很恐怖吧～？」

一到走廊上，大友就像是在偷說壞話一樣，朝春虎他們悄聲說着。

「呃？什麼東西很恐怖？」

「當然是指塾長啦……你們該不會不知道吧？那個老太婆看上去像個大企業老闆娘，其實是這個業界的幕後老大咧。」

「什麼？您是說塾長嗎？」

「對啊……話說回來，你不是土御門家的人嗎？怎麼連這麼一點小事也不知道？」

大友一臉不解，春虎則是一臉茫然，不懂他所指何事。

「啊。」

喉嚨緊繃乾渴。

「總之呢，你們的事情塾長已經告訴過我咧。要是有什麼煩惱，用不着客氣，儘管找我商量。」

──嗚哇！

接着，他的臉上多了幾分正經。

「咦？」

進入陰陽塾，等於是來到「夏目身邊」。這麼一想，緊繃的身心竟神奇地頓時鬆懈。

「好啦～久等了，我把大家引頸期盼的轉學生帶來囉～」

春虎面色一沉，彷彿不關己事。

簡直像個小孩子似的──她像個與等候已久的夥伴終於會合，藏不住內心喜悅的孩子。春虎在這一瞬間忘卻自己的立場，不禁苦笑。

「不是，也稱不上是煩惱──塾長一開始見到我們的時候說了句奇怪的話，不知道『飛車丸』和『角行鬼』指的是什麼？」

膝頭不安地發顫。

「沒錯，他們是土御門夜光的式神。」

春虎輕輕倒抽一口氣，大友露出了和剛纔有些不同的陰鬱微笑。

──原來真有『那樣的規定』啊……

「嗯？這麼快就有煩惱啦？」

教室裏，視線從四面八方射來。

冬兒聳聳肩，應道：「您不是聽說過我們的事情了嗎？這傢伙是土御門家出身沒錯，可是坦白說，對陰陽術方面的知識一竅不通。」

大友把手放上門把，轉頭笑說：「你們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他仰起頭，看見了──

夏目

。

解釋完，大友再度跛着腳走了起來。春虎急忙跟上，冬兒也默默邁開步伐。

春虎抱着這樣的心意，回望夏目。也許是多心了，他似乎看見夏目眼中的光彩更添絢爛，鼻翼輕輕扇動。當然，之後要是問起，她肯定會紅着臉否定說：「纔沒那回事！」

夏目沒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只是端坐在椅上，望着講臺上的春虎他們。

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男生的制服烏黑，女生則是純白。也許因爲在設計上獨樹一格，給人的印象大同小異，猶如並列在電線上頭，于都市一角睥睨着凡塵俗世的黑白鴉羣。

背上似乎傳來一陣寒顫。

「好，大家看這裏～這兩位是從今天開始加入這個班級的土御門春虎同學，以及阿刀冬兒同學。好，向各位同學打聲招呼吧。」

「原來是那個

倉橋

啊……」

只是那副模樣和春虎昔日熟識的夏目有些不同。

她是春虎的童年玩伴，是他以式神身分服侍的主人。

──咦？

在那之後，長舌的大友沒有再開口講過一句廢話。

夏目就在陰陽塾。

然後──

水潤的烏黑長髮上繫着一條粉紅緞帶，貌美如於日蔭下綻放的鮮花，夢幻中蒙着一層淡淡的陰影。

土御門家的繼承人，對外必須以男子自居。

──塾長也認爲傳聞屬實嗎？

「你們小心點，塾裏到處都是塾長的式神，要是敢蹺課，包準沒兩下就穿幫囉。不過你們如果有要事非得蹺課，可以來拜託我。剛纔我也說過，我可是個專家咧，要傳授瞞過塾長耳目的蹺課技巧還難不倒我。」

不同於陰陽塾裏的其他地方，春虎很熟悉這氣息，但這反而更刺激了他的緊張感。那是一種身爲「轉學生」的緊張感。春虎從小住在同一個地方，自國小到現在都不曾有過轉學經驗。

門後傳來一陣騷動不安，明顯聚集了一羣同齡的年輕人，散發出「學校教室」的獨特氣息。

在春虎身旁，大友的話引起了冬兒的反應。

那身打扮還真是讓人看不習慣。

春虎這下終於理解塾長口中喃喃自語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冬兒低喃。「沒錯。」大友也跟着出聲附和。

──對了，在這裏……

「……兩位護法在舊時的日軍裏擔任陰陽軍官，就算是戰時，式神擁有軍階也是破格的待遇咧。不過，兩位護法實力堅強，直到現在依然是人們津津樂道的對象。」

接着，他朝冬兒投去疑惑的視線。

他們搭電梯下樓，在大友的指引下沿着走廊前進。

「我是阿刀冬兒。」

拄着柺杖一跛一跛走在前頭的大友聞言，停下了腳步。

在場似乎只有春虎傻乎乎地在狀況外，他不服地瞟了冬兒一眼，冬兒則是回了一個眼神表示：「待會兒再跟你解釋。」

──「你小心一下子就被『喫掉』囉。」

大友搖搖頭，似乎覺得無趣。冬兒或許沒問題，春虎則是心無餘力，他實在不得不在意那些盯着自己的視線，與朝自己投來視線的衆多塾生。

夏目就在他目光的正前方。

「春虎同學，飛車丸和角行鬼指的是式神的名字。」

塾長不只將夏目比作夜光，更給予春虎與冬兒如此評價。

這時……

過沒多久──「到囉。」大友停在一扇門前。

突然間，他開口問道：「啊，對了，老師，可以請問您一件事嗎？」

夏目的飛車丸和角行鬼。

「式神？」

第一次見面就對學生大談蹺課經，這樣的老師實在令人不敢領教。春虎隨口應了聲「噢」，冬兒也板起了臉。不過他會有這樣的反應，似乎是因爲摸不清這個老師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物。

他原本以爲這是個四面環敵的地方，至少沒有一個不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即使只是視線，集中的數量之多，甚至令他感覺到一股重量。平常總以「漠不關心」爲盾，保護懶散度日的「自己」，此時就像被迫卸下武器，手無寸鐵地被推到衆人眼前。

大友輕快地踏進教室，春虎帶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在大友背後。

──照這樣看來，這裏的塾生該不會全都是些怪胎吧？

正因爲如此，平時冷靜的夏目纔會難掩欣喜，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本家的少女此時身穿烏黑制服──即男生制服，頭髮紮起一束馬尾。這樣的裝扮，他是第二次親眼目睹。

在教室角落的椅子上，她挺直了背脊，直往他的方向注視。她只是靜靜坐在那裏，卻醒目到令他訝異自己怎麼沒及早發現。

「──嗄？怎麼這麼說，難道冬兒你知道嗎？」

「夜光的……」

──說的也是。

大友開朗地說着，一副和煩惱無緣的模樣。這地方不愧是陰陽塾，不論塾長還是老師都絕非泛泛之輩。

──話說回來，那是什麼表情啊？

好幾個同年齡的男女身穿陰陽塾的制服，坐在如階梯層層高起的課桌椅上俯視着他們。

「嗯──欸，你們的介紹也太簡短了吧。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哦，不多表現一點怎麼行咧。」

一開門，教室裏立刻湧出陣陣喧譁──隨即陷入沉默。

視線前方是青梅竹馬，他的主人，夏目。

不過在此同時，他也注意到了

那道視線

。

──就是這裏啊。

冬兒的警告掠過腦海，注視自己的視線是何種視線──是充滿敵意還是好奇，抑或只是在確認新面孔，春虎終究無法判斷。不過冬兒的警告在腦中揮之不去，這些視線彷彿也跟着帶了敵意。

他偷瞄冬兒一眼，發現他還是那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因爲不甘心，他也試着故作鎮定，只是依然止不住胸口急遽加速的悸動。

這半年來，夏目獨自承受此刻朝自己射來的視線，就是爲了迎接這一刻──迎接「夥伴」的到來。

但另一方面，她深藏的銳氣、傲氣與高貴的氣質又能一眼看穿。有別於教室裏的其他塾生，夏目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存在感，彷彿存在本身便能證明其與衆不同。

他回頭，滿臉納悶──露出窺探般的眼神，眨眼盯着春虎。

何況，這間教室裏聚集了全國各地目標成爲陰陽師的學生，面對這麼一羣人，自己這個外行人比得上嗎？

然而，圓睜的杏眸閃爍──透出生氣勃勃的光彩。白皙的臉頰微微泛紅，看得出來她的呼吸肯定也是急促不已。

也就是說……

他似乎聽到有人出聲，當然，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實際上，他只聽到塾生窸窣耳語，和大友悠哉的嗓音。

春虎問，冬兒則理所當然地點頭回應。大友觀察兩人的互動，豁然開朗似地低聲說了一句：「……原來是這樣啊。」

就像春虎所在的分家有「必須成爲本家式神」的『家規』，這似乎是本家的『家規』。夏目便是遵從規定，隱瞞自己的性別，以「男子」之姿進入陰陽塾。春虎在到達東京的第一天得知這件事情，也就是昨天才剛知道有這樣一條『家規』。

不過──

蠢虎！

──久等了。

教室相當寬敞，面積寬廣，天花板相當高，室內的配置與公立的國高中截然不同。地板如階梯般由後往講臺傾斜，固定的課桌椅呈扇形排列，帶給春虎有如大學裏的教室或小型音樂廳的印象。

那雙凝神注視自己，率直又熱烈的視線。

「傳說夜光使役的式神不下數千，其中隨時服侍在主人左右，守護着他的兩位護法……就是飛車丸與角行鬼。」

「……我、我是土御門春虎。」

──真虧她那張臉沒露出馬腳，而且頭髮也留太長了吧……

他打死也不會向夏目吐實，幸好她現在的體型修長，但總不是一般認爲的「女性」體型。

而且，她的臉部線條明顯較男人纖細，五官也過於端正，要是用原本的嗓音開口說話，鐵定會惹來懷疑。而她甚至還用粉紅緞帶紮起及腰長髮，如此顯而易見的僞裝居然沒人識破，實在令他大惑不解。

實際上，在清楚內情的春虎眼裏，夏目的模樣怎麼看都是個「喬裝成男生的少女」，而且還是國中女生拚命想要混入男校的感覺，扮裝起來稍嫌不自然。

──應該也是因爲夏目在這裏沒有熟識的朋友吧。

春虎所熟悉的夏目極爲怕生又缺乏社交性，再加上有傳言意指她是夜光轉世，大概連個好友都沒有，因此真相才免於敗露。

今後又能瞞多久？

夏目確實是箇中性化的少女，不過她現在才十六歲，接下來無論外表或內心都將愈來愈有女人味。如此一來，這祕密真能一直隱瞞下去嗎？忽然間，不同於先前的忐忑情緒在春虎心中逐漸高升。

「他們比各位同學晚了半年入塾，一開始可能會跟不上課堂進度，大家就多多關照他們，好好相處吧。」

大友笑嘻嘻地輕鬆說着。總之，自我介紹暫且到這裏結束。

不過，大友話聲剛落，一隻雪白手臂隨即高高舉起。

☆

在教室正中央，一隻手舉了起來。

春虎的視線受到吸引，由夏目身上移開。

──哦，真可愛。

靜靜舉起手的是個穿着純白制服的女學生。

微卷的棕發隨意紮起，髮梢沿着一邊臉龐柔順低垂。目光炯炯有神，睫毛纖長捲翹，臉上化着淡妝，只有脣瓣點上帶有亮片的淡粉，襯托出健康膚色，給人一種可愛但絕不豔麗的感覺。

她的臉蛋嬌小，甚至不輸夏目，身材因此更顯婀娜。相對於夏目的中性氣質，她完全是個美麗的「女孩子」，說是偶像團體的成員──而且是中心人物──也不爲過。

「大友老師，我有問題。」

女學生髮問，嗓音清亮，語氣明快。大友開心應道：「京子同學嗎？」看來她的名字叫做京子。

「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像是三圍……男生的三圍還是算了吧，還是有什麼興趣，有沒有女朋友之類的……」

「既、既然如此，請將事情解釋清楚。」

「妳要是再以如此令人不快的臆測妨礙上課，請立刻離開教室。陰陽塾是學習陰陽術的場所，請勿用來滿足一己私慾。」

另一方面，大友的態度依舊悠哉，完全沒擺出爲難的表情。

在春虎淪爲第三者的立場聽來，這可是相當激烈的痛斥。儘管她爲自己辯護這點讓人高興，他還是不禁愕然心想：「難怪這傢伙交不到朋友。」

她站起身，雙手抵在桌上。不只春虎嚇了一跳，京子和其他塾生也是一樣。教室裏所有人──包括大友──全一臉驚訝地望向教室角落。

「區區一介塾生？你是土御門家的下任當家──」

女學生──京子措詞嚴厲，如以鞭子狠狠抽打。

「所、所以說，他在這麼奇怪的時間點入塾，到底有什麼隱情？」

京子憤恨罵道。隨後，她像是注意到自己被大友牽着鼻子走，深深吁了口氣，恢復冷靜。

「對啊，其實這事情有點複雜，纔會在這種青黃不接的時期入塾。」

「什……！」

「那是妳的事。真要說起來，妳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都不關我們的事，當然也與陰陽塾無關。況且這件事和妳沒有半點瓜葛，妳根本沒有知道的權利。」

「嗯？……哎呀！我忘記了！」

未免回應得太草率了吧？春虎斜睨瞪向一旁的大友。

「畢竟運氣也是一種實力嘛。」

「倉橋京子，請問妳是出於何種理由纔會提到土御門？同樣身爲土御門家的人，我必須在此澄清，土御門家不曾向陰陽塾要求特別通融。如果妳只是隨口說說，不管對我還是春虎都是莫大的侮辱。請立刻收回此言，向他道歉。」

「土御門家的人就可以得到特別待遇嗎？那樣不是偏袒嗎？」

不過，她沒有因此卻步。

只不過，即使知道她心有不滿，刻意挑在全班面前責問，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應付，要是她在私下當着自己的面提出來還比較好些。

教室裏的空氣因爲這一句話瞬間緊繃。

「沒有解釋如何讓人信服！如果無法解釋，一般都會猜想背後勢必有土御門家的力量在運作吧？再說──」

「把人當成式神，實在是過時的做法，不過倒很像是土御門家會做出來的事情呢。」

京子的說法再次引起教室內陣陣譁然，春虎一樣滿臉驚詫。自己是夏目的式神一事，他一直以爲知道的人只有夏目、自己還有冬兒。

可是──

「我們拚了命地闖過一年只有一次的入學考試難關，好不容易纔能進入陰陽塾！那些人卻因爲不能公開的理由，就能輕鬆入塾嗎？」

京子忽然也站了起來，盯着夏目指向講臺上的春虎。

聲音來自夏目。

「就是有事情囉。」

看來只能靠對方指名的自己出言辯解了。就在春虎這麼想的時候……

──果然……

儘管只有一瞬，她望向大友的視線忽然轉到春虎身上。兩人的眼神一交會，她馬上別開眼，露骨地表現出無視的態度，再次瞪向大友。

出現了，春虎心想。冬兒早在事前就料想過塾生會出現這樣的反應。春虎身子一顫，冬兒則是臉上隱隱浮現冷笑。

「他們也通過考試囉。」

「妳說的沒錯。」

「在這個時期突然入塾，這不是很奇怪嗎？這樣的行爲違反陰陽塾的規定，一般來說應該要等到下一學年招生吧？」

事情發展和冬兒料想的一樣。春虎一躍成爲檯面上討論的焦點，忍不住皺起一張苦臉。

──該怎麼辦纔好呢？

──不過……

──啊，這傢伙。

前途多難。

夏目冷冷說道，京子的臉色瞬間鐵青。

「滿嘴胡言亂語。春虎是我的式神，但這並不能構成他利用不正當管道進入陰陽塾的證據。這也是理所當然，畢竟陰陽塾怎麼可能爲了區區一介塾生大開方便之門？他是我的式神，確實是他入塾的理由之一，但這與他在這時期入塾毫無關聯。單憑自己的妄想，便煞有其事地大放厥詞，我勸妳還是適可而止。」

「是不能公開的事情嗎？」

「就算是這樣，那也是在這時期特地爲他們兩人安排的考試吧？這實在稱不上公平！」

「……不阻止她們嗎？」

她的語氣裏透露出明顯敵意──不對，不是那種陰沉的敵對意識，而是一種煩躁的不快感。

夏目說來條理分明，不留情面。京子又再豎起柳眉，眼神緊咬住夏目不放。

土御門這名字一出，教室裏的嘈雜聲此起彼落，大友也低聲沉吟，爲如何回應傷透腦筋。好歹先否定有偏袒這一回事吧！春虎心想，不過這男人或許也正打從內心覺得有趣。

但是，夏目完全沒把周圍的反應看在眼裏。

「那我就依妳一下，將說辭稍作修正吧？爲了『區區一介土御門家的下任當家』而通融是吧？妳認爲陰陽塾這個國內最頂尖的陰陽師養成所會特地爲了幫學生放水，而破壞自己立下的規範嗎？妳也很清楚，現在的土御門家不過是沒落世家。如果妳有這種疑惑，嫌疑最大的應該是

你們那一族

吧？」

「我不接受這種說法！」

春虎正想發難，但她又搶先接着說了下去：

他探了一下冬兒臉上的神情，兩人正好四目相交。不用問也知道，那分明是嘲弄的眼神，似乎在說「你真受歡迎」。仔細想想，冬兒並非出自土御門家，不過是個普通人，與自己相提並論應該會深感困擾，但那眼神就像是爲了剛到此地便惹出事端感到雀躍，還真是悠哉啊。

春虎望着吵得火花四射的兩位少女──其中一位還是女扮男裝──感到前景一片慘澹。

對於京子的主張，春虎也不是不能理解。對那些賣力準備陰陽塾的入學考試、認真上課的學生來說，春虎他們受到的特別待遇確實讓人看不順眼。

這個導師不只靠不住，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春虎只好朝僅存的唯一一位夥伴冬兒偷偷瞄了一眼。冬兒雖然故意擺出漠不關心的態度，其實正露出了一雙難掩雀躍的目光隔岸觀火。

不過提到氣勢，夏目也不輸人。

「請問是什麼樣的事情？」

她反而咄咄逼人，瞪視夏目。

「妳沒聽到老師的話嗎？老師已經說了，無可奉告。」

然後，她以沉穩又嘹亮的嗓音質問：「……因爲他是土御門家的人嗎？」

春虎像是記起什麼似的，轉頭看向一旁的大友。

大友從容地笑着，京子的雙頰一下子漲得通紅。

她的語氣鏗鏘有力但不顯蠻橫，如以銳利的鋒刃斬擊。教室裏寂然無聲，塾生全屏住了氣息。

夏目雖故作平靜，春虎倒是一眼看出她興奮異常。尤其這段脣槍舌戰看似爲了袒護春虎，就長遠來看根本是反效果，等於是讓他在一入塾就與衆人爲敵。

「夏目同學，他是你的式神吧？你爲了讓式神隨侍在自己身邊，特意讓他進入陰陽塾──任誰都會有這種猜測吧？」

──而且那個笨蛋還覺得自己「贏了」，露出暗自叫好的模樣……

「──別欺人太甚。」一道正氣凜然的嗓音劃破教室裏的喧囂。

京子說着，刻意哼出一聲冷笑。那副模樣氣勢十足，看來絕非等閒之輩。

「請別用笑話敷衍我！」

夏目這一番話，聽得受攻擊的京子本人花容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