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澀谷大逃亡

「什麼？你們自以爲有辦法抵抗我嗎？你們有沒有搞懂自己的立場？」

「什麼？除了全力應『是』以外，沒有其他答案了吧？絕對服從是最基本的哦～？」

「什麼？別說了，總之照我的話做就對了。再說你們忘了說『遵命』，在回答的前後要記得說『遵命』！」

「親愛的，我要草莓牛奶，快去。」

土御門春虎、土御門夏目以及『神童』大連寺鈴鹿，三人最近日常的相處模式大多都是這種感覺。

☆

星期天，早上十點。

陰陽塾男生宿舍餐廳裏，可以看見春虎與夏目虛軟無力地趴在桌上。

兩人受到『十二神將』新生連日來殘暴的虐待，憔悴到了極點。難得的假日，他們完全提不起出去遊玩的精神。

「……夏目，我現在才注意到妳的頭髮好毛燥……而且還有分岔……」

「……春虎你還不是一樣，你都冒出黑眼圈來了，而且你的眼神跟一條死魚一樣……」

毫無生氣的視線交會，春虎與夏目聊着不着邊際的廢話。餐廳裏除了他們兩人沒有其他塾生，夏目也就恢復了「原本」的嗓音。

基於『家規』規定，夏目必須打扮成男生的樣子，不過她其實是個女孩子。然而，這個祕密被入塾的鈴鹿發現了。

夏目的真實性別曝光後，兩人就被鈴鹿這位學妹隨心所欲地使喚。夏目的祕密雖然因此免於泄漏出去，但代價是必須承受精神上的折磨，而且這樣的折磨眼見就要超過兩人的忍耐極限。

「……可惡，那個臭小鬼……居然這麼得意忘形……」

「……她的個性實在太惡劣了……還是該說她的心腸本來就壞……」

「再說她的口氣也很驕傲，雖然是『十二神將』，但她面對的可是年長的學長……」

「就是說啊，在其他人面前裝偶像，一副平易近人的樣子……骨子裏根本是個不良少女、流氓……」

「居然把人當成了奴隸……」

「既蠻橫又任性……」

「叫人跑腿又不付錢，這算犯罪行爲了吧？」

「好，走吧。總之先出門，現在馬上就出門！我回房間準備！」

走在外面的時候，夏目改成了女扮男裝時的語氣，只是就算不論男裝的影響，她的神情、臺詞和舉止總給人一種空洞的感覺。

「我、我也很久沒喫拉麪了！真期待～」

「夏夏、夏目！我們今天還是出門吧？真要說起來，其實我們應該『早就出門了』！」

就在這個時候──

「不然我們先去喫飯吧，等喫完飯再來討論要去什麼地方。」

夏目壞心眼捉弄着春虎，「啊。」他不由自主露出了尷尬的苦笑。

「……妳不覺得好像能把討厭的事情全部忘光嗎？」

「嗯，不過難得出門一趟，我們找個地方去玩吧……玩到晚上再回去。」

「你們的手機怎麼了？」

「沒、沒錯。」

他疑似收到了簡訊。打開手機確認後，冬兒霎時蹙起眉頭，一臉嚴肅地凝視簡訊內容。然後，他不曉得爲什麼朝前面兩人投去冰冷的視線。

「好，夏目妳有什麼主意嗎？」

鬱悶的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抱怨着。

「你、你也是嗎？真巧，老實說，我也『忘記』帶手機出來……」

兩人的笑容和動作頓時僵住。

「是啊。話說回來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我約你們出門約不動，結果居然自己跑出來約會嗎？」冬兒嘻嘻笑說。

「鈴鹿打來的這通電話……」

冬兒也明白夏目的真實身分以及家規的事情。損友的奚落讓春虎苦笑，夏目面紅耳赤，「不、不是那樣的！」急忙否認──冬兒料想他們大概會有這樣的反應。

「反正也沒有心情出門，今天就在宿舍裏面混一整天吧。」

春虎拿着響個不停的手機，與夏目大眼瞪小眼。兩人同時屏住呼吸，沒有接起鈴鹿電話的意思。他們的神情和身體都很緊繃，一動也不動。

說學妹壞話的學長不值得嘉獎，不過他們實在忿忿不平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不像這樣偶爾發泄一下，對身心都有壞處──真要說起來是根本撐不下去。

「真糟糕，要是有人打電話來，之後再向對方解釋道歉吧。」

「……怎麼辦？」

「哇啊，這隊伍排太長了吧。」

「什麼嘛，果然是你們兩個。」

「什麼？……啊，說、說得也是！你說得沒錯，我們應該『從一早就出門』了！」

甚至用不着確認是誰傳來的簡訊，接着春虎放在桌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講到最後那句話的時候，彼此都沒有看向對方。聽在其他人的耳裏，或許會覺得這段對話相當煽情，不過從兩人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情慾或是什麼酸甜滋味。

「沒、沒錯……就在冬兒你離開宿舍沒多久之後……對吧？」

「我、我問你，冬兒，這裏的拉麪是什麼口味？」

「……天氣真好啊，夏目。」

「嗨，冬兒。真巧啊，你也是來喫午餐的嗎？」

排在春虎他們後面的客人這麼說，那人是他們的同學阿刀冬兒。

「傷腦筋，這下如果有人要找我們，我們也不知道。」

兩人望着對方說，露出了微笑。

☆

「嗯，反、反正就是……早上起牀後忽然想出門……」

她不發一語，把手機熒幕遞到春虎面前。

「沒、沒問題！我當然不會忘記，夏目妳也別忘囉？別『忘東忘西』的哦？」

春虎與夏目被人羣淹沒，漫無目的──腳步卻像是遭人追捕──並肩走在一起。春虎穿着法蘭絨襯衫搭配牛仔褲，夏目則是陰陽塾的制服。

這樣的笑容說不定只是逃避現實，因敷衍未來將發生的事所裝出來的笑容，不過對於連一根稻草都想抓住的溺水者來說，煩惱明天的午餐又有何意義？

春虎的手機響了，「嗯？」他從口袋裏面掏出手機，看見熒幕上顯示的來電者後，臉色頓時僵住了。

青梅竹馬沆瀣一氣，迅速『達成共識』。然後兩人「嗯。」一聲朝對方點了下頭，匆匆忙忙衝出了宿舍餐廳。

「你肚子餓了嗎？不然讓你排前面吧？」

「是、是啊？沒錯吧，夏目？」

「……嗯，好像不安都消失了。」

「原來是鹽味拉麪啊！我喜歡鹽味拉麪！」

「……鹽味。」

「我想想，雖然身上沒什麼錢，但可以繼續上次買衣服的行程……還是不要好了，感覺有點觸黴頭。」

「……啊，呃……」這時春虎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糟糕，夏目，我好像把手機『忘』在宿舍裏面了。」

來電鈴聲終於切換成語音電話留言，過沒多久就掛斷了。春虎戰戰兢兢，像在處理炸彈一樣慎重地把手機放在桌上。

這個時候──

「春虎？」

緊接着，這次輪到夏目的手機響了。兩人不約而同地抖了一下。

「就這麼辦，不過春虎你得唸書，不能混一整天。」

「沒錯，我還是第一次覺得假日這麼寶貴。」

夏目沒有反對春虎的提議，兩人於是往冬兒推薦的拉麪店走過去。抵達目的地後，夏目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 」

先前和樂的氣氛蕩然無存，兩人的額頭上冒出冷汗，屏氣凝神地注視着手機。

「不不，這樣還算好的。星期天的這個時間一般會更多人，今天這樣算幸運囉。」

「……那麼你們之前在哪裏做了什麼事情？」

「當下」「笑得出來」的事實，是兩人目前認爲最重要的事。

可是春虎和夏目含糊其辭，態度顯得異常慌張。見到這出乎意料的反應，冬兒不自覺蹙起眉頭。

「……早上我離開宿舍之後，你們也走了吧？」冬兒平靜地說。

星期天的澀谷簡直是人山人海。

兩人面面相覷，心裏只有不祥的預感。

「好、好啊！難得的星期天嘛，我們就徹底放鬆心情……晚點再回宿舍。」

『接電話』

「嗯？什麼事？」

「說、說得也是……」

「……是啊，春虎，真是清爽的好天氣。」

「什、什麼怎麼辦……」

響了一會兒之後，手機鈴聲停了下來。

兩人明顯在轉移話題，刻意裝得一副很興奮的樣子，這樣的舉動反而加深了冬兒眼裏的猜疑。

「我、我也馬上──啊，對、對了，春虎，你別『忘記』帶東西哦。」

忽然間，春虎猛然抬起頭，像是下定決心。

他們無視簡訊警告，兩次都沒有接起電話，這下恐怕不管找什麼藉口都行不通。

「咦？我沒有什麼……春、春虎你呢？」

「也可以……啊，冬兒推薦過一間拉麪店還不錯，要去那裏嗎？」

這次不是電話，是簡訊。確認簡訊內容後，「呃。」夏目的臉頰不禁抽搐。

冬兒和春虎還有夏目一樣是住宿生，其實昨天晚上他問過春虎他們要不要出去玩，但是兩人那個時候心力交瘁，拒絕了他的邀約。

「……春虎，夏目。」

「這、這個，所以說就是那個……對吧，夏目？」

事實上，像這樣把各種不滿宣泄出來後，他們的心情似乎輕鬆了一些。兩人的臉色稍微恢復紅潤，心滿意足地吁了口氣。

「嗯、嗯。」

「……鈴鹿打來的。」

夏目討厭人羣，幾乎沒有排隊進店裏的經驗。這次她一開始也是有些排斥，不過被春虎笑着勸進後，她還是安分地在隊伍最後面排起了隊。

「算了，至少今天用不着看見她的嘴臉。」

三人閒聊時，隊伍仍在繼續前進。在終於輪到春虎和夏目的時候，「……嗯？」冬兒沉吟着，掏出開啓靜音模式的手機。

「故意刁難人來取樂，真是個陰險的傢伙。」

「……你們把手機忘在宿舍了是嗎？」

春虎和夏目像是壞掉的木偶用力點頭，看見他們這樣的反應後，敏銳的冬兒似乎大致推敲出了來龍去脈。

「……雖然不知道是雞生蛋還是蛋生雞，反正終歸是遭人『吞下肚』的命運。」

說完，他嘆着氣把手機熒幕轉往兩人的方向。

『如果你看見白癡跟男裝的傢伙，告訴他們我放出式神了！』

這是誰傳來的簡訊，根本用不着確認。

春虎和夏目一聲不吭，立刻從店門口衝了出去。

過沒多久，「下一位客人請進～」店員喚着。冬兒收起手機，縮着肩膀從門簾底下鑽進了店裏。

☆

「這下慘了，夏目！式神是指她常用的摺紙式神吧？說不定會從空中飛過來，如果我們待在外面，行蹤一定會曝光！」

「冷冷冷冷靜下來，春虎。先隱形！我們趕快隱形！然後……呃然後……！」

「妳才應該先冷靜下來吧？總之我們先進到室內！像是卡拉OK、網咖，或是……對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電影院！」

「行不通的，那可是『神童』派出的式神哦？而且恐怕是自創的探測式……如果是那樣的話，不只是視覺，還能探測靈氣的可能性非常高！藏到無處可逃的場所無疑是自投羅網！」

春虎與夏目卯足了全力奔跑，一邊討論對策。聽在旁人耳中，說不定就像陣陣慘叫聲，實際上確實幾乎有一半是在慘叫。

他們看也不看轉頭望向他們的訝異行人，偶爾像是爲了甩開不安般仰望着天空，持續在澀谷的街頭奔逃。

「總、總之先逃再說！對方既然派出式神，可見她看待這件事情的態度非常認真，萬一讓她發現，會發生什麼事情……」

「什、什麼事情……？」

「我也不知道！不過最近她老愛刁難我們……要是她變本加厲！不要！我受不了。」

「別想了，夏目！現在別想這種事情！否則我們絕對逃不掉！成功逃掉後我們再裝傻到底！」

悲慼的夏目與悲壯的春虎如此說着。忽然間，春虎停了下來。

「我想到了！夏目，乾脆我們離開澀谷吧！」

「妳也跟她一樣嗎!? 」

「可惡，她早就看穿了嗎！居然派式神在車站監視！」

「好，我們一起走吧，倉橋同學。」

夏目喘不過氣，苦惱地扭曲着臉。

竊竊私語的春虎與夏目沒察覺京子詫異的視線，迅速交換意見。然後，他們同時擺出嚴肅的神情，轉向京子。

「什麼？」

「什麼嘛，我是問夏目同學，又不是問你。」

京子天真地問着難掩驚慌的春虎與夏目，兩人急忙想辦法要掩飾過去，只是內心始終心神不寧。畢竟在向京子解釋的時候，鈴鹿的式神隨時可能找到他們。

「不如我們跳上計程車，能逃多遠就逃多遠。夏目，妳現在身上有多少錢？」

他們立刻轉身背對車站，低着頭像是要遮住自己的臉，如同競走般走回京子身邊，「咦？咦？」並且在她困惑不已時，各自把她的手臂抓了起來，拖行着衝進附近的招牌後面。

「那個該不會是……」

「對不起，因爲是臨時出門，我錢包裏沒放很多錢！」

夏目氣沖沖地回應着春虎的抱怨。如果冬兒在場，說不定會反駁她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他們現在實在沒有餘力反省自己。

這個時候──「啊！這不是夏目同學嗎？……啊啊，還有春虎也在。」車站前的紅綠燈前面，一名少女錯身而過後叫住了他們，那是他們的同學倉橋京子。

往那裏一瞧，JR澀谷車站上空確實有個大小與烏鴉差不多，不過形狀明顯與鳥類不同的某個東西，正悄無聲息地在空中翱翔。

「幸、幸好這裏人多，要探測特定的靈氣非常困難……可能吧……？」

「我、我懂了！真是個好主意！」

「在哪裏？」

「沒錯！明明自己連速食店都沒進去過！」

「那是式神吧？會是誰的式神呢，夏目同──」

春虎氣喘吁吁地跑着，內心愈來愈焦急。

「……沒、沒問題。」

接着……

「這麼說也是，而且比起只有我們兩個人，和京子在一起更能成爲『外出』的藉口……」

「沒錯！她不只固執，做的事情也很沒常識！」

「……在那裏。」

「……我看見了。」

至於那是誰派出的式神，根本用不着確認。

「什麼？你們在講什麼事情？」

只是，塾舍大樓的正門入口處前方有個像廣場一樣的開闊空間，從正門往塾舍接近未免顯得有勇無謀。春虎與夏目默默朝彼此使了個眼色，繞到塾舍大樓後方，打算從後門闖進去。

紙飛機穿梭在塾舍大樓前，和剛纔在澀谷車站見到的東西一樣，那是鈴鹿的式神。

總之明天到塾裏再痛罵春虎一頓。這麼決定之後，京子獨自走向了原先的目的地。

「這……這麼說也……沒錯……」

式神。

只想儘快離開澀谷的春虎低聲沉吟着，夏目則是臉色沉重，爲了眼前的突發狀況傷透腦筋。

他們猜想鈴鹿的式神可能會出現在這裏，接近塾舍時行動格外慎重。

「咦～多待一會兒有什麼關係嘛。難得見到面，我們找個地方喫頓飯或是喝杯茶也好……啊，不過夏目同學你往車站走，難不成你等一下要到別的地方去嗎？」

「……欸，夏目，隱形完全沒用啊？」

受到兩人的魄力震懾，京子愕然指了出去。

「看、看見了。喏，就在車站上面……」

京子把視線轉回來的時候，春虎和夏目早已經一聲不吭地從車站衝了出去。兩人全速衝進人羣，只留下京子一個人茫然望着他們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視線當中。

「沒辦法了，夏目，我們找個地方進去吧！」

如果再繼續漫無目的地逃下去，其實就連春虎也消受不了。說不定乾脆採取一開始的提議，找間店躲在裏面還有可能逃過去。

京子覺得納悶，正要跟着兩人走上去時──「……奇怪，那是什麼東西？

紙飛機

嗎？」她仰望天空喃喃說着。剎那間，春虎和夏目停下了腳步。

「用、用不着擔心！應該不用擔心！我在差點被式神找到的時候重新隱形，她還沒發現我們……大概吧……！」

「可惡，鈴鹿這個混帳！身爲『十二神將』還做出這種幼稚的舉動！」

「啊，倉、倉橋同學，怎麼啦？今天不是星期天嗎？」

「……這、這個……可是……！」

結果不出他們所料。

幸而式神只有一具，也許是因爲塾舍大樓高聳，式神沒有采取澀谷車站那種從上空俯瞰的監視方式，而是繞行整棟塾舍大樓，在四、五樓高的位置盤旋。雖然得賭上式神的敏銳度，不過趁着式神隔着大樓繞到後面的時候，或許可以在隱形的狀態下接近。

「呃，這、這種事情不需要被譴責吧……」

話一說完，春虎和夏目立刻加快腳步往車站入口走過去。

「啊！我、我想到了！春虎，乾脆我們逃進去塾舍吧！」

「噢噢！原來是這種計劃。」

那是架紙飛機，而且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那架紙飛機持續以相同的高度，在相同的場所盤旋，第一個發現的京子也露出了驚詫的表情。

「沒、沒錯，京子！所以拜託妳先放過我們……」

☆

「我贊成！以後應該要對應考『陰陽一級』的資格設下年齡限制！」

「嗯，我要去買點東西。話說回來還真巧，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碰到！」

「你要去哪裏？你有什麼事要出去嗎？我也可以跟去嗎？」

「反正明天就會見到面……既然手機打不通，至少星期天放過我們吧！」

「就是說啊！她未免太浪費才能了！」

「這樣啊……我手邊也沒什麼錢！可是要像這樣繼續到處亂跑也……！」

不過事實正像她所說的，在這種地方輕易被人發現，正證明了他們有多顯眼。仔細想想，春虎穿着便服，但是夏目身上穿的是陰陽塾的制服。就算不提服裝打扮，夏目的外貌本來就容易吸引人多看幾眼。

她悄悄湊到春虎的耳邊。

唯一讓他們煩惱的是……

「真是的！好好一個星期天，那傢伙難道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嗎！」

「……夏、夏目同學……？」

「鈴鹿的式神都飛到澀谷上空來了，到處亂跑說不定反而會引起注意吧？」

「鈴鹿的式神再厲害，也沒辦法翻遍整個東京吧？不如我們離開澀谷到新宿，或是往反方向移動到橫濱那一帶，這麼一來應該可以逃過式神的追捕！」

「紙飛機！妳看見了吧？」

更重要的是──

不知所措的京子思考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她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京子鼓起了臉頰，顯然很不服氣。

她低着頭，拚了死命調整呼吸。從在拉麪店告別冬兒之後，他們幾乎沒有停下來休息過。春虎還跑得動，夏目似乎撐不住了。

「那、那麼，倉橋同學，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他們一起蹲了下來，從招牌旁邊稍微探出臉。

「……這不能怪我吧。剛纔我們跑那麼快，再說要在分開人羣的同時隱形，這種事根本做不到！」

「塾舍？可是照這個樣子看來，塾舍可能也有式神監視──」

「呃……說、說得也是，最好別在這裏逗留太久……」

「沒有時間了，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裏，沒問題吧？」

「大連寺應該不知道倉橋同學的手機號碼或信箱……」

「……春虎，當務之急是離開這裏。」

「那傢伙該不會到澀谷來了吧？慘了，這下我們慘了，萬一路上到處是那種東西，我們豈不是躲也躲不掉！」

澀谷是個大都市，即使是國家一級陰陽師鈴鹿，要仔細搜遍每個角落和人羣找出他們兩個人，也必定是極爲艱難的一件事。雖然困難，卻不代表他們就能放下心來。

「妳不是來買東西的嗎！」

這時，夏目終於累得跑不動，彎下腰停了下來。

兩人隨即改變方向，一路衝向陰陽塾塾舍大樓。

「我們沒有鑰匙啊。」

兩人隨即轉換方向，一路往JR澀谷車站前進。

「對，平常不需要擔心這種事情，不過今天是假日，後門上鎖的可能性非常高。」

京子說着，像是覺得非常高興。

午餐時間早就過了，可惜照這情形看來根本不可能坐下來好好喫頓飯。不只喫飯，甚至連休息都有問題。

用不着說，車站附近人潮洶湧，星期天更是人滿爲患，愈接近愈是動彈不得。奔跑自然是不可能的事，不過春虎他們奮力格開人羣，緩慢往車站靠近。

「就算有，只要解決掉那個式神，之後我們就可以躲進地下咒練場……那、那地方有結界可以保護我們！」

「離開澀谷？」

「夏目妳不知道什麼開鎖的咒文嗎？」

「廢話，這又不是在玩遊戲。」

「嘖，只能採取下下策把鎖弄壞……」

「不行，那麼做是犯罪吧？再說塾舍在建築物本身應該也設下了結界，要用咒術破壞鎖也有困難。」

他們躲在通往塾舍後門的小巷子裏觀察，研擬一項又一項的計劃。

這時，「……春、春、春虎大人。如果您不反對，在、在下可以幫忙從裏面打開門……」某處傳來少女稚嫩的說話聲，聲音來自春虎平時隱形的式神，空。

夏目像是嚇了一跳。

「空？妳可以穿過塾舍大樓的結界嗎？」

「是，以前阿爾法與歐米加兩位大人教過在下訣竅。」

「居然有這種事？身爲門衛，他、他們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阿爾法與歐米加爲坐鎮在正門入口處的塾舍門衛，屬於狛犬外型的式神。夏目錯愕地這麼說，不過也多虧有空的幫助，他們沒有被鈴鹿的式神發現，順利闖進塾舍裏面。

接着他們直接衝向位於地下室的咒練場。他們沿着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往下走，進入連接競技場的走廊。

直到這個時候，兩人的臉上終於掠過笑容。

「這下總算能暫時放心……了吧？」

「是，我想那個式神沒辦法探測到塾舍的結界內側，如果我們在咒練場裏面更是絕對不可能曝露行蹤。」

「我知道了。肚子雖然餓，但遇上這種事情也只能忍了。乾脆順便來練習吧？」

「沒問題，我們就練到她失去興趣爲止。」

兩人放下心中大石，一路從咒練場大門走進競技場裏面。

走進去後──「奇怪？春虎同學？還有夏目同學也在？怎麼啦，你們怎麼在星期天到這裏來？」競技場裏有人早到了一步。那個人神情驚訝，向他們問道，那是他們的同學百枝天馬。

「這不是天馬嗎？你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麼？」

「春、春虎，你別管我了。你……你先走吧……！」

「春春、春虎！我忽然想買東西！我們趕緊找一間人多擁擠又有很多出口的店家或是大樓逃進去──不對，是進去吧！」

「可是我有讓你看那封簡訊啊！」

那是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

「這樣的話我們搭計程車吧，先離開這裏再說！」

「……這、這樣啊。」

主人的情緒似乎傳染到了她身上，而且這次所有圍觀羣衆都送上了熱烈的掌聲。

扯開嗓子這麼宣言後，兩人拔腿就跑，迅速離開塾舍。

春虎忽然解釋得莫名激動，天馬回應着，同時心裏難掩困惑。夏目什麼話也沒說，只是臉上浮現出微微的苦笑。不過她能做出這樣的反應，也可視爲她心情放鬆的證據。

兩人沒有理會周圍的反應，只是凝視着對方，意志堅決地點着頭。

春虎和夏目一聲不吭衝出競技場，轉眼間便消失蹤影。

紙飛機與兩位塾生相互凝視，只有時間緩慢流逝，展現出假日午後的悠閒。

「──啊！沒、沒錯！就是說啊，春虎！我們『一大早』『十點前』離開宿舍的時候，剛好『兩個人都把手機忘在宿舍裏面』了！」

憑空冒出的是長着狐狸尾巴和耳朵，身穿水乾與指貫，身材嬌小的女孩子。路人──如今儼然成了觀衆的衆人紛紛發出讚歎聲。

空從腰間拔出愛刀『搗割』，接着浮上半空中，尾巴轉了一大圈後，將紙飛機視爲攻擊目標。

他們異口同聲喊了出來，像被蛇盯着不放的青蛙，一動也不動。

接着，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春虎，他裝模作樣地說：

兩人這出戏演得矯揉造作，只有態度極爲認真。

「……夏目！雖然有點突然，但我們用跑的吧！」

「別、別說蠢話了！我怎麼可能拋下妳不管！」

紙飛機式神靜止在空中。

「沒問題！人多擁擠又有很多出口的店家是吧！」

春虎沒有正面回應天馬的問題，和夏目不約而同地苦笑了出來。看見兩人若有所指的態度，天馬忍不住詫異。

☆

「春，春虎！」

「還有點痛……不過不要緊……！」

穿出巷子，走到馬路上時──

「這是式神吧？難不成陰陽塾假日會派這種式神巡邏嗎？不過真可惜啊，『我們不小心把手機忘在宿舍』，連拍照留念也沒辦法！誰叫『我們一大早就離開宿舍』，『後來就沒再碰過手機』！對吧，夏目？」

「該死！」

「什麼？──啊，不是、不是！我們也是來練習的，我們單純只是來練習的！忽然覺得很想盡情使用陰陽術！」

夏目蹲着抬起頭，春虎則彎下腰凝視着她的雙眼。路過行人看着他們議論紛紛，低聲討論著發生了什麼事情，其中甚至也有人找起攝影機，以爲在拍攝偶像劇。

「抱、抱歉，空！麻煩妳了！那個『奇怪的式神』就拜託妳了……啊，用、用不着一定要打倒那些紙飛機！把紙飛機攔下來就可以了！」

「說、說得也是，我們走吧！馬上走！」

天馬愣站在原地，張大了嘴望向兩人消失的那道門。

「真巧！老實說我也正好想跑一跑！」

急忙交代完後，春虎拉着夏目的手衝進一旁的小巷子。「喝啊！」背後傳來空英勇奮戰的叫喊聲──以及觀衆的歡呼聲，但兩人都沒有回頭。

「不對，春虎！我們是在享受假日！絕對不會受到任何人阻礙，誰都休想來打擾我們！」

「唔！我、我好像扭到腳了。」

事已至此，再怎麼顯眼也無所謂了。兩人不顧受到驚嚇的路人，一路笑着全力奔逃。

春虎與夏目邊跑邊笑，幾乎已是自暴自棄。疲勞、空腹加上緊張，使他們早就失去了平常心。

兩人嘶吼着在走廊上奔跑，完全不願意思考現在這個時候鈴鹿也在同一棟建築物裏面的可能性。

「怎麼又來了！她居然在這裏也陰魂不散！那傢伙到底有多執着啊？」

天馬不曉得想起什麼事情，噗哧笑着講了起來。

「別吵了！給妳，這是治癒符！用這個……然後抓住我。我們都撐到這時候了，別說喪氣話。我們要一起逃──不對，是一起去逛街買東西。妳可要牢牢抓緊我！」

「沒錯沒錯！今天我們『碰巧』去的都是『平常不去的地方』！不、不過這樣也無所謂！夏目，我們再『找個地方』走走吧，現在馬上就走！」

他們回到一樓，從進來的後門衝出巷弄。但一衝出巷子，一架無聲飛行的紙飛機忽然急轉彎，變換軌道。紙飛機呈一百八十度迴轉，把機首朝向兩人。

低喃的嗓音顯得無比空虛，消失在偌大的競技場裏。

「是我的錯嗎？夏目妳還不是無視簡訊！」

春虎拉起夏目的手，夏目也重新下定決心站了起來，和母親一起停下腳步的小女孩鼓起了掌聲。

「哼，事情到這種地步，接下來就憑意志力了！我絕對要逃出那傢伙的手掌心！」

「我知道啦，所以我剛纔不是說順便來練習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幫了我很大的忙。一個人練習沒什麼進步又無聊，很容易偷懶。大家一起來練習吧。」

「咦？──咦、咦？」

「好好一個假日都毀了！難道那傢伙和我們有仇嗎？」

「夏目，妳的腳沒問題嗎？」

「如果手機有帶在身上，也能把照片傳給冬兒了！尤其是今天我們『從一早就沒見到面』！」

寂靜。

「不知道他說的『剛纔』指的是多久以前，不過從話裏聽來，對方應該是料想到我們的行動，展開地毯式的搜尋！她肯定離開塾舍了！……她、她一定離開了！」

「是！」

他們呵呵笑着在巷弄裏前進，從靜止在空中的紙飛機下方穿了過去。紙飛機保持靜止狀態，但配合兩人的動作，機首的方向始終緊跟着兩人。

「春虎！我撐不住了！好恐怖！好像身處在恐怖電影裏面！」

「妳說什麼！」

「當然好，看天馬你想怎麼練習，我們配合你。可以嗎，夏目？」

「春虎大人您先走！」

「順便？春虎同學你們是爲其他事情來的嗎？」

「你真的很厲害，春虎也該向你學習。」夏目滿足笑說。

這時，「呀啊。」原本試圖回頭確認紙飛機行蹤的夏目在路上絆倒了，春虎急忙停下腳步，回到蹲在地上的夏目身邊。

「妳肚子餓啦，可是塾舍餐廳應該沒開吧？天馬你呢？你喫過午餐了嗎？」

那是鈴鹿的式神，這下共計出現了三架紙飛機，而且從前後包夾他們。

夏目揉着腳，表情顯得有些痛苦。

天馬應道，看起來真的很不好意思。

不過，兩人一衝出去，紙飛機式神也同時展開行動。咻，紙飛機劃破風，在空中滑行，如箭矢往兩人的背後逼近。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前方空中又出現兩架紙飛機。紙飛機在聳立左右的大樓間穿梭，往春虎他們飛了過來。

「咦？算、算是吧，其實也差不多啦……」

夏目擊掌，誇張地猛點頭，激動地同意着春虎那些過於不自然的臺詞。

「我有帶便當來──啊，說到便當讓我想到一件事，你聽我說，春虎同學。」

「……可惡！行不通嗎！」

「果、果然一開始就該把電話接起來！如果那時候你老實接起電話，也不會演變成這種情形……！」

「春、春虎……！」

「……怎麼回事？」

「哇──哇啊，那是什麼東西？好奇怪的紙飛機啊！我們『一大早離開宿舍』，『在路上逛了一下』，『現在剛好來塾裏一趟』，結果發現了好奇怪的紙飛機！對吧，夏目？」

「老實說，剛纔我在上面觀衆席喫便當的時候，忽然有人跑進競技場裏面。那個人的神情超級兇狠，在咒練場裏面東張西望的。發現我在那裏之後，那個人扯開嗓門問我從什麼時候就在這裏了，有沒有別人來過這些事情。我回答說我十點之後來的，沒人來過後，那個人嘖一聲就跑出去了……你猜那個人是誰？居然是大連寺，她平常都是笑咪咪的，那副模樣真是嚇了我一跳！春虎同學你和她的關係不是很好嗎？難不成『神童』平常就是那──」

「居然幫自己找藉口開脫！太狡猾了！」

春虎與夏目倚在對方身上，仰望頭頂的方向咬緊了脣。

『啊。』

「既然天馬看見鈴鹿，該不會她還在這附近吧？」

一度放下心來解除緊張，看來不是件好事。原本應該攜手合作的逃亡者不知不覺間責備起對方，歇斯底里地互罵。

兩人一再回頭確認緊追在後的紙飛機，奔走在澀谷的街頭。

「噢，對對！夏目妳說得沒錯。真開心啊！對吧，夏目！」

從地下室衝上樓梯的時候，春虎和夏目的慘叫聲中混雜着怒罵。

「可是！」

「成爲主人的盾是護法的本分！春、春虎大人！這裏就交給在下應付！」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話說回來，天馬同學你真厲害，一個人也主動跑來練習。」

「這是什麼蠢話！雖然不知道可以逃多遠……」

「好……不過在練習前，我想先喫點東西。我肚子有點餓了。」

「夏目！」

「你這麼說讓我很不好意思，老實說，我只是覺得星期天邀其他人一起來練習會過意不去而已。」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僭越，在下判斷這些式神有危害春虎大人之意！身、身爲春虎大人的護法，請交給在下驅趕這些式神！」

「呃，這個，因爲最近實技課程變難了，我來稍微複習一下……春虎同學你們也是嗎？」

「……多遠都無所謂……只要是和春虎你在一起！」

「夏目！」

兩人緊緊握住牽起的手，接着一起衝出巷子，衝到旁邊的馬路上。

此時有如福音般響起一陣沉穩的煞車聲，眼前的馬路停下一輛計程車。

「太好了。」兩人的臉色霎時亮了起來。那一瞬間，他們忘記疲勞、空腹以及緊張，往停下來的計程車衝了過去。

計程車的後座車門打開，一名少女緩緩下車。

金髮雙馬尾、哥德蘿莉風格的打扮。少女的目光冷若冰霜，氣惱的柳眉高高吊起，小巧的雙脣往下垂，盤着手臂昂首站在他們面前。

這人是誰，相信用不着介紹。

「……

說吧

。」

春虎與夏目癱倒在馬路上，一副燃燒殆盡的樣子。鈴鹿的嗓音始終冰冷，但又帶着足以把人灼傷的滾燙，平靜地向他們說：

「你打算找什麼藉口？

親愛的

。」

☆

不知不覺間，太陽下山了。

澀谷的街頭依然人聲鼎沸，春虎與夏目垂頭喪氣，落寞地走在回家路上。

他們外表看來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身上散發出的氣氛卻宛如落難武士。不過一天的時間，外出流浪後終於可以歸家的疲勞感與空虛感充滿了全身。

「……好空虛的一天……」

「……是啊……」

不論嗓音還是目光都缺乏生氣。空已經回到主人身邊，但因爲他們看起來精疲力盡，讓她連該不該開口搭話也忍不住猶豫。

「……鈴鹿今天對着我們罵了半天，明天還會繼續刁難我們嗎……」

「她很有可能變本加厲……我們還是先做好心理準備……」

嘴裏吐出的嘆息聲和早上相比似乎更加沉重，不過如果他們心裏有多一點餘力，或許會察覺臨別時，鈴鹿的模樣稱得上開心──滿足得像享受了一場有趣的遊戲。

兩人的手機裏面都充滿了鈴鹿的來電或是簡訊，他們按着手機，臉色愈來愈蒼白。

「我們對天馬同學也做了很對不起他的事，下次得找個機會補償他。」

「兩位好啊，約會愉快嗎？」

「正要確認……哇啊，這來電次數太誇張了吧，她是瘋了嗎？」

回到宿舍後，他們先回到自己的房間，再一起進宿舍餐廳。

「……看就知道了吧。」

「呵呵，用不着那麼生氣吧。對了，你們確認過『忘在宿舍』的手機了嗎？」

「說來話長。」

「我這邊也是……還有爆滿的簡訊……」

「──啊，倉橋同學也傳了封簡訊給我。這麼說來我們今天拋下她一個人，做出了失禮的行爲，明天得去向她道歉。」

這實在是個簡單又準確的料想。春虎與夏目心如死灰，落寞地垂下了肩膀。

「你們在說什麼？你們不是和鈴鹿在玩捉迷藏嗎？」

「照這個樣子看來，明天又有好戲可看了。」

因爲時間很晚了，住宿生大多都已經用完餐，餐廳裏只剩下在知道兩人已經回來後，跑過來找他們的冬兒。

「……京子在妳那封簡訊裏面不知道寫什麼，不過寫給我的內容很兇狠，看起來好像明天見到我會先揍我一頓……啊啊，還有天馬傳來的簡訊。」

土御門春虎與土御門夏目，以及『神童』大連寺鈴鹿，此外還有阿刀冬兒、倉橋京子與百枝天馬，六人最近的日常生活似乎還會再這樣持續一陣子。

看見臉色沉重的春虎，冬兒哼了一聲，饒富興味地露出了微笑。

遺憾的是，兩人現在沒有那樣的餘力。他們只想先喫頓飯，然後洗個澡再沉沉睡去，不想思考醒來後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