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血腥假期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1.4萬 字
一見鍾情。
我喜歡他那爽朗愉悅的笑容,忍不住想多看幾眼。只是當我朝思暮想,謠言也跟着傳進耳中。
他和從小一起玩到大的
少年
有不可見人的關係。
他對
童女
式神伸出了狼爪。
我不認爲這些謠言屬實,又忍不住焦急。再這麼下去不行,我沒花多久時間,便下定了決心。
☆
午休時間。陰陽塾塾舍大樓的餐廳裏,塾生人滿爲患。土御門春虎和夏目、阿刀冬兒等三人好不容易找到位子,終於能把托盤放在桌上,坐下用餐。
「啊,餓死了餓死了,我開動啦!」說着,春虎扯開免洗筷,一旁的夏目輕叫了聲:「啊。」他往旁邊一瞧,發現夏目沒拆好,正怨恨地瞪着長短不一的筷子。她非常不擅長拆免洗筷。
「又沒拆好啦,我去拿一雙新的筷子來吧。」
「……用不着麻煩,又不是不能用。」夏目沒好氣地回應錯愕的春虎。「這雙筷子因爲有溼氣,不好拆……再說現在這時候還在用免洗筷,實在太不環保了,最好是趕快換成塑膠製的筷子。」
「……就因爲妳不會拆筷子嗎……」
「才、纔不是!我這是爲地球環境着想──」
「我這雙筷子給妳吧?」
「我說過了,用不着麻煩!反正能拿來喫東西就行了。」
夏目氣呼呼地說了聲:「我開動了。」把筷子放進滑蛋蕎麥麪裏,春虎暗自竊笑,喫起麻糬烏龍麪。另外,冬兒坐在他們對面,不以爲意地聽着土御門家兩人的對話,早就開始用餐。
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尋常無奇的午餐時光。
然而──
「……妳看,就是那個人。」
「坐在他旁邊的是夏目同學吧?他的長相那麼俊秀,難怪會被『誤會』……」
「不對不對,他是對自己的式神出手……」
「啊,我見過那個式神!一個像娃娃一樣,嬌小可愛的女孩子。」
「他真正的目標到底是哪一個呢?他的外表又不出色,真難理解。」
「……啊,不是,她問我明天放假有沒有時間見面。」
「這、這倒也是……」
「妳有爲我的將來打算過嗎?」夏目聳聳肩,沒多理會激動抗議的春虎。「你這是自作自受,還是乾脆點放棄掙扎吧。」說着,她捧起碗,吹了吹讓湯涼一點,再把嘴湊到碗邊。也許因爲是女孩子,夏目顯得從容鎮定,不僅如此,她看來甚至像是滿意現狀。
「他真有那麼頑固嗎?這我倒是不知道……」天馬佩服地點頭。春虎對這解釋有很多不滿的地方,但畢竟是自己說錯話,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好好哦,這麼受女生歡迎,真羨慕你呢,春虎同學。」
「不好意思,這事本來就和我無關。」
天馬說得有理,春虎這才驚覺失言。冬兒像在瞪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無可奈何之下只得出面幫他滅火。
「什麼嘛,又有人送情書給夏目啦?」
「那妳就錯了,我這是與生具來的魅力。」
「咦?──啊!不,我的意思是……!」
「我要找你們商量的就是這件事!」
「嗯,也是……」
「什麼意思?」
「那封情書是給你的?」
「土御門本家下一任當家原本高高在上,卻被我們這兩個轉學生拉低程度,降到庶民階級來啦,再加上沒那麼裝模作樣──所以變得容易親近多囉。」
「既然這樣,你就去見她一面吧。」
「……你特地把我們叫來這裏,原來就只是爲了這種事啊。」
「怎麼了?」春虎回問,一旁的冬兒率先察覺有異。
儘管不值得自豪,不過這是他第一次收到情書,要他鎮定難如登天,下午在課堂上他也是好不容易纔能強裝平靜。
「嗯?簡易式的式神嗎?」
「那不就變成約會了嗎!」
「噗!」夏目捧着碗一陣猛咳,「什麼意思?」冬兒默默聳肩,沒有回答春虎的問題。
「這樣也好,你可以利用這一陣子認真用功,集中精神在課業上,正是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夏目悠哉說道。「別開玩笑了。」春虎一聽連忙反駁。「這事和妳脫不了關係,妳也不想莫名其妙被誤會吧?」
這些當然都是胡扯──實際上是誤會一場。遺憾的是,這並不能說是「空穴來風」,謠言會傳開來也是「
有憑有據
」,搞得事情更加棘手。
「春虎因爲土御門家的『家規』,成爲夏目的式神。不長進的式神忙着陰陽術以外的事情,頑固的夏目絕對不會允許,更何況這件事還是和男女情愛有關。」
「……唔,也就是說春虎同學收到了情書嗎?對方是誰?」
「不,我沒聽說過。」
「遲鈍的傢伙,這還不是託我們的福。」
「……不關自己的事,講得倒輕鬆。」
「……奇怪,冬兒,春虎人呢?」
摺疊的紙片如蝴蝶拍打雙翅,靠近春虎等人。那是簡易式式神,式神的一種。
「不過,這種倒很像是傳統世家會發生的事……」
「啊……」
「別這麼冷漠嘛,冬兒,你至少可以給我一些意見吧?」
「……………………」
「這我就不清楚了。」
「……哼,這話由你來說真沒說服力,你自己還不是一天到晚耍帥。」
「──春春、春虎大人──」
在下午的課堂開始前,春虎才終於回到教室。
「好像是二年級的學姐,叫做木之下純。天馬你知道是誰嗎?」
「那人實在太不小心了,怎麼會搞錯信封上的名字──」
「咦?有、有嗎?其實也沒那麼受歡迎啦。」
「吵死了,冬兒。天馬也是一樣,別那麼快接受這個說法!」
「反正你又不受女孩子歡迎,你還是用平常心看待,別放棄人生囉。」
「我怎麼可能找她!何況這種事情應該要跟男人討論吧!」
「沒錯!午休時間那封是給我的情書,那不是送給夏目,是給我的情書!」
他咬着麻糬,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瞥去。坐在遠處位子上,偷偷觀察他們的女同學們被這麼一瞧,馬上急忙移開視線。
簡易式式神飛到春虎等人身邊,霎時停止動作,春虎馬上伸出手,接住落下的紙片。
「如果真的受歡迎,就不會一收到情書馬上把我們找出來了。」
「所以呢?情書裏寫了什麼?要求你和她交往嗎?」
「……我也不知道。」冬兒也是一臉不解,四下張望。
冬兒聽了咧嘴一笑。
「唔,這樣啊,我還以爲你知道才叫你來的……」春虎臉上瞬間閃過遺憾,又馬上恢復激動的神情。「總而言之,在流言滿天飛的時候,有人給了我一封情書,果然還是有人不相信那種胡言亂語。我一發現這是給我的情書,心情就像是擊出了一記逆轉全壘打,好像過去的行爲都得到了原諒……」他右手在胸前用力握拳,說得百感交集。
☆
冬兒無奈地搔了搔頭上象徵自己特色的頭巾。
夏目長久以來受不祥「流言」纏身,基本上她本身也散發出不容親近的冷漠氣息,因此儘管備受關注,卻沒人敢貿然接近。
三人就這麼用完午餐,收拾好餐具,離開塾舍餐廳。
春虎本來笑得害羞,這下倒是氣得鼓起了臉。冬兒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
他推託自己突然肚子痛,放學後也把擔心的夏目先打發回宿舍,匆匆衝進廁所。
「……不過,這麼一來不用再怕被怪人纏上,總算可以放心多了。」
「這我也沒轍啊,要徵求我的同感只是故意找麻煩罷了。」
紙片──不對,仔細一瞧才發現那是個白色信封。
「你要是想找人商量,倒不如去找夏目。」
夏目愣望着一臉正經的冬兒,搖了搖頭。
「無所謂,我根本不在乎周圍的雜音。我行得正,自然不怕人討論。」見到童年玩伴態度如此從容,春虎忍不住「嘖」了一聲,數落她:「妳一點也不懂,男生被女生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有多痛苦。」
冬兒說得從容,春虎的臉色又更是無奈。
聽着兩人對話,冬兒脣邊閃過一絲苦笑。
「對了,春虎,你說要找我們商量,到底是想怎麼做?」
在陰陽塾裏,以住在宿舍的塾生爲中心,正有春虎不樂意聽聞的風聲到處流傳。謠言指出春虎正與「男同學」夏目交往,或是他對自己那外形爲童女的式神上下其手。
夏目轉過頭,頻頻眨眼,突然發現剛纔還在身邊的春虎不知去向。
兩人大惑不解,面面相覷。
「什麼?她約你出去不就是約會嗎?」
「不過,這一陣子真是奇怪。在你們入塾前,我從來沒收過這種東西。」夏目納悶地說。
「你們可以看電影,或是一起喫頓飯──」
「天馬,你也知道夏目那傢伙認真又優秀,就是腦子硬了點。」
「你居然問也不問就說是對方搞錯?信裏內容寫的的確是我沒錯!」
「咦?啊,原來是這樣啊,原來見面是這意思……」
冬兒語帶嘲諷,夏目面露困擾,雙頰微微泛紅。
「……春虎同學?你說要和男人討論,這樣不是更應該把夏目同學一起叫來嗎?」
在夏目離開塾舍後,春虎這些詭異的舉動立刻真相大白。
「什、什麼裝模作樣,真沒禮貌。」夏目不服氣地駁斥冬兒這番言論,不過或許是自己心裏也有數,反駁的語氣顯然不太有自信。冬兒不置可否地聳了下肩。
「呃──等一下,冬兒,你有必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嗎?」
「開什麼玩笑,我有生以來還沒被懷疑過喜歡男人或是小女孩。」
「說、說的也是,可是見面後要做什麼……」
夏目樣貌俊美,成績更不辱名門聲譽,是陰陽塾裏衆所矚目的資優生,而且與男同學之間有曖昧情愫的謠言,不知爲何並未爲她帶來不好的影響。
「而春虎又不長進。」
「老往自己臉上貼金,不如靠本質一決勝負。不管對方是男是女,結果證明還是這樣最受歡迎。」
「可惡~我知道自己天生倒楣,最近怎麼好像愈來愈不走運……」
聽見夏目的回答,春虎氣得沉下了臉。
冬兒注意到春虎板起一張臭臉,咬着今日特餐的炸鯖魚,「別理她們了。」嘲諷地說。「她們應該是住在女生宿舍的塾生,那個管理員到處亂放謠言,這種情形大概還會再持續好一陣子。」
夏目身上穿着男生制服,實際上卻是個
女孩子
。她遵從本家『家規』,隱瞞性別度日,自然不可能在這類關於男孩子的煩惱上與春虎感同身受。
「那麼爲了往後着想──」
「難道他去洗手間了嗎?」
「反正就算拒絕也不能不回信給對方──春虎,那封信是誰……咦?春虎?」
「你其實用不着硬是要見血才肯罷休……」
「…………」
在塾舍大樓後頭的逃生梯底下,春虎正興奮地和冬兒聊天。冬兒身旁還有同班同學百枝天馬,一樣是被春虎傳簡訊叫來了這個地方。天馬似乎還搞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茫然地聽着春虎滔滔不絕。
在春虎喫麪時,四周似乎不停傳來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聲,裏頭恐怕有一半是春虎自己的妄想,但剩下那一半……
不知何處傳來結巴的輕細嗓音,喚起春虎的注意。那嗓音來自隱形保護主人的──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
天馬驚訝回問,春虎額上冒汗,喃喃回應,似乎還沒想到這麼深遠。
「可是……約會,這……嗯。」
「怎麼了?你不喜歡約會嗎?」
「也、也不是不喜歡……」
天馬納悶盯着囁囁嚅嚅的春虎,然後「啊」了一聲,臉色頓時一亮。
「我知道了,春虎同學,你其實有喜歡的人了。」
春虎一聽,臉上頓時一片飛紅。
「才、纔沒有!我纔沒什麼喜歡的人──」
「唔~?那你還有什麼必要煩惱呢?又不是要你和她交往,只是見個面而已啊。」
「其、其實也不是煩惱,我都無所謂──」
「……什麼?春虎同學,還是你果然喜歡小女孩……」
「沒這回事!『果然』又是什麼意思?」
春虎和天馬聊得不可開交,冬兒在一旁滿臉無奈,看着兩人的樣子像是被父母強迫照顧親戚小孩的大學生。
聊沒多久,天馬下了個結論。
「反正雖然是學姐,畢竟是女孩子送來情書,最好別放人家鴿子。先不管見面之後要怎麼辦,總之還是去見她一面吧。」
「……就、就這麼辦吧,畢竟不能讓女孩子白等一場嘛。」
春虎臉色僵硬地點了下頭,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興奮還是緊張,也可能兩者都有。接着春虎又和天馬討論了一下,冬兒則是難得露出複雜的神情注視春虎。
「……我有不好的預感。」冬兒低喃。可惜,這句話並未傳進春虎耳中。
☆
「……
噢
,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
深夜。
然而,他們一進到店裏,服務生馬上摔了一交,把杯裏的水潑到春虎身上。他一坐到服務生帶位的位子上,馬上因爲椅子壞掉跌了個狗喫屎。接着他正準備用餐時,剛好有鴿子大便掉進餐盤。之後雖然換了一盤,用餐時卻不停有小蟲子飛來飛去,圍繞在春虎身旁。
「……可能吧。」
「對,春虎就算了,我擔心的是那個女生。」
「嗯,說的也是,我過去好像誤會妳了。妳是非常優秀的式神,春虎很幸運……」說着,夏目輕輕一笑,嗓音依然冷靜,只是那臉上的表情是否可稱爲笑容令人懷疑……
午夜零點。
然而,下一秒──
「……來路不明的女子──雖爲塾生,畢竟是使陰陽術之人試圖接近在下誓言守護的主人,身爲護衛,此事確實造成極大不便……然在下區區一介式神,實不敢逾矩。」
「白天我就覺得他的態度詭異……
原來是這樣
……」
「那些都不是真的嗎?」
「……不、不要緊。剛好有一陣強風把看板吹了過來,差點打中我,幸好只是稍微擦過而已……」
「
春虎
是不會……」冬兒陰鬱地喃喃低語。「反正盯緊那兩個人就對了。對了,你還沒聯絡上倉橋嗎?」
「咦,爲、爲什麼?」
然而,冬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小的在此。」

☆
「……無須言謝,在下只是自言自語。」
自動販賣機故障不找零錢。
「今天好像有點不太尋常呢,春虎同學,你一定覺得很掃興吧?」
「怎麼了嗎?春虎同學他們離開囉?而且你不怕動作太明顯,反而被對方察覺我們在跟蹤嗎?」天馬擔心地問道。
「──
咿
。」
一股寒意竄遍全身──
「……就是啊。」
「不過……你肯來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很擔心呢。」
夏目站在宿舍房間窗邊,悄聲低語。
「有、有備無患?」
他臉色一變,背上竄起可怕
惡寒
,趕緊轉頭張望。
「啊,抱、抱歉,我只是有點……」春虎連忙找藉口搪塞,敷衍一臉驚訝的純。他爲謹慎起見,打量了下四周,沒發現任何異狀。「……沒什麼,只是我多心了。」
「怎麼了?你覺得還是不該偷偷摸摸地跟蹤他們嗎?」
假日此時才正要開始。
春虎他們會合後,雖然早了點,還是先到純推薦的一間有露天陽臺的時髦咖啡廳用午餐。
「什麼?沒那回事!我纔要向妳道歉,一直髮生怪事。」
「這樣啊,可是這麼一來……」純咕噥,一臉若有所思。
擁擠的人潮中有個少女叫住自己,春虎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坦白說,他的心裏也有期待,只是少女出乎意料地可愛,遠超乎他的想像。
此外,窗上不只映出夏目的身影,還映出她背後一道嬌小人影。那人影不知爲何背對夏目,頭上冒出一對尖耳,背後長出一條葉子形狀的尾巴。
奇怪的腥味瀰漫。
其他還有各種數不清的小意外,每當春虎和純聊得興高采烈,或是手差點牽在一起時就會突然發生,而且危險程度變本加厲,像是剛纔迎面砸來的看板,如果真的擊中,後果可不堪設想。
「對,沒錯,妳不是來告密,妳只是『剛好』『自言自語』提到今天發生的事情。」
「什、什麼?怎麼了嗎?」
他們一走進電玩店,店裏就停電。
春虎極力爲自己辯護,純聽了有些疑惑。
「對,沒那麼具體,比較像是
殺氣
或是
怒氣
……」冬兒難得說起話來不明不白,又繼續打量了一下週圍,但始終一無所獲。他啐了一聲,「走吧。」催天馬行動。
☆
他一走到純身邊,鞋帶就斷。
天馬一臉疑惑,冬兒則是臉色極爲凝重,祕密追起春虎他們的行動。
吵雜聲四起,看板在柏油斜坡上滾動,路上行人嚇得趕緊閃躲。春虎幸運躲過一劫,望着不久前掠過鼻尖的看板遠去,冷汗直流。
春虎臉上一浮現羞澀笑容,四周隨即颳起強風。純驚叫,連忙按住頭髮,春虎則是依然惡寒竄遍全身,任狂風吹亂一頭短髮。
「不過,真的有必要叫倉橋同學來嗎?我不是要認同春虎同學的意見,不過這種事還是隻有男生……」
「別管那麼多了,快聯絡她。情形要是一發不可收拾,光憑我們兩個根本應付不來。」
春虎正喜歡這種類型的女孩子,他總算發覺自己正緊張得要命。
行道樹的樹枝突然掉下。
「你、你還好吧,春虎同學?」
她的個子嬌小,算不上「成熟美女」,比較偏向「可愛」,尤其活潑的動作與神情都很有女孩子樣。
「嗯,她說今天有事……」
「沒錯!我今天不就來見妳了嗎?」
「……啊,他們走了,冬兒同學!」天馬藏身在樹叢後頭,窺看春虎他們的行動,壓低聲音興奮說道。「沒想到會是那麼可愛的女孩子呢,真羨慕春虎同學。不過春虎同學好像快緊張死了!……呵呵,我本來不太想跟蹤別人約會……其實還滿刺激的嘛!」
公園裏的長椅油漆未乾。
「好了,我也該睡了。明天──似乎會是
忙碌
的一天。」
「噢。」
春虎天生是個倒楣鬼,由於親身體驗,他也清楚自己有多不走運。不過,今天這情形實在太過詭異,倒楣事接連不斷。尤其是和純見面後,他一直感覺到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惡寒,背後──彷彿──感到一股異樣的壓力。那和昨天在餐廳裏感覺到的被害妄想完全不同,而是更具體,危險性更高,更瘋狂的感覺。
春虎隨口回應,臉上血色盡失。
夏目與空彼此背對,嘴裏反覆說着牽強的話語。她們的嗓音空洞,卻潛藏有不容小覷的驚人魄力。
天馬雙眸發亮,冬兒爲「以防萬一」,約他一起暗中觀察春虎約會的模樣。一開始他不太情願,如今則是完全投入其中。
☆
「……天馬,你不覺得這附近有種詭異的氣氛嗎?」
「失、失陪一下!」說完,春虎迅速離開純的身邊。「……空!空,妳在吧?妳不覺得這是有人暗中搞鬼嗎?」他壓低聲音,詢問式神的意見。只是,「空……奇怪?空?」向來有問必答的空遲遲沒有出聲,春虎嚇得忍不住背脊發冷。
意外不僅如此。
「沒有啦──」
「不過,真奇怪呢,剛纔明明沒有風──現在也是一樣,連一點微風也感覺不到。」
「我想春虎同學不會隨便對女孩子出手。」
「畢竟……最近有很多關於你的流言。」
「啊,不好意思,沒什麼。總之謝謝你來,春虎同學。今天好好玩吧。」說完,純微微一笑,春虎不由自主應了聲:「是。」也許是覺得他的反應好笑,純又噗哧笑了出來。
「太危險了,他們沒把看板固定好嗎?」
「……不,正好相反。雖然應該不至於……不過總是有備無患。」
「……發生什麼事了嗎,春虎同學?」
「我不要緊,春虎同學真是溫柔。」
上午十一點,新宿某大樓前。
他們一走進小巷子,就遭到野貓攻擊。
春虎臉上一紅,心裏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既尷尬又喜悅。
類似的意外已經發生過不只一次。
「這樣啊,那我們走吧。」說完,純輕快地跨出腳步,春虎也恢復鎮定,跟着她一起離開。
「噢,妳、妳好。」
冬兒的預感成真,血腥假日正要展開。
「……謝謝妳跑來告訴我這件事,空,
這消息非常有參考價值
。」
「啊,春虎同學!你真的來啦,你好,我是木之下純。」
齊肩的輕盈棕發,化上精巧淡妝的眼眸,少女身穿簡單大方的白色外套,在稍短的裙子底下伸出一雙穿上黑絲襪的美腿,套進粉紅短靴。
「氣氛?不是靈力或咒力嗎?」
「冬兒同學,我們也趕快走吧!」說着,他轉過頭,卻發現冬兒不知道爲什麼視線不在春虎身上。不僅如此,他甚至皺起眉頭,四下張望,眼神裏散發出不安與緊張。
他們一走進服飾店,模特兒人偶就倒下來。
夏目的嗓音異常平靜,但春虎若是聽見,肯定會嚇得渾身寒毛直豎。
倉橋京子是冬兒他們的同班同學,名門倉橋家的千金小姐,陰陽術的實力在班上僅次於夏目。
房裏燈光反射,窗戶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夏目的臉。她雙眸半眯,目光如冰,壓抑任何可能出現在臉上的神情,不時難以剋制地豎起柳眉。
「噢,那些全是胡說八道!是宿舍管理員造謠,到處亂傳!」
「空!原來妳在啊,別嚇人了!……我問妳,妳不覺得我──其實是我身邊的情形不太對勁嗎?我老覺得自己有生命危險。」
「……是。」
「別敷衍我!妳不是我的護法嗎?妳沒察覺到什麼異狀嗎?」春虎急着想確認,空只是表示:「目前並無異狀。」
「……是、是嗎?」
「是,
目前
並無異狀……萬一
情形嚴重至危及性命
,在下必會誓死保護,請放心。」
「這樣啊,那就好……」
「……恕在下告辭……」
說完,空的聲音又再度消失。「嗯。」春虎沉下臉。如果沒有奇怪的惡寒纏身,他說不定會注意到空並未一如往常說起話來結結巴巴。他同時也沒聽出式神的「言外之意」,直接走回純的身邊。
「春虎同學,你還好嗎?」純一臉擔憂。
「嗯,沒事,抱歉讓妳擔心了。」
純的關心感動了他,他勉強自己打起笑容,搔了下頭掩飾難爲情。一見到春虎的手,「啊。」純馬上發出驚叫。
「春虎同學,你的手受傷了!」
「什麼?啊啊,剛纔爲了擋住那塊看板,一時情急把手伸了出去──不要緊,只是點小擦傷。」
「這可不能放着不管,讓我瞧瞧。」說着,純拉起春虎的右手,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蓋在傷口上。純的小手動作俐落,頻頻碰觸春虎的手,低垂的秀髮飄散洗髮精的柔和芳香。
「──好了。不過最好是儘早消毒──」
包紮完後,純抬起頭,兩人的眼神在近距離交會。純一發現這個情形,臉上頓時染上嫣紅,春虎也一樣羞紅了臉。
他們彼此凝視,沉默蔓延,緊接着──
地震發生。
一時間天搖地動,柏油路上出現裂縫。純驚聲慘叫,蹣跚後退,春虎一時沒站穩,不由自主地跌到地上。兩人一分開,地震也在同時平息。
「……這是……」
「春虎那個笨蛋,反正又不會跟那女生交往,趕快甩掉她不就得了。」
「──對,妳當然沒有,好,妳一點也不擔心。如果擔心,就不會拿看板砸他,又引發地震,妳說的一點也沒錯……可是,我剛纔也說過,他們之間真的沒什麼,只是塾生之間見面聊天,沒什麼大不了。所以妳用不着擔心,也用不着生氣──」
「冬、冬兒同學。可能是我多心了,我總覺得從剛纔就不斷感覺到咒力……?」
「……夏、夏目?」冬兒臉色僵硬,怯怯地喚了一聲。
「
我沒有生氣
!」
「做不到!」
「──其實也還好,嗯,還在容許的範圍內……」
☆
「……我看他是嚇得臉色慘白吧。」
夏目凝視冬兒的眼瞳澄澈得嚇人,宛如不容許任何生命存在的真空狀態,看來早已喪失理智。
這種狀況……果然是……
「…………」夏目好一陣子默默無語,依然低垂着頭。
趕上前來的冬兒嘆了口氣。
「儘管逃吧!我昨天整晚沒睡,準備得天衣無縫!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別想逃出我的掌心!」
他定睛注視,總算看清楚眼前景象。而且這麼一瞧,他反而懷疑起自己,怎麼一直沒發現有人「就在那裏」。那人使出了隱形術。
「……爲什麼?」冬兒換了個方式詢問,夏目聞言一驚,問起自己,冬兒自然不會放過這一點小「破綻」。
「還沒聯絡上倉橋嗎?」
「啊,又要走了!他們還打算移動到其他地方嗎?」
不對,
有人在這地方
。
「是,春虎是妳的式神沒錯,不過他不是妳的『私人物品』,不足以構成妳在背後跟蹤,暗中出手的理由。」冬兒快刀斬亂麻,簡直像在阻擾小學生談戀愛,不過實際上那兩人的程度就是這麼低,他也無可奈何。
緊接着就在下一秒,「咦?地、地震?」腳下出現晃動,不過搖晃程度不大,靜止不動也只能勉強感覺到輕微晃動。然而,就在冬兒他們的視線前方,春虎狠狠跌了一大交,純也是腳步踉蹌,地面更是出現明顯起伏。
「……我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過沒多久,夏目緩緩抬起頭。她摘下墨鏡,脣邊浮現淡淡微笑,毫不猶豫地說出:「式神是術者的『物品』。」
「……忍……忍無可忍……我實在忍不下去……受不了……我再也受不了了……混帳……蠢虎……那個死、蠢、虎!」
在看板掉過來的方向,也許是春虎受傷了,純正用手帕爲他包紮。冬兒躲在街角,厭煩地監視兩人。
範圍極爲狹小的局部地震──不對……
春虎茫然跌坐在地,忍不住張望了下四周,發現稍遠處有對情侶正望向自己,臉上難掩驚訝。
「欸,夏目?那算不上約會啦,他們只是──見個面聊一下天而已,妳用不着擔心──」
遭到指責的夏目終於讓視線離開春虎他們。她垂下頭,輕咬粉脣,像是被人說中痛處。
此時正是決定勝負的重要關鍵。冬兒沒有多說話,靜待夏目的反應。
他把天馬的手臂擱在自己的脖子上。
天馬從馬路另一頭趕了過來。
「──好,好,妳很冷靜,非常冷靜。總之先深呼吸,來。」
「如果是派出式神從遠處指使,事情可就麻煩了……不過依那傢伙的個性肯定耐不住性子,人應該就在這附近……」說着,冬兒也藏起身子,再次仔細打量四周。
「急急如律令!」
無可言喻的徒勞感讓冬兒像是一口氣老了十歲,他調整了下天馬的姿勢,重新把他揹在背上。
夏目全身湧現靈氣,捲起巨大漩渦,似乎完全不在乎隱形術在憤怒中失效,更像是事到如今隱不隱形都
無所謂
。
不對勁。
「我要去追他們了,你沒意見吧?」
夏目如野獸般磨牙低聲咆哮,凝視童年玩伴的臉龐活像厲鬼。冬兒不自覺嚥了下口水。
「……羞、羞成那副德性……喜孜孜……色眯眯的模樣……!」
她的語氣聽來像是因爲裂開的是路面不是春虎,所以不算異狀。
空無一物。
冬兒好聲好氣地勸導夏目,宛如安撫一頭野生母豹。夏目的視線依然緊盯着春虎他們,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夏目,妳那頑固的個性其實不惹人厭,不過……這種時候妳還是坦率一點吧。」
「……嘰……吼……嘰……嘰嘰嘰嘰。」
一聽見那極度緊繃,「不容分說」的語氣,冬兒不禁全身畏縮,而夏目甚至沒轉頭看冬兒一眼,緊抓住行道樹像是恨不得剝下樹皮,氣得瞪大雙眸,往春虎他們的方向瞪視。
「什、什麼手帕嘛……居然當禮物收下……還綁在手上……!」這位試圖自爆的炸彈客雙眼緊盯着春虎。
「……真不曉得是誰害他受傷的。」
「…………這傢伙沒救了,得趕緊想辦法……」冬兒沉吟,面色凝重,這話當然沒進到夏目耳裏。爲了追上再次離去的春虎他們,夏目也立即起身離開行道樹後。
「他怎麼想我不知道。」冬兒板着臉,拋下這麼一句話。

「…………」
「……我想不是移動,應該是逃難……」
「不、不會嗎?春虎同學果然有喜歡的對象了嗎?」
果然沒錯
。
那人把長髮塞進較大頂的棒球帽,戴着一副一看就很廉價的墨鏡,身穿一點也不合身的寬鬆運動服。
夏目頭也不回地拋出符籙,正好貼在天馬額上。冬兒連忙抱住當場癱倒的同學,沒料到夏目竟如此蠻橫不可理喻。
「欸,天馬!」
「別管那個了。你不要再等倉橋回簡訊,還是直接打電話叫她過來,說不定再遲就來不及了。」
「她、她一直沒回簡訊。」
「……隨便妳。」
「對啊,春虎要和誰見面是他的自由,妳沒有理由插手吧?」
冬兒問話的語氣不見一貫的從容。吵雜聲四起,看板在柏油斜坡上滾動,冬兒目光氣惱,望向遭到破壞的看板。
不會吧
。
「我?我、很、冷、靜!」
看來地震發生在極爲有限的範圍內──確切來說,似乎
只
發生在春虎他們所在的地方。在距離甚近的兩人之間,地面像是遭人蓄意破壞,震出裂痕。
冬兒見狀敏銳地改變語氣。
如今,「不會吧」在春虎心中正逐漸轉變爲「果然沒錯」。
「反正妳聽好了,爲什麼妳要跟蹤春虎?爲什麼妳要暗中監視他?」
「
我沒有擔心
!」
「春虎同學?」
「果然是妳,別太過分了,夏──」
「等一下,夏目。」冬兒急忙尋思。
趁這時候,冬兒趕緊確認天馬的狀態,雖然失去意識,但仍有呼吸,看樣子只是昏了過去。冬兒猶豫着無法決定該不該撕下天馬額頭上的符籙,最後還是決定維持原狀。反正天馬就算此時清醒,恐怕也只會目睹許多「不如不看」的景象。
「冬兒同學,突然間怎麼──咦?夏目同學?你怎麼穿成這副模樣?該不會你也在跟蹤春虎同──」
其實,春虎心中早就有底,卻故意忽略。他並非認爲沒有「那種可能性」,只是逃避着不敢思考。
「……大樓倒塌?」聽同學話說得誇張,天馬忍不住失笑,以爲他這話是在開玩笑……可惜冬兒臉上沒有半點笑意。
「坦率……」
「
囉嗦
!」
「春、春虎是我的──!」
「咿。」
「既然這樣,那隻能祈禱在造成附近更嚴重的破壞前,事情就能解決……像是火災、事故或是大樓倒塌……」
「……可惡,要是能追蹤到咒力來源還能想點辦法,可惜咒力實在太微弱了。這使的是隱形術吧,這些高材生真是難搞……」
即使遲鈍如春虎,也不得不承認情形確有蹊蹺。
「沒辦法,冬兒同學!倉橋同學的電話打不通。」
冬兒本身其實並不討厭淌渾水,事情愈麻煩他愈樂在其中,只是這回的風波實在不容他悠閒看熱鬧,難得的假日全毀於一旦。
「……夏、夏目,我能明白妳的心情,總之妳先冷靜下來。深呼吸,冷靜──」
☆
「天馬,振作點。夏目!妳這麼做未免太過火──」
「對啊,妳再這麼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偶爾也要說出自己
真正的心聲
嘛。」
「並無異狀。」
「──好、好,我知道了,妳沒有擔心,也沒有生氣,非常好。」冬兒笑說,太陽穴頻頻抽搐,直覺得自己像是和全身綁滿炸彈的暴徒談判。
「……空?現在這是……?」春虎嘶啞着嗓音問說。
「……這、這果然是咒術!而且我好像聽到有人念『急急如律令』的聲音……?」天馬睜大了眼,冬兒馬上從隱身的街角衝了出去,衝向馬路對面的一棵行道樹後方。
「……該不會是……果、果然是夏……」
「真是的,春虎同學!」
純這麼一叫,春虎才總算回過神。
兩人正在JR新宿車站南口附近的咖啡店,因爲店裏客滿,他們於是外帶兩杯飲料,坐在一旁的花圃邊。日漸西斜,街上亮起一盞盞路燈。
「對、對不起,怎麼了?」
「我是要向你道謝,謝謝你陪了我一整天,好好聽我說話嘛。」純氣呼呼地說,望着春虎的眼眸卻滿是盈盈笑意。春虎又回了句:「對不起。」
這一天正要結束。
不過,這一天尚未結束,春虎也不認爲事情會就這麼落幕。他拿起外帶的冰咖啡,試圖鎮定自己的情緒,只是一直銜不住吸管,手也在發抖。他牙一咬,用力咬緊臼齒。
自己沒有做錯事,大可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用不着害怕……應該吧。
可惜,「現狀」並不樂觀,不是靠這種幼稚的理由就能解決。在寒冬中,春虎渾身直冒汗。
「……春虎同~學?」
「啊,抱、抱歉。」
春虎又想得出神,連忙道歉。純故意鼓起臉頰,但馬上噗哧笑了出來。
「春虎同學,你今天一直在道歉呢。」
「好、好像是這樣,對不──」
「你看,又來了。」純嗤嗤竊笑,天真的模樣好不容易鬆懈了春虎緊張的情緒。
仔細想想,這是自己第一次和剛見面的女孩子獨處一整天,既然橫豎會緊張,至少希望可以是不同感覺的緊張──這麼一想,春虎也不禁覺得好笑。
「……春虎同學,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彷彿看準了他放鬆心情的這一刻,純突然神色嚴肅,口氣相當認真。
「什麼?」
「今天一整天相處下來,你會想和我交往嗎?」
簡直是──笨到無可救藥。
一個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興奮嗓音響起,從夏目和冬兒等人背後更遠的地方傳了過來,在場所有人全茫然望向聲音的主人。
式神與死黨突來的背叛,令春虎頓時陷入狼狽。
純趴倒在地,回望春虎,然而春虎尚未走出衝擊,整個人如燒成灰燼般蒼白,任冰咖啡一滴滴滴落。
夏目和純一樣僞裝了原本的性別,但她
不瞭解其中差別
,她根本沒搞懂,恐怕連『僞娘』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最嚴重的是她不知道自己其實並不瞭解對方。
夏目氣得渾身發抖,瞪視純的雙眸盈滿淚水。
純專注地凝視春虎的眼瞳,春虎一下說不出話,無處可逃。
「……收到妳的信我很高興,謝謝。」
「不、不行!春虎是我的式神──」
京子依然搞不清楚狀況,「……唔,現在是……」望向冬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春虎。」
「不要就是不要!春虎同學,救我!」
「不用再說了,我很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總之
我們先回宿舍吧?」夏目的語氣開朗,臉上掛起笑容,只是眼裏沒有一點笑意。
夏目、冬兒、春虎,甚至連空也是相同反應。
「因爲什麼?難不成是因爲式神禁止戀愛?你哪來的權利說這種話?」
「哎呀,真稀奇呢,木之下前輩?您又打扮成那樣啦──您該不會是想對夏目同學出手吧?不行哦,夏目同學很單純,別想用老招數騙他!」
「空?空?」
「咦,夏目同學?呀,你怎麼會在這裏?」
只是就在這個時候──
「木之下學長,我……我很感動!沒想到學長也有這一類的隱情……!我要爲之前的行爲向您道歉,請讓我成爲您的朋友!」
春虎害怕極了。
她們似乎認識,京子說得隨意──純則是「京、京子?」神情出現明顯動搖。
「請別這麼說。」
「…………」
「不、不行!我絕不允許!因爲春虎──」
「這意思是事情已經沒有挽回餘地了嗎?」
「…………」
在某種意義上空前絕後的氣氛壓得讓人喘不過氣,純滿臉漲得通紅。
「什麼?別開玩笑了!我纔不會和比我漂亮的男孩子交朋友!」
「我要回去了。」
「冬兒?……啊,還有天馬也在。這麼說來他好像有傳簡訊給我,我忘記回了。」
空泛又空洞的嗓音令聞者不寒而慄,春虎的體溫急速下降──甚至可以說是凍結。那嗓音迫使他的意識遠去,潛藏的威力就算歸類爲「咒文」也不足爲奇。
「倉橋?」冬兒驚訝地睜圓眼。
春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純全身一顫。這時──
「……
我瞭解
,
我非常瞭解
。我誤會學長了,沒想到學長也『
一樣
』……」
「我的生命有危險啦!」
純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雙手按住地面。「……什麼嘛……什麼嘛!男生又有什麼關係!只要可愛就行啦!我說的沒錯吧,春虎同學?」
然而──「夏目同學,可以請你離開嗎?」純露出尖銳目光,擋住夏目的去路。春虎驚聲慘叫,試圖阻止純魯莽的行爲──意外的是,受到驚嚇的人反而是夏目。此時的夏目明顯慌了手腳。
「喲,春虎!『
真巧
』啊!」
春虎今天會來,最主要是想當面向她「道謝」。
難以言喻的沉默蔓延。
「妳怎麼只有在這種時候爲她撐腰?而且我現在才注意到,妳講話沒有結巴!該不會是妳跑去告密的吧!」
純明白他話中的意思,聽出他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答案」。但她不甘心,仍試圖訴說情衷。
純向茫然仰望天際的春虎求援,夏目熱淚盈眶,伸長了手。
「憑我是春虎的主人!」
冬兒把天馬揹好,以不管發生什麼事也不能動搖自己意志的堅定語氣拋下一句:
『……男生?』
空一臉沉痛,不發一語地再次隱形。
「你說前輩嗎?嗯,偶爾我們會聊一些化妝品之類的話題,因爲──你們瞧,他打扮起來那麼可愛,一點也不像個
男生
嘛。」
「……木之下學姐,
對不起
。」
「……是。」
「啊啊!冬兒!還有天馬也來了!你們爲什麼會和夏目一起──」

「妳們認識嗎?」冬兒驚訝地問道。
夏目在
害怕
。陰陽塾引以爲傲的天才無從反駁,只能呆立在原地。純緩緩吁了口氣,像是爲了平撫激動情緒一般。沉默中瀰漫着一股緊迫氣氛,但打破沉默的人既不是夏目,也不是純。
「春虎同學和我正在約會,不好意思,要回去請你自己回去。」
她淚眼望着純,眼裏噙着與剛纔意義截然不同的淚水,單方面地覺得深有『同感』。
「嗯,我沒有誤會。」
沉默中,「木之下學長……對不起。」夏目開了口。
「我是來幫你收屍的。」
「怎、怎樣?怎麼了!不行嗎!現在『僞娘』可是得到社會公認了呢。要喜歡誰是我的自由,沒有人可以批評我!」純大聲主張,說得口沫橫飛。春虎茫然自失,一旁的空也忘記隱形,現出實體。天馬從冬兒肩上滑落,京子注意到自己好像說錯話,「……哎呀~」伸手掩住嘴角。
「
那又怎樣
?我只是想和春虎同學交往,又不是打算代替你成爲春虎同學的主人。」
「……這是誤會。」
「……夏……目……」
「──!」純睜大眼,緊咬粉脣。
「哈哈,真是的,春虎,有必要那麼驚訝嗎?」
「真的不是妳想的那樣!我,呃……!」
冬兒揹着天馬,臉上閃過恍然大悟的神情,總算明白夏目無法剋制自己的理由,看出隱藏在憤怒底下的祕密。
「我說啊──」純嫣然一笑,彷彿格鬥高手放鬆全身力氣以面臨激戰。「這能構成禁止戀愛的理由嗎?好,沒關係,如果你這麼在乎外人的眼光,要我瞞着大傢俬下交往也無所謂。」
純的臉上浮現問號,冬兒的臉頰則是微微抽搐。
在這樣的情況下,春虎馬上恢復沉着,甩開慌亂與迷惘,
回到
那個最重要的答案。
那是他們的同班同學倉橋京子。她一副輕鬆自在的模樣,彷彿沒注意到現場氣氛,開心地望向現場衆人。
與純共度過的畫面一幕幕掠過腦海,雖然惹了不少麻煩,純一次也沒表現出厭惡的神情,直到最後仍努力讓兩人度過美好時光,實在無可挑剔。
「夏目大人爲春虎大人的主人,不知春虎大人此話從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