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聖夜的約會

用吸管沾取肥皂水，噘起嘴吹氣。

閃耀着七彩光芒的肥皂泡立刻如點點雨滴，蜂擁着飛上空中。

少女發現少年在笑，把七彩的泡泡往他吹了過去。少年連忙逃走，少女的笑聲也緊追在後。

尋常無奇的景象。

直到後來仍令人念念不忘的某個夏日回憶。

☆

「…………」

深夜。

少女始終一言不發，凝視着放在桌上的盒子。

四周悄然無聲，寂靜同樣籠罩着宿舍，耳邊聽見的頂多只有時鐘的滴答聲。

少女的視線往時鐘瞥去，確認了一下時間。接着，她把視線轉向桌上的月曆，最後又回到眼前的盒子。

那是個小盒子。

盒子包裝成了禮物，包裝紙相當幼稚，那是因爲盒子裏放着玩具──而且是給小孩子玩的玩具。盒子裏放着裝有肥皂水的塑膠瓶，和一支前端成喇叭狀的吸管。

吹泡泡組。

而且是常見的大量生產的廉價品，沒有特地包裝的必要，也沒有當成禮物的價值。

然而，這個「吹泡泡組」在少女心中擁有特殊意義，不論是少女還是──她兒時玩伴的少年心中都一樣。

「…………」

她再次確認月曆上的日期，一個月前，她將「那一天」圈了起來。一年之中最浪漫的那一天，理應是最適合將長久以來隱瞞的祕密，以及自己的心意說出來的一天，肯定能找到可以自然而然開口的時機。

接下來只等自己下定決心。

「…………」

少女再次將視線落在眼前的盒子。

夏目盤起雙臂，一手支着下顎，神情凝重地思考着事情。

☆

這些傳統活動可以視爲陰陽道的氣息如今仍存在日常生活之中的證明，置身在這樣的氣息之中，並且親自學習這些傳統的現代陰陽師培育機構的陰陽塾，也積極地將這些習俗帶進課程裏面。

「用不着你多管閒事。」

「就說用不着多管閒事啦。」

「誰知道。」

忽然間──

☆

京子和天馬忍不住呆愣，冬兒一副受不了的樣子，朝她投去白眼。關鍵的春虎則是似懂非懂的模樣，蹙起了眉間。

真要說起來，塾生們的「參加」不只是出席派對，最重要的是幫忙準備活動，更是讓冬兒這些人覺得麻煩得要命。

盤起頭髮的華麗少女答道，又聳了聳肩。

「我不就說了自己沒事嗎！」

夏目回問，一臉尷尬。春虎難掩錯愕，把話題轉了回來。

夏目則是「……嗯……」再次獨自陷入沉思。

「我說過了吧？陰陽塾的活動很多。」

「可是居然連耶誕派對也有。」

京子出聲呼喚後，夏目仍在繼續沉思。對話中斷，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她身上，六秒過後，她終於回過神來。

「噢，可以嗎？」

據說陰陽塾每年都會舉辦耶誕派對，今年因爲是新塾舍落成後第一年舉行耶誕派對，所以特別開放塾舍大樓，讓外界人士也能參加。校方也徵求塾生推出輕食或是特別活動的店面，因此美其名爲派對，實際上是類似於大學文化祭的活動。

「難得的假日還要參加學校活動，又不是國中生了。」

他重新向夏目確認，夏目聽見後驚愕地把頭轉了過去。

「嗯？這麼說也是，而且耶誕節那天我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計劃……」

春虎回應着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出的要求，接着身旁馬上出現一個嬌小的女孩子。

「很有可能。」

「你在胡亂擔心什麼！」

聽京子用捉弄的語氣指出這一點，春虎悶悶不樂地彎下了嘴角。不過，京子表面上調侃着春虎，提到禮物的話題卻不時將視線瞥向一旁。

陰陽塾裏，每年最盛大的活動──非耶誕派對莫屬。

「…………」

「交換？」

「……也許她這樣算不上『沒事』，不過這種事情也見怪不怪了吧。」

不知爲何，夏目回答得語無倫次。

日本重要的節日活動常可見到陰陽道思想的影響。

「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麻煩妳了。」

京子的視線前方，是一位用緞帶系起烏黑長髮，身材纖細的同班同學。那是個身材嬌小瘦削，如果不是穿着烏羽色的男生制服，恐怕會讓人誤認爲女生的美型塾生。

「啊，對了，不如我們來交換禮物吧？大家各自帶禮物過來，再進行抽選。」

「什麼意思？你本來就認定自己沒有禮物可以拿嗎？」

只是……

她神情極爲嚴肅地道歉，春虎等人不約而同皺起了眉頭。

烤雞肉串的材料不管再怎麼準備，數量還是一再追加。從準備的量可以看出學長們幹勁十足，總量非常驚人。

「夏目同學你也贊成交換禮物這個提議吧？」

「妳真的沒事嗎？」

那是春虎使役的護法式，空。

「雖然說根源其實是來自中國。」

海報上大大地寫出派對舉行的日子「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明天。

「喜歡耶誕節是無所謂，只是希望她別把塾生捲進去。」

比方說元旦的屠蘇酒，正月七日的七草粥，二月節分的撒豆，桃節的雛祭，還有像是端午節、夏越祓、七夕、八朔、重陽的菊節，以及除夕的大祓等。

「這真的是耶誕節的準備嗎？」

夏目怒吼，氣得面紅耳赤，「好啦、好啦。」天馬在一旁緩頰，大概是怕這樣永遠得不到結論吧。

「這好像是祖母的興趣，她不知道爲什麼從以前就愛過耶誕節。」

面對土御門春虎這個直截了當的疑問，倉橋京子沉着臉，聳了聳肩。

京子不動聲色地問着沒有加入對話的夏目。她的語氣平靜，視線和表情卻是充滿了期待。

然而……

「──什麼？啊，對不起，你們剛纔在聊什麼？」

這麼抱怨的人是阿刀冬兒，他的額頭上纏着一條寬頭巾，是個氣質精悍的少年。

「……沒想到天馬你對這種事情那麼起勁……不過這個主意不錯，耶誕節沒拿到禮物也很無趣。」

平時放學後總是三三兩兩離開的同學們大多留在教室裏面，教室牆壁上貼滿了色彩鮮豔的海報。那是耶誕派對的宣傳海報，看起來實在不像一間學習陰陽術的教室。

「妳怎麼了，夏目？沒事吧？」

然後，她心意堅決地點了下頭。

「祖母的興趣囉。」

「禮、禮物？你你、你怎麼知道的？」

比起從家裏通學的塾生，住宿生的表現更熱中。積極參與的人不在少數，有人爲了明天在派對上的演奏組成樂團，正在練習，有人在準備讓訪客參加的遊戲，也有人在準備疑似是明天擺攤用的烤雞肉串，簡直就像學園祭前一天晚上的光景。

天馬開心地說着，「說得也是。」京子也重新提振起精神，附和他的話。「我有錢嗎……」春虎擔心地嘟囔着，一旁的冬兒只是漫不經心地搔着頭。

「夏、夏目同學，你也是住宿舍，所以會來參加派對吧？天馬剛纔提到交換禮物，你覺得這個建議如何？」

這時，「有什麼關係嘛。」一旁戴着眼鏡的少年說，稚氣的臉龐綻放着笑顏。那是他們的同班同學，百枝天馬。

那是個年幼的少女，身穿水乾與指貫，頭頂冒出一對三角形的尖耳，背後甚至長出樹葉形狀的尾巴。

「該不會明天一整天都是這個樣子吧？」

「……這麼重要的日子居然冒出這種活動……難得的機會也……不對，一定可以再找到機會……反倒是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地待在一起……」

「咦？你不是這個意思嗎？」

「千千千、千萬別這麼說！讓春虎大人爲此等雜事操勞，在下實在深感歉疚與心痛……仔細一想，隨手將雜事丟給春虎大人的那個男人簡直無禮至極，在斬殺雞肉前該先將那傢伙碎屍萬──」

要違抗這樣的氣氛實在很困難，「欸，土御門，你們要是閒着沒事做就來幫忙。」結果春虎等人因爲這一句話，不得不從前一天就開始幫忙準備。

「那、那、那是因爲那個……預預、預防萬一嘛。這是未雨綢繆，也、也可以說是碰巧……！」

「你也這麼認爲嗎？那就決定囉，我今天回家路上就去買禮物。」

京子會這麼熟悉塾裏的內情，是因爲她是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的親孫女。春虎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視線在華麗的海報上游移。

他望着海報的眼神極爲鬱悶，看上去像是死了心，神情裏寫滿厭煩。

「可是那些節日的日本味很濃厚，也很有陰陽道的氣氛吧？」

派對正式開始的時間是明天傍晚，準備工作基本上也是明天在塾舍進行。不過因爲住宿生是強制參加，負責準備工作的人多，尤其高年級的塾生更是忙得焦頭爛額。

「陰陽塾的活動很多呢，像在九月九日重陽節請老師們喝菊酒。」

☆

「什麼知道……啊啊，妳也準備好啦？」

「真是個寂寞的人啊。」

「什、什麼意思，我不過是稍微想一下事情而已吧？」

「呃……啊、啊啊，交換禮物啊？大家一起交換禮物對吧？嗯，這、這個主意不錯啊。」

春虎和冬兒回到男生宿舍後，大多數的塾生都在爲準備耶誕派對忙得不可開交。

一天的課程結束，放學後，塾舍大樓一如往常的教室裏，因爲異於往常的氣氛而顯得鬧哄哄的。

「耶誕節禮物啊，妳打算怎麼辦？」

派對舉行的那一天正逢假日，校方表示不強迫塾生參加。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住在宿舍的塾生被迫義務參加。換言之，住在男生宿舍的春虎和冬兒等人，耶誕節──正確來說是平安夜──的行程等於已經確定了。

「反正是難得的耶誕節，大家聚在一起做什麼事也很好玩啊。對吧，春虎同學？」

「這一點確實是不太尋常。」

「……春春春、春虎大人，恕小的失禮，請問能讓我一起效勞嗎？」

「欸，夏目。這世上或許真的沒有耶誕老人，可是最重要的不是有沒有耶誕老人──」

冬兒將雞肉切塊，和切好的蔥輪流穿在竹籤上，不耐煩地發着牢騷。

受到冬兒冷淡的態度影響，京子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笑。

「不過那一方面的活動只是請老師喝喝酒，爲什麼反而是毫無關係的耶誕節辦得這麼盛大？」

她沒有立即回答京子的問題，只是壓低了嗓音咕噥着。

「這、這種說法太失禮了，冬兒。我爲沒聽你們說話道歉，所以你們到底在討論什麼？」

「……爲什麼？」

「不用做這種事。而且妳不許拿刀，去幫忙其他事情。」

「不、不用嗎？不不、不如用在下的狐火將雞肉烤得金黃酥脆……」

「那也不行，因爲這是要拿出去賣的──」

「空，妳趕緊烤個兩、三串來吧。」

「冬兒！」

原本不甘不願開始的準備工作，在不知不覺中春虎等人也受到周圍的氣氛影響，熱熱鬧鬧地爲明天進行準備。這種繁忙的熱鬧氣氛，大概也是活動前一天晚上獨有的樂趣吧。

春虎等人在餐廳進行準備時，夏目也回宿舍了。

看見宿舍裏的樣子，她忍不住目瞪口呆。

「你在做什麼，春虎？」

「看了也知道吧。」

「就是不知道我才問你的啊。」

「我在準備明天需要的東西。」

「明天？可是那是烤雞肉串吧？」

「耶誕節就是要喫烤雞啊。」

看見春虎自暴自棄做出這樣的回答，夏目愕然吁了口氣。

「烤雞肉串啊……看這個樣子，明天擺出的店面沒有什麼派對氣氛，比較接近路邊攤囉。」

「誰知道？不過怎樣都無所謂，好喫就行了。夏目妳不喜歡烤雞肉串嗎？」

「喜歡是喜歡……只是不怎麼浪漫……」

夏目低聲嘀咕，神情顯得很複雜。「妳說什麼？」春虎回問，「啊，沒什麼。」她有些臉紅，搖了搖頭。

「話說回來，這量還真多啊。」

和京子不同，天馬興高采烈地搖晃着頭上那頂派對帽，看來他真的很喜歡這種節日。

「這可是重要大事，我們也趕快加緊腳步吧。」

兩人邊走邊聊，塾舍大樓一映入眼簾，他們全忍不住張大了嘴。

夏目驚慌失措，強行敷衍了過去。春虎望着她的眼神愈來愈充滿狐疑。旁邊的空一臉嚴肅，慎重地把食材穿進竹籤，冬兒漠然切着蔥。

塾舍大樓的正門有兩扇自動門，在門與門之間，狛犬坐鎮在兩側。那不是普通的狛犬，牠們名爲阿爾法與歐米加，是塾長的式神。

「……欸欸，塾長也太用心了吧……」

「……倒是學生很有可能變成犧牲者。」

不消說，在高空飛翔的馴鹿、乘着耶誕老人的雪橇、在耶誕樹上演奏的樂器，這些全部是式神──簡易式的式神。雖然說這些全是式神，也是需要費上很大的工夫。恐怕所有講師都是卯足全力……不開玩笑，這肯定是陰陽塾總動員做出的擺設。

牠們可以說是陰陽塾的護衛，但是在這一天，牠們也不例外地在身上擺了些裝飾品。頭頂戴上兩支馴鹿的角，脖子繫上掛着鈴鐺的項圈，鼻頭則是擺了顆紅球。

☆

「這種事情你還是去問京子吧。」

「哎呀？陰陽師慶祝耶誕節，這種事情很奇怪嗎？」

接着，天馬也出現了。

春虎其實無意找碴，可是聽見他這麼說的瞬間，不曉得是不是多心，小貓的鬍鬚似乎兇悍地晃動了一下。

「……只是帽子的話……」

「……說不定是塾長強迫大家配合……」

「現實層面的經濟效果屬於世人受到的形而下的影響，咒術者絕對不能忽視這個事實。尤其這是很精彩的『乙級』，即使當事人明白耶誕老人是一種『乙級咒術』，效果依然能繼續維持下去。這一點是我們陰陽師在使用咒術時相當值得關注的例子──」

當然，根本不需要擔心沒有客人來這種程度的事情。活動傍晚纔開始，但是路過的行人無一例外，全部停下了腳步。他們或是驚歎地睜大了眼睛，或是忍不住發出感嘆聲，其中更多是興奮地拿出手機，拍下塾舍的外觀以及耶誕樹。這個消息之後恐怕會以驚人的速度散播開來吧。

阿爾法和歐米加神氣地挺起胸膛，看來本人相當滿意這樣的裝扮。

這隻三色貓也是塾長的式神，和阿爾法以及歐米加不同，小貓平時不會說話，這個時候似乎是由塾長直接操縱。

「一點也不，這樣的裝扮很適合我們吧？」

「今晚有外面的客人來訪，這也算是招待的一環。」

「……塾長其實是基督徒嗎？」

塾舍大樓

上空

，甚至可以見到在馴鹿拉着的雪橇上，疑似耶誕老人的人影正發出豪爽的大笑聲，在

空中

盤旋。雪橇滑行前進，沿路灑下閃閃發亮的星塵。

「……是。」

其中最盛大的是在塾舍大樓正面入口的廣場上，聳立着一株將近五公尺高的巨型耶誕樹。

說完，一行人抱着東西，快步走進塾舍。

「咦咦？倉、倉橋同學？」

「…………」

看見忸忸怩怩拉着裙襬的京子，春虎只得乾笑回應。雖然穿上了褲襪，但她似乎還是一樣覺得很不好意思，畢竟她身上穿的是迷你裙的耶誕裝。看來即使是心愛的孫女，塾長一樣不留情面──說不定她其實根本不懂這個樣子有什麼好丟臉的。

「夏、夏目同學？……是、是嗎？可是……不、不會很奇怪嗎？」

冬兒這不祥的預感聽得春虎點頭稱是，「很有可能。」臉色十分鬱悶。

「這又是……」

他喃喃說着，一旁的空猛然豎起耳朵，納悶地仰望着主人。在他們背後，冬兒睡眼惺忪地硬是將呵欠忍了下來。

「我覺得不錯啊，倉橋同學。這種裝扮很可愛，很適合妳。」

「……塾長？陰陽塾的耶誕節活動每年都這麼盛大嗎？」

「我去買禮物啊，明天大家不是要交換禮物嗎？」

除了塾長，還有一個人也一樣沒搞懂。

「春春、春虎大人，在下也必須打扮成這個模樣嗎？」

「……我們這裏可是陰陽塾哦？」

兩人目瞪口呆，不由自主愣站在原地。

「總之我也換衣服下來幫忙。」

「那、那是不同的東西！那是其他的……這、這種事情不重要吧！」

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就讓塾舍大樓變成這副模樣，無疑是用上咒術──而且規模相當龐大──纔有可能做到。這麼說來，聽說陰陽塾裏有好幾具式神在半夜進行清掃的工作，這些佈置說不定就是出自那些式神手中。

這番不負責任、一點自覺也沒有的臺詞似乎稍微安撫了京子，只見她害羞地笑了出來。實際上，京子的身材曼妙，這樣的裝扮確實很適合她。

「妳沒辦法拒絕嗎？」

夏目委婉告辭，春虎等一行人也跟着她匆匆忙忙地從小貓身旁走了過去。「大家要賣力準備哦。」背後傳來塾長熱情的激勵聲，一行人逃也似地離開了現場。

三色貓得意洋洋地伸長尾巴，發表起長篇大論。「不愧是主人。」、「實在是出色的見解。」左右兩旁的狛犬讚不絕口，春虎等人的臉上卻是堆滿了僵硬的笑容。

塾舍大樓又紅又綠，整棟染上耶誕色彩。

「妳是打扮成女生的耶誕老人吧？現在是耶誕節嘛，打扮成這個樣子正好啊。」

「禮物？妳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大家這麼拚……真的會有外面的客人來嗎？耶誕節一般來說都有計劃了吧？」

這個時候，教室的門打開了。叩，一位講師拄着柺杖，走進教室。

隔天的耶誕夜是個神清氣爽的晴朗冬日，是適合舉辦派對的好天氣。不過在前往塾舍的路上，夏目仰望天空的臉色不怎麼有精神。

彷彿爲了證實他的料想，這一天男生宿舍整晚都是燈火通明。

「不用，用不着在這種事情上面和牠們對抗，不需要擔心那麼多。」

「可、可是，要是招待時儀表不夠端正，只怕有損主人春虎大人的顏面……」

春虎開門見山問道，貓笑了出來，喉嚨咕嚕作響。

無論如何，他們把從宿舍拿來的東西，搬到了開店的住宿生們所在的三年級教室。

「哇啊，你們也滿慘的嘛。」

比起睡眠不足的疲憊，嘀咕的側臉看上去顯得既懊悔又遺憾。

「啊，春虎同學你們也來啦，早啊。」

「就是說啊。夏目妳也來幫忙……對了，妳比我們早走，怎麼現在纔回來？」

後來甚至連搬運物品都要求他們幫忙，而且來回兩、三趟的塾生也大有人在。準備這麼多真的沒問題嗎？實在讓人忍不住擔心。

塾長儘量保持平穩的語氣，藉由式神的口中娓娓道來。

夏目半眯着眼，目不轉睛地盯着天馬頭上的帽子。「夏目同學？」天馬察覺她的視線，有些猜疑地偏過了頭。

京子羞得滿臉通紅，她頭上戴着一頂紅色的派對帽，身穿綴着白邊的紅色大衣，簡直是如假包換的耶誕裝，下半身甚至穿上了相當暴露的迷你裙。

看見閃亮的圓鼻子，空深深皺起了眉頭。

「強迫？我只是看這頂帽子多出來了，就隨手戴上囉。」

話說回來，也有一些同學頭上戴着耶誕老人的帽子，也許是看見塾舍美輪美奐的裝飾，他們的心情也跟着興奮了起來。仔細想想，反正都參加了，不如打起精神樂在其中比較有意思。

然後，他們走回自己的教室──

這時，「哎呀，你們辛苦了。」裏面那扇自動門開啓，一隻三色貓從一樓大廳緩緩走了過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人會感到驚訝，小貓頭上一如所料，戴着一頂紅色的小派對帽，頂端點綴着白色棉球。

「嗯……這很難說。普通人常用奇異的眼光看待陰陽塾，要不是覺得稀奇，跑來一探究竟，就是害怕得不敢接近……」

「好，拜託妳了……不過今天就這麼忙了，明天肯定更忙不過來吧。」

「……那是怎麼一回事。」

「以前我向你解釋過『甲級咒術』和『乙級咒術』吧？我認爲耶誕老人的存在是在全世界獲得成功，並且藉此產生幸福的結果，『乙級』當中最偉大的例子之一。」

「我說你們啊！用不着一見面就這種反應吧！雖、雖然我也能理解就是了。」

夏目說出自己的想法，關於活動是不是能夠成功，春虎也一樣懷疑。成功與否其實和塾生沒有多大關係，不過都忙了一個晚上，當然希望能夠順利進行。

「……哇、哇啊！」

「……要是真的下下來也傷腦筋……」

「因、因爲祖母說只要我穿了，不管我要什麼耶誕禮物都會買給我……沒想到她會叫我穿上這種超短迷你裙。」

在她身旁的春虎同樣抬頭仰望天空，「很好、很好。」莫名滿足地點點頭。

「……聽好了，春虎同學。」

愕然的春虎不由得抖了起來。

「塾舍正好翻新嘛，今年投入了很多心力呢。」

「已經有人犧牲啦……」

「我、我也很無奈啊！祖母硬逼我穿成這個樣子。」

「……白色耶誕節……」

「我不是那個意思，個人慶祝也就算了……可是塾舍整體弄得這麼隆重……」

塾舍外牆是刺眼的紅與綠，五彩繽紛的彩色緞帶以及絲帶連接起每一扇窗戶，到處懸掛着耶誕花圈，密密麻麻的燈飾更是給人這棟建築物一開始就是爲了耶誕節設計的印象。

「……大家其實很閒嗎？」

耶誕樹的存在感魄力十足，上頭有不可或缺的彩色燈飾，懸掛在樹上的玩具樂器──喇叭、小提琴、小號、大提琴和長號

自行演奏

出耶誕歌曲。曲子一變，接着金屬玩偶們合聲唱起了歌。

「早……連天馬也打扮成這個樣子，難不成是強迫塾生必須扮裝嗎？」

「塾、塾長，我們還有事情要準備……抱歉得先走一步……」

說到這裏，夏目像是赫然驚覺，轉過頭去，「……對、對了，如果不是在塾裏，就能打扮得很可愛了……啊啊可惜我沒有那樣的衣服……」嘴裏喃喃叨唸着。

冬兒像是一下子睡意全消。

三人與式神的雙手都抱滿了東西，從男生宿舍走向塾舍大樓。

「我的面子無所謂，這兩件事情沒有關係，何況這也不是正式的打扮。」

她一點也沒有難爲情的意思，堂堂正正地炫耀了起來。

春虎沉着臉提出這樣的預料，夏目也苦笑着點頭同意他的意見。

「噢，滿多同學參加的嘛，真是好險哩。」

戴着眼鏡，一手拄着柺杖，右腳踩着義肢的男人正是春虎班上的導師，大友陣。他沒有穿上平常那一套的邋遢的西裝，而是真正的耶誕老人裝，甚至戴上了白色的鬍子。

因爲他的身材清瘦，而且體型羸弱，老實說不太適合這樣的裝扮。不過這肯定是塾長指示，讓人不忍心責怪本人。雖然是休假日還要來學校，但能不能拿到津貼也很難說。

「老師～我們要做什麼？」

「這麼說來，詳細情形還沒聽說過。」

春虎提出的問題讓冬兒現在纔想起這件事。

聽見塾生的問題，「嗯。」大友點了下頭。

「我們班是佈置班哩。你們也看見哩，塾舍外面由塾長和我們裝飾得很精美哩，所以內部決定交給塾生來佈置。還有，派對開始之後，你們要負責接待外來的客人，也要輪流幫忙顧店，大致上就是這樣哩。」

「……簡單來說，我們根本不是『參加者』，其實是『工作人員』嘛……」

「別這麼說哩。難得有這個機會，總是希望大家玩得開心哩。」

大友漫不經心地嘿嘿笑着，很有他個人的風格。塾生們嘆着氣，不過有一半以上早已經死心，反而展現出高度的幹勁。

「你們負責的是這一層還有下面那一層樓的走廊哩，和外面一樣可以盡情使用簡易式，大家加油哩～」

☆

到頭來，直到派對開始的一個小時前，也就是傍晚四點過後，事前的準備工作才全部告一段落。

「……這比平常上課還累……」

「……而且接下來纔是重頭戲，饒了我吧……」

春虎和冬兒累得癱坐在樓梯上，大爲不滿地發着牢騷。現場沒有人反駁兩人，夏目和天馬疲憊不堪，倚靠着樓梯扶手。原先爲了耶誕裝覺得不好意思的京子似乎也熱得受不了，用手指拉開了大衣的領口。

不過，成果確實值得春虎他們如此疲累。塾舍內的走廊如今佈置得富麗堂皇，一點也不輸給塾舍外觀。

牆上除了海報，另外加上了耶誕老人和馴鹿的巨型

動態

浮雕。

各式各樣的吊燈呈等距離從天花板上垂吊下來，其中有點着蠟燭的古典吊燈，也有金碧輝煌，閃耀着寶石光芒的奢華吊燈，甚至也有不停轉圈

跳舞

的吊燈。

和外部的裝飾相比，塾生們打造的簡易式不只動作單調，形狀也大多歪七扭八，只有華麗程度表現得可圈可點。

耶誕樹倒地後，上面裝飾的簡易式也全部恢復爲式符，取了下來。爲了避免繼續放在這裏發生危險，預定之後也會將耶誕樹撤走。

「誰跟你討論味道啦。」

「不然是怎麼了？」

爲了不讓其他人聽見，夏目只是在口中喃喃自語。她的頭上和天馬一樣戴着耶誕帽，可是因爲尺寸太大，好像隨時可能從頭上滑落下來。

「用、用不着擔心。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說是名牌，也只是橡膠手環而已──啊。」

「就是說啊。沒辦法，如果抽中春虎的禮物，等之後再由春虎交給那個人吧。」

「自己送耶誕禮物給自己？夏目，妳還真是個寂寞的人啊。」

春虎低頭道歉，一行人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接着他們同時起身，走回教室裏面。

不小心說漏嘴的京子連忙捂住嘴，冬兒和天馬見狀笑了出來。

「不過這就是第四個了，春虎，剩下那一個在哪裏？」

「真是的！這個吊燈是誰做的！」

不知情的春虎把式符放在教室裏面後，前來取走的其他塾生便使用這張完成的式符生成簡易式，裝飾耶誕樹。後來，由春虎做出來的星星和吊燈一樣失去控制，折斷了耶誕樹，沒人受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們回到剛纔的樓梯，果不其然，春虎那盞剛纔出現裂核的吊燈消失，而且正下方的地面出現裂痕，一張簡易式的式符掉落在地上。根據正好經過的目擊者表示，吊燈似乎是突如其來地爆炸，掉了下來。

「……用簡易式做出耶誕樹……這種事情做不到嗎？」

除了忘記帶禮物過來的春虎，其他四個人急忙把禮物拿出來。

夏目一邊向春虎確認場所，一邊把其餘的吊燈或是浮雕恢復爲原本的式符。

「欸，冬兒！這不是酒瓶嗎？你至少包裝一下吧。再說，這真的是一瓶酒吧？」

夏目趕緊關上書包。

「不、不是那樣的，真的不是。」

「奇怪？夏目，妳準備了兩份禮物嗎？」

夏目聽見春虎的問題嚇了一跳，慌慌張張地把手邊的東西藏了起來。在她從書包裏面拿出禮物的時候，可以看見除了一個粉紅色袋子，還有一個包裝較爲稚氣的小盒子。

「可是爆炸未免太嚇人了吧。」

「咒符？」

「唔，我記得是四……不對，是五個……」

夏目反問着空，「不是、不是。」春虎聞言連忙揮手否認。

「……倉橋同學的禮物看起來好像很貴……那個袋子上面的商標是名牌對吧？太貴的禮物要收下也很不好意思……」

「第五張式符還沒生成式神。那是和其他術式不太一樣的式符，雖然注入咒力了，但還沒實際使用。」

她盯着其中一枚式符。

「……不會吧……」

站在壯烈倒地的耶誕樹前，倉橋塾長深深地嘆了口氣。

「囉嗦！這和冬兒沒有關係吧！」

「還沒嗎？所以暫時可以放心了吧。」

「你老是施力這麼強，尤其這一次簡易式的術式又比較特殊。稍微休息之後，再來調整春虎的部分吧。」夏目苦笑着說。

「傷腦筋啊。」

「好啦，好啦，趕快來交換禮物吧──我現在就來做籤……」

原本由塾生們──尤其是春虎這些技巧還不純熟的一年級塾生製成的簡易式很難長時間維持實體，不過他們這次使用的是講師們事先設定基礎術式，並且注入足夠咒力的式符。在這一天結束之前，要維持實體化應該不成問題。

當然，此時發生的正是他們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件事情。

「咦？可是那確實是禮物──」

「哇啊，好危險！」

空聽見後納悶地偏着頭，甩起了尾巴。

「春春、春虎大人～在下從那裏取飲料來了！」

「……根本找不到兩個人獨處的時間……」

「這、這樣啊？不好意思。」

塾長背後，不只犯人春虎，夏目等其他四人也站成了一排，有如惡作劇讓人逮到、在走廊罰站的小學生。冬兒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其他人看來情緒都很低落。

衆人瞠目結舌，春虎臉上更是血色盡失。所有人心中都有同樣不祥的預感，沒有人說出口，臉上表情卻很明白。

「大概是受到周遭咒術的影響，擾亂了靈氣平衡，畢竟塾舍裏面現在到處是簡易式。」

「……我懂了。老師在準備這些術式的時候原本就很匆忙……春虎又在上面加上奇怪的術式……」

「……放在宿舍裏面。」

那是個氣質高雅，身材嬌小的老嫗。她和平常一樣穿着和服，頭上不免俗地戴着一頂耶誕帽。

當然，塾生們並沒有因此在生成式神這件事上輕鬆到哪裏去，反而是個個精疲力盡。

天馬一提議，「啊啊。」、「好啊。」夏目和京子像是想起了這件事，紛紛表示贊成。其中只有春虎，「啊。」懊悔地叫了出來。

「可是這麼一來，還得配合其他用來裝飾的簡易式，現在沒時間做這種細微的調整……」

「啊，我想起來了。春虎你的吊燈亮度很強，可是有一點不穩定哦？那個樣子看起來很危險，還是重做比較好吧？」

「她大概以爲夠氣派就好了吧。」

「那個……那、那是我自己的禮物！不行嗎？」

「沒、沒有不行……」

就在天馬試圖制止嬉鬧的夏目等人的時候，走廊上忽然傳來某個東西壞掉的鏗鏘巨響，緊接着響起塾生的慘叫聲。

「咦？春虎做的簡易式就這些了吧？還有嗎？」

另一方面──

「可是……你看，那是你做的吧？」

「我本來希望至少樹頂上的星星可以由塾生自己完成，所以留了下來……沒想到是弄巧成拙。」

在夏目等人倚靠的扶手上面，纏繞着以木行符改造的式符製造出來的綠色藤蔓，並且加上不時有花蕾綻放出美麗花朵的機關。如果是對現代咒術不熟悉的人，看見這一幕必定會啞然失聲。

「啊，不如我們趁現在交換禮物吧？」

「很普通的啊！……應、應該吧……」

夏目戰戰兢兢地向塾長確認，「當然做得到。」塾長意外爽快地給了這樣的答覆。

緊接着，某處又響起了爆炸聲，而且爆炸聲相當響亮。

「不、不是！剛纔那個不是。」

春虎畏畏縮縮，深深地低頭致歉。

問題在接下來該怎麼辦，不消說，他們沒有準備用來替代的耶誕樹。

京子偏頭不解，「啊，對了。」春虎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

「你實在太見外了，夏目同學。只要你說一聲，我們也可以準備交換用以外的禮物──」

「怎麼了，春虎？難道你忘記了嗎？」

一起加入幫忙行列的空端着放上數杯紙杯的托盤，飛了過來。「噢噢，謝啦，空。」春虎向她道謝，其他人也一樣接過飲料。

「那不就是忘了嗎？」

「總之不能放着不管，剩下的要全部拆下來！春虎？你一共做了幾個簡易式？」

「沒有，我放在教室──」

「沒、沒有，我有準備……」

冬兒和京子流露出冰冷的視線，刺向春虎。春虎哈哈乾笑着，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那是一種稱作裂核的現象，通常發生在實體化的式神承受物理性的衝擊時，而在一般的狀態下出現裂核，可見式神在靈性方面很不穩定。「唔，妳說得沒錯……」春虎也只能一臉凝重，承認自己的疏失。

「該不會……」

京子說着，指向走廊的吊燈。春虎厭煩地伸長了脖子，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嘰嘰嘰，吊燈的模樣隨即變得模糊。

「……爆炸……春虎，你到底是做出什麼式神來了？」

「這可是價格便宜，但品質還不錯的香檳哦。」

一行人不由自主停下手邊的動作，面面相覷。

「順便問一下，那張式符你現在帶在身上嗎？」

☆

春虎等人倒抽了口氣，渾身僵直。爆炸過後，傳來了嘰嘰的傾軋聲，以及人羣的慘叫聲與尖叫聲，最後是某個東西倒塌的巨大破壞聲。

「饒了我吧，我沒多餘的力氣啦。」

所有人驚覺大事不妙，急忙往走廊衝了出去。

「春、春虎大人？您今天早上不是慎重地拿出咒符嗎？難道不是那個？」

春虎等人的教室沒有用來擺設店面或是作爲活動的場地，倒是被當成了倉庫使用，桌上到處擺滿了多出來的裝飾品或是商品存貨。

「那不是交換禮物用的……不過，我確實買了禮物來囉！我回宿舍拿了就回來。」

「對對對、對不起！」

追根究柢，春虎不擅長複雜的操作，只有咒力異常強大，由他製成的簡易式似乎因此變得很容易失控。

「……沒想到那張式符居然是用來生成樹頂上的星星……」

「等一下，春虎同學，我們沒時間等你回去拿了。」

「就、就這麼做吧，反正離開始還有一點時間……」

春虎正覺得困惑的時候，冬兒朝她投去了錯愕以及憐憫的視線。

接着，從走廊傳來驚呼聲。

「不過……仔細想想，吊燈和耶誕節沒有什麼關係吧？塾長腦子裏在想什麼，實在很難懂。」

塾長的臉色凝重，怨恨地瞪着倒地的耶誕樹，春虎更是心驚膽跳。

冬兒聳聳肩。

「乾脆從公園裏面偷拔一棵樹過來如何？」

「少胡說八道了，冬兒！」

京子小聲譴責着他，但是冬兒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改種一棵簡易式的大樹下去就行啦，只要之後再把樹還回去，沒有人會發現。」

「要是真的做出這種事情，樹會枯掉的！」

「這也可以靠咒術想辦法──」

冬兒胡鬧說着，不過疑似是以半認真的心態提出這個建議。天馬忍不住苦笑，夏目煩躁地斜眼瞪了過去。

然而──

「……啊啊，原來還有這個方法可行。如果可以暫時從別的地方把樹搬過來，接下來就不愁沒辦法解決了。」

掌握決定權的塾長砰地擊了下掌心，提出這建議的冬兒不由自主吹起口哨，春虎等人則是目瞪口呆。

「先、先等一下，祖母！妳是認真的嗎？」

「京子同學，在塾裏和我講話要敬稱您，我不是常這麼告訴妳嗎？」

「可是!? 」

看見孫女驚慌失措的模樣，塾長咯咯笑了出來。

「用不着擔心，樹會從我們的宅邸搬過來。妳還記得庭院裏有一棵杉樹吧？雖然比這棵樹小，但也算是很大的一棵樹了。」

「那、那棵樹或許可以，可是要怎麼把那棵樹搬過來？」

「沒錯，問題就在如何搬運……」

塾長說着，把促狹的視線轉向不停道歉的春虎以及夏目。

春虎喊出咒文，往頭上把咒符拋了出去。夏目的雙眼追逐着咒符的去向。

傍晚。街上充滿濃濃的耶誕節氣氛，路上人潮逐漸湧現。

☆

夏目的臉色極爲不悅，回應往下窺探着地面的春虎。兩人都是面紅耳赤。

「雖然出身名門的分家，但妳也知道我基本上和外行人沒有兩樣。進入陰陽塾後，我老給妳添麻煩，今天也是一樣。我自己也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不過我至少勉強學會如何製作簡易式。雖然進步很慢，但我確實有在成長。這麼做是想讓妳親眼看見我的進步，也是爲了傳達感謝的心情……」

「總、總之我因爲這樣準備了這個東西，看清楚囉。」

先前嚴肅的模樣前功盡棄，春虎手足無措，拚了命爲自己辯解。辯解時，大大小小各種不同的肥皂泡乘着風輕盈舞動，從兩人的頭頂向下飄落。

七彩的泡泡在空中飛舞。

那是夏目的使役式，北斗。

☆

他愧疚地縮着身子，坐在夏目旁邊。

春虎啞然張大了嘴，接着整張臉漲得通紅。

笑了一會兒之後，「……真受不了。」她溫柔地瞪着春虎。

「……什麼事？」

「這不是廢話嗎！誰叫我們這麼顯眼！」

忽然間──

北斗此時正用四肢抱着一棵杉樹，在空中翱翔。那是一行人前往倉橋家宅邸，使出塾長事先準備的運用木行符配合土行符的特殊咒術，從庭院裏拔了起來的大樹。因爲重量的關係，用簡易式搬運有一定的困難，於是喚出北斗幫忙，夏目他們則是負責從後方操縱北斗。

夏目嗚咽抽着鼻子，春虎只是一個勁兒地向她道歉。

「春虎，耶誕節快樂。」

「對。」

「道歉──其實也稱不上，總之我準備了一個禮物給妳。」

「我會和陰陽廳那邊聯絡，事先取得許可，不如這件事就交給失敗的『式神』，以及他的『主人』幫忙吧。」

那張咒符是五行符之一的水行符。

「奇、奇怪了？」

拉着母親的手、笑盈盈地走在街上的小男孩走到一半忽而停下腳步，東張西望了起來。某處傳來叮鈴叮鈴的鈴聲，母親也聽見相同的聲音，忍不住停步。包括這對母子在內，周圍人羣也注意到這個聲音，神情難掩納悶。

春虎這一段話說得支支吾吾，說到後來愈來愈含糊，不過夏目只是定睛凝視着他，專心傾聽着他說的話。

「嗯、嗯。」

另一方面──

實際上，兩人滿臉通紅不只是因爲害臊，也是因爲寒冷。而且就像夏目所說的，雖然坐在雪橇上面，但兩人如今所在的高度也很嚇人。他們沒有懼高症，可是往下瞧還是會嚇得兩腳發軟。難得的耶誕節爲什麼得遇上這種事情？這樣的責備實在讓春虎無言以對。

同一時間，夏目「噗」地忍不住笑出聲音，彷彿長出翅膀的輕柔嗓音「啊哈哈」地笑了起來。

「噢，那是和大家交換用的禮物。這個是本來就打算給妳的……說是禮物，其實也可以算是一種驚喜，反正是和謝禮差不多的意思。」

夏目準備的另一份禮物暫時仍維持在「自用」的狀態，收在書桌的抽屜裏面。

「啊。」他驚呼一聲，在瞬間的遲疑過後，他板起嚴肅的神情。

她自顧自地下了決定，接着朝困惑的兩人點頭，嚴肅地向他們宣告。

春虎說完盯着咒符，集中注意力，慎重地注入咒力。

聽春虎說得這麼正經，夏目忍不住把頭轉了過去。

「爲、爲什麼跑出肥皂泡──不、不是的，夏目！其實我是想讓這裏下雪，配合耶誕節的氣氛下雪……真、真奇怪？是什麼地方搞錯，讓雪變成了肥皂泡……？」

「這裏又高又可怕，風也很冷，而且一直有人看着這裏指指點點。」

這裏沒有其他人在場，夏目也恢復了「原本」的語氣。因爲本家的『家規』規定，夏目平時總是

女扮男裝

。要是打扮成男生的時候還無所謂，像這樣讓「女孩子」的夏目譴責，春虎也只能摸摸鼻子認了。

「真是的，都是春虎你害我們這麼丟臉！」

然後──

夏目受到極大的衝擊，睜大了雙眼。

「夏目。」

面對不知所措、等待裁決的春虎，她愉快地繼續說了下去。

和前一天相比，人潮並沒有特別洶湧，只是人們臉上大多掛着笑容，而且這大概不是錯覺。歡樂的耶誕歌曲搭配華麗的燈飾，籠罩着整個城市的「節慶」氣氛即使看不見，也確實傳達到了每一個人的心裏。

如今的春虎他們位於

離地面三十公尺的高空

，正確來說是在離地三十公尺的高空中飛行，而且是坐在雪橇裏，也就是那個先前在塾舍大樓上空盤旋的雪橇式神。當然，兩人都被迫穿上了耶誕老人的裝扮。

春虎說着，取出一張咒符。夏目眨了眨眼。

咒符迸裂──

「現在說這些也沒用，還是趕緊回去吧。」

至於拉着雪撬的──不是馴鹿，而是一匹閃耀着金黃光芒的龍。

「哇啊……夏、夏目，大家都在看這裏欸……」

地面的燈光將肥皂泡照耀得如寶石般光彩奪目，其中一個隨風飛舞的肥皂泡宛如與夏目嬉戲，輕飄飄地飄在她身旁──

驚呼聲馬上變成歡呼，接連響遍各個角落。

「咒符？這該不會是空剛纔提到的……？」

「真的、真的很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謝禮？」

「……！」

是

肥皂泡

。

母親不解地循着他指的方向仰望天空，不由得瞠目結舌。周圍人羣同樣隨着他們的視線抬起頭──

之後重新抽籤的結果，夏目準備的手套送給天馬，冬兒的香檳送給春虎，京子的手環送給冬兒，天馬的襪子送給夏目，春虎的圍巾則是送給京子。

其實應該還有其他的方法可行，不過這一半是爲了懲罰弄斷耶誕樹的春虎他們，另一半肯定是出自塾長個人的興趣，強迫他們特地打扮成耶誕老人就是最好的證據。兩人壓根沒有拒絕的權利，只是這下完全成了大笑話。

「難得的耶誕節……全毀了。」

「蠢虎，這下『我的計劃』也全被你毀了，真受不了你這個人。」她又生氣又好笑地說。

春虎詫異地看着夏目，但是夏目依然笑個不停。她的眼角泛着淚光，像是覺得荒謬極了，樂不可支地笑着。

「……看、看好囉，急急如律令！」

啪，有如笑聲綻放。

「對不起啦，我向妳道歉囉。」

「塾長也真會爲難人……」

「禮物……春虎你不是忘在宿舍了嗎？」

☆

春虎點頭回應夏目的疑問，不好意思地笑了。

接着，男孩子睜大了眼睛，興奮地指向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