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RE]incarnation

四章 破綻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7萬 字

1

出淵與其黨羽原本潛藏在隅田川邊的老舊民房,如今這棟民房已幾近全毀。

儘管沒有必要破壞到這種地步,不過這是北斗在最後的最後「無法控制力道」導致的結果。無人喪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爲當時已經逮捕敵人,他們好不容易纔將動彈不得的人們急忙帶到屋外。老實說,比起單方面的戰鬥,脫逃的過程更讓他們冷汗直流。

「那頭龍真的是你的式神嗎?」

「東京沒有野生的龍吧?」

「它的教養不好。」

「它只是調皮了一點。」

「所以我才說它的『教養不好』。」

佐月沉着臉說了之後,夜光聳聳肩,一點反省的意思也沒有。

「它會遵從我的指示,雖然做法不是很妥當。」

「我知道了,是飼主的問題。你沒有下達恰當的指示,你果然需要儘早學會『常識』與『節制』。」

「中尉?對陰陽道宗家說這種話,不會太失禮了嗎?」

「住嘴。」

佐月自暴自棄地說,接着掏出香菸點燃。煙霧隨河風搖曳,融入晚夏的夜幕。

夜光與佐月站在坍塌的民房內,瓦礫散落一地,斷裂的柱子與木板堆疊在一起。這裏原本是兩層樓的建築物,但是二樓全毀,一樓面向隅田川的牆壁也已經崩塌。在面向河側大鬧的北斗採取由上方斜向「剷除」的攻擊方式。在兩人站立的前方,損毀的牆壁在河面載浮載沉。

由於設下了驅人的結界,沒有看熱鬧的人圍觀,但是可以聽見附近居民的喧鬧聲。畢竟忽然飛來一頭黃金的龍,而且在這個地方大鬧,自然會引起騷動。

出淵被捕縛的手下倒在馬路上。雖然已經派出式神向隆光報告,爲謹慎起見,也派飛車丸緊急前往倉橋家宅邸。兩人留在這裏是爲了維護現場不受破壞,再加上佐月也要求休息。佐月會堅決這麼要求,是因爲他一步也不想移動了。

「居然要讓『這種人』當陰陽寮的老大,想到未來,我頭都痛了。」

「喂,我還沒說要接受吧?」

「你還在鬧脾氣嗎?夠了吧。」

「鬧脾氣是什麼意思,我一直強調的是──」

「不一樣。你的是軍事目的──爲咒術附加『新的價值』。我的意思不是那樣,我想讓咒術變得『稀鬆平常』,不論誰在旁邊忽然吟誦,也不會遭到忌諱或是覺得驚恐,讓咒術者與咒術相關人士不再令人『

害怕

』。」

如風暴來襲的靈氣裏,夜光的咒文躍上空中。

「普通的咒術?……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絕對要向飛車丸保密。

這正是神怒。

這就是兩人最初的約定。

「喂喂,你那表情是怎麼回事,就算讓我說中了,也好歹掩飾一下吧。」

飛車丸回來時,夜光與佐月正努力撲滅菸蒂引起的火災。飛車丸不明所以地問他們發生什麼事了,但是他們莫名意氣相投,紛紛掛起假笑,說得含糊其辭。

不過,主人的聲音不像傳到了對方耳裏。佐月的雙眸燃燒着熾焰,視線始終直盯着西北方的天空,那是帝都持續遭到空襲的北方。甚至連現身的八瀨童子,也爲主人的憤恨不由自主顫慄。

飛車丸不由自主驚叫出來。

「……唔……啊啊……」

如同大多數古老的咒法,御魂振的咒法儘管難以掌控,卻擁有極爲強大的力量。根據記載,甚至有讓人「起死回生」的威力──

──這是大空襲時的──!

夜光的聲音帶有強烈的咒力,那是由咒術使出的言靈。雖然是強大得連鬼也能束縛的咒,但在傳進佐月的耳朵之前,就已經被圍繞着他的厚實靈氣層瓦解,精巧的術式根本無用武之地。不論質量還是靈力的等級都有天壤之別,夜光拼命發出的言靈,佐月恐怕連注意都沒有注意到。

和飛車丸熟悉的靈脈完全不同。那是

瘴氣

,濃密的死亡氣息。瘴氣岩漿帶着腐爛的污穢,就要湧出地面。

「如果可以打造新咒術,我想打造出

一點也不特別

──『

普通的咒術

』。」

瘴氣的沼澤凝縮,逐漸成「形」,開始出現

實體

。黑暗的焦土上,異形在隨處蠢動。具有實體的瘴氣說起來就是如同角行鬼那樣的鬼,儘管力量沒有他那麼強大,依然不曉得需要動用幾位咒術者才能修祓一隻,而且也不知道需要花費多少時間,又需要犧牲多少人的性命。這種東西正要大量出現在眼前。恐懼與絕望壓垮了內心,飛車丸忍不住發抖。

瘴氣攀爬出地面,發出無聲的嘶喊,猶如從地獄湧現的惡鬼。地面的靈氣一接觸到瘴氣,隨即出現偏離,轉變爲另一種瘴氣。新生的瘴氣同樣也將周圍的靈氣變換成瘴氣。護摩壇旁的咒術者趕緊嘗試修袚,遺憾的是完全趕不上生成的速度。「污染」迅速擴大,焦土上到處出現了瘴氣的沼澤。

「什麼?」

「…………」

整個世界都在震盪。

終於,瘴氣滲了出來。

稚氣的對話讓佐月笑得更開心了,夜光則是滿臉通紅地怒吼。兩人的聲音愈來愈響亮,也愈來愈輕快。

「沒錯。我想讓咒術融入這個世界,可以做到這一點──與今後的世界共存的咒術,正是我期望的新咒術。」

「什麼事?」

靈氣迸裂。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

那一瞬間,盯着西北方的佐月背部像是觸電一樣,出現劇烈的顫抖。

然而,佐月的怒火依然沒有平息。遠方天空的飛行隊伍儘管亂了陣腳,卻始終沒有停止轟炸。佐月緊盯着眼前的光景,嘴裏唸唸有詞,氣得全身發抖。

──從這個距離發動攻擊居然能造成這麼慘重的傷亡!

!? 」

「佐月!冷靜。別讓怒氣吞噬自己!」

──這是……御魂振的咒法?

濃縮在地底的瘴氣猶如受到神降臨於人世的怒氣引導,逐漸升向地面。同一時間,大地如地震震動,地面啪嚓啪嚓出現裂痕。地表或是隆起或是崩塌,地底──開了個「大洞」,連結了不同的靈相。

「──布瑠部、由良由良止、布瑠部。」

大地的靈脈出現波動。

夜光運用術式一度穩定下來的靈脈,此時再次由地底深處竄升,那股

駭人

的氣息令飛車丸不由得全身寒毛直豎。

剛纔那樣的攻擊根本算不上咒術,他只是「揮了下手臂」。

然後是靈氣,在天壇循環的靈氣四處亂竄。

「我笑不關你的事吧?」

「我沒有嘲笑你的意思,再說你那個樣子不是幼稚……應該說是青春吧?」

他聲嘶力竭地喚着成爲依代的佐月。

「竟敢如此對待我的同胞!」

然後──

「……這……!? 」

──夜光大人!

夜光一臉詫異。佐月轉頭看向夜光,叼着煙的嘴角咧了開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夜光沒有回應。佐月沉默地看向他,顯得有些驚訝,因爲夜光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黑暗中,佐月嘴裏叼着的香菸菸頭緩慢閃爍着靜謐的火光。

夜光凝視着河川,「我──」語氣裏充滿了熱情。

佐月整個人都愣住了,他錯愕地睜大雙眼。

「你不是說不會笑我嗎!」

「囉、囉嗦,你笑得太誇張了!」

「你要嘲笑我幼稚也沒關係。」

飛車丸彈也似地望向夜光的背影。夜光面向佐月單膝跪立,束帶的袖子隨風飄揚,他用雙手結成手印,奮力吟誦咒文,音調聽在她耳中很陌生。在跪立的夜光四周,許多咒符圍繞着他飄浮在空中,緩慢旋轉。咒符如金板挺直,出現超高速輕微震動的同時,閃耀出金黃光芒。

「夜光,『拒絕的理由』我已經聽膩了。」

靈氣跳動,咚咚地鼓動着。

御魂振的咒法存在許多謎團,夜光自己也還沒有解開這個咒法的構造。起源古老雖然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這個咒法是針對現在仍無法定義的「靈魂」使用的祕密儀式。

擊出的力道餘勁使得石臺的靈氣劇烈波動。法座全部倒塌,祭品消失無蹤。

混帳

!」

對岸的燈火在隅田川的河面搖曳。

「你期望什麼樣的新咒術,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這麼說來,我剛纔沒來得及問你。」

咒符的數量共有十枚,分別摹擬息津鏡、邊津鏡、八握劍、生玉、足玉、死反玉、道反玉、蛇比禮、蜂比禮、品物比禮等「十種神寶」的形代。原本形代需要用「玉」,但是夜光用咒符替代。

夜光大喊。

「……我的理想是讓咒術普及於日常生活,希望咒術能在社會中變得『尋常』。」

咚。

夜光說完後不再開口,佐月輕輕嗯了一聲,默不吭聲地抽起了煙。

夜光比飛車丸更靠近佐月,他單膝跪立,結成手印,耐住靈氣的風暴。

配合佐月高漲的怒氣,循環的每一處靈氣都在迸跳。循環變得凌亂,失去控制。不只是靈氣,護摩壇在暗夜燃燒的火焰或是噴發或是扭曲,或是染上了漆黑,搖曳起暗色的火光。護摩壇本身遭受破壞,也有地方受到火焰延燒。由夜光準備的廣大天壇這個器皿,如今已經開始出現裂痕,隨時可能碎裂。

佐月依然叼着煙,側眼打斷了夜光的話。夜光不悅地板起臉孔,但是沒有繼續反駁。

八瀨童子們的身影再次消失,因爲神命令他們退下。也就是說,這是打算親自下達

神罰

神意

「簡單來說就是這個意思吧,你想打造的是『我的式神不論何時何地,在什麼人面前都不用藏起狐狸耳朵與尾巴的世界』。」

──果然是「布留之言」!可是,爲什麼要在這裏使出「玉振」──

這時,夜光瞥向佐月。

從佐月全身噴發出的靈氣呈現爆炸性的膨脹。靈壓一口氣升高,飛車丸的意識變得模糊。在渺小的狐妖意識到死亡與消滅的瞬間,佐月朝西北方用力揮動手臂。

受到升高的靈壓推擠,濃密的靈氣結成塊後迸裂開來。

視力異於常人的狐妖拼命用眼睛追蹤,確認有十架以上的飛機在遠處的空中爆炸,不自覺瞠目結舌。

八萬人以上的慘死,恐懼、遺憾、憤怒與憎恨,這些想當然耳並未消失。我們是在巨大的怨念上面舉行儀式,這個事實讓飛車丸心寒膽顫。

「……所以你纔想打造出不特別的『普通咒術』嗎?」

會出現這樣的現象一點也不奇怪,飛車丸倒抽了一口氣。身爲天壇中心也是心臟的「他」如今氣得發抖,如此強大而且超越性的存在動了怒火。不論天地還是靈脈,都無法忽視這股激憤,因此與「他」的怒氣產生共鳴,變得狂暴。

那個樣子宛如巨大的靈氣砲彈,直線往西北方發射。衝擊震開周圍的物體,途中還捲入了位於軌道上的護摩壇火焰,化爲了火球,瞬間越過隅田川,消失在空中。

空氣低鳴,大地震動,靈脈劇烈波動。

──唔!?

飛車丸瞠目結舌時,夜光吟誦的咒文響亮地迴響在四周。

佐月咆哮、怒吼。光只是這樣,飛車丸就感覺自己的身體快要被轟飛出去。驚人的靈氣在天壇肆虐。飛車丸用手臂護住自己的身體,在石臺上踏穩雙腳。

然後──

「什……」夜光說不出話,「不、不對。」他急忙否認,但是連話也講不清楚。夜光這樣的反應讓佐月按捺不住笑了出來,嘴裏的香菸掉在地上,但他只是不以爲意地大笑。

「……等一下,那和我說過的讓衆人承認的咒術有什麼不同,不是一樣嗎?」

「佐月!」

「佐月!聽我說!」

夜光抓住這一瞬間的破綻大喊。

他聽見了。

佐月轉過頭,瞪大雙眼看着夜光。他的眼神依然有神的氣息,不過在他的眼眸深處,飛車丸知道自己熟知的「靈魂」就在那裏面。

「……

夜光

……」

佐月

應道。

御魂振的咒法可以讓死者復活,但本質是喚回死者的靈魂,屬於招魂的咒術。夜光便是利用了這個特性。陰陽頭以渾身解數使出咒法,傳到了佐月與神一體的靈魂,將他喚回這座石臺──喚回現世。

「佐月!你鎮得住嗎?」

沒有時間注意用字遣詞了。夜光急忙提出這個問題,佐月聽得瞇起雙眼,咬緊了牙,「呃。」臉上掠過苦悶的表情。

佐月現在處在什麼樣的狀態──「

神附身

的狀態」說起來究竟是怎麼回事,飛車丸根本無從想像。她無法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感覺,是欣喜還是痛苦,是感到無所不能還是低人一等,還是這些全部都有,說不定就連當事人也不知道。

不過,至少佐月試圖回應夜光的要求。

他舉起雙手,凝視自己的掌心。

「……公,將門公……!」

佐月的語氣很激動,嗓音聽得出來和剛纔朝西北方怒吼的聲音不同,那是飛車丸熟知的相馬佐月的聲音。

「力量……不……不對。

這是我的

……

現在的我就是

……

將門

……!」

強大而且狂暴的靈氣猛然僵直,變得緊繃。

靈氣的動靜停了下來,這瞬間宛如世上的時間暫時停止前進。

佐月大吼着。

喔喔喔喔,佐月高聲嘶吼,身體噴發出令人目眩的靈氣。那是不屬於人類,尊貴而且強大的靈氣。

以及,威嚴。

「……平家……新皇平將門下令!」

飛車丸想起來了,主人抱住自己──挺身而出保護了自己。夜光在爆炸的瞬間保護了飛車丸,對主人與自己的激烈怒火瞬間沸騰。

佐月的靈氣再度爆發,接連擊出靈氣砲彈。上空的B29戰機有數架受到強風吹襲,失去控制。戰機遭到破壞,冒出黑煙墜落。「不妙。」飛車丸不禁咂舌。

自己還活着。發生了什麼事情。光亮、聲音與衝擊。沒錯。自己遭到空襲──

不過。

佐月沒有鬆懈,他全身散發出神威與輝煌的靈氣,注視着虛空。

──居然有這種事!爲什麼會往這裏發動攻擊!

她急忙撲上去,「夜光大人!夜光大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沉痛叫喊。夜光呻吟着,動了下身體。

這把怒火或許是爲了掩飾內心的恐懼,然而她現在沒有餘力憤怒。主人還活着,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飛車丸卯足全力,用咒術爲夜光進行治療。

爲什麼?

夜光慘叫了出來,但是佐月依然沒有退讓的意思。

「……佐月。」

夜光的臉色慘白。

飛車丸趕緊爬起來,用身體護住她的夜光順勢摔到地上。

遺憾的是,命運不給他們選擇的權利。

夜光的意識似乎還很模糊,他用甚至感覺得到稚氣的嗓音嘟囔着。

「請見諒!」

「……唔!? 」

夜光扭曲着臉,咬緊了脣。他的臉上看得出憤怒、着急以及煩躁,激烈的掙扎撕扯着飛車丸的胸口。

腳下也能感覺得到震動。

「夜光大人!? 」

周圍的靈氣瞬間受到神威感化,如鳥獸散。神聖的靈氣──神氣高漲迸裂,以石臺爲中心呈放射狀迸開。

飛車丸在內心斥責自己,飛撲過去主人身邊,扶住他的肩膀,「夜光大人!」她喚着,夜光瞥向飛車丸,若有似無地點了個頭。

什麼是正確的解答,怎麼做纔是正確的做法,她找不到答案,只是在扶着主人的雙臂上加重了力道。她唯一確定的是,自己必須保護夜光。即使保護得了夜光的身體,她也保護不了夜光的心,簡直令人悲痛欲絕。

空襲還在繼續,雖然相隔了一點距離,但巨大的爆炸聲依然衝擊着耳朵,身體可以直接感覺到大地的震動。危機還沒解除,飛車丸扶起夜光正要前去避難的時候──

這就是「死亡」。飛車丸遲鈍的腦子在想着這種事情,恍如身處於夢境之中。想到自己逃離了「那個地方」,她甚至有些高興。

黏稠的紅褐色血液從夜光的額頭滴了下來,束帶的袖子碎成了一片片,衣角破爛不堪,沾滿了粉塵。他的左腳彎向奇怪的方向,臉上失去血色。

飛車丸僵直了身體。

以佐月爲中心的靈氣再次出現劇烈波動,靈氣如風暴肆虐,上空的雲層高速轉動。神的怒氣直接撼動了天地。即使將佐月的靈魂喚回現實,似乎沒有改變他與神一體的現狀。

那個人是佐月。

既然這樣。

「這樣的力量……我支撐得住!我會用力量控制住……!」

夜光在確認瘴氣變得稀薄後,吁了口氣。然後,他的身體支撐不住倒了下去,一手抵在石臺上。飛車丸尾巴的毛倒豎了起來。

飛車丸抬起頭。

這附近早已燒得精光,可以成爲目標的物體一個也──

飛車丸使出妖狐的臂力扛起夜光,「飛車丸!」就在夜光這麼大喊的時候──

她的臉感覺到夜光的體溫,精神終於恢復正常。她馬上抬起頭,俐落地豎起雙耳,確認周圍的狀況。

靈氣轟地湧出,出現驚人的靈壓。飛車丸閉起一隻眼睛,扶住主人退到自己背後,保護他不受靈氣影響。夜光把身體交給式神,但是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過佐月。

也許是燃燒彈的燃燒劑飛濺到他身上,火紅烈焰搖曳──但是他絲毫不爲所動,只是屹立着怒目瞪向天際。他的全身散發出驚人的神氣,以氣勢抑制了火勢的蔓延。

不過──

光亮與轟聲。衝擊。意識就要強制關閉的時候,聽見了神朝天空威嚇的兇暴怒吼聲。

他回應着,臉上沾滿煤黑。「是。」飛車丸放下心,眼裏泛出淚光,把臉埋在主人的胸口。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那又怎麼樣!我說過,與其庸庸碌碌過一輩子,沒有意義地老死,我寧願爲這個計劃犧牲自己的性命!快動手,夜光。在帝都設下結界,啓動法陣,把那些轟炸機全部擊落。

我要保護這個國家

借給我力量

!」

或許佐月擋住了原本直接攻擊石臺的燃燒彈,但是他無法完全阻擋攻勢,導致夜光與飛車丸因爲衝擊飛了出去,而自己身上燒起了猛火。佐月宛如活人火把,在石臺上綻放光芒,暴烈的紅髮彷彿與烈火化爲一體。眼前不尋常的光景,看得飛車丸屏住了氣息。

「不可能,我連哪裏會怎麼失去控制都不知道,失控後再修正就來不及了!」

「糟糕!? 快逃!」

這裏只有自己。

最後那句話聽得佐月睜大了雙眼。

飛車丸一下子慘白了臉。目標的話有,就是這座天壇。在燈火管制的黑暗中,數百座護摩壇熊熊燃燒。要是從上空俯視,這些肯定成了「要求對方攻擊」的目標。再加上佐月剛纔的攻擊,敵軍也有可能是循着攻擊的方向而來。無論如何,這必定是不在預定計劃內的作戰行動,只是敵軍也沒有放過天壇的意思。

「夜光大人!快撤退。」

他的左半身正在

燃燒

她一時間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等她明白之後,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那個人」不再是「相馬佐月」,這一點很明確。他身上的「人味」完全消失了。宛如爲了證明這個事實,燒成黑炭的左臂掉落在地上。手臂在石臺上碎裂,碎片依然在持續燃燒,然而佐月連看也沒看一眼。

「如果力量不夠,那就使用獻祭的方式!」

「……

還沒

……!」

飛車丸是狐妖,不只身體能力異於常人,也有充足的體力。然而,夜光的靈力再強大,終究是人類,而且現在身上也沒有『鴉羽』。與神對峙的下場非同小可,況且光是待在石臺上,就會感受到強行消耗體力的靈壓。她無法原諒自己竟然一直沒察覺到這簡單的道理。

神氣猶如海嘯奔向焦土,迅速淨化了大地。眼見就要實體化的瘴氣乾涸破滅,伸向地面的靈脈再次被推了回去。飛車丸好不容易纔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麼事。

另一方面──

「……天壇……法陣……怎麼能在這裏放棄……!」

「不行,佐月!別讓神強烈的情緒吞噬了自己。人類的精神撐不住那樣的情緒,那會破壞你的心靈!」

「你居然要我冷靜?再次降臨也不是沒有可能?夜光!你沒看見那場空襲的大火嗎?這個國家正在遭到踐踏,都民遭到烈火焚燒!你要我見死不救嗎!? 如果現在救不了他們,咒術又有什麼意義!」

「太亂來了!最重要的是你的身體會撐不住!冷靜下來,當務之急是將精神集中於穩定這個地方的靈氣,然後──請將門公

返回

原本的地方。」

「……飛、飛車丸嗎……?」

佐月狠狠瞪着焦土,朝暗夜怒喝。

不過……

咳,夜光吐了一口血。

頭頂出現光芒。

爆炸聲震響了黑夜。

顯現出神威。

──我這個笨蛋!

神的怒氣引來瘴氣,接着神的怒氣將引來的瘴氣袚除,現世與陰世一再閃現又消失。只是一位神祇就能讓世界的樣貌出現劇烈的變化,遇上這種時候,人類除了「祈禱」也無計可施。

「既然這樣……你現在就修正!」

剎那間,夜光揮開式神的手臂,反過來抱住她的頭趴在地上。一趴到地上,他們就被轟飛了出去。

龐大的靈氣再次湧現,靈氣竄過四個方位的鳥居,燃起護摩壇的火焰。原本接近消失的靈氣循環再次復活,天壇取回靈性的存在感。

無。

夜光積極勸阻持續釋出靈氣的佐月。

緊接着,尖銳的響音撕裂夜晚的空氣,火雨降在隅田川附近的護摩壇,那是燃燒彈。火雨着地後在地面迸開,化爲無數的火球,向外擴散,燃燒四周。蔓延的火焰有如投網拋出,兇猛的火光照亮了焦土。

刺痛全身的麻痹感逐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身體的疼痛,消失的認知能力也階段性地恢復。

退下

!」

抬頭望去,眩目的白色火球正冒着白煙,往石臺的正上方墜落,而數不清的火雨──

「佐月,降神成功了,想要再次降臨也不是沒有可能,所以現在先撤退。再這麼下去,術式會無法控制,導致靈氣失控。」

「不行,飛車丸。佐月,立刻把靈氣──」

然而,佐月沒有中止行動的意思。

「混帳!」

夜光與飛車丸被轟飛到地上,飛出了石臺。石臺受到空襲直接轟炸,但是中心沒有遭到破壞。在徒剩形式的石臺上,有一道人影。

遭到轟炸的咒術者們紛紛竄逃,其中也有英勇的咒術者往敵機施展咒術,只是馬上就被捲入爆炸之中。放眼望去,焦土處也升起了一縷縷燃燒彈爆炸的黑煙。這一幕喚醒了上個月的記憶,只是夜光現在身邊沒有『鴉羽』,角行鬼或北斗也不在場。

他微微睜開眼睛。

「等一下,佐月!術式已經半毀,如果硬要繼續執行,不知道會出現什麼狀況!搞不好還會失去控制!」

神與陰陽師的視線交會,雙方的意志相互角力。式神屏氣凝神,等待主人的決定。

「這是什麼蠢話!我怎麼能放着這裏不管!」

「夜光!」

「可是……」

「……佐月?」

石臺遠方的咒術者大叫。飛車丸反射性地把臉轉過去的瞬間,在她的視線前方,隅田川附近閃爍着白色的光點。

不對。

「佐月!? 」

他操控得輕鬆自在,人類的招式對神來說如同兒戲。

頭上傳來引擎聲,抬頭可以看見上空出現飛機的蹤影,那是B29,數量──數也數不清。

如果以神的力量,或許可以撲滅火焰,重新長出左臂。

不過,「那個人」看起來已經不再在乎人類的外貌。

火焰沿着左肩向脖子延燒,燒灼着他的左臉。他面無表情,但是感覺得到在那張臉背後,寄居在佐月身體內的意志。

憤怒。

那是極深的仇恨,非人的怒氣與憎惡。

忽然倒下的夜光用力抓住懷裏的飛車丸的手臂。

「……不行。」

他的聲音很虛弱,不過意識似乎清醒了,語氣裏面聽得出清楚的意志。「夜光大人!」飛車丸正準備更專心治療的時候──

佐月散發出的神氣

逆轉

了。

逆轉這樣的形容不知道對不對,至少飛車丸感覺靈氣的性質出現完全相反的轉變,只是力道沒變,反倒更爲增強了。

產生變化的神氣猶如比重比空氣重的瓦斯,飄散在佐月的腳邊,掩蓋住碳化的左臂與紅褐色的血泊,在石臺上蔓延開來。神氣瞬間充滿整座石臺,接着瀰漫向大地。

夜光掙扎着讓身體坐起,飛車丸一時間猶豫是不是該阻止他,不過看見主人迫切的神情後改變了主意。她伸出手幫夜光起身。這時候,佐月猶如波濤的神氣已經逼近眼前。

「……唵、哞、怛落、仡哩、惡……!」

夜光發抖的指尖結成五個咒印,他的面前浮現出五芒星,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了神氣。然而,神氣似乎沒將他們兩個人放在眼裏,避開了夜光設下的咒壁,從左右往他們背後流動。

「夜、夜光大人,這是……」

飛車丸從背後扶住夜光的雙肩,夜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但是用不着主人回答,她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在他們背後,瘴氣再次從地底爬了上來。佐月的神氣──神充滿憤怒的靈氣吸引了瘴氣。

神氣蔓延的速度愈來愈快,佈滿了整片焦土。瘴氣與神氣融合,濃度呈爆炸性的增長。彎曲扭動,然後逐漸膨脹,向上延伸。

伸向天際。

「怎……怎麼會……」

夜光的頭髮變得像雪一樣蒼白。

腦中愈來愈混亂了。

不與世浮沉,平穩的時日。

「我要平息將門公的怒氣,祈求祂修祓瘴氣,這是唯一的方法。」

「夜光大人,對不起……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

奇怪,她的腦子一陣混亂。

夜光總是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不時拋下當家的工作造訪暗寺。每當他閒來無事嘗試新的咒術時,就會惹來小翳的怒目,隆光則是惋惜他的才能。夜光雖然爲了當家必須遵守的嚴格規範發牢騷,爲了缺乏變化的生活不滿,爲了咒術的衰退感嘆,但他看起來總是很開心。飛車丸只能苦笑着,日以繼夜照顧着主人。

另一方面,佐月的左半身仍在火焰之中。由於身上強烈的神氣影響,火焰至今依然留在佐月的左半身,沒有向外蔓延的跡象。不過,他和夜光一樣沒有注意到飛車丸。

「夜、夜光大人……!? 」

雖然用咒術進行了應急處理,但夜光的左腳依然是斷裂的狀態。飛車丸扶着夜光站了起來,夜光在飛車丸的攙扶下,一步又一步走向石臺。

飛車丸感到目眩,溫暖的空氣暖和了身體。飛車丸的身心都已經到了極限,意外迎來的安穩讓她難以抗拒,奪去了她的心靈。

夜光吟誦着咒文,氣喘吁吁與斷斷續續的吟誦實在不像主人吟誦出的咒文。不只是身體受到的傷害,他的靈力也差不多耗盡,精神的承受力想必也早就超過了極限。儘管如此,夜光還是以渾身解數,使出土御門家的祕術。

那裏有小翳,有季行,還有角行鬼。雖然門生人數減少,少了過往的活力,但是隆光與久輝不時會從東京來訪。

飛車丸在這時候感覺到的,不知道爲什麼竟是

懷念

夜光閃躲不及,佐月身上的火焰蔓延到夜光的束帶。飛車丸慘叫着想衝上前,遺憾的是手腳不聽使喚,連站也站不起來。

無論經歷多少歲月。

夜光闔上雙眼,將掏出來的咒符舉到面前。

「請前來相助……急急如律令。」

這時,遠處的少女──長出兔耳朵的少女朝少年說起了什麼話。

感受着四季的變化,與夜光一同守護咒術將熄的燈火。

裏面同時迸散出無數

怪物

魑魅魍魎的盛宴。

唰,咒符拋向頭頂。

意識似乎只消失了一瞬間,但是她總覺得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彷彿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記憶依然模糊。當然,在鄉里過着平靜日子是自己的一場夢──只是她的願望。不過,該怎麼解釋那位獨眼少年,還有那座沒見過的天壇。飛車丸努力喚起記憶,瞥見的光景卻在這一瞬間從指尖滑落。意料之外的強烈失落感襲來,反而猛然喚醒了更準確的記憶。

「……唔。」

終於恢復的視野,兩個男人站在眼前,他們分別是穿着束帶的夜光與穿着軍服的佐月。夜光平安無事的樣子讓飛車丸放下心,但在視野變得更清楚之後,她不自覺倒抽了一口氣。

主人──寄宿在主人身上的某個物體微笑着望向自己。

「……陰陽師土御門夜光……謹告泰山府君與冥道諸神……」

冰冷的爆炸聲響起。

「無論經歷多少歲月,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再相會,因爲我──是你的式神!」

「……只有一瞬間而已。我很熟悉泰山府君,再說還有晴明大人在那裏。當然這是個豪賭,但是……我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地獄。

那一瞬間──

爲什麼「自己」會在那個地方,現在在這裏的「自己」又是誰。

沒錯,旅程還沒結束。這裏並不是她旅途的終點。

雖然這是有可能出現的光景,說不定是在時代允許下會選擇的道路,但現在不是把自己囚禁在妄想裏的時候──

「原諒我吧,原諒我最後把你帶到了這種地方。」

飛車丸再一次試圖衝上前,雖然照樣使不上力,幸而這次身體願意移動。夜光眼見就要倒在石臺上的時候,她趕緊飛撲過去抱住他的身體。

不僅如此──

古老而且偉大的某物獻上真心的祝福。她不明所以──不過,她知道自己受到了「加護」。

她激動地猛搖頭。

夜光沒有回應飛車丸的呼喊。雖然背對着看不見臉上的表情,但他似乎沒有聽見飛車丸的聲音。

「……佐月,這是最後了。」

2

她拼了命地撲滅束帶上燃燒的火焰,幸好火焰很快就熄了。飛車丸抱住夜光,爬也似地遠離佐月持續燃燒的身體。佐月閉上雙眼,一動也不動。

夜光說到這裏停頓了數秒,然後繼續說下去。

她的意識變得模糊,夜光與神對話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遙遠。

兔耳少女喊叫着,神明這個詞掠過腦中。光芒圍繞四周,少年呼喊出少女的名字。

夜光的臉上浮現出似曾相識的淡淡微笑,像是傷腦筋又像是無奈,看起來也像是在哭泣,那是接受命運、下定決心的笑容。

不過……這是哪裏的天壇?這座天壇設置在高處,放眼望去的夜景是從未見過的景色,她不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這裏究竟是……不對,更重要的是,眼前的少年是誰?那是個左眼纏上錦織眼罩、未曾謀面的少年。剛纔自己──「倒在遠處的自己」叫他「春虎大人」。春虎,沒聽過的名字。

不過──

佐月的身體傾斜,像是被人從旁邊撞上,倒在站立不動的夜光腳邊。夜光也讓佐月的身體撞得搖搖晃晃,整個人倒了下去。

背後有殘留的神氣,而且是

兩位

神祇。泰山府君的降神成功了。只有自己倒在石臺上,或許是降臨時被轟飛出去了吧。飛車丸試圖起身,卻詫異地發現手腳使不上力,靈力幾近枯竭,這也是降神的影響嗎?飛車丸勉強讓雙手抵住地面,奮力望向背後。

「夜光大人!夜光大人!」

「是啊,生死與共。」

「……飛車丸。」

百鬼夜行。

樣貌詭異的鬼怪們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聲,含有瘴氣的怪聲在天地間迴響。

飛車丸的身體不住地發抖,用力抓緊了夜光的肩膀。夜光輕輕地將掌心放在她的指尖上。

「…………」

兩人走過飄蕩於腳下的瘴氣,一路步上石臺。燃燒佐月的火焰將他們沐浴在光與熱之中,佐月的雙眼往他們轉去。夜光繼續走上前,飛車丸攙扶着他。夜光的吟誦停了下來,右手慢吞吞地伸入懷裏,掏出一張咒符。他將最後僅剩的靈力化爲咒力,施展出咒術。

走向有半個身體纏繞於火焰中的佐月。

夜光說得平靜,轉頭看向飛車丸。

──唔!振作點!

在這個時間點,瘴氣已經呈現半實體化,宛如出現於焦土的龍捲風──又像有多個頭顱的大蛇,扭動着升向夜空。根據目測,高度約超過一百公尺。不僅如此,兩三根瘴氣柱交纏在一起,結合成一根約有數百公尺之高的瘴氣柱。

一開始感覺到的,是身體底下冷硬的觸感。飛車丸哀號着,掀起沉重的眼瞼。

「夜光大人!」

所以──

獨眼少年聽見這話像是在強忍淚水,回給她一個笑容,握住了她撫摸自己臉頰的手。

搖曳着向上延伸的瘴氣柱頂端,先是膨脹,接着迸裂。

眼前的光景正適合用這個詞形容。飛車丸感覺頭腦麻痹,完全無法思考。她茫然地害怕自己會失去正常思考能力,但又把這當成了救命的稻草。

異形散落天空,接着掉落至地面。那些是妖怪、魔物、鬼,每一個都是實體化後的瘴氣。飛行在空中的鬼怪發出尖銳的嬉笑聲,纏住了轟炸機。降落在地面的鬼怪尖叫着,在瘴氣的沼澤橫行。瘴氣柱的頂端此時再度膨脹迸裂,接連生出更多的鬼怪。

「……對,不過他的意識已經完全被將門公吞噬了,所以我要藉助泰山府君的力量,直接接觸他的靈魂。爲了達成這個目的……」

幼兒啊,祝你有美好的旅程。

夜光握住飛車丸的手,閉上雙眼。

超越時間,普遍存在於世上的某物推動着她,她再一次──

我要讓泰山府君降到自己身上

。」

一名女性倒在少女身邊,她痛苦呻吟着看向這裏說:

由於就近直視耀眼的光芒,暈眩的雙眼看不見前方。不過,隨着意識逐漸清晰,她注意到身邊是澄澈的空氣。簡直像身處在土御門鄉里的森林,感覺得到生氣蓬勃的清新。突如其來的感覺混亂了她的記憶。過去發生的事情宛如全是一場夢──讓她產生真正的自己還在土御門鄉里的錯覺。

雲層籠罩低空,轟炸機在雲層底下飛行。瘴氣瓦斯覆蓋大地,焦土上散落着燃燒彈的火焰,然後是從地面向上延伸,巨塔般的瘴氣柱。眼前出現神話般──而且是在噩夢中出現的神話,超乎想像的光景。夜光準備的天壇已完全變成了「異界」。

咚,她被拋了出去。感到意外的她難掩困惑。

「您在胡說什麼,我會永遠待在夜光大人身邊。」

遙遠而且微弱的記憶。她在孩提時,也想起過相同的記憶。那是她偷窺『泰山府君祭』的時候,一閃即逝的白日夢。那個時候她還不明白,不過她現在似乎稍微能理解了。

「夜光大人!? 」

不過,自己知道這個人。不論是少年前方的自己,還是倒在遠處的自己,兩個人都對他很熟悉。

砰!

自己

是從這裏被送了回去

她感覺胸口一緊。

「您、您又要喚回相馬大佐嗎?」

她從主人的身體接觸到某個巨大而且高貴的存在。

「『泰山府君祭』儀式正式開始。」

剎那間,一道光芒從天上射穿烏雲。

在少年這麼宣言的瞬間,她

想起來了

佐月忽然身體一歪,像斷了線的人偶般倒向夜光。

說謊的式神必須接受懲罰。

在她思緒混亂時,周圍的狀況愈來愈慌張。少年離開她身邊,走到正面,兔耳少女與──那是『鴉羽』,繞到斜後方。她這時候終於發現自己坐在天壇的石臺上。

這句話在飛車丸身上點燃了勇氣的火炬。飛車丸的眼頭一熱,深深點了個頭。

然後,「……我要利用將門公。」他的目光銳利,這麼宣告。

「……春虎大人……」

飛車丸搖動着夜光的身體,然而他沒有反應。主人的臉上完全沒了血氣,體溫很低,脈搏微弱,呼吸也很弱。半瞇的雙眸沒有對焦,滲出奇妙的光芒。

她心頭一驚。

聯繫

還沒中斷。

這時──

「──他還活着嗎?」

石臺外忽然傳來說話聲。飛車丸驚訝地望去,看見出現在那裏的男人後,她更是啞口說不出話。

「出、出淵中佐!? 」

「是前中佐。」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這是相馬大佐的命令。」

出淵回答得若無其事,他全身沾滿了粉塵。他也參加了儀式嗎?儘管掩不住疲勞,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依然銳利,感覺得出即使身處險境,仍然能果斷行動的堅定意志。然後,飛車丸注意到他的右手拿着一把槍。剛纔的爆炸聲,佐月倒下的方式,飛車丸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爲此提高了警覺。

──這個男人開槍射殺了相馬大佐。

夜光因此得以避免遭到火焰延燒,但是她無意向對方道謝。即使只是形式上的,但出淵依然是佐月的部下。

「……你在做什麼?」

飛車丸護住夜光,厲聲質問他。她一隻手伸向藏起的咒符,但是她早已沒有足夠使用符術的靈力。

出淵面無表情地回望飛車丸,接着他移開視線,放鬆了全身力氣。

「這是大佐的命令。」他再次強調。「如果大佐與陰陽頭同時失控,阻止不了──就殺了他。所以說,我的任務其實算是失敗,沒有趕上最關鍵的一刻。」

他平靜地做出解釋,把手槍收回槍套。

出淵的解釋不像胡謅。

但是。

「……既然沒有趕上,爲什麼你還要開槍?」

「我馬上就帶你離開。」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臉上充滿的卻是決心。他的目光終於穩定下來,聚焦在飛車丸身上。

「……我們馬上撤退。」

龐大的身軀飛上空中,呈拋物線往這裏發動攻擊,帶着瘴氣的嘶吼從頭頂往這裏灌注。爲了至少能設下咒壁,飛車丸絞盡了最後的靈力。

他是克服過諸多困境──將其他人無法做到的事接連完成的天才陰陽師,也是讓飛車丸引以爲傲,比自己更重要的主人。

──不妙!?

覆蓋天空的雲層以石臺爲中心,像是讓暴風吹開似地散開。雖然有稀薄的雲層,不過依然能看見月亮,因此可以藉由月光,看清楚天壇所在的焦土是什麼情形。

即使夜光本人親口告知自己命數已盡,她也無法接受。

她飛快地把該說的話說完,不由分說把他抱起來。但是,她的手臂使不上力。身體疑似真的到達了極限,就算想用咒術搬運,靈力也幾乎見底。這麼一來,儘管不甘願也只能拜託出淵幫忙。

他再一次道歉。

「還沒結束……瘴氣……只是潛藏在地底……」

現場還站得住的咒術者──至少一眼望去──只剩出淵一個人。

「所以我向泰山府君祈求,將我的靈魂送往

來世

,送入土御門家的血脈。今後我……」

夜光說得斷斷續續,飛車丸不以爲意地點着頭。如果接下來瘴氣將引起災害,現在的她只需要這樣的情報。簡單來說,立刻避難是正確的方針。

夜光平靜地說。

「……大佐……」

「我早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不過果然還是太勉強了……但是,事情還沒結束,我……我在泰山府君之中窺見了

來世

。將門公會再次顯現在這個地方,我有責任阻止這件事,和這次一樣,

用我的性命交換

……」

在佐月的身邊。

他的臉上像是有無盡的悔憾。

出淵說着,不時瞥向佐月被火焰纏身的身體。他目光裏的感情太過複雜,飛車丸判讀不出來。

萬一出淵想報四年前的仇,他應該不乏下手的機會。所以在這樣的狀況下,過度提高警覺也無濟於事。飛車丸咬緊脣,抱着夜光伸長了脖子,確認周圍的狀況。

「接下來……會發生第一次靈災……大家合力……組織性的……爲了修祓……需要大家……」

「……

對不起

。」

「呃!? 」

他將右手放於右腳膝蓋,癱坐在石臺上。他的左半身依然纏着火焰──剛纔快要熄滅的火勢就像是幻覺,他身上纏繞着更強勁的烈焰,那副模樣猶如背後燃燒着迦樓羅焰的不動明王。出淵聽見飛車丸的叫喊轉過頭,同樣也不禁瞠目結舌。

從危機中拯救了飛車丸等人的是如幽鬼般的兩位鎧甲武士,他們是八瀨童子,佐月的護法。飛車丸茫然望向背後,另外還有一位巫女模樣的八瀨童子正跪立着,在主人身旁待命。

飛車丸不禁戰慄,動彈不得。

陌生的詞彙引來飛車丸的疑問。

佐月坐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

夜光慢吞吞地說。他的目光焦點依然不穩定,看起來與神──泰山府君的聯繫仍未切斷。雖然不像附在夜光身上,但他的靈氣混入了神氣。

──

不要

……

白髮蒼蒼,肌膚呈現失去血氣的慘白,那副猶如死者的樣貌讓飛車丸感到「不對勁」,內心忍不住焦躁。相對之下,夜光在視線與飛車丸交會的瞬間,脣邊浮現出淡淡的微笑。如果在平常,她會爲主人的笑容感到欣喜,但是這個時候她只感到莫名的不安。

將會

轉生

心跳聲撞擊耳膜,身體止不住發抖。除了拒絕以外,她無法思考其他事情。夜光也許看出式神內心的情感,「飛車丸……」勉強出聲喚着她的名字。

「剩下的瘴氣……由泰山府君

分攤開來

了,不是空間上的……而是時間。東京的靈相徹底改變……雖然變化緩和了下來……接下來這個地方會出現許多靈災,必須一個個……祓除……」

「……

要來了

。」

然而,這就是夜光的個性。

不過比起這件事,更叫她難以接受的是夜光一開始說出的那件事。

飛車丸立刻將精神切換到戰鬥模式。兩隻鬼怪像是鎖定飛車丸等人爲攻擊目標,毫不遲疑地直接往石臺衝過來。鬼怪的速度驚人,由散發出的壓迫感與吐出的瘴氣濃度,可以看出這兩隻是力量相當強大的個體。它們不是現在的自己能戰勝的對手,尤其她現在連逃走的力氣都沒有。

她正這麼想的時候──

石臺東側,月光照耀的焦土上出現兩隻鬼怪,正往這裏逼近。其中一隻鬼怪的外型宛如用四隻腳走路的狒狒,另外一隻像是有修長的身體與數百隻腳的大蜈蚣。前者的身高超過四公尺,後者則是身長可比北斗的巨大鬼怪。兩隻鬼怪都已實體化,但是形體尚未固定,每一移動,體表就產生泡沫,迸裂開後吐出濃密的瘴氣。

夜光溫柔喚着催促自己的飛車丸。

降神前,夜光不是還對飛車丸笑了嗎?他不是笑了嗎?

其中一道鬼氣奮力一躍,拔出腰間的太刀,斬向空中的狒狒。狒狒鬼怪發出慘叫聲,噴散着瘴氣彈飛出去,墜落在石臺外。這時候,另一道鬼氣飛奔而出,穿過飛車丸與出淵身邊,猛烈撞擊踏響了地面的大蜈蚣,從正面阻止鬼怪的進擊。

「將門公請回去了……」

「喂喂,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明明笑了──

「我知道了,總之我們先離開──」

「……夜、夜光……大人?」

「夜光大人。」

飛車丸鼓起全身的力氣,好不容易站了起來。她爲了保護夜光走上前,出淵咂舌掏出手槍,然而,面對逼近的兩隻鬼怪,手槍甚至比水槍更沒用處。飛車丸努力尋找活路,只可惜她還找不到答案,狒狒鬼怪就蹬着地面跳起。

空中看不見轟炸機的機影,在地面爆炸的燃燒彈依然在燃燒大地,冒出陣陣黑煙,但是焦土上面原本就沒有物體可以延燒,黑煙在這裏也像是宣告襲擊結束的狼煙。

說到這裏,夜光闔上了雙眼。

「……飛車丸……」

「我要……

走了

……」

佐月這麼宣告之後,緊接着出現撞擊般的衝擊,飛車丸等人的身體全都彈了起來。伴隨着低沉聲響,石臺出現裂痕。這陣衝擊宛如巨大的鐵錘從地底敲打,而且衝擊始終沒有停歇。咚、咚,一次又一次晃動着大地。地震,只是和尋常的地震明顯不同。

主人命數已盡的事實。

地獄般的景色呈現在眼前。

出淵朝喃喃自語的飛車丸聳聳肩。

靈氣淨化了石臺,瘴氣一掃而空,附近一帶的靈氣也恢復正常。夜光起死回生的一招順利成功了。至少在飛車丸眼前,看不見先前猶如世界滅亡的破滅靈相。

不過,只要定睛凝「視」,就可以發現依然有瘴氣殘留在遠方。此外,那些鬼怪也不是全數殲滅。比起當初如雲霞湧現的時候,數量算是急遽減少,只是依然看得見實體化的鬼怪在瘴氣里昂首闊步。這樣的現象恐怕是以降臨於石臺的神爲中心,呈放射狀進行了修祓導致,因此離石臺愈遠,瘴氣就愈濃。

不過,此時說話的是飛車丸的主人夜光本人,說出口的話也是出於他的意志。

嘆息般的這句話沉重地壓在飛車丸的胸口,爲了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夜光大人。」她哀求着說,然而主人只是輕輕笑着,又繼續往下說。

嘶啞微弱的嗓音如雷電般劈向飛車丸。「夜光大人!? 」她重新抱住懷裏的主人,夜光依然沒有對準焦距的視線仰望着飛車丸。

──佐月是另一個我。

「……我這個人習慣看得長遠一點。」

出淵的警告聲讓飛車丸回過神,針刺般的瘴氣也同時襲來。

背後出現三道強大的鬼氣。

飛車丸睜大雙眼,咬着乾燥的雙脣,專心傾聽主人的話語。

「……飛車丸。」

「大佐命令我射擊『他自己』,其中一個目的是『就算殺了自己,也要阻止情形失控』,另一個目的是──『就算殺了自己,也要保護陰陽頭』。畢竟他嚴厲命令,殺害的對象是『自己』。」

──可是至少感覺不出惡意……

「所以我一開始就問你他還活着嗎?如果他還活着,就快逃吧。如果他能活下去……大佐也許就不會計較我的失誤了吧。」

主人在儀式開始前說過的話掠過腦海,千頭萬緒湧上心頭。飛車丸甩開這些思緒,毅然抬起了頭。

否定與拒絕盤踞在她的心頭,壓倒性的拒絕心態使得所有道理分崩離析,摧毀所有理性。

風暴遠離了。不過,事情似乎還沒結束。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飛車丸說了之後,出淵默默點了個頭。

爲了佐月起身而驚愕的出淵隨着大地震動,站也站不穩地放聲大喊。飛車丸連忙在夜光身旁蹲下,將主人橫躺的上半身抱進懷裏。

她明白降神是不尋常的咒法,也知道不是依代的夜光這麼做是多麼蠻橫的舉動,她也很清楚這麼做會有生命危險。

出淵嘲諷地扭曲着嘴角。

聲音聽得很清楚,只是話裏的意思很難進到頭腦。腦中一團混亂──真要說起來是停止運轉。轉生。投胎轉世。他表示自己將在來世──出生爲土御門家族的人。莫名其妙。雖然搞不懂意思,但她聽得出這已經是「既定」事項。

她在下意識中爲了否定內心的不安,以堅定的口吻和夜光說起話。

她無法理解主人話裏的意思,只是身體自然出現反應,用力睜大了湛藍瞳孔的雙眸。

不過──

他的眉間緊皺,露出痛苦而且哀傷的神情。

佐月剽悍的目光看向飛車丸與夜光,他右眼的黑色瞳孔可以看出絕不屈服的意志,另外透過搖曳的火光,看得出他的左眼瞳孔有神殘存的兇猛意志。

夜光像在勸慰沉默的式神,又繼續說下去。

「喂!出狀況了!」

雖然狀況不容許自己沉浸在感傷之中,但依然有不少情感在內心翻騰。他們結識了六年,而且是人生當中最爲動盪的六年。她看過佐月這個人各方面的個性,也有過各種對話。尤其是他與主人無數的交談,自己都在一旁觀看。

然而,夜光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飛車丸,我的命數已盡。」

「……靈災?那是指靈氣……瘴氣導致的災害嗎?」

「…………」

「……相馬大佐……!? 」

但是──

「不是,我在這裏……已經……」

「太厲害了,瘴氣大多已經修祓完成,夜光大人的豪賭成功了。可是,現場還是有一點危險,我先帶您回陰陽寮,您稍微忍耐一下,可以嗎?」

飛車丸看向倒地的佐月。

「對不起。」

「來了……」

夜光虛弱地說。飛車丸想起主人剛纔說的話。

接下來會發生第一次靈災。

猶如預言成真,荒蕪的焦土另一頭,如間歇泉般噴出瘴氣。那和與將門公的怒氣產生共鳴時的天地變異不同,不過噴出的瘴氣依然產生新的鬼怪,再加上原本還留在此地的鬼怪試圖藉由這股瘴氣讓力量更加強大。眼前那兩隻狒狒與大蜈蚣的鬼怪在吸收瘴氣後,又變得更加巨大。

──這就是靈災嗎!?

靈性的災害,這的確是只能這麼稱呼的現象。

然而,應付兩隻鬼怪的八瀨童子毫不膽怯,一步也不退縮,驍勇地面對巨大化的敵人。

對於他們與隨侍在身旁的另一名護法,「辛苦你們了。」佐月沉重地說。

嗓音雖然是佐月本人,聽起來卻像迴響的鐘聲。伴隨着火焰在空氣中燒灼的說話聲,使人不禁聯想到閻王的制裁聲。

「夜光離開之前,由你們守住這裏,接着你們要服侍下一任相馬族長。」

兩位與鬼怪戰鬥的鎧甲武士沒有回頭,用背影接受了主人最後的指示,只有一旁的巫女向主人深深鞠躬。

接着,佐月連眼睛也沒有眨一下,「……

夜光

。」呼喚着。

夜光在飛車丸的懷抱裏,緩緩把頭往他轉去。

火勢愈燒愈烈,終於延燒至全身,將佐月整個人包圍在火焰之中。火紅烈焰中,佐月的紅髮瘋狂舞動,猶如火焰的中心。這肯定是錯覺,但是佐月似乎在火焰裏面露出了狂妄的笑容。

夜光微微一笑。

「……佐月,永別了。」

佐月沒有回應,火焰吞噬了他,將他化爲一團黑影。巫女模樣的八瀨童子朝火焰深深叩頭。飛車丸說不出話,只能凝視着燃燒的佐月。

大地依然在震動,石臺持續出現裂痕,部分碎裂崩落。在此同時,夜光輕細地吁了口氣,身體失去力氣。飛車丸在恐懼的驅使下,「夜光大人!? 」驚聲叫了出來。

夜光的呼吸變得凌亂,靈氣忽然從全身釋放,擴散於夜晚的空氣。

夜光瞇細了雙眼。

他們分別是夜光的妹妹土御門小翳,以及她兩歲的兒子。

兩位護法同時失去了主人。

她正坐在備好的坐墊旁,並低下了頭,讓額頭抵住地板。她維持這個姿勢一動也不動。「桔梗之間」面向庭院,此時已將拉門全部打開。角行鬼坐在檐廊,右手抵着地板,默默眺望中庭。

「那傢伙也一樣面臨飼主死亡的狀況,必須有人把它帶去土御門家。我得先聲明,休想叫我帶過去。在陰陽寮之中,它只聽一個人的指示。」

角行鬼背對裂痕,無情地打斷飛車丸的話。他依然抱住飛車丸,往自己前來的方向──陰陽寮所在的西方望去。「角行鬼!」飛車丸又叫住了他。

「冷靜下來,飛車丸!」

七月二十六日,促使日本投降的波茨坦宣言,遭到日本政府無視。

不滿半年的這段期間,這個國家出現了劇烈的轉變。

飛車丸全身緊繃,說不出話。小翳竊笑了出來。

「……

角行鬼

。」

「飛車姐姐?請把頭抬起來吧。」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筋疲力盡的她問了之後,鬼盛氣凌人地說。

《東京暗鴉》16 [RE]incarnation 四章 破綻插圖(1)
《東京暗鴉》 · 16 [RE]incarnation · 四章 破綻 · 第1張插圖

同一天,長崎投下第二顆原子彈。這個噩耗傳到東京時,御前會議正在召開,政府當場決定接受波茨坦宣言。天皇透過玉音放送宣佈戰爭結束,則是在六天後的八月十五日中午。

地面上的兩隻鬼怪已經修祓完成。狒狒鬼怪──的殘骸瓦解,化爲瘴氣,另一隻大蜈蚣則是由兩位八瀨童子齊力劈成兩半。或許是因爲角行鬼前來助陣,加強了攻勢。

可是……

夜光死後過了五個月。

超越悲痛的詢問語氣聽起來甚至讓人感覺到純真。飛車丸顫抖的指尖在闔上雙眸的夜光臉頰上輕撫着,肌膚的觸感傳到指尖。夜光「已經」離開了,她實在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因爲他就在這裏,自己不只碰得到,也能抱住他。

「飛車姐姐,謝謝你沒有追隨哥哥的腳步,願意回來這裏,我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飛車丸……我愛你……」

小翳說着,凝視飛車丸的雙眼溫柔地瞇了起來。

不過──

「夜光大人!」

好不容易重振的陰陽寮也趁這個機會,全體動員修祓鬼怪。但由於之前『天曹地府祭』失敗,陰陽寮大多數的陰陽師爲此喪命,他們只能以剩下的少數人力拼了死命修祓,結果又有不少人爲此犧牲性命。等鬼怪全部修祓完,已經是『天曹地府祭』那一夜的七天過後。

飛車丸按捺不住,把身體轉向裂痕。吞沒夜光的裂痕愈來愈遙遠。

事態終於見到曙光的時刻,是在四月十五日的深夜。諷刺的是,爲他們帶來曙光的是美軍的空襲。在城南及京濱一帶進行的大規模空襲,將大多數南下的鬼怪連同街道燃燒殆盡。

小翳朝默不吭聲叩頭的飛車丸露出傷腦筋的微微苦笑。

「再說,飛車姐姐早就受到『懲罰』了。你想必比我哭得更慘吧,將哥哥從你身邊奪走,就是最嚴厲的懲罰了。」

夜光逝世後,由隆光擔任陰陽寮的代理長官,處理零星出現的鬼怪。由於計劃失敗再加上後來發生的災害,他受到軍方與政府嚴厲的譴責。然而,只有陰陽寮能應付隨機出現的鬼怪,雖然批評聲浪高漲,但也不能對他們貿然出手,陰陽寮也沒有多餘的力氣涉及「政治」。到頭來,直到戰爭結束──不對,在投降儀式舉行時,陰陽寮仍卯足全力專心在修祓鬼怪。

在飛車丸──式神──童年玩伴的眼淚裏,夜光緩緩闔上的雙眼又睜了開來。

飛車丸落下斗大的淚珠,無助地說:

然後,「你想哭就哭吧,盡情地哭,他……也會希望這樣。」說完,鬼勇猛地衝向焦土。他抱着飛車丸往前衝,接着用力跳了起來。

後世將這次的事件稱爲大靈災,是咒術史上最嚴重的事件。

「哎呀?如果能讓飛車姐姐的心情輕鬆一點,那就不叫懲罰了吧?我想慰勞你的辛苦,允許你的失敗,這纔是最大的『懲罰』。」

──不行!?

然而,在飛車丸心中,那已經是與自己無關,如同發生在遠方的事情了。

角行鬼正想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沒事。」把話又吞了回去。

「你還是沒變……可是,這樣太難講話了,再說……」小翳有些不懷好意地微笑着。「飛車姐姐,你以爲我會責怪你嗎?或是嚴厲懲罰你嗎?」

「……請您務必嚴加懲罰,這是我應得的,這麼做我在心情上也會比較輕鬆。」

土御門家的古老宅邸。

出現在空襲災區的鬼怪,在深夜時分從焦土蜂擁而出,並於帝都徘徊。儘管天亮後陽光減弱了瘴氣,鬼怪的威脅依然沒有結束。帝都的人們第一次看見成羣鬼怪出沒,紛紛驚恐地到處竄逃。在空襲與鬼怪的雙重侵略下,帝都遭受了嚴重的損害。

飛車丸逃離了鬼怪,從天壇回到陰陽寮交代了事情經過,接着整整昏睡了兩天。當她醒來時,她不顧周圍的反對,一心投入鬼怪的修祓。她表現得很活躍,雖然有角行鬼的幫助,但有八成的鬼怪幾乎都是由她單獨修祓。不消說,這樣對她來說比較「輕鬆」。相較於夜光不在的現實,生死交錯的修祓現場更讓她感到輕鬆自在。

隨着一次劇烈的震動,大地連同石臺裂了開來。

只可惜,他沒有及時趕上。

自身也衝進裂痕,找到立足點並抱住飛車丸的,是她的鬼搭檔。角行鬼露出飛車丸第一次見識到的兇狠目光,盯着夜光消失的裂痕深處。

夜光全身的重量加諸在飛車丸的雙臂上,平時對她來說輕如鴻毛的重量,這時候卻無情地從她手中奪去夜光的身體。

這是歷史激烈變動的轉折點,象徵了一個時代的結束。

飛車丸淚眼汪汪,眨了眨眼睛。

飛車丸心頭一驚。北斗是土御門家的守護獸,服侍每一代土御門家的式神,但是在主人沒有留下命令就離世後,龍將會留在這個地方,那絕不是夜光樂見的情形。

「……不,我本來就沒有臉來見您,是爲了報告與遞交北斗忍辱前來,還請見諒。」

飛車丸低垂着頭,內心的衝動讓她的肩膀用力顫抖,她努力壓抑住差點喊出來的哀號。

「…………」

喧囂的蟬聲似乎過了最熱烈的時期。陽光依然強烈,但是刺得肌膚髮疼的熱氣稍微減緩了一些,慢慢變得柔和,極度陽氣的靈氣緩緩偏向陰氣。

他閉上了雙眼。

夜光就要離世了。

他的雙眼再也沒有睜開。

「……夜光……大人?」

「──可惡。」他直接惡狠狠地罵了出來,接着一臉嚴峻地抱好飛車丸,往地面跳了上去。

耳邊響起低沉粗啞的熟悉嗓音,將飛車丸的意識拉了回來。她噙着淚水,轉頭望向背後。

不過,在她就要掉入死亡時,讓人粗魯地阻止了。

也許是最後的兩道神氣消失,大地像是卸除了重擔,晃動得更加劇烈。出淵大喊着,但是地底傳來的聲響徹底掩蓋了他的聲音。

「告訴大家……要他們做好準備……還有……對不起……」

儘管還是一樣暑熱,不過陰影相當舒適。不時有風從庭院吹來,愉悅地在屋裏嬉戲。

3

八月六日,廣島被投下原子彈。光是一顆炸彈,就奪去了比三月十日大空襲還要多的人命。

雖然這時已經將冒出來的鬼怪全部修祓,但東京這塊土地之後因爲靈氣經常出現混亂與偏離,使得被稱爲靈性災害的災禍頻頻發生。那一夜顯現在現世的地獄,將東京這個大都市在靈性與咒性方面變成了「魔都」。

「待會兒再說。」

她整張臉扭曲變形。回天乏術了。這個事實用不着別人說,她也很清楚,而且她不得不接受這是現實。

他露出傷腦筋的苦笑,但是又有些自豪的笑容。

「我……我該怎麼辦……?」

濁流般的地鳴聲中,飛車丸的嗚咽如落花飄零。

漫長、酷熱而且失去許多人命的夏天,終於要迎向終點。

然而……

在設置了祭壇且鋪設木頭地板的客廳「桔梗之間」,出現了飛車丸的身影。

裂痕沿着夜光與佐月連成一直線,出現巨大而且極深的開口。燃燒着佐月的火焰拖行着火光,滑落至裂痕深處。接着,夜光也向下滑落,飛車丸反射性地撲上去,抱住夜光的身體,自己的身體則被重力的鉤爪牢牢抓住,被拖入黑暗。

「聽我說。還有,你可以放開我了。我已經──」飛車丸還想繼續說的時候,角行鬼連看也沒看她一眼:「怎麼處理北斗?」

一位女性坐在屋內的上座,年紀在二十前半,她極其自然地穿着華麗古樸的和服。她的個子嬌小、樣貌童稚,端正的坐姿讓她顯得比實際年齡沉穩,散發出成熟的氣息。女性身邊有個剛開始學步的小孩子,抓着她站在旁邊。純真的黑色瞳孔圓睜,露出無比好奇的眼神,盯着飛車丸的耳朵與尾巴。

即使以飛車丸的聽覺,也幾乎聽不見他說出來的那些話。她的眼眶一熱,猛然流下了眼淚。

歷史將陰陽寮長官,也是大規模咒術儀式舉行者的土御門夜光斷罪爲使東京出現靈災的罪人。咒術界承襲了他留下的技巧,同時也逐漸讓他的名字消失在大衆面前。

夜光的身體從飛車丸的手中滑走,遭黑暗的裂痕吞噬。飛車丸半狂亂地掙扎着,然而抓住她的力量始終沒有鬆開。

「……」

腦中一片空白,無法思考接下來的事情。生死與共,主人說過的話掠過耳邊。

飛車丸的臉龐再次扭曲。角行鬼也許是注意到她身體的顫抖,沉默了好一會兒。

八月九日,當地時間八日深夜,蘇聯攻破滿州國國境,單方面向日本宣戰。

朦朧月光映照着漆黑的裂痕,飛車丸始終看着那裏,看着已經埋葬的過去。

飛車丸堅決不肯退讓,語氣也很沉重固執。小翳無奈地吁了口氣。

她發出了從胸口深處,從心臟直接喊出來的聲音。她感覺肝腸寸斷,抱緊了夜光的身體,爆發的情感隨嗚咽聲一同宣泄了出來。

獨臂鬼強悍的模樣看起來經過了一番激烈的戰鬥。天壇外部依然殘留有許多鬼怪,他恐怕是強行突破重圍趕過來的吧。

夜光說自己將會轉生前往來世,佐月也正前往神的身邊,因此墮入那裏的不過是兩人的空殼,是二十幾年來裝着活人靈魂的器皿,也是他們各自簡短的歷史。

「我爲什麼會在這裏?既然出現這麼龐大的瘴氣,增加一兩道鬼氣也不是問題,再說最重要的天壇早就毀了,至少……」

風吹撫着飛車丸的耳朵,眼淚落入夜空。

雙璧計劃失敗的十七天後,同盟國的德國總統•希特勒在節節敗退後自殺。五月,德國無條件投降,日本與全世界爲敵的戰爭,只剩一個國家獨力奮戰。六月,長達三個月的沖繩島戰役確定敗北。最後的手段「本土決戰」這個選項不再是「何時」發生,而是「即將」發生。

「角行鬼,我──」

可是。

粗壯的右臂從背後抓住她。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

原本身爲陰陽助的飛車丸,現在也應該要在陰陽寮儘自己的職責。

不過,隆光在第一批鬼怪完全修祓之後,便解除了飛車丸陰陽助的職位,將她與角行鬼從陰陽寮除籍。不論是修祓鬼怪的戰力方面,還是追究儀式失敗造成陰陽寮損失慘重的責任,有不少人反對隆光的決定。然而,隆光擋下這些反對意見,「解放」了飛車丸。夜光死後,你要當自己的主人,隆光這麼命令她。

她難以忘記在儀式結束後,隆光在被告知夜光與佐月喪命時的反應。

在她描述兩人死亡的情形,以及夜光留下的遺言時,隆光一句話也沒說。

當飛車丸把話全部講完,經過漫長的沉默,「……這樣啊。」他只應了這麼一句話。

那一瞬間,隆光看上去似乎老了十歲,彷彿名門倉橋家當家的某個部分脫落了。不過,隆光還是代替之後失去意識的飛車丸,在她不在的兩天親自上前線修祓鬼怪。

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隆光依然在率領剩下的人,爲重建陰陽寮鞠躬盡瘁。今後日本會受到以美國爲中心的聯合國軍統治,但就算是聯合國總司令部,也很難殲滅由瘴氣形成的鬼怪。尤其鬼怪出現的地方不是戰地,而是佔領地,將使得情況更加棘手。也就是說,只要鬼怪一再出現,陰陽寮──咒術者與咒術就會留存下來,這是隆光的見解。

失去夜光後,隆光想必將守護宗家留下的陰陽術並且傳承給後世,當成了自己的使命。

隆光的決心讓倉橋家選擇「留下」。

另一方面,失去佐月的相馬家選擇「離去」。

雙璧計劃失敗後,負責管理咒術的參謀本部第九課急遽縮減規模,加入軍方的相馬一族也隨之與軍方慢慢拉開距離,不少人失去了蹤影。陰陽寮的情形也一樣,寮生裏面與相馬家血緣親近的人接連離開陰陽寮,隆光也允許他們離去。千年以來,相馬家原本就是藉由藏匿蹤跡維繫命脈的一族。在他們夙願達成的日子來到之前,或許會再度銷聲匿跡吧。章治與章輔兄弟留到了戰爭決定結束前,在玉音放送的隔天,他們便向隆光道別,離開了陰陽寮。

章治從夜光那裏收到的『月輪』由他親自保管,沒有交給相馬家的族長。「因爲他指名要給我」章治說得有些難爲情,也有些落寞。『鴉羽』和『月輪』是由土御門家的祕傳打造的咒具,但是不只飛車丸,隆光也沒有要求他歸還。

至於出淵,之後沒有人再見過他。雖然無法想像他在哪裏做什麼事,但有一件事絕不會錯,他還堅毅地活在這個世界。

那天夜晚之後,所有事情都變了,而且每個人都在慢慢地應對這些變化。

說到改變,眼前的小翳也不例外。她現在是土御門家的當家,究竟有誰料想得到這樣的未來呢。

這時──

飛車丸伏身趴在地上的耳朵聽見奇妙的聲音,那是極爲輕盈而且搖搖晃晃,咚咚的輕柔聲響。

那聲響正在往自己接近,飛車丸正詫異是什麼聲音的時候──

「──汪汪!」

稚氣的含糊說話聲響了起來,嬌小得令人驚訝的手拉扯着飛車丸的狐狸耳朵。

飛車丸聽着小翳若無其事說出的這番話,再次露出嚴肅的神情。

「剛纔──老爺回來了!」

忽然間,耳邊傳來呵呵的低笑聲,飛車丸兇狠地往檐廊上的角行鬼瞪了過去。

不過──

她想過追隨夜光而去,這是最先出現的念頭。不過,夜光不是真的死了,他還會轉生到來世。如果飛車丸選擇自刎,那樣根本幫不上他的忙。萬一夜光在轉生後得知飛車丸死去,不曉得會有多麼心痛。

《東京暗鴉》16 [RE]incarnation 四章 破綻插圖(2)
《東京暗鴉》 · 16 [RE]incarnation · 四章 破綻 · 第2張插圖

然而──

飛車丸心中早已下了決定,無法待在小翳身邊。

「把北斗帶回來果然是正確的決定,不愧是土御門家的守護獸,帶來了這麼大的好處。」

「……真是個忠誠的傢伙。」

然而,狐妖此時在月光下離去的背影耀眼地映在他的眼裏。角行鬼不禁苦笑。

「這樣啊……很有用的建議。」

「他好像閒晃回來囉。」

土御門宅邸位於高處,斜坡上有一座陡峭的石階,石階盡頭聳立着一道外門。

飛車丸忍不住破口大罵,光泰聽見後嚇得發抖,然後慢慢張大嘴巴,哇地大哭了起來。飛車丸驚慌失措,「您、您誤會了!我剛纔不是在責罵光泰大人!」拼命爲自己辯解。

走廊上忽然響起慌忙的腳步聲,門人匆促地知會一聲後打開房門,「主公大人!」難掩興奮地大喊。

角行鬼轉頭看向飛車丸,接着把視線移到光泰身上。

「那正是接下來的我必須變成的樣子,你有什麼建議嗎?」

爲了傳達自己堅定的心情,她不自覺說出這句話。這話只是因應當時的對話順口說了出來,半是帶着開玩笑的口吻。不過,那時候的話在現在看來成了不自覺說出口的預言,散發出強大的磁力。

她一直在想這件事。失去夜光之後,她無時無刻思考着,得到了這個結論。

飛車丸輕呼着,接着她正襟危坐,再次低下頭。她這麼做不是爲了道歉,是爲了忍住淚水。角行鬼像是沒有興趣,把頭轉向庭院。流着鼻水、停止哭泣的光泰愣愣看着大哭的母親。

「沒關係的,飛車姐姐,只要你用尾巴陪他玩一下,他馬上就不哭了。真是對不起,角大哥,這孩子因爲身邊沒有像您這樣的男人,他好像格外在意您呢。」

她弄亂了和服,一口氣衝上去,幾乎是用撞的抱住丈夫。

哥哥過世,丈夫下落不明,不只是父母早逝,照顧他們的祖父母也早就入了鬼籍。在這個時代,她帶着嬰孩被推舉爲當家,不難想像她平時心裏有多麼不安。即使有門人的協助,反過來說,小翳在立場上對他們也有責任,承受的壓力無比沉重。她說很高興能看見飛車丸,想必是她的真心話。

小翳雖然嘴上開着玩笑,卻掩飾不住內心的不安。

──無論經歷多少歲月,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再相會。

他心裏對她那嚴謹的態度很厭煩,也當面嘲笑過她。

說完後,搭檔頭也不回,從他面前離開了。角行鬼始終守望着那踏着堅定的腳步步下石階的背影。

「我們約好了,無論經歷多少歲月,我們一定會再見面。」

「……」

「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門的兩邊掛着繪上五芒星的燈籠,看見出現在燈火中的搭檔時,「對。」飛車丸簡短應了一聲。

「這孩子很聰明吧?輕鬆就讓媽媽看見頑固式神的臉了。」

「小翳!」

她的嘴巴張得比嬌小的光泰還要大,斗大的淚珠不停落下,絞盡全身的力氣放聲大哭。飛車丸不知道,小翳在接到夜光的訃聞後,這是她第一次落淚。

這時候,她憶起在美麗的月夜,與夜光說過的那段話。

「角行鬼?」

就有可能與夜光重逢

既然是自己的主人,她要對自己下什麼樣的命令呢。

緊接着,走廊又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夜光的外甥,在角行鬼這麼說之前,她從沒意識到這一點。在注意到這件事之後,她看着光泰的心裏出現了不可思議的感慨。

「不可以過去,光泰大人。如果靠近那種傢伙,不知道會出現什麼靈障,再說對教育也不好。」

他喃喃說了之後,輕輕搖了搖頭,接着浮現出一如往常的嘲諷笑容。

飛車丸說不出話,只是沉默地咬緊了脣。

她在走出宅邸、穿過那道門再沿着石階往下走了幾步時,讓人叫住了。

等待

,這個選項。

角行鬼低沉的回答流露出罕見的「空虛」。飛車丸聳聳肩,仰望着石階上方的鬼。

小翳飛奔了上去。

「我沒有『活着』,只是……只是『存在』而已,不知不覺就變成這個樣子。」

永遠等待下去

,持續等待到未來的這條路。

「……未免太有耐性了吧。」

「用不着那麼計較吧,既然他那麼愛黏着你,你就欣然接受吧。」

「你想知道原因嗎?」

「小、小翳小姐!? 」

「我是要你不許笑。」

「那可是他的外甥。」

不論是主人的妹妹還是主家女兒的立場,小翳在飛車丸心中是僅次於夜光的重要人物。既然她身處困境,自己就應該盡力協助她。何況在主人逝世後的現在,身爲式神也應當服侍小翳,這必定是個好選擇。

土御門季行,舊姓若杉季行,他是小翳招贅的夫婿。在小翳懷孕半年後,他受到軍方的重新徵召前往戰地。夜光與隆光勸他可以暫時設籍在陰陽寮,成爲軍方附屬機構的人員,但是他笑着辭退了他們的好意。換句話說,季行還沒見過自己的孩子。

小翳無奈地笑着。

「……沒有。」

她驚詫地不由自主抬起頭,眼前站了一個小孩子。飛車丸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他嚇了一跳,「汪汪!」接着又馬上開心地叫了起來,伸出雙手笨拙地抱住飛車丸。飛車丸全身僵直。

『泰山府君祭』可以操控人類的靈魂,以人爲的方式轉生,遺憾的是飛車丸沒有執行『泰山府君祭』的能力。不只是飛車丸,土御門家的門生也沒有人做得到。『泰山府君祭』是土御門家的祕祭,由於夜光突然過世,來不及將咒法傳授給下一任當家小翳。除非有人復活這項儀式,否則『泰山府君祭』基本上算是失傳了。

「活了千年的鬼講這是什麼話。」

她緩慢回過頭。

「我們就在此道別吧,保重。」

「哎呀。」小翳覺得有趣地笑了起來。「不行喔,光泰。再說她不是汪汪,是嗷嗷。」

「有什麼好笑的?」

飛車丸面紅耳赤地面對笑得開心的小翳。另一方面,年幼的光泰碰不到耳朵後,接着把興趣轉移到尾巴上面。他伸出沾滿口水的手,嘻笑着亂摸尾巴上的皮毛。飛車丸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好任他觸摸。

飛車丸發現光泰停下動作,專注地盯着角行鬼。

夜光死後,你要成爲自己的主人。隆光這麼告訴飛車丸,解放了她。

飛車丸聽見這話心頭一驚,再次看向玩着自己尾巴的小孩子。

她接着產生的念頭是自己也跟着轉生。如果自己可以和夜光轉生在同一個時代,來世就能再度成爲他的式神服侍他。這個主意非常有吸引力,可惜很難實現。

「是啊,我說不定會把你從頭一口吃下去。」

出現在打開的房門後面的是四年不見的季行。他戴着的眼鏡有一片鏡片破裂,身上的國民服沾滿了塵土。現在的他骨瘦如材,完全看不出原本瘦弱的體格。

飛車丸到底該怎麼做呢。

「咦!? 」

「我要這麼做。」

「小翳小姐,您的意思是季行大人還沒──?」

這番餞別的話很有角行鬼的風格,飛車丸由衷笑着。她豎起耳朵,甩了下尾巴。

「角、角行鬼!這玩笑太過火了!」

「……小翳小姐。」

她只有在宅邸停留兩天,留下了一封信給小翳與季行。所以說,這是她最後一次告別。

夜空高掛着皎潔的月亮,恰巧就像夜光轉生前一晚,與他一同欣賞的那輪明月。

當然,飛車丸不知道主人會在「何時」轉生,但是她知道會在『哪裏』。夜光錶示自己會轉生爲土御門家後代,所以只要持續待在現世──

光泰在玩過飛車丸的尾巴之後,興趣又轉到角行鬼身上。但是,他的態度不像接近飛車丸的時候那麼隨意。儘管年幼,他或許還是感覺到了鬼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

就在鬼悠然笑着的時候──

對土御門家來說,動盪的時代結束了,夕暮冉冉的日子就要來臨。

角行鬼突如其來說道。「咦?」飛車丸與小翳不約而同看向角行鬼。

晚上。

「生活會很無趣,一、兩百年一下子就過去了。」

飛車丸倒抽一口氣。小翳那張童稚的臉上失去表情,宛如能面。她默不吭聲地站了起來。

然後,她嚎啕大哭了起來。

「對……還是連個消息也沒有。真傷腦筋,不曉得他閒晃到哪裏去了……」

夜光說自己將轉生爲土御門家的人,也就是說他會投胎成爲這孩子或是其他孩子的後代子孫。摸着飛車丸尾巴的那雙小手,聯繫着總有一天會回到現世的主人。

然而,眼鏡底下那雙溫柔沉穩的眼神和以前一模一樣。他看見小翳後,開心地笑了起來,「小翳。」又喚了一次她的名字。

如果飛車丸聽見他的呢喃,想必會懷疑自己的耳朵,因爲鬼這時的語氣溫柔得判若兩人。

在月光下站了一會兒之後,角行鬼也離開了這個地方,他又要繼續流浪的日子。雖然只是十年不到的短暫光陰,不過必定會成爲他永生難忘的一段時間。

就這樣,服侍同一位陰陽師的兩位式神走上了各自的路。

北辰山星宿寺。

在奉祀妙見菩薩的本堂前,飛車丸跪在那裏。本堂向拜處還有另一名僧人,以及在一旁隨侍的千。

真羅在步上本堂的小階梯上方,神情凝重地俯視階梯下方向自己下跪的狐妖,隨侍在旁的千也露出了異常嚴峻的神情。不過,飛車丸沒有動搖,她的目光散發出鋼鐵般的意志,直視身在本堂的真羅。

她說出來龍去脈,道出了自己的決心。

對於在暗寺追求「咒」的阿闍梨來說,這件事應當沒有拒絕的理由。

漫長的沉默過後,「唉。」真羅刻意不耐煩地嘆了口氣,聽起來不像有勸退飛車丸打消這個念頭的意思。

「……你好像是認真的。」

「當然,我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

「唉,可惜了這麼一位大美人……你真的打算馬上進行嗎?」

「最好能立刻進行,沒有理由延後。」

「唉,話雖然這麼說……」

真羅還想再說什麼,最後還是選擇把話吞了回去。

那是個戴着時髦的鱉甲眼鏡,肌膚異常白皙,身材瘦弱的男人。這位貌似「柔弱」的人物,實在看不出來是惡名昭彰的咒術修行場暗寺的高僧。他身穿黑色僧衣,但更像一位擁有大型歌樓舞館的老闆。

不過──

「唉……好……我就答應你吧。」

他給人的印象瞬間丕變。

「你好歹也是服侍土御門夜光的護法,要是質疑你的決心就太不識相了。好吧。狐妖沒那麼容易死……我們就來試看看吧。」

「話說在前頭,這可不是正道。」

很好

。」

真羅瞇起眼俯視飛車丸,眼神宛如看着祭品的神官。平時掛在臉上的那張憨傻的笑容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怪物捕殺獵物的陰森笑容。

二十一天後,飛車丸離開了暗寺。

飛車丸請求真羅,將他修練的「捨棄肉體,成爲靈性存在的咒法」施在自己身上。

她漫長的旅程終於在此時迎來起點。

「就算你沒辦法維持現狀嗎?」

「……真羅大師,請三思。」千一開口相勸,「千?」真羅沒有回頭,光是這一句平淡的回問,就讓千不敢再多言。飛車丸感覺毛骨悚然。人們敬畏真羅是「暗寺的妖怪」,這就是他的另一面吧。

「……只要我的忠心不變,自身的變化微不足道。」

「三天後開始進行,需要九天的時間準備,再以九天的時間施下咒法。就算你中途承受不住也無法中止,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飛車丸深深一鞠躬。真羅迅速走向自己的房間,千默默合掌鞠躬。

「感激不盡。」

真羅笑嘻嘻地點着頭,黑色僧衣翻飛,他冷淡地俯視飛車丸。

「……是正道還是歪道,由我自己決定。」

「說不定會出現意外的『差錯』。」

飛車丸選擇等待。然而,肉身能夠等待的時間有限,夜光不一定會在她活着的時候轉生。不論數年、數十年、數百年,她都「願意」等下去,這樣的話,「肉體」就會成爲

阻礙

不過,也正因爲如此。

「我原本就生爲狐妖,再多幾個差錯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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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正在閱讀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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