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RE]incarnation

一章 落日的景S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6万 字

「──他很喜欢下将棋呢。」塾长忽然提起这件事。

「什么?」春虎诧异地反问,冬儿也难得一脸愕然。

塾长不以为意,继续说道。

「不过他的棋艺很弱,这就叫做矢棋吧?棋艺不好却喜欢找人下棋──输棋又要胡闹,惹得和他下过棋的人都很头疼。不过我倒是很感谢他,要不是他坚持教我下棋,我大概这辈子都不知道将棋是什么东西呢。」

她怀念似地笑着说道。春虎照样摸不着头绪,冬儿倒是没两下便恍然大悟,在头巾底下睁圆了眼。

「……您见过生前的土御门夜光吗?」

「对,我那时候还只是小孩子呢。」

塾长爽快地承认了。冬儿听了紧抿着双唇,春虎则是张大了嘴。

「土御门夜光和你一样,生于家道中落的土御门家,在传统世家度过青春时代,接着他的才能大放异彩,为时代的洪流吞没。他的人生确实不寻常,但是他会哭会笑,也是个普通人。」

1

天气是阴天。厚重的云层并非出现在头顶,而是在下方蔓延。

现在的高度是一万公尺。就各方面来说,这块人类刚抵达不久的全新领域,有着与地面截然不同的规模。这里的景观广袤、雄伟又壮阔,而且还非常美丽,令人不由得深切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仿佛赤脚踏入了神的领域,内心有种格格不入的愧疚感。

更何况,我们的目的是杀戮。

美国波音公司研发的B29超级堡垒轰炸机。

坐在驾驶座的飞行员望向底下的云海,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的脸上没有戴着氧气罩,身上也没有穿防寒衣。驾驶舱受到厚实的舱盖与最新科技的舱压调节装置保护,成功将世俗空间带入肉体难以存活的高度。这是投入了庞大的金钱与时间,并且竭尽智识与劳力打造的狭小空间,我们在这个狭小空间的保护之下,即将轰炸地面。

为非日常的世界带入日常的景况,从日常之中制造非日常的景象。这简直像出闹剧,或许也算一种疯狂的表现。

这时──

「嘿,怎么啦,你为什么要叹气呢?我们快抵达东京上空了,接下来就要正式发动攻击啰?」

坐在右侧的副驾驶员这么问道。尽管正在作战,他也刻意保持了轻松的语气,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减缓紧张的气氛,主要也是他的个性使然。他的话瞬间将驾驶员拉回现实,「呃,其实也没什么……」驾驶员回答的语气显得有些尴尬。

「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

「你又不是专家,怎么判断得出来。就算退个一百步,要我承认那不是砲弹攻击也行,说是新型的秘密武器还比较有说服力。」副驾驶员不屑地说道,「那也不是没有可能。」投弹员回答得平心静气。

「什么新型战车?」

副驾驶员瞠目结舌,倒抽了一口气。

紧接着,龙凶猛地攻击了那架发动攻击的我军战机。

「……你的意思是,是那个家伙制造出龙的吗?」

副驾驶员稍微转过身体,向着身后征求相同意见。

「你们知道吗?陆军那些人说日本军研发出了新型战车。」

「不过,那个人是我很熟的同乡,我知道他不是迷信的人。上个月的作战行动……飞行在队形最旁边的机体忽然遭到来自下方的袭击,结果坠落了。」

光。

「你的意思是错觉吗?可是他说那东西的形状类似大蟒蛇,就像是发光的东方龙。真的可能有这种错觉吗?」

「什么?奇幻故事之后是科幻故事吗──话说回来,我们已经进入东京湾,你们最好赶快集中精神。」副驾驶员不耐烦地摇摇头。

「战争怎么可以放松。」

飞航工程师急忙回应投弹员的话,「欸欸。」副驾驶员喝止了他们,脸上挂起苦笑。

「……巫师?」驾驶员立即回问。「对。」无线电通讯员盯着机器回答他。

巨大又强悍的瞳孔、纯白尖牙、威猛的咆哮──虽然不可能有这种事──越过舱盖,猛烈震动着机内的空气。

修长的躯体覆盖着坚硬鳞片,表面流泻出金黄色光辉,还悠然地摆动着身体。那生物像是为了将遭到破坏的机体踢落到地面,威风凛凛地飞上高空。

「听说那个巫师来自日本极具代表性的古老血脉,之前我军派过几个间谍,不过没有一个能够接近他。实际上,我军在与日本军的情报战中,几乎可以说是获得压倒性的胜利,但是只有在与那位巫师或是相关人士扯上关系的时候,无法完全掌控状况。话说回来,那些充其量只是军队的分支,没有足以左右战局的影响力。」

「哇啊啊啊啊!? 」

不过,「……难不成,你是为了那条黄金的龙在紧张吗?」于驾驶员所在的驾驶座前方右下、坐在突出机首的舱盖中央的投弹员如此说道。那是新进成员,一位平时沉默寡言的男子。他此时难得抬起头,回头咧开了嘴。

在他们哑然凝视的时候,前方一架我军战机发动了攻击,枪弹像是受到吸引般集中于黄金的龙身上。然而,攻击没有击中目标,尽管龙的体型以生物来说令人惊愕,但和战斗机相比绝对算不上庞大。话虽如此,它敏捷又灵活的动作,完全不将B29引以为傲的最新型射控系统放在眼里。

「我没见过,不过我知道有几个人宣称看过那条黄金的龙。」

那是暗鸦,他的脑中莫名窜过这个念头。

熊熊火焰淹没了视野。

「不行,攻击也没用!快逃!」

正当他解释到一半的时候──

这一定是错觉,除了错觉没有其他可能,可是──

一九四一年──昭和十六年十二月八日。

日本沉醉于胜利的美酒。

「你见过吗?」驾驶员忍不住问道。

舱盖的另一头,可以看见在一定距离外,保持队形飞行的我军战机。它的全长为三十公尺,宽为四十三公尺,以时速三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在空中航行的威容,正符合「超级堡垒」这个称号。

「怎么可能……」

「冷静点!警报器没有响,稳定机身!」

「啊,那个我知道!你是说多脚战车吧?上面装饰了武士头像的钢铁蜘蛛型重机枪!虽然从战场回收了一辆遭到破坏的战车,但听说没有人能够搞懂动力来源……!」

神话的光景就出现在众人面前。

不过,高达三分之一的轰炸机,皆未能回到位于塞班岛的基地。

龙。

事实上,始终面向前方听着大家讨论的驾驶员,也知道东京上空出现过龙。

日本发动珍珠港事变,揭开太平洋战争的序幕。

驾驶员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为了至少把眼前的状况──「战况」看个清楚,他尝试从遮蔽舱盖的缝隙窥看。覆盖舱盖的火焰在此时燃烧殆尽,视野豁然开朗。

耳边传来副驾驶员的叫喊声。不只是他,驾驶舱内的所有人──包括驾驶员自己──都惨叫了出来。不过,他们的视线没有移动,始终紧盯着映照在舱盖一角的景象。

「可恶!看不到前面!」

「啊,这件事我也听说过,虽然据说只出现了一瞬间。」

不过,「……纳粹在研发武器的时候结合了神秘主义,这件事你们知道吗?」原本默不吭声的无线电通讯员盯着机器,念念有词地说道。所有人顿时沉默不语,除了驾驶员以外,全部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前方,在队伍目的地方向的上空有个黑点。那是鸟,一只巨大的黑色──乌鸦。

「你还是一样容易穷担心,日本的战斗机飞不到这高度,放轻松点吧。」

「听说情报局替『他』取了个外号,叫做『

暗鸦

』,因为『他』总是穿着和乌鸦羽翼一样漆黑的──」

然后,他看见了。

无线电通讯员面无表情。

那东西急速接近,当身影出现在清晰可见的距离时,「……

人类

?」,驾驶员脱口而出。那是个还很年轻的黑发日本人青年。他穿着漆黑的外衣,双手手指合拢,凛然的目光凝视着这里。他始终「站」在空中。愚蠢至极,不可能有这种事。黄金的龙也好,千变万化的纸片也罢,这些事情全都不可能发生。

「……那是被高射炮攻击吧。说不定那个人误把爆炸的火焰和烟雾看成龙了。」

「不过,半毁的机体留了下来。我亲眼看过了机体,至少我没看到被高射炮或是战斗机机枪攻击的痕迹。」

无线电通讯员刚才说过的话掠过脑中。

最先提起这个话题的投弹员耸耸肩。

纸片一碰到舱盖,随即迸出光芒爆炸。

「前几天的作战行动,有一架半毁的飞机好不容易回到基地……那个人也『疑似』遭到龙的攻击。不过,所有的机组员不只被高层叫去,连岗位都换了。」

优美的生物在空中遨游。

然而,战机的一角损坏了。

正当众人这么以为的时候,宛如黑色沥青的东西附着于机体上,或是释放闪光窜过机身,或是冻结降下冰霜。

驾驶员的视线一角出现了

光芒

「那个谣言我也听过,总之就是鬼怪那类的东西吧?那只是迷信啦。」

副驾驶员与投弹员同时大喊,其他人也处在惊慌失措的状态。

忽然间,一大群鸟冲撞向飞行队伍。

副驾驶员欲言又止,最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胡乱搔着头发。闲聊结束,接下来必须将精神集中于作战。

不对,那不是鸟,是雪──也不对,那是

纸片

。长方形纸片上绘有红色的文字与图样,其数量相当庞大,约有上百──搞不好有数千张。纸片像是突如其来地被抛进B29飞行在高空一万公尺的队列中。

怒吼声与惨叫声在狭小的驾驶舱内不绝于耳,驾驶员从半受遮蔽的舱盖隙缝,亲眼目睹我军战机在空中混乱地盘旋。黑雾覆盖住机首,而在砲塔与引擎的螺旋桨处,可以看见会动的绳索──藤蔓般的物体缠了上去。他不禁惊恐,说不定下一瞬间就轮到这架飞机遭逢相同的命运。

回过神时,驾驶员尖叫不止,他拼了死命操纵机体,试图从纸花中逃离。

光芒明显不是来自于爆炸,而是更清高而且尊贵的光芒。那道光芒显现出了身影,光芒洒落光粉,拖行长长的轨迹,伴随着真实之感显露出形体。

轰炸机终于要入侵东京上空。投弹员无奈地调整照准器,飞航工程师和领航员也急忙将注意力集中于手边的工作。

然而,空袭东京的行动开始后没多久,「龙」出现的传言便在轰炸机组员间传得煞有其事,众人深信不疑的程度不像只是空穴来风。

暗鸦的化身伴随着死亡与荒谬而来。

「发生什么事了!? 喂!? 」

「正因为在打仗,所以更要放松。你那么正经,我看机身还没坏,你的精神就先崩溃了,你们说对吧?」

无线电通讯员也许是听见了他的低喃,又接着说下去。

这一天,B29轰炸机部队入侵东京上空,展开地毯式轰炸。

「我认识情报局的人,听说日本军也有类似的举动。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不过据说有个机关以一位年轻又优秀的

巫师

为中心,从与科学不同的角度提交了成果。」

紧接着,纸片再度袭来,如洪流般覆盖住舱盖。虽然视线遭到完全遮蔽,驾驶员反而感激在心。他实在不想再面对这闹剧般的非日常与疯狂景象。

不消说,这些全是虚构的故事──如同副驾驶员所说,那是古老的迷信,属于神话故事。

在天空飞舞的黄金的龙。

屡战屡胜的攻势可说是势如破竹。开战前想必没人能料想到,日本面对欧美等国竟然能在短时间内获得如此多场胜利。国民欣喜若狂,媒体煽动战意,军方更是趾高气昂。尽管原本是鲁莽地开战,而且在最后一刻才做出决定──不对,或是正因为这样,人们纷纷跳进「赌赢」的喜悦巨浪,深深地沉迷其中。

黄金光芒

「至少情报局怀疑刚才提到的多脚战车,可能和『他』脱不了关系。如果谣传中黄金的龙真的存在,或许──」

雪上加霜的是,「喂喂,又冒出什么东西了──!? 」

「我就说吧,根本无法证实这类谣言。」

日军在珍珠港事变发动单方面突袭,重创美国的太平洋舰队,取得史上罕见的辉煌战果。战胜的消息传回国内,举国欢腾,瞬间使军方的气势大振。军方便趁着这股气势,以猛烈的速度扩大战火。

黄金的龙在混乱的队伍内穿梭,袭向另一架飞机,机体应声断裂。

不过,「日本巫师吗……」驾驶员喃喃说着。

「这──这是怎么回事!? 」

「要是那个人事先听过未经证实的谣言,自己想像成那样也不奇怪啊。」

战火延烧至马来半岛、菲律宾、香港、新加坡,范围甚至扩及婆罗洲、爪哇、苏门答腊等东南亚岛屿。

「……我的老天……」

最前方的两架战机,机身晃动得很厉害,还往一旁倾斜。其中一侧的机翼破损,遭到破坏的机翼碎片在空中飞散。驾驶员还没来得及用头脑思考,身体已经主动做出反应。回避。急速旋转使驾驶舱一阵天摇地动,全身的毛孔贲张,火热的血液在全身窜流。

驾驶舱后方坐着无线电通讯员、飞航工程师与领航员,他们纷纷表示赞同,像是觉得很有意思。其中也有人浮现难掩紧张的干笑,不过所有人的战意都很激昂。机内除了驾驶舱以外,后方也有调节舱压的空间,在那里的所有成员,都因为即将抵达目的地而斗志高昂。

诡异的纸片胡乱飞舞,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它们犹如围攻外敌的蜂群,缠住了巨大的轰炸机。

那是经常出现在东方故事里的幻想神兽。龙的身形宛如巨大的蛇,长有四肢与犄角,没有羽翼却能在天际翱翔,甚至有龙能够操控天候的传说。

副驾驶员回答得从容不迫,然而飞航工程师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答案,稚气犹存的脸庞依然严肃。领航员认真地听着他们的讨论,感觉得出他咽了口口水,或许他也听过这个谣言吧。

「喂,攻击!快攻击!? 」

无线电通讯员平静地向众人解释,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快到了。」并补上这么一句。

然后……犹如酒喝多了反而伤身,人们在不自觉中麻痹了自己。

麻痹了冷静的判断力以及正常的自制力。

短短的半年,局势出现了逆转。昭和十七年六月五日,大日本帝国海军于夏威夷群岛西北方的中途岛海战惨败,作为海军主力的六艘航空母舰中有四艘遭到破坏,损失极为惨重。而且,由于航空母舰遭到击沉,舰上优秀的成员──不仅经过长年的训练,也累积了丰富战斗经验的贵重士兵──多数战死于沙场。

败仗之后,日本失去了战争的主导权。

话虽如此,开战后半年累积的战果并未消失殆尽。尽管不再气势如虹,日本理应仍然保有优势。

然而,日本此时早已失去比战力更重要的事物,那就是冷静的判断力与正常的自制力,军方隐瞒中途岛海战惨败一事就是最好的证明。日本于六月十日公布的战况中,刻意将我军的损失描述得微不足道,并且夸大敌军的损害。许多国民因此以为中途岛海战「好像」又获得胜利,因而天真无知、不负责任地感到自豪。

不受控制的判断力与自制力,侵蚀着军方与国民,缓慢地将日本一步步导向灭亡。

瓜达尔卡纳尔、新几内亚、因帕尔、塞班和关岛等马里亚纳群岛,接着是帛琉以及菲律宾。

败仗与覆灭接踵而来,如果站在俯瞰全局的立场,或许会认为日军半是自取灭亡。败亡源于得意忘形的自尊心与支持这种自尊心的空泛信念,再加上近似疯狂的蛮横热情,以及──没有直视现实、危险而悲哀的梦想。

日本打输了注定要输的仗,日军一再战败,连续的败仗毫不留情地打击着国民的物质与精神层面。

昭和二十年。

自前一年开始正式对日本本土展开的空袭,频率日渐增加,规模也逐渐扩大,使得军方焦躁不已,也加深了国民内心的不安与恐惧。尽管处在情报封闭的环境,也只剩下极少数人打从内心相信日本会赢得胜利。

2

大日本帝国陆军参谋本部管辖的陆军阴阳寮。

飞车丸在执务室凝视着窗外的阴天。

她的目光像在祈求,脸上浮现出深沉的忧愁。此外,像是为了让她更加心慌意乱,从打开的窗户可以听见下方的中庭传来迫切的交谈声。她没有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只是轻轻握紧了拳头。

执务室不见主人的身影,他此时正在比飞车丸视线更远的那一方,这个事实令飞车丸不禁自责。

身为护法,却不能于主人出征时随伺在旁,只能空虚地远眺战场。她觉得过意不去,自己的无能也让她心如刀割。

但主人前往的战场远在高空一万公尺,那是人类无法到达的领域。尽管飞车丸可以运用咒术飞行,但身为人类的她不可能飞抵一万公尺的高度,就算是主人,如果没有自制的咒具『鸦羽』,肯定也很难抵达那个高度。

更何况,主人必须在那种一般人无法到达的地方,与敌国自豪的最新型轰炸机对战。虽然有高射炮的支援,但日本的战斗机根本没办法在一万公尺的高度迎击敌军。我军在敌军战机为了轰炸而降低高度前无法出手,因此正面与敌军直接对峙的只有主人一个人。他需要独自应战,还要以人类的「肉身」,面对由「超级堡垒」大型战略轰炸机组成的飞行队伍。

这件事仔细想想实在是疯狂的举动,只是……不幸的是,事实正是如此。这个国家──尤其是军方相关人士──从很久以前就丧失了理智。

日本正面临亡国危机,实在是左支右绌。

「对,到时候包括军队在内,全国人民都要团结起来迎击。我看过上个月在会议中提出的本土决战纲要……里面用无比华丽的辞藻,浮夸地美化连纸上谈兵也称不上的妄想,而且他们甚至认真地推广一亿颗火球大进攻这种宣传语。提出这些想法的是军方的菁英,也就是我们的参谋本部,简直让人看不下去。」

燕子接到飞车丸的指示随即折返,她不只是单纯在这里待命,为了将轰炸机的空袭损害降到最低,她还负责指挥消防与救助行动。

「相马大佐!我现在在讲正经事!」

飞车丸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副官!作战行动已经开始,隅田川下游起火了!』

此外还有参谋本部第二部第九课课长,负责监督阴阳寮的相马佐月。

面对飞车丸面红耳赤的怒吼,两人只是耸了耸肩。

「事情没这么简单,飞车丸也知道吧?」

轻柔的毛发覆盖着她的一双耳朵与优雅的尾巴,飞车丸身为「狐妖」的证明,更为军装丽人增添了非人的妖艳气息,既清新又妖媚的艳丽气质,使她犹如在异境跳着巫女神乐的曼妙舞者,那妖艳的美貌不只是在阴阳寮内,甚至在参谋本部也引起了讨论。

尽管因为无法守护主人而自责,但这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用说,最重要的事当然是主人的安危。虽然无意怀疑主人的实力,她依然不由自主地祈祷主人平安归来。

他们分别是阴阳寮最重要的两位人物与负责人,诊疗室入口则站着身穿军服的独臂巨汉•角行鬼。

乌云遮蔽,看不见主人所在的战场,但他肯定在远方的云层上方奋战。

不过,一万公尺的高空缺乏呼吸需要的氧气。再者,『鸦羽』并不具备为穿戴者补充氧气的能力。

夜光之所以能在高空飞行,依靠的是『鸦羽』的力量。虽然现在是金乌的样貌,不过『鸦羽』能变化成漆黑的──如同用光滑的乌鸦羽毛织成的──外衣,因为『鸦羽』同样也是咒具,只要把这个咒具穿在身上,夜光便能自在地在空中翱翔。

但另一方面,咒术者受到随意使唤的现状,象征着军力的衰退。更准确地说,实在令人不由得感觉到日本这个国家的国力正在衰减。

佐月听见这个问题的态度也很沉着,「也不是完全没有这样的动向。」他坦然说出了要是让高层听见肯定会加以严惩的回答。

「在机枪扫射和炸弹投放中展开高空逃亡,我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实在累死我了。」

阴阳寮的咒术者──「阴阳将校」们能够对应各种状况,可以说是相当「干练」的兵种。不过,如果必须「具备实战实力」,那么可用人数实在是少之又少,尤其是在对英美战──内阁会议定名为「大东亚战争」──开战后,原本人数就不多的阴阳将校接连收到征召,并因此战死沙场,使得人数锐减。阴阳寮虽然同时也在培育咒术者,但还需要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让这些人真正投入实战。遗憾的是,日本国力衰减的速度远快于培训速度。

他们当然不可能守护整个东京,但拥有「实战」实力的咒术者,可以在灾区提供多样性的支援,这显示出可以广泛而且有效地运用主人率领的阴阳寮,以及他建立的咒术体系帝国术式──现在正名为『帝国式阴阳术』的全新咒术体系,同时也证明军方承认这种咒术体系的泛用性与效果。

「……战局愈来愈不利了吗?」

「别那么生气嘛,飞车丸,糟蹋了那张漂亮的脸蛋啰。」

佐月如此唾骂,看得出他很不耐烦。

然而,他们的确给了正确的评价。飞车丸和平常一样穿着拘谨的军服,不过她那丽质天生的美貌经过艰辛险恶──而且动荡──的这几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那可是军方的命令,怎么辞退?」

飞车丸赫然一惊,抬起了头。

夜光一脸伤脑筋地责备着她。

「立即按照原定计划派出队伍,不过千万别过于勉强,并且记得随时保持联络。」

「夜光大人隶属于军方,但并不是军人,没有义务服从不合理的命令。」

这几年来,如同她──不由得──改变,主人也有了变化。不只是年纪增长,他在短时间内产生了剧烈的变化。这是个诡谲多变的时代,主人则是身处不得不随时跟着时代变动的立场。

「……不只是空袭,敌军还会登陆吗……」

细致白皙的肌肤、及腰的柔顺长发、坚毅的湛蓝双眸、纤瘦优雅的身材、惹人怜爱的凛然容貌加上年轻女武者般的清高气质,甚至还飘散出倾国倾城的婉约气氛。

飞车丸不由得露出怨恨的视线,看向站在床边的佐月;佐月注意到她的目光后,晃动着一头鲜艳的红发,转头看向飞车丸。

这里是阴阳寮的诊疗室,室内放了几张简易床铺,阴阳寮的干部们聚集在其中一张床铺旁边。

这是个为了守护国家,视「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为绝对命令的时代。光是说出「投降」两字,都会引来宪兵队的关注。飞车丸虽然在阴阳寮外非常谨慎,但在这个场合──尤其是死里逃生的主人躺在眼前──她实在不吐不快。

执务室的门忽然被用力打开,冲进室内的是仓桥久辉,他来自主人家族的分家,是仓桥家的长男。飞车丸看见那张最近变得十分成熟的脸孔失去血色,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不过……」佐月劝导完飞车丸,接着把头转向夜光。「我并不是认同现状,虽然我管不着国家的前途,但也不得不说你刚才的做法太危险了,我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不能干脆投降吗?」

「可是……」

「简单来说,战况很恶劣。去年在雷伊泰岛……菲律宾湾岸的海战遭受了严重损失。海军舰队几乎在那场败战中全军覆没,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战力。相对之下,敌军的气势正旺,前几天终于占领了马尼拉。按照他们进攻的方向,菲律宾的下一个目标不是台湾就是冲绳。虽然现在我们还死守着硫磺岛,但万一连硫磺岛也被攻下,敌军马上会往这里进攻,接着就是本土的决战了。」

平时无人关注的咒术者力量能获得公开认同,的确是让人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穿着魅惑军服的狐妖此时正直直立起双耳,倒竖起了柳眉。

不祥的预感。

「……不会有事的,毕竟北斗和角行鬼都在……」

如今所有军方高层都理解阴阳寮与土御门夜光的重要性。反过来说,他们对他抱持着过度期待,硬要他负起艰巨的职责。

往后竖的一对长耳朵俐落地弹了出来,毛球里面的圆滚滚银色双眸眨个不停。

躺在床上的人是脱下军服上衣的阴阳头•土御门夜光。

「反正我平安回来了,你应该要开心而不是生气。」

飞车丸再一次仰望天空。

「没错,不要开玩笑了,夜光。美女生气的样子最漂亮了。」

飞车丸听见佐月平静说出的这番话,颓丧地垂下了尾巴。

佐月朝飞车丸缓缓开了口。

佐月尽管是刀子嘴,凝视夜光的眼神却是由衷为他担心,佐月把夜光的安危当成了自己的事。

「飞车丸。」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鲁莽的稚气稍微褪去,变得成熟了一些。他摆脱了青涩,产生与以往截然不同的风范、魄力与稳重气质。尽管是好的变化,但飞车丸不由得感到一抹寂寞。

主人失去意识后,北斗无法再继续显现,因而解除了实体,但是咒具『鸦羽』依然留在原处,而且为了保护主人,半自动地采取回避行动。之后更在角行鬼的主导下,将夜光带回地面。

夜光刻意问起显而易见的事实。

主人事前当然已经施下做为因应对策的咒术,只可惜术式在激烈而且状况特殊的战斗中失去了效果。他在激战中没有余力重新施展术式,于是直接昏厥了。

──咒术者虽然可以充分派上用场,但阴阳寮的人力还不足以对应所有下达的指令……

「当然也要感谢你,谢谢你,『月轮』。」

「糟糕了!地面小组刚才传来通知,夜、夜光大哥──长官受伤了!」

不消说,此时站在角行鬼肩上的并非真正的神灵,那是夜光制造出来的式神•『鸦羽』,和角行鬼一样是这次的功臣。

《东京暗鸦》16 [RE]incarnation 一章 落日的景S插图(1)
《东京暗鸦》 · 16 [RE]incarnation · 一章 落日的景S · 第1张插图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阴阳头亲自领军迎击敌军,对于阴阳寮来说有着重大意义,尤其是在战况恶化的现在。你能理解吧?」

事实上,飞车丸也知道夜光没有拒绝的权利。阴阳寮是在军方全面支援下建立的组织,他们之前受过许多帮助,事到如今要拒绝服从命令,对方根本不可能接受。

「对。」佐月尽管板着脸孔,依然照实回答了他的问题。

相较于『鸦羽』拥有飞行能力,而且对咒性与物理性攻击具备防御机能和反击能力,还能辅助、强化咒力这些「对外」的力量,『月轮』拥有的则是感应能力与精神干涉这些「对内」的力量。『月轮』和『鸦羽』一样是咒具,但平常则是戒指的外型,夜光刚才出击时也有穿戴。虽然没有『鸦羽』那么引人注目,但依然在幕后支持着夜光。

三脚乌鸦是传说在神武东征之际,为神武天皇引路的八咫乌,阴阳道认为那是象征太阳的金乌。

她感觉到血流发出了轰然声响。

「喂喂,菁英人士,这话简直本末倒置了吧?万一国家灭亡,我们也就完了。」

忽然间,在夜光躺着的那张床的枕头边,一颗圆圆的

毛球

在几乎要掉下床边的位置动了起来。

这时──

根据角行鬼的报告,夜光在战斗中缺氧,导致失去意识。

夜光的脸上明显浮现出苦笑,他伸出手摸着『月轮』的背,『月轮』抖动着长长的耳朵,像是觉得很舒服。

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则是夜光的护法,阴阳助•土御门混,又名飞车丸。

军力的衰退。国力的衰减。

「可是,夜光大人……」

「夜光大人,恕我直言,您这么做实在太莽撞了。夜光大人至少该辞退独自防空的任务。」

「我很不想说这话,不过你的生死比日本面临的困境更加重要。」

在夜光枕边休息的是有着银白毛发的兔子,那同样也是夜光的式神,是与仿制金乌的『鸦羽』成对,仿制玉兔的『月轮』。

角行鬼是夜光的式神,也是他的另一位护法,同样拥有阴阳将校的阶级。不过,独臂鬼厌恶这一类的束缚,他与其他干部保持距离,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子,从容不迫的态度像是在看好戏。同样身为护法的飞车丸虽然想叨念他两句,但这次把主人平安带回来的功臣不是别人,正是角行鬼。没有「肉体」的他即使身在一万公尺的高空,也能随伺在主人身边。尽管不参与组织行动,但他确实做好了份内的工作。飞车丸负责的是指挥寮生这种与身分地位不符的任务,老实说,她心中对他十分称羡。

佐月的气息也和之前不同了,他表面上对夜光与飞车丸的态度没有改变,却散发出即使默不吭声也能镇压周围的孤傲氛围。不过,他会有这样的变化也很合理。现在的他是参谋本部大佐,得日复一日在夜光与飞车丸无法比拟的庞大压力里,面对险峻的局面。

「不要开玩笑了。」

夜光听见后笑了出来。

「不过,如果要说高层会不会真的改为和平路线,那实在是不切实际的猜想。比方说,近卫文麿公爵阁下上奏希望能及早走向和平之路,附和他的吉田茂等人便随即遭到了拘禁,而且拘禁他们的正是我国的陆军宪兵队。虽然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状况,但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个样子不叫平安归来,您在高空中失去了意识,差一点就有可能丧命。」

这不是参谋本部的课长该说出口的话,不过佐月基本上不会对夜光隐瞒军事情报,这可视为他信任夜光的证据,更证实佐月注重阴阳寮甚于军方。到头来,从重建阴阳寮开始──更准确地说,自从佐月造访夜光之后,两人便坐上了同一艘船。

飞车丸很想不择手段地赶到主人身边,这位护法死命压抑内心的冲动,冷静地指挥寮生。空袭的警报在此时大作,寮里的喧嚣声变得更加激烈。包括式神在内,寮生们也接连进入执务室请求指示。飞车丸始终保持冷静,下达必要的指令。

「既然知道国家深陷困境,我个人的安危根本不是需要担心的问题。」

夜光在这种时候展现出泰然自若的独特气氛,那种气氛从以前到现在始终不曾改变。此外,自然而然飘散的优雅气质与温柔理性的目光,也从来没有变过。

角行鬼开玩笑地说道,『鸦羽』也有些得意地轻振了下羽翼。夜光的唇边微微泛起苦笑,「谢谢你们。」他躺在床上向忠诚的式神们道谢。

一只燕子从飞车丸站立的窗边划过天际而来,那是阴阳寮的寮生操纵的式神。男人的声音报告了空袭的状况,飞车丸板起脸孔说了声「我知道了」。

「况且,夜光取得了重要战果,不只保护了阴阳寮的立场,就连国防也无法忽视寮了。」

接着──

不晓得过了多久──

她想起以前夜光在星宿寺与佐月争辩在军方底下行使咒术的意义,感觉上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不过到头来,夜光当时的疑虑难道不是成为现实了吗?尽管在咒术方面取得丰硕的成果,但这些成果也许连同夜光本人一起遭军方利用了啊?

角行鬼的肩膀上面不知道为什么站着一只乌鸦,乌鸦的体型很庞大,而且有着金黄色的瞳孔。仔细一瞧,那只乌鸦有着三只脚。

「国家是由人民组成,不论国家变成怎么样,个人的价值──话题扯远了。总之,我在你身上投资了很多,现在也把『赌注』放在你身上。这次的事情也一样,万一你死了,我就得不偿失了。」

佐月看着夜光说道,飞车丸也不停点头认同他的话。

然而,夜光的态度很洒脱。

「没办法,这就是战争,死了就死了,况且──」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下去。「我也杀了很多人。」

他说得若无其事,那样的态度反而刺痛了飞车丸的心。

由于出生在阴阳道的宗家与分家,夜光和飞车丸自小就见过人类的生死。不过,战争中的死亡与和平时期的死亡,其中的意义──以及「重量」都不相同。相较于后者每个都有自己的故事,且会以「咒」的形式祭吊,前者在某种情形下甚至只被当成「数字」对待。「数字」上的死亡乍看之下冰冷,也不会令人耿耿于怀,但因为没有祭吊也没有净化,只是一再蓄积,最后沉淀。

国家为战亡者举行丧礼,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消除这类沉积起来的咒术仪式,不过……如果要说是否有在现在的日本充分发挥作用,其实是缓不济急。全军覆没依然可以以英灵之姿回到靖国神社,这最后的信仰、最后的「咒」,能发挥多少救赎的效果也没人知道。

飞车丸默默凝视主人的脸。他们同样也有几位亲友在战争中亡逝。

相对于表面豁达的夜光,佐月极为冷静地哼了一声。

「身为担负重责大任的人,这样的发言未免太不负责任。虽然不需要我多说,但你那条命不只属于你自己……更何况,你是名门土御门的当家,一出生就担负重大的责任,别这把年纪还在耍小孩子脾气。」

佐月尖锐的言词听得夜光气呼呼地闭上了嘴,连站在远处的角行鬼也轻轻笑了出来。

夜光如今不只是土御门宗家,也是阴阳寮的首长,更以为日本咒术界带来革命的创造者与破坏者的身分闻名天下。以他这样的身分,也只有佐月或是角行鬼敢调侃他。

「再说了,如果你认为自己杀了很多人,但那些数字和参谋本部比起来不过是小意思,不论是杀敌人数还是我军的死亡人数都一样。你也说过,这是战争。你要追究个人的是非过错是无所谓,不过在那之前,我劝你先专注于眼前的问题。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不如趁这机会认真考虑推动『那个计划』。」

「……双璧计划吗?」

夜光稍微板起脸孔,佐月严肃地点了下头。

「只要首都在灵性方面拥有完备的防御体制,也能减轻你的负担吧,至少可以降低生命危险。」

「这可不一定,要是太公一不高兴,恐怕会随手杀了我。」

「……你这话对江户总镇守实在是大不敬,这样还能算是阴阳师的领袖吗?」

「最近大家都说我是彻底瓦解信仰系咒术体系的千古大恶人。」

夜光大言不惭地对着不耐烦地皱起眉头的佐月说道,故意说反话是夜光最近养成的坏习惯。「夜光大人。」飞车丸低声纠正他,他像是因恶作剧遭到了斥责,一瞬间朝她投去反省的视线。

东京车站内,熙来攘往的行人纷纷对杵立不动的飞车丸投去好奇的目光。威严的军服装扮,令人不禁屏息的美貌,就算让耳朵与尾巴隐形,默默站在一旁,飞车丸依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飞车丸也知道自己非常醒目,但是既然在等人,她也不好隐形。如果只是稍微隐形,等待的那个人想必能找出自己的踪影,只是她总觉得这么做未免太失礼,于是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忽视那些放肆的视线。

他们口中的「法师」指的是导摩法师──也就是传说中的阴阳师•芦屋道满,角行鬼似乎和他有很久的交情。四年前对战大连寺显明时,飞车丸虽然不在现场,但听说芦屋道满有现身于夜光他们面前。

「依照目前的术式,需要将门公

随时

提供灵力以维持法阵,换句话说,必须让将门公

保持

在附身的状态,我只是认为这对依代的负担实在太大了。」

佐月用一副心死的样子嘲讽地问道,夜光回应的态度简直是不可一世。佐月像是说不过他,又拨了一次头发。

「要是采取这个方法,为了不让术式影响既存的设施与建筑物,必须以缜密的计算安排咒具摆放的位置。而且如果要强行用『并存』的方式设置天坛,万一失败,后果可是不堪设想。」

即使形式不同,他们已经有过多次类似的讨论。「夜光大人。」飞车丸再一次提醒夜光。夜光为了让头脑冷静下来,他不再开口。佐月也转开头,轻咳了几声。面对必须在诊疗室安静休养的人,他似乎有过于激动的自觉。

现场没有人继续开口,沉默蔓延开来。虽然没有人说话,但能感觉得到现场弥漫着言语无法表达的心意。或许正是因为心意相通,所以无法用语言传递。不管说出什么话,他们都料想得到对方的回应,包括做出回应的理由。他们早已讨论过无数次,对彼此了若指掌。

千晃动了下肩上的布包,「感谢您的协助。」飞车丸向他鞠躬致谢。

夜光叹了口气。

「用不着你说,我已经在着手准备了。范围虽然没办法延伸到整个关东,至少扩及东京中心地区的法阵术式已经完成了九成九。和你要求的一样,那是能够彻底改变范围内灵相的极强大法阵,其效果连敌军的最新型武器也应付得来。不过,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启动术式以及设置『天曹地府祭』的祭坛。『泰山府君祭』把这种地方称为天坛,但是两者的咒术规模实在差太多了。考虑到届时需要处理的灵压,那必须是一个巨大的祭坛,而且由于灵脉的关系,也不能离开都心。换句话说,找不到这种地方。」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吓了一跳,急忙站直了身体。

佐月隶属于参谋本部,知道许多夜光和飞车丸等人不知道的事实,而且他自己也牵扯在其中。

夜光看着佐月的目光有些诧异。「总而言之。」佐月板起脸孔,严肃地说。

「既然一样是神,不是正好可以拿来练习吗?」

「对方是『神』,做得到所谓的『万全』准备吗?」

虽然佐月有身为依代的资质,但咒术实力实在很难说是一流。

这是在相关者之间使用的通称,正确名称是「帝都结界创设计划」。它属于咒术性质的国防计划,原本是佐月这位年轻族长率领的相马一族长久以来的夙愿。

「地下咒术者都是些受到社会疏离、遭到轻蔑或地位卑微的人。长年感到无容身之处的我们遇上国家大事,赶紧从镰仓前来助一臂之力,这不是很畅快的一件事吗?」

「喂。」

由催生阴阳寮的两人建立防御帝都的灵「墙」。

「有办法获得许可吗?」

「千先生,您才是一点也没变。」

说到芦屋道满,那是曾与土御门家的祖先安倍晴明相互较劲的平安时代人物。尽管半化为神灵,至今仍留在现世,但他对夜光和飞车丸来说算是「我族的宿敌」。从他的言行举止看来,夜光感觉他并不恨土御门家,但也不能因此放心。

「关于『神』的咒法不知道是不是能做到这么精细的控制,这就像透过蚂蚁操控大象的力量,尤其这还是不能事先测试的背水一战。」

注意到飞车丸──话虽然这么说,但他可能早就发现飞车丸站在那里──的男人微微一笑,点了下头。自从六年前的夏天,两人就没再见过面。这间咒术修行场人称暗寺,他是的星宿寺的仆役,名字是千。他在寺里总是穿着粗麻衣搭配工作裤,这时候的他则是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宽松衬衫与长裤。

「……佐月。」夜光深呼吸,朝着佐月呼唤。「如果你不想浪费性命,现在这个阶段更不应该执行计划,最好尽可能做好万全的准备。」

阴阳寮推动的双璧计划主要是让平将门这位「神祇」显现,方法是由相马一族的当家佐月举行「降神」仪式。当然,夜光计划以『帝国式阴阳术』掌控整体的仪式,不过让神降临在佐月身上这点并没有改变。

「……夜光,你担心的是『那件事』吧,你担心的是我身为依代的能力。」

佐月努力劝说慎重的夜光。

话虽如此……

漫长的冬天过去,天气稍微添了点暖意。

他抬头看向佐月。

「话说回来,真是讽刺啊,原本你对达成相马一族的夙愿比我还要消极。」

「可以使用军事设施。」

况且虽然只有短短两年的时间,但道满收了大连寺显明为自己的徒弟。这么一来,夜光他们就是他徒弟的仇人。如今要请求这种人的协助,夜光实在无法赞成。

「千先生!这里!」

「我说啊,问题可不只在于『天曹地府祭』的术式。」

「这个问题我们也讨论过了。我们不用二十四小时持续维持法阵与结界,就首都防御的观点来看,只要在最需要的时候扩展到最大范围,平时可以抑制力道、暂停仪式。」

「佐月,那也算是一种神,最好别轻易接触。」

那个时候,大连寺让大连寺教本尊的鬼神降临在自己身上。为了与他对抗,佐月以降神召唤出祖灵平将门,夜光则是使出一连串的术式,最后让御灵回归天上。这件事的确可以当成是夜光与『神』相关的「实际成绩」。

「──佐月?」

「好久不见,飞车丸大人,别来无恙。」

夜光呼唤着。

「哈哈,虽然这事不能大声宣扬,不过千某没有户籍,因此没有受到国家的征召,照样过着山林生活,根本无从改变。」

「……你还在反对吗?你实在太看不起我了。」

夜光难得露出了阴沉的微笑。

「那不是问题。我们需要的是咒术祭坛,既不需要大量物资,也不需要盖座巨大的建筑物出来吧?更重要的是,既然进行的是咒术性质的仪式,就算和既存的设施与建筑物『交叠』也不会有问题。」

「……至少你在那么危急又走投无路的状况,一度成功牵制过『神』。」

──这么说来……

双璧计划。

他的语气平静而且坚定。佐月──有些刻意地──咂舌,用右手搔乱了一头红发。他从过去的经验得知,这个样子的夜光绝不可能改变主意。

「这种事情才是真的做不到。」

她忽然想起带着小翳来到东京的事。

「为了在本土展开决战,高层非常认真在进行准备。除非吹来强劲的神风,否则计划终究会执行。既然这样,计划最好在我方还能取得主导权的时候执行,知道了吗?」

夜光若有所指的说法听得佐月心头一惊,因为他听出了夜光的弦外之音。

即使如此,他依然坚持己见。

「这下糟了,还请宽宏大量的阴阳将校高抬贵手。」

「成功案例当然有,

四年前

我和你──」

由佐月策画的双璧计划,则是将平将门这位御灵的力量

运用于防御首都

他踩着碎步,以独特的走路方式走来,到达飞车丸面前又点了下头。

「你打算让『那个』附在自己身上吗?」

「别这么说,一点小忙何足挂齿。东西在这里,我把样品带来了。」

从冬日的阴转为夏日的阳,在转换的过程中,稍微能感觉到春天的预兆。即使在这样的局势下,天地的阴阳始终循环不止,季节照样更迭。

只要是与计划相关的阴阳寮寮生,一定都会提到双璧计划这个通称,名称里的「双璧」指的正是夜光与佐月这两位计划的中心人物。

「不要失败就可以了。」

佐月问起墙边的角行鬼,独臂鬼冷漠地耸耸肩。

「如果你需要资料,相马家可以补充,虽然仅限于将门公,不过我们可是保存了最多和将门公有关的资料。」

「……你刚才明明还趾高气昂地要人不许自行牺牲。」

自从夜光接下帝都的防空任务,阴阳寮储备的咒符便像水一样快速消耗。他们当然已经全体动员制作咒符,但还是追赶不上消耗的速度。为了稍微提升产量,阴阳寮委托星宿寺帮忙制作咒符,千这次专程来到东京就是为了这件事。

回想起来,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和那个时候相比,车站里面的活力与喧嚣像场梦境般消失了。现今站内最引人注目的是军方关系人士,证明了在外面走动的平民百姓急遽减少。状况变了,佐月的话掠过她的脑海。

「大连寺教的咒法的确可以说是发现了新的解决方法,相马一族拉拢他们的政治力量也不可小觑,不过问题不在这里。这可是和『神』相关的咒法,况且『神』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无法解释,实在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

「对了,这提醒了我,你还没跟那个时候的『法师』联络上吗?为了达成宗家期望的『万全』准备,我现在连根稻草也想抓住。」

「怎么?我先声明,与其为了帮愚蠢的上司善后而战死,我宁愿为这个计划献上自己的性命。」

「不好意思,相马家还没有『成功』过吧?所以才会是『夙愿』不是吗?」

「……恕我孤陋寡闻,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各位觉得无容身之处。」

「如果没有这样的决心,怎么有资格进行降神?」

相马的祖灵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御灵•平将门。相马一族为了让这位神祇显现于现世,千年来不遗余力研究咒术。相马一族会推举夜光重建阴阳寮,最重要的目的便是达成这个夙愿。

最后那句话似乎是他不小心说溜了嘴。然而,这短短一句话里的重量让夜光不自觉沉默,飞车丸也惊讶地颤动耳朵。

3

「很抱歉,这次提出了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

佐月说的,是四年前在靖国神社与大连寺显明的缠斗,当时飞车丸与角行鬼也在场。

千从容地开着玩笑,飞车丸只觉得无比怀念。年轻时在大自然的山寺度过的时光、艰苦但充实的修练,以及远离乡里的解脱感,仿佛皆历历在目。那个时候的她实在料想不到,自己竟会像这样回忆起暗寺的生活。

「由于土御门家代代累积的实绩留下了充分的资料,所以可以依据经验法则重现。况且,我并不是『随意』操控仪式。不说『泰山府君祭』,资料稀少的『天曹地府祭』还在半摸索的阶段。」

夜光说得错愕,佐月也说不出话。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就飞车丸所知,从遇到佐月的那个时候到现在,他都比任何人都还要尽力为阴阳寮奔走。如同在飞车丸心里最重要的是主人,阴阳寮在佐月心中也是无可取代的。

「实际成绩、资料、测试,早知道需要这些东西,当初应该勉强留大连寺显明一命。」

「那种碰巧降神的情形不能当作例子,再说那个时候要是出一点差错,你就算死了或是变成残废都有可能。」

只是──

「我说过了,

是──」

「再说,帮助阴阳寮等于为国家效劳,这是我们的荣幸。」

「这……的确是不能大声宣扬,尤其是在穿着军服的人面前。」

「我的意思是不要平白牺牲宝贵的性命,事实上……这场战争已经浪费太多条人命了。」

但是飞车丸在看见自己等的人之后,脸上自然绽放出了笑容。那是个揹着布包、个子矮小的男人。虽然是在这样的季节,那人的肌肤却晒得十分黝黑。飞车丸站直了身体,朝男人用力挥手。

「这不是看不看得起的问题,而是这么做实在太『莽撞』了。」

「……真是让人意外。恕我僭越,我实在想不到暗寺会想为国家出力。」

「很不巧,我在去满州之后就没联络了。」

如果他们的意见无法完全一致,这个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

夜光无奈地起身,让自己坐在床上。「夜光大人。」飞车丸本来打算从旁边扶住他,但是他轻柔地摇摇头,婉拒她的好意。

佐月此时的目光飘渺,仿佛正望向远方。他面无表情,不像沉溺于思绪当中。

「说到与『神』有关的咒法,土御门家的『泰山府君祭』和『天曹地府祭』也一样,差别只在于你把这些仪式加入『帝国式阴阳术』,因此可以随意操控。」

「我应该说过,因为大连寺一派的协助,你的担忧大致上都解决了。」

「……状况只是变了而已。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是把阴阳寮放在第一位。」

「如果可以顺利进行计划,我根本不把这些风险看在眼里。」

她只觉得那是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一群人。千没有理会飞车丸意有所指的视线,露出乍看之下人畜无害的模样,笑咪咪地微笑着。

这么说来,他就是这种人。不知道该说是想法难以捉摸,还是态度瞧不起人……他的年纪理应不大,却异常老成。飞车丸不自觉苦笑了出来。

无论如何,站在这种地方聊天只会引起更多注意。飞车丸陪着千走出车站,前往阴阳寮。

他们缓慢地徒步移动,步行过去虽然有点距离,但也是为了达成千希望可以参观东京街景的期望。

「千先生,您来过东京吗?」

「以前在各地云游的时候来过一次,不过这里完全没有以前的影子了,简直不像是同一个地方。」

「您会有这样的感觉也不奇怪,老实说,就连我们来到东京以后,这里都起了很大的变化,而且现在还在继续改变,再说……」

「怎么了?」

「改变的不只是街景,人们生活的变化幅度比外观还要大。」

飞车丸忧愁地望着路上的行人。

行人的表情大多和飞车丸一样苦闷,整座城市弥漫着沉重的停滞感。

不过,也难怪这样的气氛会蔓延,即使大本营说得天花乱坠,想方设法将国民的注意力从现实拉开,日本注定落败却早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毕竟敌国的轰炸机随时都在威胁着帝都上空。开战时那种兴奋热闹的气氛荡然无存,就连要回想起当初有过那样的时期都很困难。

不只是心情,实际的生活也受到了压迫。食物等生活用品采取配给制,但是配给量完全不够,几乎所有人都是靠着地下交易维持生活。作为军方附属机构,接受了相马家与仓桥家支援的阴阳寮还过得去,但是居住在都内的人们不只三餐无法温饱,连一餐都有问题。

市井小民之间蔓延着厌战气氛,反战的声浪也逐渐高涨。不过,佐月前几天也曾提及,宪兵队随时都在监控此类动静。言论自由早已沦为口号,向警察或是宪兵告密的庶民层出不穷。

「而且……就快可以看到了。」

飞车丸走到路口,往转角处指去。大楼林立的街道中,有一处像是牙齿掉落般的荒地。荒地一角由暂时清除的瓦砾堆起了一座小山,一旁的大楼墙面则是留下了烧得焦黑的痕迹。

「这……难不成是空袭留下来的吗?」

「对。夜光大人开始负责东京的空防后,损害减少很多,但是……敌军的人数和物资实在太过庞大。前几天,城东一带也蒙受了不小的损害。」

「事情我之前听说过,不过像这样亲眼目睹,的确是让人痛心。」

「这里的情形还算好,敌军的攻击对军方的工厂和港湾的设施更是毫不留情,不只有一两个地方变成了焦土。」

千以慈爱的眼神看着感慨的飞车丸,温柔地问她。「……对。」飞车丸宛如经过长途旅行的旅行者,用着复杂的语气做出简短的回应。

『帝国式阴阳术』就是有如此大的魅力──真要说起来是「

意义

」。在阴阳寮参与这个行动的相关人士,说是展开了一场「彻底改变咒术世界的大革命」也不为过,这一点飞车丸也深有同感。

飞车丸虽然没说出口──而且尽可能地不去想这件事,但是她在某种程度上也察觉了。夜光对这类事情不怎么积极的其中一个理由,恐怕就是千婉转说出的那件事。

「……嗯,他明明那么忙碌,但这方面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什么?」

「千先生!」

飞车丸的目光飘渺,「……好怀念那个时候……」喃喃说着。

「……所以才会将『双璧』改称为『双角』吗?看来大家都是穷途末路了……」

而且……

──这场战争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那是新的事物诞生之际,拂晓前的热气。大量的努力与热情翻腾着,虽然异样但是对当事人来说平庸无奇、平凡的每一天。

「喔,这是什么?」

每一天会产生出一百种新咒术,其中九十种失败,九种舍弃,至于剩下的一种,众人会大笑着举杯庆祝。这些日子恍如昨日──同时也像是遥远的记忆,出现在她的脑海。

实际上,阴阳寮有不少暗寺出身的人。毕竟聚集在暗寺的,都是这个时代罕见的「咒的探求者」。更正确地来说,暗寺的每个人都对土御门夜光这位天才展现出强烈的兴趣。夜光接受军方援助,成立咒术的研究机构,他在那里建立新的咒术体系──超越宗教流派的限制,统整既存的咒术并且加以改良的庞大体系,因此他们会关注他也不足为奇。离开暗寺加入阴阳寮,这对他们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了。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用不着刻意改装……在普通的狛犬身上施展咒术不是更快吗?」

反过来说,夜光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他在成人后坐上当家的位子,尽管忙得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是事实,但这并不是件值得夸奖的事。

千走到荒地前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念了段简短的佛经。飞车丸也在一旁默祷。

夜光塾的话还有可能,双角会里的年轻人恐怕只会轻视千轻快而且自由奔放的妙趣。尽管他是连夜光也刮目相看的人物,遗憾的是他们没有看出这一点的度量与经验。

另一方面,同行的千不禁赞叹,他挺直了身体,把手掩在双眼上面。

「狛犬?这个吗?还真是奇怪的造型。」

这时。

「双璧计划是以『防御』帝都为目的的计划,但是有不少寮生认为这不只能做为防御的手段,也可以用来『

反攻

』……」

飞车丸陪同千进入寮舍,室内的走廊同样有人们忙碌来去。

不需要化为言语也能交集与交错,偶尔像棉花一样轻触着对方,然后又马上乘着风远离,两人对彼此若有似无的心意,在飞车丸心中是最重要的宝物。

「嗯……我岔个题,双璧计划的研究会为什么会叫做『双角』会?」

一进入正门,千随即对放在门后左右两侧,那对钢铁制的野兽产生兴趣。野兽的外型让人联想到壮硕的肉食兽──狼或是豹,而且仔细一瞧,那并不是雕像,它们的全身缜密地装上了可动式关节,额头处还刻着五芒星的咒印。

实际上,名门世家的当家有生下「继承人」的义务。比方说──虽然是后来才知道的──佐月在遇见夜光的时候,已经有了第一个孩子。那不是在婚姻关系中生下的孩子,他本人不怎么关心,也不常提到这个话题。不过,他依然尽到了相马一族之长应尽的义务。

她知道,阴沉的气氛「袚除」了,只是这种做法实在让人很伤脑筋。她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慌乱,装作刚才那段对话没发生过,快步走在前面带路,一脸天真无邪的千则跟在她背后。这个人的个性真恶劣,暗寺的名声这么糟糕不是没有原因。她将在车站时涌起的回忆搁在一边,蹙起了眉头。

「不过,还是希望夜光大人务必留下自己的血脉……您觉得怎么样?飞车丸大人?」

沉默在不知不觉间蔓延。飞车丸面无表情,稍微垂着头默默地往前走。慢了几步走到她身边的千扬起一边眉毛,侧眼瞥着她。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搔了搔脸颊。

主人在那个时候毫无疑问是幸福的。

她不经意地把平时郁积的情感发泄在千身上,觉得对特地前来这里的他很过意不去。虽然平常没注意到,但飞车丸对这场战争──正确说来是「战争期间」──逐渐精疲力尽。

「然而……」飞车丸说着,那张美丽的脸孔浮现出忧色。「和全盛时期相比,这里的人少了很多,也有很多人死在战场上。真希望能让您看见阴阳寮刚成立的时候,那个时候虽然吵吵闹闹,但每个人的眼里都炯炯有神,日以继夜地讨论着眼见就要灭绝的咒术还有哪些可能性。」

佐月提过本土决战这个词,到时候这座城市又会变成什么样子。不只城市需要担心,阴阳寮呢?夜光呢?对未来充满阴霾的预感像泥巴缠住飞车丸,不对,不只是她,这个国家里的人大多都有类似的沉重压力。

「我看你们这里有很多年轻人,不过路上几乎都看不见了。」

由于年纪轻的缘故,讨论偏向偏激与激进。最近他们不只在口头上争辩,有时候也会行使武力。飞车丸有尽可能盯着他们,但是因为忙不过来,她等于是放任他们为所欲为。这些闲来无事的年轻人看着夜光与飞车丸他们忙着执行任务,「我们也得尽一份力」言行举止反而更为过当。

千笑容满面地仰望着走在身旁的飞车丸。「啊啊。」飞车丸也不由自主笑了开来。

封印在自己内心的心意,与主人不时流露出的念头。

寮生里也有人在看见千时吓了一跳,他们原本是暗寺的阿阇梨。「好久不见。」千照样是笑咪咪的──说不定其实是窃笑──朝他们鞠躬。

「…………」

当他们讨论得热烈的时候就会开始实验,也常在酒醉的状态下行使咒术,结果造成不小的骚动,这些都已经是家常便饭。不只是主人,佐月与角行鬼,甚至连隆光──名门仓桥家的当家,在政经界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在所有人里面最年长,而且比大多数的人更清楚是非的仓桥隆光也会加入,喧闹得让人瞠目结舌。飞车丸也曾寄信给人在土御门乡里的小翳,请求她训斥他们一顿。

飞车丸一时间含糊其辞,但她转念一想,刻意隐瞒反而更引人怀疑,于是轻咳了一声。

她总是紧蹙着眉间怒骂,然后叹气,最后帮忙收拾善后。主人的胡闹让她气恼不已,寮生们的恶搞气得她怒火中烧。

「……他们想把将门公的力量活用在攻势吗?」

「这实在是值得庆祝的一件事。虽然立场上不能太过张扬,所以没有公开祝贺,不过真罗大人也很高兴。」

「因为阴阳寮是军方附属机构,在这里的人就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受到了征召。」

「对了,虽然迟了一点──」

不过,这一步绝不能踏出去,至少她这么克制着自己。夜光这个人不只属于他自己,不论夜光或他身边的人怎么说,他毕竟是「土御门」这个千年世家的当家,意义十分重大。

「不过,现在有名为

双角会

的读书会,形式类似之前的夜光塾。虽然说是读书会,但他们的目的主要是摸索如何防御帝都。」

阴阳寮不只由夜光负责迎击敌军的轰炸机,也负责前往遭受空袭的区域灭火与救援。飞车丸大多留在寮舍指挥,但也不是没有亲自前往过现场,她也遇过惨不忍睹的现场状况。即使身在内地,战争也俨然成了「日常」景象。

飞车丸轻叹了口气。

接着,她移动起停下的脚步,宛如下意识脱下厚重的大衣,让隐形的耳朵现形,优雅地伸展松软的尾巴。

「……双璧计划吗?」

她感到一阵心痛。

「是,很可惜我还没时间过去探望,不过听说母子均安。」

飞车丸面红耳赤地喊着,千快活地哈哈大笑了出来。

实在令人伤透了脑筋──这是飞车丸最真实的感想。降神原本就难以预测,连夜光也不免迟疑。这种手段不只用于防御还要用来攻击,简直是无理取闹。民间有「咒人终咒己」这样的说法,「诅咒」他人的术式一旦失控,便会反弹回术者本身。这是阴阳寮的寮生理应明白的基本道理。

「等、等一下!请等一下!? 我没有──这实在是──简直是逾矩的行为──!? 」

──我实在不该这样。

「那是因为……」

不消说,里面也有人一开始和夜光一样,对隶属于军方一事感到抗拒,也有为了独占成果而独自研究──话说回来,民间的咒术研究者大多是这种态度──的人。不过,在见识到夜光的『帝国式阴阳术』后,他们接连改变主意,决定跟随夜光。

飞车丸知道久辉天真地相信着神州日本与皇军的胜利,也就不忍斥责他。

「……现在没有了吗?」

「这是狛犬。」

「听说小翳大人去年生了个男丁,恭喜。」

相较于都内的状况,阴阳寮还算有活力,至少所有寮生的行动都有明确的目标。他们注意到夜光的副官•阴阳助来了之后,急忙用眼神致意,然后赶紧回到自己的工作。不觉得这种态度「失礼」,反而产生「好感」,肯定是受到主人的影响。

「等、等一下,千先生!您到底在说──」

「我想也是,那是夜光大人开发的结界。」

千不带感情地说道,虽然简短,却是正中要害的感想。

「您听说了吗?就是那个计划。我和夜光大人很少参加,不过……寮生们在那里讨论计划实现的可能性。」

「……说、说……的也是。」

「千先生,欢迎来到阴阳寮。」

「那就是夜光大人的阴阳寮吗?嗯,我还没看过那种结界。」

「只要闭上眼睛,我好像就能看见那位才华洋溢、英姿焕发的继承人──」

「……可以的话,我真想干脆把他们交给真罗法师锻炼。」

「我也这么认为,其他人也都这么觉得。」

之后两人几乎是不发一语,往阴阳寮走去。

千难得藏不住内心的兴奋,滔滔不绝地说出感想,从感想可以推测出他身为咒术者的实力。飞车丸不禁引以为傲,带领千进入阴阳寮。

面对败战气氛浓厚的祖国,愤怒、哀伤与悔恨灼烧着他们的内心。由于年轻,这把火势更加猛烈。他们想以自己的力量冲破眼前的困境,尤其会里的中心人物•久辉在知道大连寺的咒法后,甚至公开表示愿意献上自己的性命,有一次他的父亲隆光便狠狠训斥了他一顿。

意义……非常重大。

──这表示他们也一样走投无路了吧……

「不不,恕我失礼,您本身……虽然说在这种时代,说不定会有很多麻烦……」

他们终究是和「咒」有关的人,实在无法视若无睹。

「对,那是塾生自发性召开的读书会──夜光大人觉得很有意思,不时会出席参与咒术讨论,所以不知不觉就有了这样的名字。」

千咯咯笑着,飞车丸又叹了口气。

飞车丸与千默默无语,走在气氛沉重的东京街头。

她有好几次气呼呼地竖起耳朵与尾巴,闯入议论纷纷的彻夜讨论,强行命令他们解散。这种场合大多伴随着酒和下酒菜,且会在隔天早上生产出许多双眼无神的寮生。不过,这些寮生到了傍晚就会恢复活力,晚上继续带着酒瓶参加读书会。

「喔?具体来说,这是什么样的逾矩行为?」

──如果有像千先生这样的人在,或许能让大家的心情轻松一点……

「对。夜光大人日夜忙碌,没有时间参加研究会,现场因此出现许多激进的意见。虽然他们也是忧心日本的困境……」

「那是什么样的结界呢……虽然还不到『搞不懂』的程度,但的确是『没有』出现过的结界。『尽管是盲点却很合理』……不不,我明白了,这种术式必须见到实际的形式才能理解,哎呀,佩服佩服。」

读书会的中心人物是过去被称为「久辉组」的年轻人们。以仓桥久辉为首,加上相马分家的章治、章辅兄弟,以及几名仓桥、相马两家的门徒和来自暗寺的阿阇梨,其中甚至有过去与他们敌对的大连寺一派。至于读书会整体的人数,则是比他们还要多出数倍,里面有不隶属于阴阳寮的咒术者,连不是咒术者的军人也列席参加。这些人的共通点是年轻,所有人都是十几二十来岁,几乎每个人都比飞车丸年少。

「夜光大人告诉过我,听说真罗大人特地在半夜派式神飞来东京。」

她这么想,不过又马上否定这个念头。

「咦,千先生!? 你怎么到东京来了?」

「这是夜光大人的试作品──您知道『装甲鬼兵』吧?和那个是同样的原理,他说要拿来当成阴阳寮的看门狗。」

飞车丸暗自反省。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那个时候正是阴阳寮的黄金时期。

「咦!? 我、我什么也没听说──」

「这件事不只是对土御门家,对整体咒术界都有重大的意义。毕竟当家的夜光大人是『那个样子』。」

「我听说了,那叫夜光塾是吗?」

看见寮舍出现在前方,飞车丸不自觉松了口气。

「哈哈,我不建议这么做。最近他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实在是岁月催人老啊。」

「哎呀,那可不行。虽然只是微薄之力,但我下次还是写封信提出忠告吧,说千先生在感叹──」

「不成不成,不劳费心了。我怕他控制不住脾气,反而伤到了身体。」

千严肃地回应飞车丸的戏言。两人的视线交会,脸上浮现出会心的微笑。

飞车丸的尾巴轻轻跳动着,这类轻松的对话让她的心情放松了不少。这也是种「咒」──飞车丸想。

「这么说来,好久没见到真罗法师了。」

「他还是老样子……不过,这场战争加深了他对人世的厌恶,他老说要提早达成入定这个长年的夙愿,让底下的人伤透脑筋。」

「入、入定吗?难不成是成为即身佛吗?」

「对。从夜光大人和飞车丸大人这里听说导摩法师的话后,便加深了他这样的念头。真是个麻烦的夙愿啊。」

所谓的「入定」一般指的是高僧死去,不过这里的意思是指透过以死亡为前提的酷行,让自己的身体成为木乃伊。超越死亡,让己身成佛,在密教系的咒法当中属于最严苛的修行之一。

「但是真罗法师认为让肉体成为木乃伊的过程太辛苦,他不想历经艰辛,打算跳过这个步骤直接入定。」

「什、什么意思?」

「他似乎正在修练

舍弃肉体

成为灵性存在

的咒法,也就是成为鬼。」

「……他居然有这种念头。」

举例来说,飞车丸的搭档角行鬼原本是人类,他在变成鬼、肉体腐朽之后,依然以灵性的存在留在现世。角行鬼的情形是各种条件配合并且碰巧发生的现象,不过真罗试图以自己的意志完成这件事。

「……这种事做得到吗?」

「以前也有过成功的案例,导摩法师想必也是同样的作法。其他还有几个例子,只是和成功案例相比,更多的是失败的例子,不知道真罗法师最后究竟会成功还是失败。」

坏人有好运,千轻松地笑着。飞车丸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表情很复杂。

一般来说,在死后不久舍弃肉体成为灵体,需要相当大的决心。不过在暗寺,只要是为了追求「咒」,就算必须踏入这种领域也在所不惜。尽管是一群固执的怪人,但他们都是真正的求道者。

两人一路闲聊,走到了夜光的执务室。

通晓未来的「占星术士」十分依赖术者本身的资质,咒术者当中也只有极少数的人拥有这种能力。这是非常贵重,也很难掌控的能力。

咒术的才能原本就是受天生的资质左右,虽然可以透过修行磨练技巧,但灵力的强弱与对咒力的感觉──尽管训练不是毫无意义──很难借由训练提升。最好的例子是感应灵气的见鬼才能,如果缺乏这种才能,根本连咒术都无法使用。

美代的才能是真材实料的,不过这时候的她只是个『读星』的菜鸟。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个小孩子。『读星』需要丰富的经验,可惜她还无法满足这个条件。

「美代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了什么,光是知道那是不祥的预兆就有很大的意义。虽然无法做具体的准备,至少能做好面对灾难的心理准备。站在率领组织的立场,很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辛苦你了,美代,还有久辉也是。」

美代偶尔会到阴阳寮露面,但是基本上会在仓桥家的宅邸里生活。回答飞车丸这个问题的人不是夜光,而是久辉。

「应、应该有,仓桥家的人偶尔会陪我下棋。」

那是个乖巧地坐在沙发上面,年纪还很轻的和服少女。

「连飞车丸也这么说!? 」

其中一人是站在办公桌旁边的久辉,最近他以双角会主办人的身分──并非好的方面──存在感愈来愈强烈,此时的他露出不像青年,而是如少年般兴高采烈的神情欣喜微笑着。

即使是反对派,也没有一个人怀疑那天夜里土御门夜光舍命的牺牲,与阴阳寮视死如归的奋战。

夜光从办公桌站起来欢迎客人,千朝他深深鞠躬。飞车丸退到后面待命,接着看向室内的其他人。

夜光从一开始对美代就是一贯的指导方针,从来没有变过。不只是佐月,连军方高层听说这件事而向他施压时,他也总是巧妙地敷衍过去,没有让外力介入。佐月因为他的过度保护而愁眉苦脸,但他会这么谨慎,也是因为认同美代天赋的才能。况且,就算美代没有这样的才能,他也不想让小孩子卷进战争。

状况不会改变,避免不了那样的「

结果

」。

小孩子做恶梦跑来找阴阳头,这样的举动的确是小题大作,不过美代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她是能知晓未来的「占星术士」,拥有出类拔萃的才能。夜光虽然也会运用占卜术读星,但美代的才能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我实在比不上她,

等级

相差太多了。」夜光第一次与她见面谈话的时候,曾暗自这么赞叹。

于日期刚进入隔天的十日,熊熊火焰延烧了整个东京。

她敲了敲门,门打开后,主人久违的轻快嗓音传了过来。「千先生。」光是能听见他这样的声音,千远道而来就有了价值。

如果年幼的美代在『读星』方面的才能已经稍微显现了出来。

「你说得很轻松嘛,飞车丸,不如你也来下棋吧,今天晚上我要和你们所有人下棋。」

一个小时后──

「夜、夜光大人,我绝对不是不想和您下棋──」

「美代,能否记得做过的梦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事,如果受到特殊训练还说得过去,你不需要为了自己做不到那些特别的事情而烦恼。」

来到执务室的佐月看见在将棋盘前气恼的夜光,与祝贺千获得一百胜的一群人,深深叹了口气。

执务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不用了、不用了,千先生,今天晚上你来陪我下棋吧,不许你拒绝。」

「这话是什么意思,千先生?而且神情那么严肃……」

「没关系,美代小姐,这件事就交给千先生处理吧。」

「如果至少我能『读星』看清楚未来……」

即使如此,她始终无法停止反问自己。人类在后悔莫及时,能采取的行动极为有限。

久辉解释得有些困惑,美代像是过意不去,缩紧了身体。

不过,他接着摆出了伤脑筋的表情。

也许是受到父亲隆光的薰陶,久辉自小仰慕夜光,在主人接下首都的防空任务后,更加深了他的崇拜。只要待在夜光身边就让他兴奋不已,而且他毫不隐瞒这样的心情。主人觉得很困扰,但是飞车丸感觉心里暖洋洋的。她从待在夜光身边的久辉身上看见他原本纯真的一面,这才能够放下心。

如果……

如果自己能对主人提出一点建议……

「美代,你的将棋下得怎么样,有进步吗?」

昭和二十年三月九日。

飞车丸知道其实可以用咒术干涉对方的内心,那就是调查前一天晚上的梦境。但是夜光连提都没提到这种方式,想必是不想造成美代多余的负担。

「美代小姐,好久不见。」

「可是……如果我记得梦里的内容……」

「这样啊,改天有时间,由我来──」

「您真的要这么做吗?也许您忘记了,再一局您就要进入百败大关啰。」

夜光说得严肃,可以看出他对美代能力的重视。

「是我下令不管是多么细微的小事,只要有一点在意就来向我报告,我反而还要称赞你们做得很好。」

「欢迎来到阴阳寮!抱歉让你特地从暗寺过来一趟。」

「我想也是,抱歉打扰您了。」

夜光再一次慎重地强调之前重复过许多次的话。

「的确不能小看美代的恶梦。」

如果夜光不惜改变过往的方针,认真检视少女的梦境。

「您、您好,我是美代。」

后来的「

结果

」是不是会有所不同?是否会出现稍微有点不一样的未来?

「等一下,夜光大人,您居然欺负这么一个小孩子。」

飞车丸后来一再反复问着自己,但是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

「但是她不是读星而是做梦,而且内容几乎不记得,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夜光大人,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她今天早上惨叫着醒来,听说是做了很可怕的梦,只是忘记内容了……我想先来向长官报告和商量,所以带她一起过来。」

美代连忙从沙发上站起,向千敬礼致意。稚气的表情依然生硬,虽然不至于警戒第一次见面的人,但她看起来很紧张。千看出了她的心情,没有马上拉近距离,只是微笑着望向少女。

「长官!小的棋艺不佳,请务必惠予指教──」

久辉与美代各自向夜光低头道歉,「真是的,还不快停下来。」夜光马上制止他们。

到头来,他们连确认咒符样品这件最重要的事也往后延,飞车丸等人为了充当夜光的下棋对手一事互相推托。他们强忍住冲到嘴边的笑意,表面上始终装得无比严肃。

飞车丸温柔地笑着,美代朝她羞涩地轻点了下头。「喔喔。」原本在和夜光讲话的千听见这个名字,也把头转向美代。

复权的阴阳师们无疑展开了一场殊死战。

夜光称赞两人的表现后,美代害羞地低下头。「多谢夸奖。」久辉反倒是神采奕奕,活力十足地挺直了腰杆。

「老实说,我很期待你在这方面的表现,因为你拥有的是非常贵重的才能。不过我也常说,你不需要那么着急。听好了,读星的技巧不能急就章,这么做反而会产生弊害。『读星』可说是一种神谕,一旦时候到了,自然会出现。」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不过是小事一件罢了,夜光大人。反而是我难得有这个机会可以到处走走。」

「你这话是以自己会赢棋为前提吗?有意思,看我让你跌破眼镜。」

「不过──您怎么会在这里?美代小姐怎么了吗?」

「她就是受到隆光大人保护的那位『读星』少女吗?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敝人是北辰山星宿寺的仆役,名叫千。」

「长官,如果您不嫌弃,由我来和您下棋。」夜光正失落的时候,久辉──表现出心意坚决的神情──自愿当他的对手。美代惊慌失措地看着夜光与久辉,千无奈地摇摇头,飞车丸则是按捺不住笑了出来。

「对、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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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间

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正在阅读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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