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邀請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5萬 字
1
這並非將門公而是多軌子的好奇心。
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與「彼方」相連。她的意識不由得飄向那邊。
她馬上就明白那裏——雖然不知道這麼形容是否合適——存在着某物。它剛纔在神田明神也稍稍露了個臉。那是泰山府君。春虎正「連接」着它。注意到此事的瞬間,多軌子的意識就轉移到了那裏——陰陽塾。感覺自己像在上空俯視着陰陽塾。多軌子正是在那個屋頂的天壇上初次遇見了春虎和夏目。那場令人懷念的相遇,究竟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春虎似乎正準備託付給泰山府君一樣東西。是什麼——是靈魂。是誰的——是夏目的靈魂。
他準備將靈魂送往「彼方」。
夏目的靈魂離開身體時,多軌子幾乎是反射性地追尋着踏上旅途的她。
知覺扭曲,拓展,隨後再次收束,切換。
泰山府君引領的前方,是一位女性。
她的肚子還不太明顯,但其中寄宿着嶄新的靈氣。她是孕婦。泰山府君將夏目帶到孕婦身邊後便離開了——多軌子剛看到這個場景,就馬上就被拉走了。她被世界本身巨大的脈動所吞沒。
多軌子隱約理解自己看到了什麼。是轉生。而且是穿越時空的轉生。
不過,對現在的多軌子來說——不,對這個「世界」來說,「時間」更加自由而恣意。多軌子將意識轉向其他地方。知覺再次變化。
此時,位於多軌子體內——亦或是體外的——將門公在激烈地暴走。
仔細一看,大地熊熊燃燒。鋼鐵翅膀在昏暗的天空中飛翔。
無數激情充斥着空間。這裏是戰場。她知道夏目在這裏。而且,泰山府君也在。
泰山府君又在運送某人的靈魂。多軌子再次追尋着那個靈魂,抵達的前方是——一位素未謀面的女性。不過,多軌子認得她身處的地方,以及待在她身邊的男性。
這裏是陰陽廳的廳舍,她身旁的男性是土御門泰純。雖然他比起多軌子所知的模樣更爲年輕,但不會有錯。
土御門泰純微笑面對的女性身上,孕育着新的生命。也就是說,剛纔運送的靈魂是——
以及——
誰也沒有察覺到,夏目的靈魂就在那個靈魂身邊,一直默默陪伴,持續等待——
巨大的激流再次奪走了多軌子的意識。
夏目也記得飛車丸與取回夜光記憶的春虎同行時的記憶。雖然不如「土御門夏目」的記憶那麼鮮明,但和作爲空被封印的那段時間,以及更早之前的記憶相比,要來得更加清晰。所以,當她作爲夏目覺醒後再來回顧當時,就能注意到春虎和夜光的共同點。
「話說回來——」在一旁靜靜傾聽的鈴鹿轉向了夏目。

鈴鹿意味深長地問道。「是。」夏目點了點頭。
因爲過去的記憶十分曖昧模糊,她擔心春虎有可能會和夜光走上同一條道路……
「不好意思。」夏目道了個歉。不過這也沒辦法。自己面對記憶的感覺,是非常主觀的東西。
「春虎君確實和土御門夜光不一樣,即使如此,我也覺得他們是『同一個人』哦。」
京子瞪大雙眼驚呼。「不知道!」死死盯着相同光景的鈴鹿答道。
「夏目親能感覺到嗎?其中混入了不屬於五氣的靈氣。」
正因如此,她才害怕。
鈴鹿不滿地皺起眉。昨天也是這樣,鈴鹿對春虎的感情似乎十分複雜。她原本是『帝國式陰陽術』的研究者,所以纔會對創造了帝式的夜光抱有過剩的期待吧。
無臉的大人們,將擁有稀世才能的多軌子單方面地捧上神壇。她連孤獨本身這件事都無法理解,過着如野獸一般無知的生活。
隨後,她的視線逐漸轉向「前方」。
「神話時代……」聽到夏目的話,同行的京子和天馬臉色大變,一旁的秋乃則很快就放棄了理解對話內容,只是佩服地點着頭。
「靈氣十分濃密且鮮明。雖然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但靈氣的性質似乎變得更加明確了……」
「有可能。過去的相馬……還有土御門夜光,曾經夢想着將瀕臨消亡的咒術普及到整個社會。再現咒術可以自然存在的古代靈相,和這個目的一致。不過……」
雜草破開柏油路恣意生長,行道樹誇張地伸長了枝葉,蔓草爬滿大樓的牆面。加上燃燒不盡的民房,深不見底的地裂,還有明明完全沒下過雨,卻被水淹沒的地下通道。僅僅三天,城市就荒廢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地步。
☆
「不,並不會。嗯……這麼說好了。現在回頭看飛車丸所度過的時間,大概就像在讀一部很有代入感的小說或者電影一樣吧?或者說像做了一場格外真實的夢。和自己明顯不一樣,但又像是自己的經歷……那個……我沒法準確形容出來。」
然而,連接的對面什麼也沒有。
「事到如今才說這些有點晚了,但事態真的相當嚴重啊……」
啪!
天馬握着方向盤喃喃道。實際上,越是冷靜,就越能感受到現狀有多異常。
多軌子連上了自身的「時間」。她緩緩地——在一瞬之間——回顧了各種各樣的地方,各種各樣的場景,並與之相連。
畢竟,飛車丸是在大正時代出生的。雖說在戰後馬上就捨棄肉體成爲靈性存在,但她的「人生」非常漫長。記憶難免會風化,連本人也不清楚記憶中的內容到底有幾分正確。並且,自身也有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歪曲了記憶。飛車丸度過的時間,特別是與夜光一同度過的時間極爲濃密且深刻。但正因如此,在那漫長的孤獨中,記憶或許會被自己的主觀印象帶偏。
鈴鹿好奇地問道,夏目頭上的狐狸耳朵困惑地動了動。京子、天馬和秋乃三人也都饒有興致地看着她。
「難道敵人的目的,就在於這個變化嗎?將東京的靈相變得和以前的神話時代一樣。」
立於現世的標記,是維繫自我的必要之物。並且,最爲合適的標記即爲自己。多軌子自身和現世的關係。她的人生軌跡。
兩人最爲相似的地方,是那份獻身精神和焦躁感。
但是——
「嗯。雖然不知道高階這個說法是否恰當,打個比方吧,神佛——八百萬神明與人類共存的神話時代,我想說不定就是這個樣子。」
眼前的世界是那兩人所期望的世界嗎。不對——自己無法如此斷言。畢竟,他們也沒能明確地想象出自己期望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
「話說回來,那傢伙要是更有點夜光樣的話,現狀應該會改善很多吧。」
對,就是從這裏開始。
從沉眠中醒來的第二天。夏目在夥伴們的帶領下前來調查『境內』。同行的成員有京子、天馬、鈴鹿和秋乃。
面目全非的街景對面,豎起一道延伸至天際的
光柱
。那是靈氣之柱。靈氣奔流強大到不用依靠見鬼之才也能看到。而且很近,離這邊不到一公里。
男子帶來了同伴。戴着單片眼鏡的同伴稱他爲「倉橋」。那位叫做「倉橋」的男人,向多軌子真摯地報上了姓名。
春虎不在的原因在於他要準備陰陽廳的「反擊作戰」,無法離開支局。雖然他不太贊成夏目前往『境內』調查,但夏目認爲在春虎無法行動之時,自己更應該動起來,於是決定先親眼來「看」一下情況。
——『我有阻止它的義務——』
『是,主人。那邊是靖國神社。』
夏目的聲音越說越小。
秋乃的聲音傳入耳中,夏目猛然回過神來。
夏目的心中湧出難以言喻的感慨,緊緊咬住了嘴脣。
「靖國……!」
不過,有個唯一的例外——
「……靈氣變得更加強大,複雜而立體——且更加主動。在靈性層面上,『境內』的層面說不定比『外面』更加高階。」
男子的擊掌聲,劇烈地撼動着現世的多軌子,爽快地刺激着隱世的多軌子。
「說實話,我不是全部都記得。因爲就連前世——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就連飛車丸自己,也不記得戰前到現在人生中的所有記憶。」
「怎麼了?沒事吧?」
夏目不由得呻吟道。聽到那個地點的瞬間,心中出現了某種反應。說不定那是夏目心中的飛車丸作出的反應。
「春虎那邊也是這樣嗎?」
不過。
聽到秋乃擔心自己的聲音,夏目慌忙笑道「沒事。」
不過。
「…………」
爲了復活夏目拼命奔走的春虎,與在戰火之中率領陰陽寮的夜光。奮不顧身——不僅如此,爲了達成目的甚至會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的身影,能讓人感受到他們擁有着「相同的靈魂」
「……那和夏目親自己的記憶比起來也毫不遜色嗎?」
在飛馳的悍馬上環「視」周圍的靈氣,夏目慎重地闡述着自己的意見。
聽完夏目的感想,鈴鹿苦惱地應道。
「初次見面,相馬家的公主,相馬多軌子君。我的名字是倉橋源司。我身後這個男人是大連寺至道。我們希望能與你在陰陽之道上同行,特前來拜訪。」
飛車丸失去夜光時的悲痛,也在夏目的心中刻下了鋒利的傷痕。如果下次再失去春虎的話,自己肯定無法忍受吧。
「羽馬!你知道嗎?」
這個「世界」自由而恣意。然而,並非一切都隨心所欲。即使如此,多軌子還是想見證更多,想知道更多,想感受更多。所以,她在激流中拼命掙扎抵抗,探出水面,尋找聯繫,維繫自我。
不祥的預感在心中蠢動。不知從哪敲響的無聲警鐘。
「……夏目?」
那兩人所期望的——相馬佐月和土御門夜光所期望的,肯定不是建立在衆人絕望之上的世界。那應當是個充滿歡笑的世界。
「即使如此,她的一生依舊留存在我的心中。『我』的確作爲飛車丸度過了一段漫長的人生。」
「說實話,在『境內』什麼都有可能發生——那是哪?」
「高階?」
「那是——?! 」
自異變發生後過了三天,『境內』居民已經疏散完畢。周圍荒無人煙。空無一人的東京本就相當罕見,但變化不僅如此。
不管怎樣努力尋找,那裏都幾近於無。
這是放任靈災肆虐——Phase2所引發的異常現象吧。現在,靈災在『境內』如泉水般不斷湧現又消失。
內心忐忑不安。
「嗯……我覺得應該會更加模糊吧?因爲春虎君的情況是跨越了半個世紀以上真正的轉生。記憶似乎也變得很曖昧。」
——但……還是不對。
京子看着夏目說。
她不再是「相馬家的巫女」,而是作爲「相馬多軌子」開始了自己的人生。
——但是……
「那、那是什麼?難道是靈脈?! 」
夏目有些爲難,「嗯……」她仔細地斟酌話語。
「誒?是這樣嗎?」
然而,下個瞬間,她的笑容消失了。
風吹進敞開頂篷的車內。夏目用手按住被風吹亂的黑髮,眺望着已然面目全非的東京。
日常的舉止,不經意間的小動作,細微的習慣,看待事物的方法和思考方式,以及感情的波動等等。構成兩人的基礎與人格的根基部分看起來十分相似。說不定,這也和自己記憶模糊有關。如果清晰地記得有關夜光的記憶,無論如何都會被那段記憶影響吧。正因爲記憶變得模糊,反而更容易看到他的本質。
「仔細想想,夏目親身上發生了等同於轉生的靈性變化吧?雖然事後看起來還算安定……順便一問,現在你還有飛車丸的記憶嗎?」
「嗯……將靈氣分爲五氣原本也是爲了省事……這只是爲了構建術式做出的一種假設罷了。」
「我昨天就在想啊?夏目親你還挺冷靜的。」
「真的變了很多啊……」
「感覺很不可思議。多了些全新性質的靈氣——還是說,靈氣展現出了之前隱藏的另一面呢?而且,因爲靈氣變得更加鮮明,五氣的層次變得更加複雜了。」
她的腦中閃過紅髮青年軍官和黑髮主人的面影,以及兩人談笑時開心的表情。
多軌子是純粹的依代。因此,她很容易就能把握到自我,並連上某物。
狐狸耳朵猛地豎起。
「天馬君,能過去嗎?」
「誒,要去嗎?」
「嗯!拜託了!」
聽到夏目的請求,天馬有些猶豫。不過,他馬上命令羽馬變更前進方向。悍馬開足馬力,驅動沉重的車體。
在封鎖的『境內』可以無視紅綠燈和單行道的限制。悍馬只花了幾分鐘就到達靖國神社。
光柱位於中門鳥居和神門之間。悍馬從南門穿過人行道駛入境內。
眼前散發出淡淡光芒的光柱,如高塔一般聳立着。
光柱的中心——站着一位少女。
「啊!」秋乃叫道。「不會吧」京子和鈴鹿不由得驚呼。天馬則倒吸了一口涼氣。早有預感的夏目默默睜大了雙眼。
那是穿着黑色巫女服的多軌子。
多軌子位於光柱中心,沿着光芒的方向仰望天空。不過,她注意到駛入境內的悍馬,緩緩轉過頭來。
「多軌子?! 」
聽到夏目的呼喚,她綻開了微笑。
「嗨,夏目。」
全身彷彿穿過一道激烈的電流。
多軌子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裏,朝自己打了個招呼而已。
但是,光這樣就能令人感受到一股巨大的靈壓。這也是自然,現在向夏目搭話的是「神」,沒有人能保持平靜。
多軌子緩緩離開光柱。夏目等人還沒從悍馬上下來,卻反射性地想要後退。
「多、多、多軌子小姐……?! 」
「你……?! 」
百鬼夜行之鬼,妖怪們的視線前方是——
屏息藏在悍馬角落裏的秋乃,戰戰兢兢地說道。
同時,靜止的動態靈災們再次動了起來。它們對夏目等人不屑一顧,不慌不忙地各自行動,四散開來。
「很抱歉打擾各位。我要走了,夏目。
一會見
。」
「我大概——是想要個容身之所。一個需要我,
接受
我的地方。」
「——你想把大連寺顯明怎麼樣?」
「可惡,完全沒注意!但那不是『奇美拉型』。和之前說的一樣,靈氣的構成——等下?! 還有其他的——」
看到天馬的行動,夏目也稍稍冷靜了一點。幸運的是,沒有感受到侍奉多軌子的兩個八瀨童子的氣息。當然,一旦交戰,就算對手只有她一人,這邊也毫無勝算,不過目前感受不到對方有要戰鬥的意思。
不,既然多軌子已經離開了神田明神,那麼,她說不定不會只停留在『境內』。她一旦離開了『境內』,就意味着有可能會誕生全新的『境內』。
「怎麼樣?還真是奇怪的問題。我什麼都不做哦。」
靈災們正是在「行禮」。對多軌子——對神明行禮。靈災們不是被多軌子召喚來的,而是爲了拜見她自行來到這裏。
而且,出現的動態靈災不止這兩隻。靈災接二連三地出現,雖然體型不如先前兩隻那麼大,但能「視見」複數的動態靈災正逐漸聚集過來。就像形成中的Phase4——百鬼夜行。
「……不,沒那個必要。這種東西對神大概沒什麼意義吧。」
夏目的身體變得僵硬起來。
延伸至天際的光芒裏,出現了一個低懸在空中搖曳的影子。
鈴鹿一臉茫然地向周圍確認道。當然,沒有人能反駁,但同時所有人也都在猶豫要不要給出肯定答覆。即便現在依舊能感受到多軌子留下的靈性影響,但仍然有種做了場白日夢一般的感覺。
在那瞬間。
「我給春虎君和天海先生髮了短信。我們回新宿支局吧。」
夏目頓時啞口無言。多軌子平靜地轉過頭來。
少女的全身靜靜穿過一陣波浪般的裂核。
唯一作出反應的是羽馬。
多軌子邊說邊回頭望向光柱。
多軌子消失後,光柱開始急劇變暗,如沙礫般崩落,化作光粒擴散到周圍。
她離開了神田明神
。
天馬猛地抬起頭。
多軌子的身影消失了。
多軌子位於神田明神,是目前作戰計劃的大前提。如今這個前提在眼前土崩瓦解。
「——?! 」
在其他人都因爲震驚而動彈不得的時候,天馬採取了冷靜的行動。說起來,天馬是在神田明神那場戰鬥中離多軌子最近的人,也親眼見證了她變化的跡象。所以他纔沒有那麼動搖吧。
——怎麼辦?
多軌子微微一笑。她似乎真的只是單純在開玩笑。那副有些稚氣的模樣,令夏目聯想到了初次見面時的多軌子。不過,現在多軌子的舉止雖然看起來和曾經一樣,卻總有種揮之不去的違和感,感覺十分格格不入。
「多軌子……你在這裏做什麼?」
「……多軌子……」
仔細回想一下,多軌子一直都是位「格格不入」的少女。就連自認無法融入社會的夏目,都覺得她實在是不諳世事。
夏目僵硬地否決了京子的提議。
而且,這裏是神社的境內。之前觀測到『境內』神社佛閣的靈性變化較小。然而,多軌子若無其事地出現在靖國神社,就說明這個推測也不對了。
目測體長有八米。身體巨大到足以匹敵身爲龍的北斗。它悠然地轉動長長的脖子,腦袋像小鹿似的朝向這邊。
「誒?」
「容身之所……嗎?」
不,不是「好像」。夏目大喫一驚,尾巴不住地顫抖起來。
夏目等人在悍馬車內倒吸了一口氣,擺好架勢警戒四周。
「哈哈,開玩笑的。」
當然,夏目也很震驚。但比起多軌子的靈威,夏目更加震驚於她出現在這裏的事實本身。
相比之下,多軌子則一點都不緊張。
那是個異樣的人影。被暗紅色的血液染花的長袍。凌亂的頭髮,額頭處伸出了一對又長又粗的彎曲的角。夏目不由得毛骨悚然。
緊接着,最近的那隻獨眼巨人就地跪下,緩緩垂下頭。神門對面的類鵺型也將腦袋貼在地上俯下身子。其他動態靈災們也是。大家都停下動作,擺出一副毫無防備的姿態。
聚集在靖國神社內的異形之羣。凜然的黑衣巫女居於中心,背靠光柱,接受着異形們的敬意。那是一幅宛如繪本一樣奇幻——又如同噩夢般的光景。
「不好意思,主人。由於巨大的靈壓影響,沒能發出避難勸告。日誌裏記錄了報錯,要看嗎?」
天馬回答道,隨後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小夏!我們撤退吧!」
不過——
昨天,天馬說過一樣的感想,鈴鹿也認同了這個觀點。雖然『境內』到處是靈災,但實體化的動態靈災都「老實」得不可思議。給人的印象和以往散佈瘴氣導致靈相偏移的動態靈災截然不同。
「爲了尋求新的和諧。」
『境內』的中心的確是神田明神。然而,「多軌子因此不會離開神田明神」不過是樂觀的推測罷了。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正清清楚楚地展現在眼前。
夏目站在悍馬的後座上,盯着多軌子咬住嘴脣。此時,她瞥見駕駛座上臉色慘白的天馬悄悄地從口袋裏取出手機。夏目馬上察覺到了他的意圖。他準備通過短信將這個情況告訴春虎他們。
夏目自己都覺得這問得實在太直接了,沒想過會得到答案。
既然這樣——此時的自己應該儘量獲取一些情報。
長着四隻翅膀的異形動態靈災掠過靖國神社的上空,發出獨特的鳴叫。動態靈災圍繞着延伸至天際的光柱轉了一圈後,降落在神門對面的第二鳥居附近。
鈴鹿大叫,隨後,拜殿裏又出現一隻動態靈災。是擁有一隻眼睛的巨人。雖然它和『獨眼巨人型』很像,但是和剛纔降落的類鵺型相同,這隻和主要由土氣構成肉體靈氣的『獨眼巨人型』也不一樣。
「不明白嗎?你應該記得
這裏
吧?」
此時。
但是,多軌子作出了回答。
「Phase3?! 是鵺!」
顯明的身影如同海市蜃樓一般,在「看」到的下一個瞬間就消失了。
「……總覺得,大家都很老實……」
「…………」
多軌子微微歪過頭說,她的臉上依舊掛着淡淡的微笑。宛如天真無邪的少女。
聽到多軌子的話,夏目暗暗提高了警戒。實際上自己確實有印象。但那不是夏目而是飛車丸的記憶。挑釁夜光的咒術者大連寺顯明曾經在這裏——靖國神社的境內,降下大連寺教祭祀的神明大獄丸。而且,爲了對抗讓大獄丸附身的大連寺顯明,夜光將佐月當作依代,令平將門降臨於此。
就好像在給上位者行禮。
夏目拼命抑制加速的心跳,慎重地開口問道。
動態靈災們的目光,沒有看向夏目她們。
夥伴們紛紛屏住呼吸。
秋乃和鈴鹿發出了顫抖的聲音。在場的四個人都見過多軌子,但秋乃在前幾天被敵人抓住的時候和多軌子剛見過面,鈴鹿則是從被軟禁在陰陽廳時起就和多軌子頻繁接觸。因此她們倆格外動搖。
確實,現在並非無法強行突破。如果不去修祓,只是從這個地方撤退的話,恐怕還是可以的。但那是在「多軌子不採取任何行動」的情況下。
多軌子說。
聽到這意想不到的回答,夏目頓時啞口無言。除去私下暗地來訪之外,多軌子大概只在陰陽塾參觀學習了半天左右吧。從她懷念地談論這段短暫回憶的模樣中,夏目窺見了超乎想象的孤獨。
——糟糕!被包圍了!
「見面?和誰?」
「那麼……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夏目簡潔地應道,死死咬住嘴脣。
「那場戰鬥很美,對吧?」
「……好。」
夏目無法回答,只是緊緊地盯着多軌子。隨後,她注意到多軌子的身體有些透明,甚至能看到對面。她和顯明一樣沒有實體——至少她的肉體並不存在於這個地方。
但是。
就算是在『境內』,突然聚來這麼多動態靈災也很不自然。能想到的原因只有多軌子。它們恐怕是受她召喚而來的吧。
「不只是我。我想創造大家的容身之所。應該還有很多像我這樣的人。比如說……陰陽塾就很好。雖然時光短暫,但我非常開心哦。」
「……不,恐怕這也很困難。」
多軌子和夏目四目相交。夏目喫了一驚。多軌子的左眼中有兩個瞳孔。那是傳說中平將門的特徵。
「啊,抱歉。看來被發現了呢。」
她認得那個影子。那是大連寺顯明。而且是降下大獄丸之時——鬼神的形態。
「大家,看上面!? 」
「夏目?! 有什麼過來了!」
短短數分鐘內,靖國神社就恢復了原本的寂靜。
「因爲過去連接過一次,所以比較
容易
待在這。……
對吧
?」
這次也是,聚集在場的動態靈災們都十分老實。它們不僅沒有作出攻擊性的舉動,從中也完全感受不到惡意。隨後,夏目注意到了。
突然,秋乃豎起兔耳大喊道。同時,夏目注意到她出聲的理由,嚇得縮起身子。
他重新振作起來,轉向夏目。
多軌子衝着沉默不語的夏目微微一笑。那是夏目熟悉的多軌子的笑容。然而,那副笑容更加透徹而釋然。
「我是來見面的。」
——那是?!
但是——
——太天真了嗎……?!
「……開什麼玩笑。這、這是
什麼
啊?話說……她
在這
嗎?那傢伙,剛纔在這裏吧?」
早已知曉卻沒能徹底理解的現實,現在清清楚楚地擺在眼前。
相馬多軌子成爲了「神」。
我們必須向「神」發起挑戰。
悍馬發動引擎,載着沉默的夏目一行人離開靖國神社,朝新宿進發。
2
「……瞭解。總之人沒事就好。還有,你們看到的確實不是『本體』對吧?……嗯,嗯,是啊。我知道……哈,實際上我根本一無所知——事到如今也沒法哭着求饒了。總之,我這邊瞭解了。估計春虎也快到你們那邊了,但在回來之前千萬不要大意。」
天海說完便掛斷電話,深深嘆了一口氣。拼命積攢的力氣隨着這口嘆氣一同消散。
是鈴鹿打來的電話。由於先前收到了天馬的短信,已經知道了報告內容。即使如此,對話依舊讓人十分胃痛。這邊並非沒有想到「那種」可能,只是就算去想也「無法作出應對」。不過,看來「那種」可能性似乎越來越大了。這把老骨頭還真是喫不消。
天海抬起頭,看到現陰陽廳的主要戰力們都一臉嚴肅地盯着自己。其中有『十二神將』的三善、幸德井雙子、滋嶽、弓削還有山城。式神水仙則在天海身後待命。
從大友那傳來了木暮醒來的消息後,終於準備開始反擊,正在做計劃的最終調整。不過,在一切順利進行之時被潑了盆冷水。
「『神童』說了什麼?」
三善簡潔地問道,天海臉上掛着自嘲的苦笑。
「她給天馬剛纔的短信做了個補充說明。最終,出現在靖國神社的相馬多軌子,喚來複數的動態靈災後就消失了——而且似乎是當場消失得無影無蹤。動態靈災隨後也全部離開。」
「……未形成的Phase4嗎……」
「那種情況似乎已經沒法用往常的等級來概括了。比起這些,更重要的是相馬多軌子。在『境內』無法使用禹步,而且似乎也觀測到她身上產生了裂核,至少看起來不是連肉體一起移動的。」
「是式神,或者幻術之類的嗎?」
「完全搞不懂。不過,她光是待在那兒就能喚來動態靈災,估計就算身體不在場,也能作爲『神』展開行動吧。春虎提出的『神無所不在』的觀點越來越有說服力了。」
天海板着臉說,衆人的表情也一同嚴肅起來。
目標對象可能「無所不在」,沒有比這更可怕的噩夢了。對方能輕而易舉地讓所有作戰都失效。
「天海部長,用結界覆蓋『境內』的方案真的無法實現嗎?」
滋嶽明知故問。天海立即答道「不可能。」
『感謝您願意相信我。泰純平安無事,他和我還有千鶴三人一起。我們現在正前往你們那邊。』
「久等了。」
雖然通過秋乃的情報得知他們還活着,但在『境內』出現後,天海就一直掛念着他們的安危。在這樣的糟糕逆境之中,心上的一塊大石終於能落地了。
若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異變——眼下這個狀況,能想到的「異變」基本都是靈性上的——但支局內的三善和雙子應該能比任何人更快感知到。這樣一來,就是政府相關的問題了吧。直田公藏議員終於要鎮不住場面了嗎。
「你們也看到了嗎!我剛說的報告就是這個。『影子』這個說法很貼切啊。看來她沒有實體,但相馬多軌子的目擊情報——」
「這次土御門家讀到的星象,似乎只有『火』。天海部長認爲這是室長單獨行動的預兆,因此準備趁機打倒室長。」
天海的言外之意是在展示木暮的「覺悟」,弓削的表情愈發僵硬。不過,她的眼中宿有強烈的意志。看到弓削的反應,三善對天海輕輕點了點頭。
不過,這同時也是「誘餌」。真正的關鍵果然還是春虎。雖然他是夜光轉世,但只能把命運託付給一個未成年人,是他們覺得最過意不去的一點。
不要勉強自己,天海的話還沒說完,有人敲響了會議室的門。
天海正準備告知多軌子的事,但泰純打斷了他『不。』
敵方的前線戰力是宮地和兩個八瀨童子。如果能不必一次性對付他們,而是率先與宮地交戰,可以說是求之不得的好機會。因此,這邊準備拋棄主動攻入『境內』刺激八瀨童子的方案,而是等待宮地出擊,探知到他的動向後再全力發動急襲。
此時。
通話對面的聲音流露出一絲安心。
「那麼,接下來滋嶽和木暮一同做好出擊的準備。三善和幸德井就繼續儘可能地監視『境內』。山城也——」
以防萬一,木暮再次確認道,弓削嚴肅地點了點頭。
這回輪到山城發言了。
天海啪地合上了手中的扇子,眼神愈發犀利,在場所有人也紛紛繃緊了表情。
白蘭佩服地說,玄菊的語氣中則有些驚訝。不管怎麼說,既然這兩人都打包票了,應該也不用擔心木暮的狀態吧。
「結果,還是隻能按照那傢伙說的,採取正面進攻。」
而且——這件事只有天海和三善知道——昨天,『月刊陰陽師』的記者若宮理香報告了在
支局內
「目擊到紅髮少女」的證言。因爲可信度實在很低,所以暫時無視掉了……但在收到靖國神社的目擊情報之後,心頭難免會閃過「莫非是真的」的疑念。
「……木暮前輩的狀態,可以立刻參加戰鬥嗎?」
他靠近衆人並喚道「天海部長」,遞出手中的無線電話。天海皺起眉頭。
「對方指的不是相馬而是……」
目前天海等人的作戰——準確來說是作戰方向——是在春虎準備完畢之後,一舉攻入『境內』,前往神田明神。敵人若是不在就搜索,若是出現就交戰並打倒對方。雖說毫無計劃性,但老實說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視情況臨機應變。
連在昨天的會議上強烈推薦轟炸方案的三善,也乾脆地撤回了意見。
「很遺憾,似乎的確如此。總之,這樣一來,物理攻擊依代的方案不僅指望不上,甚至還會大大增加風險。我們該正式廢棄轟炸方案了。」
「當然不好了。但現在也沒辦法。我們沒有時間收集更多情報。畢竟,時間是對面的夥伴。」
看到天海不滿地揚起眉毛,職員慌忙解釋。天海一時語塞,瞪大了雙眼。
「好。但絕對不要——」
對方馬上答道。
『請等一下。我說的變動不是這個——是「
火
」。』
「……是啊。畢竟將門公『還沒有』遍佈世界。春虎擔心破壞依代可能會成爲遍佈的契機……但現在看來說不定相反,很可能是因爲依代還留在神田明神,它纔會作爲『枷鎖』抑制住『境內』的擴張。」
木暮的通話對象似乎是他過去的同期。前『十二神將』之一,大友陣。他在現役時代外號爲『黑子』,是傳說中身爲天海心腹令人聞風喪膽的強大咒搜官。並且,他還是土御門春虎和夏目等人在陰陽塾就學期間的班主任講師。
『好久不見,天海先生。「湖裏有鴨子,就跟松屋有咖喱一樣自然」……什麼的,這是我現役時的暗號,實在是太老了點吧?那就說說和泰純一起從陰陽廳辭職時的事吧?送別會是從銀座的壽司到俱樂部,最後我們兩個在新橋高架下的——』
「之後我會繼續潛入調查。」
國內的頂尖陰陽師們之間瀰漫着苦澀的沉默。
土御門宗家是有名的『讀星者』。不過,『讀星』的未來預知絕非萬能。若是沒能正確解讀的話,反而很有可能會帶來危害。就算不能無視他的報告,但也絕不能輕舉妄動。
「基本完成。」
天海的聲音流露出些許疲憊。天馬和鈴鹿傳來的報告,就是如此讓人灰心喪氣。
弓削看着坐在特別治療室病牀上的木暮,豎起耳朵偷聽隱約漏出的對話。
弓削第一次開口發言道。因爲她一直在前線奮戰,還沒能見到木暮。
「——以上。土御門一家平安無事是個好消息……但室長似乎終於要開始行動了。不過,說實話,我還是搞不懂他打算幹什麼。室長現在特地主動出擊,你覺得他有什麼目的?」
『我們就是爲了這事才着急聯絡你們的。接下來換泰純接電話。』
雖然弓削問的是天海,但兩名雙子插嘴答道。
「嗯,只能根據狀況邊調整方案邊執行了。真是的。這不是跟無頭蒼蠅一樣什麼計劃都沒有嘛。咒搜部的『神扇』天海也墮落了啊。」
光是聽到這個詞就脊背發涼。說實話一點都不想聽下去。然而,話筒對面的土御門當家像是要傳播他懷抱的詛咒一般,繼續往下說。
『我讀到了星象。
強大的火氣即將解開束縛
。一旦爆發,東京將會損失慘重,應當儘快作出應對。』
「什麼?——不,這也當然。他們不可能把你隨便扔在一邊不管……不過,宗家可以?」
木暮掛斷電話,轉向了弓削。弓削在走進治療室時就這麼覺得了,木暮看起來像是擺脫了某種陰影一樣神清氣爽。
「在降神時的爆發性擴張後,『境內』的擴大速度就沒有變化。『境內』的靈相中心依舊是神田明神。至少我們可以推測出,在物理上作爲神之依代的相馬多軌子的肉體,現在依舊在神田明神。」
老實說,一發導彈就能了事,不僅是對政府官員,這對天海來說也是個富有魅力的提案。然而,在收到這個報告之後,就徹底無法選擇這個選項了。
「什麼?喂,鷹寬?」
「但是——」
「
鷹寬
,你還活着嗎!現在在哪裏?宗家呢?土御門泰純沒事吧?
「弓削,『境內』的疏散和救援如何了?」
聽到滋嶽的話,弓削猛地一顫,表情流露出一絲僵硬。天海和三善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反應,但兩人都沒有刻意點破。
不過。
「兩架『FAR』已經改裝完成並運用於『境內』。土御門春虎將『裝甲鬼兵』的指揮權暫時交給了我,這邊也做好了調整。」
他馬上把聽筒壓在耳朵上。
話筒對面的聲音變了。說實話,天海不太記得這個知性而冷靜的聲音。不過,他隱約記得那張年輕卻嚴肅的臉龐以及內向的態度。陰陽道宗家及現土御門當家,土御門泰純。
如山城所說,現在極其缺乏情報。美代和京子的『讀星』無法探查『境內』的狀況,但要是加上泰純的話,說不定就能找出生路。
「在瞭解現狀之後,他本人似乎也很有幹勁。」
「我纔要說謝謝呢。這下也能給春虎他們帶去一個好消息了。順便一說,現在我們忙得焦頭爛額,人手嚴重不足。」
滋嶽繼續往下說。
『在降臨之後,將門公的氣息就充斥着都心的廣大區域,且一直保持着規律的運動。目前——我們在淺草目擊到了疑似相馬多軌子的「影子」。』
「敵我戰力差距懸殊,而且這次的事件也顯然證明了我方缺乏情報。繼續強行建立作戰真的好嗎?」
「是的。不過,出動時機取決於對方的動向。」
「……我明白了。不管怎麼說,都沒法坐視不管。……嗯,不能再磨蹭下去了。我知道很難,但還是麻煩你儘快吧。有什麼情況我再和你聯繫。」
「人手實在不夠。而且從這次的事件中,可以看出敵人還是可以入侵既存的神社佛閣。說實話,皇居的結界也不一定靠得住。這樣一來,用結界將其封鎖的計劃就不成立了。」
泰純再次打斷了他,強硬地說道。天海瞬間啞口無言。
「土御門宗家嗎?雖然在陰陽廳時期沒怎麼和你交流過,但在你們倆辭職之後,小美代還和我提過好幾次呢。變動和將門公有關嗎?實際上剛纔收到報告說——」
「是誰打來的?」天海姑且問了一句,接過話筒。
已經有十年——不對,快二十年沒聽到他的聲音了。但是,他還記得這位前部下的聲音。畢竟他是侍奉名門土御門的分家繼承人,擁有出衆的才能。某段時間,天海還把他當成自己的接班人培養,期待他將來的表現。知道當時暗號的人很少,而且天海也記得他剛纔說的那事。在送別無情辭去陰陽廳工作的部下時,自己對他一直不停地抱怨到天亮。
「我們眼下的目的十分明確。既然要把將門公——御靈的修祓交給土御門春虎,那我們就該竭盡全力幫他排除障礙。先不管『境內』猖獗的動態靈災,專注於修祓兩個八瀨童子,或者通過封印令其失去力量。以及——封殺宮地『前』室長。」
「滋嶽。你之前的機甲式和『裝甲鬼兵』如何了?」
「嘛,畢竟真正的神靈就在眼前。我們能做的事說不定也很有限。」
聽完雙子的回答,天海向弓削點了點頭。
不過,與此同時,多地也傳來了相馬多軌子的目擊情報。待機的選擇很有可能是致命的判斷失誤。究竟什麼纔是對的,誰也不知道答案。
「…………」
『泰純可以的。』
「那可幫大忙了。聽說泰純『讀星』的能力比小美代還要強。老實說,是這邊求之不得的戰力。」
天海將湧到嘴邊的「等下再說」吞了回去。這位職員應該也理解當前的狀況,卻依舊選擇拿來了電話吧。
☆
『要幫忙的話,泰純倒是沒問題,不過我和妻子的咒力都被封住了。』
「……也就是說兵貴神速,對吧?」
『很抱歉無法回應您的期待,我現在也無法讀取東京的星象。不過,即使如此,也能讀到顯而易見的巨大變動——變動的預兆。』
「從咒性以及靈性層面上看沒有問題。剛醒的時候雖然有些衰弱,但今天早上已經幾乎完全恢復了。那位果然與衆不同。」
「喂喂,你是『誰』?」
「什麼?喂,不僅不是直田議員,甚至不是政府那幫人嗎?那就等下再說。現在不是管這些的時候——」
「不。」
「三善特視官——失禮,正如三善咒搜官所說,相馬多軌子的身體應該還在神田明神。既然如此,我們只要逼近神田明神,敵人就不會袖手旁觀。他們應該會在某個時點前來迎擊。木暮咒搜官復歸後,戰力也增加了。我們必須在事態繼續惡化之前執行作戰。」
『打擾了,我們以前說過幾次話,不知您是否還記得。我是土御門泰純。』
「對方自稱『土御門』,他說『我是土御門鷹寬』什麼的……」
「故意落於被動嗎。雖然很危險……但確實,眼下這狀況,如果不冒些風險也沒什麼辦法。」
「從外部打來的……對方無論如何都想直接聯繫天海部長。」
天海無奈地搖着頭,滋嶽再次進言道「至少——」
「沒事的,小麻裏。我們在木暮君醒來之後也去『看』過他檢查了一下,意外地生氣勃勃呢。不如說比他當咒搜官的時候還來得有精神。」
「打擾了。」一名職員快步走了進來。
打破沉默的人是三善。
「所以?我們要進入緊急出動狀態對嗎?」
木暮淡淡地說,語氣甚至有些冷漠。隨後,他的手伸向了一旁的日本刀。那是他的愛刀『二銘則宗』。刀的護手和刀柄都卸掉了。木暮舉起刀刃,緩緩敲打刀身,撒上打粉。
弓削到訪時,木暮正在保養愛刀。但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他並不只是單純在保養而已。木暮在保養愛刀的同時,也讓靈氣在自身體內循環,調整自己的狀態。爲了戰鬥做準備。
在他的身上看不到迷惘或興奮。不過,弓削切實感受到了穩健而強烈的戰意。
那是身經百戰的士兵所散發出的氣息。就算這個瞬間就讓木暮緊急出動,他也會面不改色地奔赴戰場吧。並且,他會保持這個狀態,如鬼神般浴血奮戰。弓削不禁屏住呼吸。
木暮比起弓削所知的祓魔官時期的他變得更強了。還是說,在這種情況下,弓削才終於知曉了他真正的「強大」呢。
「果然——」
「嗯?」
「天海先生非常可靠啊。」
木暮盯着鋥亮的刀身,深有體會地喃喃道。
「那個人從頭到尾都採取了『正確』的行動。要是沒有他的話,不知道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實在令人佩服。」
「……木暮前輩也是一樣吧。」
「別說了。我沒用得自己都要氣炸了。」
「要、要是這樣說的話,我纔是……這幾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厭惡,對自己失望透頂……直到現在也是如此。只要稍稍鬆懈下來,就會開始沮喪。」
可能因爲對方是木暮——同爲獨立祓魔官的前輩,弓削順暢地說出了心中暗藏的不安。像這樣說出口後,先前一直刻意忽視的不安立馬急劇膨脹,壓迫着弓削的胸口。
敵人是宮地。
接下來,自己要和那個宮地磐夫戰鬥。光是稍微想象一下,就開始雙腳顫抖,心跳加速,背後滲出冷汗。對大多數祓魔官來說,沒有比與『炎魔宮地』戰鬥還要可怕的噩夢了。
但是。
「大家都一樣。」
木暮回答的聲音十分平靜。
「雖然我剛剛說天海先生很可靠,但他也是經歷了無數次挫折,從絕望的深淵中爬出來的。現在的他只是沒有透露出自己的想法,其實他的內心糾葛應該遠比我們要複雜得多吧。三善先生和滋嶽先生也是……嘛,幸德井家那兩位我就不清楚了。因爲她們的心理跟怪物似的捉摸不透。」
「大家都沒事吧?」
「囉嗦,你不講我也知道。」
弓削靜靜地抿住了嘴。
收到天馬的短信後,春虎就拋下一切,立刻衝到夏目等人的身邊。會合之後暫且安心下來,但冷靜一想,現狀沒有一點能讓人安心的要素。春虎再次開始警戒周圍。
「偶爾也會感謝這種隨時隨地都我行我素的傢伙呢。雖說只是偶爾罷了。」
「那個……好的。」
聽到「陰陽師」這個說法,弓削不禁點頭同意。雖然與她熟知的祓魔官和咒搜官這些職種截然不同——但那位少女的確也是一名「陰陽師」。
「——或許吧。要是你被盯上,那就到此爲止了。不過……可別太亂來啊?」
現身在房間內的少女是早乙女涼。說實話,從外表完全看不出來,但她是大友和木暮的同期,是與覺醒後的土御門春虎共同行動的陰陽師。聽說她過去曾經就職於宮內廳御靈部。由於天海的容許,誰也沒有去深究,但對弓削等人來說是謎一樣的女人。
「嗯?」
面對接下來即將挑戰的,過去的恩師。
在此期間,京子簡潔地說明了這一連串的遭遇。
「春虎君!」
「結姬。」
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他們之間弓削沒有插嘴的餘地。兩人看似在說些沒營養的玩笑話,但木暮與早乙女之間的氛圍極其認真且無可動搖。從外表比自己年輕許多的這位少女身上,自然地散發出剛剛木暮展現出來的同等「覺悟」。
「夏目,大連寺顯明——」
當然,這不過是臆測罷了……
「哎呀?真溫柔。」
「……那位真的是木暮前輩的?」
「多加小心。」
「……好。」
「怎麼了?」
「一會給我籤個名。」
「那是……」
木暮的語氣罕見地十分粗魯。弓削雖然喫驚,但姑且知道理由。
「對方沒有使用咒術的跡象?」
——『我對你很失望,弓削麻裏獨立官。』
「……至少不會構成現實威脅,對嗎?希望如此。事態要是再複雜下去,我可受不了。」
「前輩?」
不過,最該警戒的果然不是靈災,而是「神明」。
木暮咧嘴一笑。
弓削依舊一臉茫然。
爲了能堂堂正正,無愧於心地面對自己,面對他人,以及——
春虎開了個玩笑故作難色,但不用照鏡子都知道,現在自己的臉色肯定十分蒼白。光是要對付八瀨童子、『炎魔』和將門公就足夠棘手了。如果再加上大獄丸,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自覺是個富有愛心的男人,但品味可不差。」
不過。
這話要是由別人來說,弓削肯定覺得只是單純的安慰吧。但從站在同樣立場——不,比自己負擔更重的木暮口中說出來,纔會成爲弓削莫大的救贖。
「誒?什麼——怎麼了嗎?」
聽到這肆無忌憚的對話,弓削不由得大喫一驚。一是驚訝於早乙女一句「不要」就乾脆拒絕獨立祓魔官的護衛,但那個木暮居然——理所當然地接受了這點——說明她的實力貨真價實。
「現在只要盡力而爲就好。剛纔也說過,或許我們能做的事很有限。但爲了打破這個僵局,我們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要是我們都不行的話,其他人就更不行了。所以,至少我們要拼盡全力做到最好。」
木暮開口道,他的語氣流露出一絲顧慮。
「放出的式神出現了一點反應。我要去確認。」
「但、但是,對方最後什麼都沒做哦!只是稍微講了幾句話……!」
空中飛來了一羽烏鴉。擁有三隻腳的八咫烏,在疾馳的悍馬上方劃下一條銳利的弧線。
相馬佐月那時是什麼樣呢。老實說,自己已經記不太清了。不過,還記得土御門夜光在執行『天曹地府祭』的時候,他有意識地只和相馬佐月而不是平將門對話。這是爲了從平將門的影響中守護相馬佐月的自我。那麼,這次多軌子和夏目等人的偶遇和對話,說不定會令她的自我更加偏向「多軌子」。
光憑這點情報就作出判斷很危險。但至少從精神以及人格方面來看,平將門對多軌子的影響似乎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是。」弓削簡潔但堅定地答道。她沒有逞強,自然而然地作出了回答。自己都覺得有些驚訝。之前的閉塞感逐漸消失,身體放鬆下來。
「畢竟女性『十二神將』很受人歡迎。『雙瞳姬』太過冷門,『神童』最有人氣,但『結姬』其實也有很多隱藏粉絲。」
「那是必要的東西——對吧?」
仔細一想,自己前來報告時的緊張感似乎得到了緩解。不過……心裏還是感覺有點不踏實。
盡力而爲。確實。至今爲止,從今往後,自己最多也只能做到這些。既然如此,那就全心全意專注於這一件事吧。
就算無法傳達這份心意,也要迎面揍翻那張鬍子臉。這纔算「報恩」吧。
烏鴉化爲身纏黑衣的青年,降落到悍馬的後車蓋上。
此時,她注意到木暮正望着沉默不語的自己。
早乙女乾脆地道別後,走出了房間。
聽到木暮自言自語似的臺詞,「是、是呢」弓削稍稍回過神來。
弓削嚇了一大跳。
「這樣嗎。」
「你愛上我了吧?有時我也覺得自己的魅力實在可怕——」
「是的。不過,在『境內』也很難判斷什麼纔算變化。」
「嗯。我聽說土御門家讀到了星象。雖然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就是了。」
「夏目!」
「明白了。本來想讓陣或者我護衛你去——」
「不太清楚。但他看起來不像是被召喚出來的。那大概是留在那個地方的靈性殘渣,或者說是『地點』本身保有的一種『記憶』——」
她慌忙回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一位年幼——但不知爲何感受不到稚氣——的嬌小少女走進特別治療室的門。
秋乃尖聲說道,但激動的不止是她。雖然程度有差,但所有人看起來都心神不寧。連春虎自己也冷靜不下來。幸好大家似乎都沒有被詛咒的跡象。真的只是偶然遇見的吧。
「……我說,弓削。」
「具體的之後再跟你說——但我問她有什麼目的,她說自己在尋求『新的和諧』。」
3
「靈脈的狀態也沒有變化嗎?」
木暮半開玩笑地說,停下手中的工作轉向弓削。
實際上,因爲春虎在收到天馬的報告後就馬上衝了出來,還沒聽說動態靈災羣聚一事。但凡出一點差錯,現在夏目她們就身處Phase4的正中央了。想到這點就不禁脊背發涼。
「哈?說什麼傻話呢眼鏡。已經『發生』了夠多事吧!」
「……嗯、嗯……」
「說來慚愧,但我們確實打從陰陽塾時期就認識了。她是個精明的傢伙。比所有人都更早注意到土御門春虎,一直待在不爲人知的『核心』身邊。我肯定不會要你變成她那樣……但那傢伙也是個獨具風格的優秀『陰陽師』。」
「勸你別問。你老是這樣沒心沒肺的。」
「你不知道嗎?我其實是個富有愛心的男人。」
「嗯,說過了。不過,他大概正傷透腦筋吧。」
「我覺得是。」
「你和天海先生打過招呼了吧?」京子問。
「不要。你們反而礙事。」
與夥伴一同並肩作戰,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那是宮地沒有的東西。那麼,這點一定能成爲挑戰他的寶貴力量。
「籤……誒?」
「總之,我們就集中精力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吧。得狠狠教訓一下那個鬍子男。」
「雖然到這種時候了問這個有點怪……你難道,對宮地先生——」
「沒事!什麼都沒發生哦。」
「多軌子說這話的時候像是在開玩笑。之後她還說,自己或許是想要一個容身之所。」
「嗯。再見。」
弓削有些摸不着頭腦,只能含混地應了幾句,早乙女——不知爲何一臉得意地——點了點頭。
「嗯。只是稍微談了幾句。」
木暮苦着一張臉說。
春虎迅速確認了一遍所有人的狀態。
木暮苦笑着說。
「之前保密的那件事嗎?」
「你應該更有自信一點。」
忽然間——
木暮的眼神瞬間犀利起來。
和木暮說完話的早乙女,忽然轉向了弓削。她面無表情——但仔細一看那張臉如人偶般端正美麗。弓削不由得繃緊了表情。
弓削知道自己本就纔能有限。即便如此,爲了發揮天賜的才能,不斷努力,刻苦鍛鍊,拼命學習,加以活用,積累經驗。成爲『十二神將』,成爲獨立祓魔官之後的自己,也不過是在繼續做這些事情罷了。
「談了幾句嗎……多軌子說了什麼?」
春虎馬上答道。說實話,自己也一樣頭痛。
從夏目她們的描述看來,多軌子果然正逐漸「遍佈」世界。至少在「空間」上是這樣。假設她接下來再慢慢遍佈「時間」的話,就會成爲春虎完全無法應付的存在了吧。
雖然春虎施行了前所未聞的咒術來操縱時間,但夏目與飛車丸的情況,不過只是事後將「既有」的狀況整合成「確定」的事情罷了。將眼前存在的「同一個靈魂」,通過操作時間讓其「能夠」同時存在——彷彿本就如此一般——自然地成立罷了。換句話說,就是讓事情變得「合乎道理」。
但是,假設多軌子從過去到未來都能「平等」存在——根本無法想象她究竟能引起多大的「變化」。比如說,多軌子若是在過去殺害了春虎,現在的自己說不定已經「不存在」了。
而且——這很有可能已經不能算是「變化」,在多軌子下手的階段,就會成爲無可辯駁的事實和現實。更進一步說,如果她不僅能改變過去,也能干涉未來的話,無法想象她到底「能做到什麼事」。完全就是神的作爲。面對這種對手,根本無計可施。
——既然無計可施,再怎麼想也沒用。煩惱只是在浪費時間。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選擇最好的方法。現在的春虎只能像唸經一樣反覆吟誦這句話來告誡自己。
不過,最好的方法正逐漸變成最快的方法。將門公的影響每分每秒都在擴大增強。雖說這次安然無恙,但無法保證下一次也能平安了結。以及,「下一次」明顯已經迫在眉睫。
多軌子現在似乎依舊保持着「相馬多軌子」的意識。這樣一來,她對自己和夏目,以及與她有關之人的執着——彼此之間的「因緣」還沒有變淡。
——『……春虎,改日再見……』
多軌子過去的話語,從記憶深處浮現。那是在祓魔局本部的靈安室內,春虎與多軌子見面時的對話——也是他和她最後的對話。
改日再見。
在神田明神時,春虎沒能對上多軌子。那麼,接下來,就要面對自那時延後的種種「了斷」了吧。
「……春虎君?」
聽到夏目的聲音,春虎猛然回過神來。
一行人已經脫離了『境內』。由於還在避難區域內,車流量比較少,但周圍的靈氣正逐漸變得正常。
「總之,先回一趟新宿支局吧。接到天馬的報告後,先前預定的作戰應該也有所變更。」
「對了,剛纔我也打了個電話過去。雖然基本說了一樣的事,但我認爲報告得更詳細一些比較好。」
「這樣。天海先生怎麼說?」
「他說你馬上趕過來,還有讓我們別掉以輕心。」
畢竟,在神田明神的那場戰鬥太過開心了。
首先是鷹寬。他在聽聞情況後就馬不停蹄地趕往冬兒身邊,爲了着手調整他的封印。冬兒的狀態果然不容樂觀,連鷹寬聽了都臉色大變。
鏡是擁有強大咒力的獨立祓魔官。不過,因爲鏡平時品行太差,所以倉橋源司給他施加了封印。刻在額頭上的×形咒印,就是封印的證據。
鏡身處一個類似老舊體育館的地方。那是緊挨着
舊
陰陽塾涉谷塾舍旁的一間甲種咒術訓練場。雖然廢棄已久,但仔細一看,場館內到處都是新鮮的破損痕跡。那不是別人正是鏡留下的——鏡和冬兒訓練時留下的痕跡。
「不好意思,突然把春虎帶走了。泰純他老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還不怎麼說話,而且也不太懂得顧慮周圍的人。明明這麼大歲數了。換句話說,到這個歲數了都改不掉,也拿他沒轍了呢。」
從時間上看,最多隻持續了十幾分鍾。但全力以赴地捨身戰鬥是足以讓腦漿沸騰的強烈毒品。鏡切實品味到了生命與力量的愉悅。他實在無法忍受就此結束。
真正重要的事物究竟是什麼。
鏡的臉色很差。那是自然,目前鏡正在全力控制自己暴走的靈力。
不過,鏡和宮地不一樣,他沒有學會控制如此龐大力量的技術。更重要的是,由於強行破除封印的影響,原本支撐靈力的靈體損壞了。現在的鏡就像突擊加裝了超大排量引擎的直線競速車一樣。那是徹底無視車體的負擔,只考慮如何達到最大速度改裝而成的賽車。實際上,將封印連同自身靈體一起破壞的鏡「正有此意」。所以他才能夠封殺背水一戰的飛車丸,重創拿出看家本領的角行鬼。
「即使如此,現在的我的確平安。我也很開心能夠與大家『平平安安地再會』。」
千鶴輪流看向蹙起眉毛的鈴鹿,戰戰兢兢的天馬以及京子之後,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那是鏡的愛刀『髭切』。既是留名於日本歷史和神話傳說中的名刀,也是他的式神雪佛作爲形代的靈刀。
夥伴們已經足夠努力了。夏目更是費盡千辛萬苦才終於回來。而且現在勝機相當渺茫。
「初次見面,小鹿。不過我經常聽小夏提起你哦。」
集中意識,凝練咒力。鏡的見鬼之才識破了那隨便的隱形。視野中浮現出人影。
「我們曾經是同事。我以前當過祓魔官。」
關鍵在於抓住真正重要的事物。爲了無論在何種狀況下,都能作出正確的判斷。
千鶴還是老樣子。不論何時都不曾改變的存在,光是保持「一如既往」的模樣就能讓人感到安心。這或許就是千鶴不經意間展現出的大人風範吧。
不,說實話,他希望夏目她們別再和這件事扯上關係。
現在鏡爲了集中治療自己,禁止囉嗦的式神實體化,用形代來束縛他。在這種狀態下,雪佛激烈搖晃發出警告,也就意味着難以對付的強敵正在接近。
不過,在前幾天那場大決戰之前,鏡自行破壞了封印。而且是將封印術式連同靈體
一起
劈開了。那相當於自己親手給自己做咒術層面的外科手術。失敗就意味着死亡,就算沒有死也要承受地獄般的痛苦,若是成功的話,也會留下極其嚴重的靈性後遺症。鏡是在知曉一切後果的基礎之上,做出這個決定並付諸實施的。
千鶴半開玩笑地說,鈴鹿則苦着張臉。夏目強行忍住了笑意。
一個嬌小的人影追着疾馳的悍馬衝出車道。春虎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老媽?! 」
因此,他現在必須支付理所當然的代價。
要是天海他們還在開會,春虎一回去就得參加吧。夏目等人則在支局內待機。原本他就反對她們進入『境內』,既然有可能碰到多軌子,就更不該貿然分頭行動。
☆
夏目再次喚道。春虎嚇了一跳,回過神來。
「比起這些……剛纔提到的『讀星』的事是真的嗎?『炎魔』要行動了……」
「春虎和小夏能有大家這樣無可替代的朋友陪在身邊,實在是非常幸運。那兩人明明有很多複雜的內情,大家卻願意一直站在他們這邊。真的衷心感謝各位。」
說實話,夏目也想跟着一起去。她想親眼看看春虎和泰純——和親生父親說話的模樣,也很在意泰純爲何要提出兩人單獨談談。那兩人上次見面,應該還是在春虎覺醒後將復活的夏目託付給泰純的時候了。
最終,鏡成功破壞倉橋的封印,取回了他原本的咒力。不對,不只是單純取回。鏡是在十幾歲的時候被封印的。在那之後,鏡鍛鍊積累的力量也在封印之下穩步壯大。從咒力及成爲咒力基礎的靈力總量上看,鏡得到了比被倉橋封印時強大數倍的力量。光看瞬間輸出的話,甚至能夠與宮地匹敵吧。
「總之——小夏,小秋。能平平安安地和你們再會,真是太好了。不過,小夏那邊似乎情況複雜,沒法用『平安』一個詞簡單帶過呢。」
必須得重整態勢。但眼下明顯想不到什麼有效對策。完全看不到未來。不過,這也和原先一樣。
那或許是……
從冷清的新宿街道上突然傳來了一聲呼喚,而且春虎、夏目和秋乃都記得這個聲音。
對了,還有一個不能忘記的宿敵——
爲此,應當作出怎樣的決斷。
狐狸耳朵和兔子耳朵迅速豎起。春虎也啞口無言,轉過頭來。
「……給初次見面的國家一級陰陽師的名字加上『小』的時候,就大概能想象出都聽說了些什麼呢……」
他潛入這個訓練場後,就在一心一意地努力控制靈力與治療靈體。不過,身體狀況似乎已經很難改善。手頭的治癒符已經用完。只能認爲目前就是自己獨力治療的極限了。
「我來回答小鹿剛纔的問題。是的。宮地那個笨蛋,似乎終於快到極限了。雖然我個人有點同情他……但現在也顧不上這些了。」
「不好意思。但我知道我們有過一面之緣。好久不見,土御門小姐。」
「謝謝。」
「您認識宮地先生嗎?」
但是,估計不管春虎怎麼勸說,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就此脫離戰線吧。
昏暗又寬敞的場館內靜悄悄的,從窗戶射入的陽光照在地板上,形成了方形的輪廓,宛如從天而降的斜坡。實際上,那道光或許真的連到了「天」上。雖然涉谷在靈性層面還未處於平將門支配之下,但遍佈天空的誇張彩雲,正是那些傢伙從「天」而降的證據。
「…………」
「我、我、我也是!大家都平安無事,真的,太好了……!」
鏡的身旁——粗暴地插在地上的一把日本刀,激烈地搖晃起來。
雖然從同樣被捕的秋乃那裏得知了千鶴等人平安無事的情報。但能像這樣再會實在是意外之喜。雖然夏目的變化讓千鶴大跌眼鏡,在聽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依舊半信半疑,但龐大的安心感似乎壓下了她心中的困惑。
這話說得實在是毫不留情。夏目和秋乃不禁苦笑,但其他三人——京子、天馬和鈴鹿都不知該作何反應。畢竟她隨意批評的對象是陰陽道宗家的家主。雖說素未謀面——不,正因爲沒見過面吧——纔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纔好。
他半閉雙眼,低聲罵道。
「說實話,在老家聽到小鹿找春虎和小夏麻煩的時候,甚至考慮過拜託鷹寬送一兩個詛咒過去呢。幸好沒這麼做。」
鏡懶洋洋地支起靠在牆上的背。
最後,鈴鹿輕咳一聲換了個話題。
隨後,泰純和春虎兩人換了個地方去往別棟。泰純提出有話想和春虎單獨談談。
空蕩蕩的場館內響起聲音。準備起身的鏡眼角一抽,眯起雙眼。
就在此時。
「……可惡……」
春虎陷入沉思。最近他經常這樣。從某種意義上說,在神田明神沒能阻止將門公降臨的節點,春虎就已經註定敗北。在此基礎之上,爲了拯救夏目她們,應當作出怎樣的決斷。
看到笑着溼潤眼眶的千鶴,夏目有些害羞,秋乃則激動地答道。
隨後,如夏目的感想一樣,千鶴馬上換了個表情。
☆
「明白。那今後的方針回去之後再說吧。」
鏡不由得咧嘴獰笑。那是難以抑制心中歡喜的笑容,但旁人估計只會覺得那是飢餓的肉食動物找到獵物時的笑容吧。
「還有,你是天馬君吧?之前我看了陰陽塾的電視轉播。『燕鞭』!另外,雖然很久之前和小京見過面,但那時候你年紀還小,估計不記得了吧?」
他需要專家,最好是醫術高超的陰陽醫。不過就算能找到估計也很難痊癒吧,至少想恢復到能全力——以最佳狀態再「打上幾場」的程度。畢竟,現在正是自己那百無聊賴的人生當中最爲期待的局面。如果不能在此時盡興——如果不能隨心所欲地大鬧一場,那人生還有什麼意義。
「……在這啊。早知道就該老實相信天海先生的情報。害我繞了好大一圈哩。」
明明不怎麼記得自己——不記得夜光的往事,但能格外鮮明地回憶起飛車丸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表情。春虎馬上擠出笑臉,正準備回答「沒什麼」。
「……撐不下去了嗎……嘖!」
「春虎?! 是春虎吧!」
鏡伶路背靠牆壁,無力地伸出雙腳,狠狠咂了一下舌頭。已經不記得是第幾次咂舌了。
『馬上就到新宿支局了,就這樣直接回去嗎?』
大約一年之前,鏡和潛伏中的天海私下約好開始鍛鍊冬兒。雖然上個月他們還在進行祕密特訓,但體感似乎已經過了好幾年。更準確地說,現在的自己逐漸失去了時間感。甚至一下子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像這樣坐在地上的。
「……大友……」
「好久不見哩。你似乎走投無路了呀,鏡君?」
「不是不能繼續打……雖然不是不能繼續打……但這樣不夠爽啊。」
一位撐着短杖,單腳義足的白髮男子站在場館中央。
「……春虎君?你沒事吧?」
不過,會合完畢的夏目一行人回到新宿支局後,大家都沒空去慶祝彼此的平安無事。
「又扯那麼久遠的往事……」
此時。
「可惡……主菜現在纔要端上來啊。」
「——哈?」
那道聲音是從敞開頂篷的悍馬之「外」傳來的。
這裏是祓魔局新宿支局的會客室。夏目等人與多軌子接觸後離開了『境內』。在即將抵達新宿支局之時,偶遇了千鶴、鷹寬和泰純三人。從對方的話裏聽來,他們似乎是從幽禁的倉橋家那邊自行逃脫並來到新宿支局的。
局長他們召喚的平將門。既是唯一的師父,也是過去上司的宮地。作爲夜光覺醒的春虎,以及他的式神飛車丸。還有角行鬼,雖然給了他一記重創,但在那之後也不知道他到底怎麼樣了。再加上冬兒那個臭小子。必須打趴的對手還多得很呢。
世界天旋地轉。自己也隨之搖晃。視覺。平衡感。思考。感情。令人發笑。逐漸崩塌。無法控制。
不過,就算想恢復狀態,但自己根本想不到能求助的陰陽醫。自己已經和陰陽廳分道揚鑣。連治癒符都無法補充。最爲兇惡的『噬鬼』一旦斷了後援就淪落到這種地步,真是令人啼笑皆非。雖然有自信還能再獨力支撐一會,但鏡痛切地感受到,在機能半是癱瘓的東京,自己的人脈完全派不上用場。
他轉向夏目。夏目和以前的飛車丸一樣,擔心地注視着春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在柏油路上蹦蹦跳跳朝這邊拼命揮手的人,正是春虎的養母,土御門千鶴。
「……過於強大的力量也是個難題……我有點明白那個鬍子大叔的困擾了……」
羽馬問。看到春虎點了點頭,天馬便告知羽馬「嗯,拜託你了。」
「也、也不是站在他們這邊……只是順勢而爲啦!」
提問的人是京子。千鶴聳了聳肩膀,若無其事地答道。不過,和冷淡的語氣不同,千鶴微微垂下的眼眸中似乎閃過了複雜的感情。
「總之,那傢伙要是暴走了,後果不堪設想。把周圍一帶全部燒成荒野——光是這樣還算好的了。說實話,完全不想接近。」
「……就算這樣,也沒法坐視不管吧。」
「是啊。」
聽到鈴鹿的話,千鶴點了點頭。不過,夏目覺得,那也未必是正確的。
就算置之不理,不想接近也無妨。千鶴是局外人,夏目和鈴鹿,也沒有阻止宮地暴走的責任。沒有人能責備她們逃避無法戰勝的威脅。不僅如此,甚至可以說迴避戰鬥纔是正確的判斷。
即使如此,千鶴——以及夏目她們,依舊無法置之不理。就算自己不是天海指定的對宮地戰成員,也無法將和他之間的戰鬥當成與自己無關的事。身爲行於陰陽之道的一份子,就不可能對此袖手旁觀。
「那個……請問,冬兒君的封印能順利調整嗎?從春虎君的說法來看,似乎相當棘手。」
這次換天馬提問了。「對不起」千鶴慚愧地道歉。
「我對冬兒君的封印不怎麼了解。但是,鷹寬作爲陰陽醫的技術是一流的。不管現在冬兒君處於什麼狀況,應該都還有希望。」
雖然實在不覺得情況有那麼樂觀,但千鶴積極的語氣還是令人感激。
不過。
「但、但是,鷹寬先生,和千鶴小姐一樣咒力被封印住了吧?有辦法做陰陽醫的工作嗎?」
「『看』還是沒問題的哦。幸虧這裏也有好幾位優秀的陰陽醫,讓他們來幫忙的話,應該總有辦法吧。」
面對秋乃的疑問,千鶴如此保證道,但實際上肯定沒有說得那麼簡單吧。鷹寬給冬兒施加的封印,是連春虎都要舉手投降的難題。就算由鷹寬本人來下達指示,但利用他人的咒術間接干涉封印,應該也是相當費勁的工程。
「……大友老師要是在的話就好了。」
聽到夏目的嘟囔,鈴鹿似乎想到了什麼,一臉嫌棄地說「是啊……」
「你指的是蘆屋道滿那時,他對我使用的破解封印那招吧?確實如果有那招……話說回來,『黑子』要是已經恢復了,真希望他能想辦法幫忙解開我的封印。雖然我已經習慣了這個狀態,但要是解開封印,應該就能更好地戰鬥了。」
鈴鹿的額頭上刻有和千鶴一樣的x形封印。剛纔千鶴提到的過去那個事件的懲罰。實際上,鈴鹿在回到陰陽廳的時候,倉橋他們爲了咒術研究已經給她緩解了封印,但依舊沒有完全解除。
不過,就算大友恢復,他也不一定會幫忙暫時解除鈴鹿的封印。
「給我叫人家『前輩』。他
回來
了,幾乎已經完全康復。」
「…………」
此時,前所未有的悔恨如暴風雨般襲來,像意外炸膛的子彈一樣冷不防地擊碎了大友,隨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鏡默默地盯着大友。他可能覺得有些意外吧。不過,由於鏡臉上沒有一點表情,不明白他實際上到底怎麼想的。
與此同時,大友的身旁颳起了鬼氣的漩渦。
大友應當不擅長對付宮地這樣的蠻力型對手。即使如此,若是宮地是以「一介咒術者」的身份擋在面前的話,大友無疑是十分寶貴的戰力。
確實,雖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能說沒有。大友在指導鏡時,正處於人生中最爲混亂的時期。那時的自己若能稍微自制一點——或者擁有像若宮惠理那樣的溫柔,也許會產生那種可能性吧。
「啊?」
鏡舔了舔嘴脣。
「春虎會參戰嗎?」
「你覺得我會接受?」
「來做個交易吧,鏡君。」
4
大友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鏡會提到冬兒的名字。
鏡的眼角微微抽動。他敏銳地嗅出了大友的言外之意。
「還是愛得很沉重的類型呢。」
「我不知道。」最先開口人的是京子。
但事實上「已經沒有了」。這或許是大友的責任,也有可能是鏡的責任,亦或者誰也沒錯。不管怎樣,一切都過去了。
「哈。你不是也很懂嘛。既然這樣,交易又是什麼意思?」
「就算賣你人情也沒意義。說回正題,室長在我心裏優先順序不高。木暮和其他傢伙也是。加上夜光——春虎和飛車丸不參戰的話就更是了。要打你們自己去打。不過,從順序上看,我現在在這裏殺掉你反而更加合理。在那之後纔是春虎和平將門。總之如果能解決掉這些人也算不錯吧。」
「你很懂嘛。」
「
我來治療你
。」
他的狀態比想象中還要糟糕。不過,眼神還沒有死掉。不僅如此,甚至能感受到下一瞬間彷彿馬上就要撲過來的攻擊性。受傷的野獸。那是大友找到鏡時的第一印象。
「既然『神通劍』已經復歸前線,那麼他應該也恢復到了『可以行動』的狀態了吧。不過能否『戰鬥』還不好說。」
然而,大友迅速舉起一隻手,制止了進入臨戰態勢的兩隻鬼。
「啊?」
鈴鹿聳了聳肩,回答了天馬的疑問。
他在心中怒斥自己。
當然,鏡也可能故意選擇這條路——
「大友老師自己打算怎麼做呢?」
鏡的目標不再只是抹殺大友,而是要勝過他,憑藉自己的技術徹底讓他屈服。
爲此,鏡毫不吝惜地磨練自己,一直投身於鬥爭之中。光從這點上看,大友對鏡的指導或許可以算是成功吧。
鏡消去一切表情,死死地瞪着這邊。大友平靜地接受了他的視線。
「似乎是這樣。嘛,只是熱身戰而已。但用『炎魔』來熱身還是饒了我吧。」
「噁心。我可是無時無刻不在想着要殺了你。」
千鶴嚴肅地說。她以前在夏目和春虎的三方面談時,和大友有過一面之緣,在逃亡生活中也聽說了他的過去。
「要我幫你們討伐平將門嗎?」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鏡似乎在最開始認識大友的時候,就看他不順眼了。鏡曾經認真地計劃過要殺掉大友。儘管在立場上不能輕舉妄動,但他時常尋找抑或是主動創造機會來行動。鏡之所以沒有實際跨越最後的底線,只是因爲大友不曾暴露破綻罷了。那時的鏡完全不加掩飾的殺意、憤怒和憎恨,直到現在依舊清楚地記得。
在咒術上贏過大友。
「這樣嗎。那我這個前講師得向你道謝哩。」
「……我好不容易打破了這可惡的封印,終於看到勝利的曙光……你故意親自露面,就表示你也『正有此意』吧?大友老師?」
雖然如岩漿般沸騰的執念不曾降溫,但在不知不覺間似乎逐漸改變了形狀。
「……大友老師已經恢復了嗎?」
此時,鏡伶路這名陰陽師,將會成爲多麼強大的咒術者呢。
夢想過去的可能性沒有任何意義。至今爲止,從今往後,大友都必須面對「現實」,尋找通往未來的活路。那正是陰陽師大友陣的生存之道。
「這話輪得到你來說嗎。對了,聽說你幫忙訓練了冬兒君來着。這是吹的哪門子風?」
同時,大友對他那強大的靈力感到驚訝。
但是。
光從靈力的強度上看,依舊不及宮地。身爲陰陽師的覺悟無疑也遜色於木暮。
大友肯定了他的猜測,鏡暫時沉默了。爲了不妨礙鏡的思考,大友也靜靜地守望着他。
「實際上他的確傷得很重。目前似乎下落不明。」
「我很同情他啊,因爲他被某位講師拋棄了嘛。與此相對,也稍微讓他喫了點苦頭。」
「不覺得。」
「不過,這也要看宮地的狀態而定呢。那傢伙到底還有幾分算『人類』……」
面對千鶴率直的疑問,孩子們一時沒能馬上回答。
不過,鏡若是這麼做,他無疑就「到此爲止」了。在鏡使出渾身解數之後,靈力就會失去控制,走向自我毀滅吧。他或許能拉大友陪葬,但要想接着挑戰春虎他們是徹底不可能了。
「但我認爲……老師要是多少恢復了一點靈力的話,一定會在我們開口之前就開始行動了。爲了學生——爲了我們。」
鏡立馬一笑置之。
大友冷笑道,鏡開心地咧嘴露出牙齒。毋庸置疑,鏡的殺意貨真價實。
如果——如果
自己能正確地指導他
。
他們是蘆屋道滿留下的式神,牛頭和馬面。寄宿於鏡的寶刀的式神雪佛善於斬鬼,也正是主人的外號『噬鬼』的由來。它似乎感受到了鬼的戰意,瞬間作出了反應。
「哎呀,我可以擅自去死嗎?你不親手殺了我嗎?」
「哼,就憑你現在這副
鬼樣
,說什麼夢話呢。原來如此,打破封印之後實力確實增長了,但作爲一介
咒術者
完全不合格。你纔是『得意忘形』哩。不管現在的你怎麼掙扎,最多就只能再好好戰鬥一次——而且還是胡亂使出力量之後就結束了。雖然不一定能贏過你……但我只要逃走就夠了。」
鏡則馬上回以冷笑。
「木暮呢?」
「切。現在的你不可能比以前更退步了吧。是因爲天真啊,太天真了。你粗淺地磨練自己,在變得遊刃有餘的同時,也變得比以前更加『天真』了。所以纔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啊。」
他沉默了半晌。
就像尚且青澀的
若宮惠理成功指導了木暮
那樣。
「我不否認自己大意了。雖然以爲潛伏一段時間後找回了手感,但不管從好的意義還是壞的意義上看,似乎都回不到那時候哩。」
大友曾在鏡還是個新人的時候指導過他。因此他熟知在被倉橋封印之前的鏡——這個稀世天才真正的實力。不過,現在的鏡已經今非昔比。明明在大友面前站都站不起來,但他表露出的壓倒性的才氣,讓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那麼,飛車丸自然也不會出場。這樣一來,剩下的就是滋嶽和弓削——還有山城嗎。……冬兒怎麼樣?」
對大友來說,這是最糟的結論。但是,大友看穿了他話中的謊言。
解除封印,就意味着同意將她送入戰場。那恐怕不是大友的本意。
「冬兒君變強了。而且比我瞭解他的時候更加強大。雖然這應該是多虧了他自己闖入的逆境與天海先生的指導,但其中的確也有你一份功勞。欠你個人情。」
「切。不自量力的傢伙。最後還是得意忘形了嗎。」
濃密的鬼氣瞬間凝聚成形狀,實體化爲了兩隻鬼。
「就算到現在這個地步,你也完全沒有要和陰陽廳並肩作戰的意思吧。不過,你並非對將門公和相馬家的八瀨童子——以及『炎魔宮地』毫無興趣吧?」
若是那份執着能用在正道上——
「去死。」
「……你認真的嗎?我會把自己交給你?」
「……我可不想被你這白毛這麼說。你不是在神田明神被自己的朋友道摩法師果斷拋棄,還昏死過去讓學生幫忙擦屁股嗎?」
此時無需多餘的算計。如大友所說,這只是在做「交易」。
「嘿。分析得還真是細緻啊。感受到你的愛了,鏡君。」
「…………」
「……角行鬼呢?我那一刀應該傷得相當
重
……」
鏡的眼神變得愈發凌厲。同時,插在地板上的『髭切』興奮不已地劇烈搖晃着。
「……室長要行動了嗎?」
如果鏡沒有被限制力量,順利成長的話……
「他暫時動不了。」
冰冷的挖苦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大友竭盡全力保持冷靜說道。
「……很好。」
鏡再次陷入沉默。他似乎也能明白這些道理。
這樣一來,到現在這種關鍵時刻,鏡或許能成爲咒術界無可動搖的王牌。即使性格多少有點問題,但也能成爲代表當代的偉大陰陽師,成爲大家最後的希望,成爲衆人的支柱。
「不。春虎君是我們這的王牌。怎麼能讓他在熱身就出場哩。」
垂涎欲滴的鏡咧嘴一笑。『髭切』彷彿在響應主人的呼喚,咯吱咯吱地搖晃着。
「雖然跟正經的陰陽醫沒法比,但我還是能做到類似的事哩。我來給你的靈障做應急處理。所以暫時合作一下吧。」
一邊是個子矮小肥胖的雷鬼頭男子,一邊是身材高挑豐乳肥臀的單馬尾女人。前者穿着尺碼過大的嘻哈風街頭服裝,後者則穿着夾克、吊帶以及超短褲,乍一看跟半裸沒兩樣。
即使如此——這是大友的個人意見——鏡在咒術上的天分,比那兩人更加出色。對於咒術的執着,更是遠遠超過那兩人。就連被蘆屋道滿認同的大友也遠不及他。
「……哎呀呀,雖然讓我費老大勁好找一番,但看樣子也不像是能派上用場啊。真讓人失望哩,鏡君。」
作爲咒術者超越他。
說到底,大友雖然是實力雄厚的前『十二神將』,但他是咒搜官。真正能讓他發揮實力的戰場是對人戰——「以咒術者爲對手的咒術戰」。實際上,在搞清楚『D』是荒御魂的時候,他也是讓身爲祓魔官的木暮來解決的。暫且除開大友現在使役的兩隻鬼,他本人要是和將門公及八瀨童子對戰的話,應該相當不利。
說實話,大友沒有能逃掉的自信。雖然鏡已經瀕臨極限,但要是他竭盡全力,也不是不可能瞬殺還沒徹底痊癒的大友。至少大友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別擔心,我不會對你下咒的。」
「根本沒必要擔心。你百分之百會使詐。不如說我相信你纔有鬼。你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嘛,我也懂你的心情,但你似乎還沒有認清現狀。還不懂嗎?你要想恢復到萬全狀態的話,現在已經
別無選擇
了。」
實際上,事到如今要讓鏡「相信自己」確實是強人所難。要是立場顛倒過來的話,大友就絕對不會相信他。大友和鏡就是「這種關係」。兩人都很清楚這點。
不過,大友沒有說謊,這也是事實。
「……你的意思是,會幫我實現願望嗎?」
「怎麼會。我可不扯這種謊哩。我只是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利用你而已。
所以
,我會徹底治好你。」
要是不能正常戰鬥的話,就沒有醫治鏡的意義了。大友是「真心」覺得有「必要」讓鏡恢復到足以戰鬥的狀態。鏡應該也能理解這點。
然後。
「要是在治好後想殺了我的話,你就儘管來吧。」
「……寧可犧牲自己也要幫助學生嗎?你還真是瘋了啊,大友。」
「畢竟我已經走錯一步了。爲了挽回局面必須冒點風險。嘛,我只是在賭你很『貪婪』。」
「哈?你想說什麼?」
「就算你贏過現在的我,也不會滿足吧?」
「——!」
鏡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這完全是「賭博」。鏡的殺意毫無虛假。但那份殺意並非針對現在尚未恢復的大友,而是原本的他——『黑子』。大友沒有等到自己完全恢復,就出現在鏡的眼前,正是爲了將自己的「虛弱」作爲「武器」來使用。
弱小有時候也能成爲優勢。這就是咒術,也是他對自己,以及學生們說過無數次的道理。不過,「說」和「做」是兩碼事。事到如今,他才真正體會到了學生們實踐這點的勇氣。
既然總是高高在上地以老師自居,可不能在這時候當縮頭烏龜。
「所以,我答應你。在一切結束之後,就和你做個了斷。我會奉陪到你滿意爲止。」
被說到痛處了。春虎沒能回答,目光在不知不覺間又垂到腳下。
春虎坐立不安,只好眺望着遠處的『境內』。
夏目的完全復活令這些苦難都有了回報……但誰都沒有認同過春虎在抵達終點之前所經歷的苦惱、糾結與恐懼,以及爲了跨越這些拼命擠出的勇氣。
「謝謝您照看了夏目。真的幫大忙了。那時——復活夏目時我還很混亂,也沒有其他能拜託的人。如果沒有泰純先生幫忙保護那傢伙的話,我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然而,泰純的這番話意外地觸動了春虎的心絃。仔細想想,事到如今還是第一次有人稱讚自己的努力。
泰純主動提出想兩人單獨談談。說實話,春虎覺得很不自在。
「我衷心感謝你救了我的女兒。你終於做到了,非常了不起呢。」
他若無其事地說,語氣十分平靜。
好。我願意成爲夏目的式神。
「……多得不得了。」
泰純點了點頭。
能感受到泰純纖細的體貼。
「這與我自己的意志無關。我已經無法再繼續照顧她了。不僅是我,就算鷹寬或者千鶴也都不行吧。在這世上,唯有一人能做到此事。那就是你。」
☆
即使如此——
嘴巴擅自動了起來。
淚腺在不知不覺間崩壞。
「——來了嗎?」
「……抱歉,我利用父親的立場,問了個很過分的問題呢。」
然而,正因爲距離遙遠,才更能清楚地「看」出它有多麼強大。
泰純終於正面轉向了春虎。
大友笑了。鏡的眼神愈發銳利。
他嚴肅地問道。
「不過,我希望你能明白一點。雖然我是夏目的父親,但我也只能照顧她到這了。」
那道氣息很遙遠。
春虎的計劃已然瓦解。畢竟他輸了。自己只是僥倖能將夏目恢復原狀,「未來」依舊是一片黑暗。
靈氣在遠方輝煌閃耀。
「春虎,剛纔和你見面的時候,我讀了你的星象。」
不知道。不過——
「你身穿『鴉羽』,原本很難讀到星。但是,我剛剛清楚地看到了。」
「……我只是……做了我必須做的事。」
聽到這句話,春虎再次揚起臉來。
泰純語調一沉。春虎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來。
隨後。
兩人視線交錯。在某種意義上,這可以算是乙種咒術的攻防戰。
爲了復活夏目,春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夏目是爲了自己犧牲的。自己付出一切再自然不過。
「無需道謝。……雖然你應該很是惱火吧……但我至今爲止,以及從今往後,都打算做夏目的父親。不如說,應該道謝的是我。」
「嘛……誰知道呢。」
那麼,可以允許犧牲到「何種程度」呢?
「……真不像樣。」
要是對現狀置之不理,那肯定對夏目沒好處。所以,爲了改善現狀,自己會不吝犧牲。
但與之壓倒性的強大相反,不知爲何令人感覺有些虛幻。
泰純喃喃道。
春虎早已知曉泰純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從飛車丸的話來看,就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法來盡力守護春虎。不管是將春虎交給鷹寬和千鶴作爲分家之子養大,還是將夏目當成自己的孩子作爲土御門家的接班人培育,一切都是爲了隱瞞春虎真實身份的障眼法。雖然覺得是一場豪賭,但站在他的立場上,這是他能夠採取的少數有效的手段吧。事實上,他的奇策非常有效——在某種意義上產生了過於巨大的成果。春虎能夠理解,他作爲一名陰陽師,也作爲土御門宗家,完成了自己應盡的責任。
「……這樣。」
自己該怎樣做,才能繼續守護夏目呢?
「在親生兒子面前,居然說不出一句話來。明明該對你說的話,該和你道歉的事,以及該向你傳達的東西,多得和山一樣。」
隨着語氣變化,泰純的眼神逐漸嚴厲起來。春虎正面接受了他的視線。
二者的均衡被第三者打破了。大友和鏡幾乎在同一時間瞪大雙眼,將注意力轉向
那道氣息
。各自的式神也稍遲主人一步感知到氣息,開始提高警戒。
是
火
。
當然,他也有自己的考慮。關於「未來」的發展,倒是也能找出幾條路子。
「室長……?」

即使如此,他也不曾有過現在對泰純湧出的這份感情。
「雖然這是我的一廂情願。比起做得『了不起』,父母往往更希望孩子優先重視其他的事情。其中最爲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幸福。」
以及,那真的意味着「守護夏目」嗎?
爲了守護兒時的約定,爲了夏目竭盡全力。真要說的話,那就是自己行動的全部理由。最後也成功「救回」了夏目。在某種程度上,意味着孜孜不倦的努力有了回報。
泰純則向他輕輕搖了搖頭。
鷹寬對春虎來說是理想的父親,自己曾無數次地受他幫助。
最後——暗示其結果的,就是泰純所說的「陰影」吧。
「有什麼頭緒嗎?」
春虎頓時放鬆下來。
泰純頓了一拍,緩緩說道。
說到底,春虎幾乎不怎麼了解泰純這個人。
「那是『土御門春虎』必須去做的事嗎?哪怕要犧牲自己、夏目和朋友們的幸福?」
新宿支局別棟屋頂。上個月,宮地就是在這裏將春虎用遠隔咒術捕縛,隨後,蘆屋道滿爲了阻止宮地,現身與他交手。現在,春虎和泰純兩人單獨站在這裏。
「……泰純先生……我……」
這並不是自戀,夏目和夥伴們的「幸福」中,應當包含着「土御門春虎的幸福」。畢竟自己身邊淨是些希望別人能夠幸福的老好人。春虎應該背叛夥伴們的心意,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視情況而言犧牲自己嗎?那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還是說,現在已經可以優先自己的幸福了呢?
「你真的覺得……我會相信你這句話嗎?」
「以及,像現在這樣面對面之後就更清楚了。這片陰影是自從你作爲夜光覺醒後就出現的。」
「
那是
——」
他不由得別過臉。被人看着紅了眼眶,感覺十分羞恥。
「……!」
之前將夏目託付給他的時候顧不上這些,完全沒有心思注意該擺出怎樣的態度來面對父親。然而,一旦兩人獨處之後,又怎麼都靜不下心。
春虎猶豫了一瞬,還是用以前的方式來稱呼泰純。這樣也比較自在。畢竟還沒養成親子意識,沒法強行改變稱呼。春虎覺得像至今爲止稱呼「夏目的父親」那樣,稱呼他爲「泰純先生」更合適。
泰純沉默寡言,加上他對待夏目那嚴格的態度,所以從小就覺得他很「可怕」。再加上,與春虎的印象截然相反,鷹寬和千鶴又能非常自然地和他相處。就像面對親密無間的同伴一樣。也難怪春虎會覺得困惑又棘手,從而保持距離吧。
那是完全未曾預想到的開場白。不過,這些話非常自然地穿過了春虎緊張的防線,「傳達」到了春虎的心中。
不僅是話語的內容。說話的聲音與眼神,文靜的氛圍與沉着的舉止,以及隱約流露出的深厚情誼,都在緩緩動搖着春虎。在某種意義上,這是泰純用他的人生所編織而成的乙種咒術。這既是無愧於陰陽道宗家之名堂堂施下的「詛咒」,也是「祝福」。
「——這麼一說,我也必須道聲謝。」
那麼,接下來呢?
「…………」
直到這個瞬間爲止。
「你的星象正逐漸蒙上陰影。」
他們沒有面對面,而是從屋頂上並肩眺望着風景。
泰純彷彿看穿了春虎的心思。
隨後,泰純鄭重地說。
「不過……」
「…………」
不可以放任現狀不管。唯有這點肯定沒錯。
因此,現在這個場面對春虎來說相當「難辦」。可以的話,他希望儘快回到夏目她們的身邊,但既然對方提出有話要說,也不好隨便拒絕。
但是,他刻意不去考慮,爲了這些「結果」需要付出怎樣的犧牲。光想也沒用。因爲一切都是未知的領域,就算做好漠然的覺悟,也根本不可能準備確實的對策來應對威脅。最後只能用手中已有的牌來對應。
泰純似乎微微一笑,望着沉默不語的春虎。話雖如此,春虎也完全沒能抬頭確認。
泰純和先前一樣,漠然地望着『境內』說。
「知曉自己該做什麼並努力達成目的,就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但是,春虎還沒想好作爲「兒子」,該如何去面對這位「父親」。
他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春虎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說話,「誒?」轉向了泰純。
但是,即使如此,與夏目再會的這個過程太過艱辛漫長。他被迫品嚐了遠遠超乎想象的挫折與絕望。
但是——
泰純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春虎,溫柔地說。
該說些什麼,想說些什麼,春虎自己也不太清楚。唯有想傳達某種感情的衝動先於思緒脫口而出。
然而。
「你就是像這樣逃避自己的『責任』,扭曲了衆多事物。」
大意了。但就算沒有大意,也肯定無法事先察覺。
那道靈氣唐突出現。彷彿在瞬間從無到有。
春虎身穿的『鴉羽』對出現的靈氣與話語作出反應,猛然翻動。春虎迅速將呆立在原地的泰純護在身後,與那道靈氣對峙。
靈氣化爲少女的形狀。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巫女服的紅髮少女。
「我說得不對嗎,土御門宗家。」
冰冷的聲音中蘊含着強大的靈氣。這幾乎算是詛咒了。『鴉羽』瞬間張開結界阻擋了咒言。不過,『鴉羽』之所以能阻止,是因爲那份怒意雖然強烈,但並沒有明確的「意志」。如果對方明確地想要詛咒的話,直接喫下這一擊的泰純應該會當場斃命。
「……多軌子?! 」
多軌子死死瞪着泰純。與之相對,泰純似乎也無法掩飾震驚,目不轉睛地盯着多軌子。
「……你就是相馬家的公主嗎。我從鷹寬他們那聽說過你,但還是第一次見。」
「倉橋長官不讓我和你見面。因爲我恨你。」
「因爲我扭曲了陰陽道的本來面目、嗎?」
「是。」
「很像倉橋會說的話。」
「他爲了糾正這份扭曲賭上了性命。你應當知曉這份重量。」
聽到兩人的對話,春虎不由得屏住呼吸。自己從未想象過多軌子和泰純交談的場面。不過,仔細一想,這兩人是現任的土御門宗家和相馬宗家——結下深厚因緣的兩家之主。
陰陽道的表與裏。光與暗。陽與陰。
同時,守「禮」也並不意味着一味卑躬屈膝。
她眯細雙眼。
慢慢地,慢慢地走着。或許是有些鬆懈了,火焰接連溢出,但宮地已經不在意這些了。
宮地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繼續向前方邁進。
難以抑制的火氣偶爾會隨着低沉的呻吟滿溢而出。超高壓的火氣掙脫封印,瞬間炙烤着柏油路,幻化成陽炎。在遠處遊蕩的動態靈災嚇得奪路而逃。
身旁的泰純明顯嚇了一跳。但他沒有插嘴春虎和多軌子的對話。只是緊張地守望着春虎和多軌子的一舉一動。
宮地爬出地下室,離開神田明神。自身散發出的熱量炙烤着身體的同時,他因周圍的急劇變化露出了苦笑。
「多軌子,你的願望真的只能用這一種方法實現嗎?關東一帶的靈氣若是產生變化,將產生不可估量的損害。既然你的目的並不是傷害這片土地,應該還能摸索其他方法纔對。爲此……我願意協助你。」
「……這和『上次』可沒法比。事情會變得很嚴重哦?你真的打算這麼做嗎?」
將平將門的『境內』擴大到關東一帶。
這次,他瞬間理解了多軌子話中的「含義」。
對此,多軌子第一次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我知道這話很狂妄。畢竟三天之前,我還在拼命阻止相馬的計劃。但我不能放棄。能和你談談嗎?」
春虎的心臟猛地一跳。
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呢。
宮地拖着步子,緩緩前進。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他·咀羅吒·贊拏·摩訶路灑拏·欠·佉呬佉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
多軌子的視線轉向春虎。光是這樣,一陣冰冷的電流就竄過春虎的全身。不必刻意感受,對方散發出的靈壓就讓他差點雙腿一軟。再加上,她的左眼中有兩個瞳孔。那是寄宿在她身上的神——平將門的特徵。
「
春虎
。」
明治神宮外苑。
多軌子唐突說道。
無論是肉眼還是「視」見的一切,都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就好像誤入了某處異界或隱世。
即使如此——
「因爲我還不習慣現在的
狀態
。剛纔似乎也嚇了夏目一跳。」
嘛,就當成是這樣吧。
開始吧。
「我知道你的目的。」
過去的土御門夜光,在面對「這個」的時候並沒有膽怯,而是堂堂正正地與之對峙。
這算是得到了神明大人的許可嗎。
「對你來說是這樣吧,春虎。但現在的我並沒有什麼『久違』的感覺。剛纔也見到夏目了……感覺我似乎一直陪在你們的身邊呢。」
神的左眼和人的右眼,與春虎的獨眼視線交錯。
假設她達成了這個目的,靈性上的影響肯定不會只侷限在關東,而是會擴大到日本全境吧。這是會徹底改變國家靈性狀況的嚴重事態。然而,如果這是「神的願望」,不管是接受還是拒絕,都絕對不能輕視願望本身。所謂的「禮儀」,就是尊重對方的心意。不管是怎樣的願望,都不能先入爲主地下結論,必須先真摯地交流。
他的雙手一直保持着結印的狀態。這個姿勢就像僧侶在進行託鉢乞食的修行。不過,他的步伐極其緩慢。從黎明之時開始移動,到現在已經過了晌午,太陽正逐漸西斜。宮地面對着陽光的照耀,斷斷續續地龜速前進。
「春虎。」
在看清對方的意圖之前,自己就失去了冷靜。冷靜下來。春虎拼命說給自己聽。冷靜。但凡出一點差錯,就會招致不可挽回的事態。他讓咒力循環全身,試圖強行壓抑身體的顫抖……
這句話中的「含義」,令春虎瞬間顫抖了一下。
靈氣的偏移。也就是靈災發生的預兆。
聽到多軌子出乎意料的發言,春虎嚥了口唾沫,心跳愈發加速。
「……你不是『出現』在各種各樣的地方嗎?」
「……唔。」
多軌子爽快地回答了春虎的疑問。春虎忍住了苦笑。儘管周身散發出的神氣十分強烈,但她果然還是「多軌子」。
春虎真摯地向神明附身的少女問道。
但是,多軌子忽然停止了對泰純的施壓,轉頭望向『境內』。
不管怎樣,只有這條活路可走了。
接着,他沿着水渠南下,然後再次向西。
不過——是啊。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自己也很清楚。對手是神。在神面前耍小伎倆沒有意義。自己的計劃肯定會被對方看穿。
「春虎。現在的我『存在』於此,就意味着會變成這樣。」
「我也不知道未來會怎樣發展。不過春虎,我
支持
你的做法。」
春虎繃緊全身。
下個瞬間,多軌子的視線射穿了泰純,泰純呻吟着跪倒在地。「多軌子?! 」春虎大喊道,再次用『鴉羽』護住泰純。
自己在這二十多年間,和衆多部下與同僚一起拼命守護着這個地方。那段時間到底算什麼呢。虛無感——這麼說也有點不太對。難以言喻的感慨穿過宮地空無一物的內心。
「……唔。……不行,這樣不行……」
點綴空中的彩雲,豐富的靈氣之風。無人的大都市正急速荒廢,難以稱之爲瘴氣的靈氣接連引發怪異現象。最爲誇張的,還是那些昂首闊步的動態靈災。而且還不是一兩隻。稍微走上幾步,就能目擊到近十隻Phase3。而且所有靈災都沒有在暴走,只是單純地存在於此,徹底無視了宮地。
「——至少,在最後就隨你心意去做吧。」
柏油路瞬間熔化。宮地斷斷續續地嘟囔着,在早已用咒術五花大綁的身體上,施加了重重封印。然後,他等待熱量收斂,再次邁開腳步。
宮地走進廣場,靠近多軌子後跌坐在地。隨後他朝着西北——新宿的方向盤起腿。
「從結果上看,可能會變成這樣。不過,那只是一方面的變化。而且就算會變,頂多就是關東這一帶吧。因爲將門公是關東的守護者。」
多軌子的全身佈滿裂核。周圍的靈壓急劇改變。多軌子依舊存在於眼前。然而,能感覺到她的「存在感」逐漸變得稀薄。就好像心靈單獨移動到了別的地方——不對,與其說是心靈,不如說是存在感。這和遍佈世界的靈氣「產生偏移」的前兆類似。
虛禮反而更爲危險,只要真摯地面對它就好。春虎刻意放鬆全身,收緊下巴,伸直脊背。春虎背後的泰純微微有些喫驚。
向西而去。
他不清楚多軌子的話是什麼意思。雖然她無法預知未來這點是相當貴重的情報,但支持春虎的做法,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看來我們犯下的事比想象中還要嚴重啊,長官。」
☆
「……嗯。」
人與神。
多軌子眺望遠方,向不在此地的某人呢喃道。
忽然,似乎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宮地抬起頭。眼前是熟悉的風景。他知道自己身處何處,在朝哪裏前進。
春虎僵住了。
「啊……這樣嗎。已經……」
面對強大的御靈之時,大友依舊保持着「自我」。那是面對神的方法。是作爲咒法的「禮儀」。
多軌子平靜地答道。想要一個容身之所,她似乎是對夏目這麼說的。也就是說,『境內』是達成這個目的的手段。
「……多軌子,我們好久沒像這樣說過話了吧。」
「也就是說……你打算徹底改變這個世界的靈氣嗎?」
這就是最後了。
多軌子的語氣十分平靜,但就算限定關東一帶,後果也不堪設想。不過,從她的尺度上看,的確可能只是「頂多」這種程度吧。
「至少,在最後——」
「哈哈……這都什麼啊。」
「春虎。我希望你們也能
來我這裏
。」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了手。
不過,這些感慨也只在瞬間閃過罷了。
站在廣場中央的黑衣巫女注視着宮地,溫柔地說道。雖然瞬間浮現出「她爲何會在這裏」的疑問,但腦中的熱量立刻熔化了它。宮地在意識朦朧間,揚起長滿胡茬的嘴角。
春虎正準備作出答覆時,背後傳來了泰純嚴厲的呼喚。春虎猛地一震,閉上嘴巴。
多軌子沒有回答。然而她的笑容傳達出了肯定的意思。春虎咬緊牙關。同時,也做好了覺悟。
地獄的業火從僧衣包裹的矮小身軀中源源不斷地滾落,颳起漩渦。狀似龍形的赤紅火焰張開大口,放出無聲的咆哮。宮地邁着如岩漿般灼熱的腳步繼續前進——來到了一處寬廣的地方。
聽到春虎出聲搭話,多軌子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
宮地看着面目全非的東京,不禁撓了撓鬍子。
「……好啊。那麼——」
「嗯,是的。」
「……原來如此。所以才『支持』我嗎。」
但現在,春虎腦內浮現出的是恩師過去的身影。
「我稍微從她那裏聽說了一點。你的目的是尋求『嶄新的和諧』吧。那是怎麼一回事?你打算繼續讓將門公留在現世嗎?」
春虎的目的是爲了鎮魂平將門。爲此,說服身爲神靈依代的多軌子是最快的捷徑。當然,八瀨童子可能會從中作梗,但只要多軌子接受就沒有問題。實際上,因爲希望渺茫,所以自己不曾認真考慮過這個方案——但眼下「多軌子」的人格比重似乎比想象中要大,加上感受不到她有暗藏什麼陰謀與敵意,這或許是個意外的突破口。
隨後。
兩年前的『上巳之再祓』時,宮地在此配置部隊,降伏逃往都內的鵺。若是這裏的話,應該可以「盡情」地「大鬧一場」。
宮地的火焰就此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