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REsiSTANCE

三章 邀请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3.5万 字

1

这并非将门公而是多轨子的好奇心。

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与「彼方」相连。她的意识不由得飘向那边。

她马上就明白那里——虽然不知道这么形容是否合适——存在着某物。它刚才在神田明神也稍稍露了个脸。那是泰山府君。春虎正「连接」着它。注意到此事的瞬间,多轨子的意识就转移到了那里——阴阳塾。感觉自己像在上空俯视着阴阳塾。多轨子正是在那个屋顶的天坛上初次遇见了春虎和夏目。那场令人怀念的相遇,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春虎似乎正准备托付给泰山府君一样东西。是什么——是灵魂。是谁的——是夏目的灵魂。

他准备将灵魂送往「彼方」。

夏目的灵魂离开身体时,多轨子几乎是反射性地追寻着踏上旅途的她。

知觉扭曲,拓展,随后再次收束,切换。

泰山府君引领的前方,是一位女性。

她的肚子还不太明显,但其中寄宿着崭新的灵气。她是孕妇。泰山府君将夏目带到孕妇身边后便离开了——多轨子刚看到这个场景,就马上就被拉走了。她被世界本身巨大的脉动所吞没。

多轨子隐约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是转生。而且是穿越时空的转生。

不过,对现在的多轨子来说——不,对这个「世界」来说,「时间」更加自由而恣意。多轨子将意识转向其他地方。知觉再次变化。

此时,位于多轨子体内——亦或是体外的——将门公在激烈地暴走。

仔细一看,大地熊熊燃烧。钢铁翅膀在昏暗的天空中飞翔。

无数激情充斥着空间。这里是战场。她知道夏目在这里。而且,泰山府君也在。

泰山府君又在运送某人的灵魂。多轨子再次追寻着那个灵魂,抵达的前方是——一位素未谋面的女性。不过,多轨子认得她身处的地方,以及待在她身边的男性。

这里是阴阳厅的厅舍,她身旁的男性是土御门泰纯。虽然他比起多轨子所知的模样更为年轻,但不会有错。

土御门泰纯微笑面对的女性身上,孕育着新的生命。也就是说,刚才运送的灵魂是——

以及——

谁也没有察觉到,夏目的灵魂就在那个灵魂身边,一直默默陪伴,持续等待——

巨大的激流再次夺走了多轨子的意识。

夏目也记得飞车丸与取回夜光记忆的春虎同行时的记忆。虽然不如「土御门夏目」的记忆那么鲜明,但和作为空被封印的那段时间,以及更早之前的记忆相比,要来得更加清晰。所以,当她作为夏目觉醒后再来回顾当时,就能注意到春虎和夜光的共同点。

「话说回来——」在一旁静静倾听的铃鹿转向了夏目。

《东京暗鸦》17 REsiSTANCE 三章 邀请插图(1)
《东京暗鸦》 · 17 REsiSTANCE · 三章 邀请 · 第1张插图

铃鹿意味深长地问道。「是。」夏目点了点头。

因为过去的记忆十分暧昧模糊,她担心春虎有可能会和夜光走上同一条道路……

「不好意思。」夏目道了个歉。不过这也没办法。自己面对记忆的感觉,是非常主观的东西。

「春虎君确实和土御门夜光不一样,即使如此,我也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哦。」

京子瞪大双眼惊呼。「不知道!」死死盯着相同光景的铃鹿答道。

「夏目亲能感觉到吗?其中混入了不属于五气的灵气。」

正因如此,她才害怕。

铃鹿不满地皱起眉。昨天也是这样,铃鹿对春虎的感情似乎十分复杂。她原本是『帝国式阴阳术』的研究者,所以才会对创造了帝式的夜光抱有过剩的期待吧。

无脸的大人们,将拥有稀世才能的多轨子单方面地捧上神坛。她连孤独本身这件事都无法理解,过着如野兽一般无知的生活。

随后,她的视线逐渐转向「前方」。

「神话时代……」听到夏目的话,同行的京子和天马脸色大变,一旁的秋乃则很快就放弃了理解对话内容,只是佩服地点着头。

「灵气十分浓密且鲜明。虽然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但灵气的性质似乎变得更加明确了……」

「有可能。过去的相马……还有土御门夜光,曾经梦想着将濒临消亡的咒术普及到整个社会。再现咒术可以自然存在的古代灵相,和这个目的一致。不过……」

杂草破开柏油路恣意生长,行道树夸张地伸长了枝叶,蔓草爬满大楼的墙面。加上燃烧不尽的民房,深不见底的地裂,还有明明完全没下过雨,却被水淹没的地下通道。仅仅三天,城市就荒废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

「不,并不会。嗯……这么说好了。现在回头看飞车丸所度过的时间,大概就像在读一部很有代入感的小说或者电影一样吧?或者说像做了一场格外真实的梦。和自己明显不一样,但又像是自己的经历……那个……我没法准确形容出来。」

然而,连接的对面什么也没有。

「事到如今才说这些有点晚了,但事态真的相当严重啊……」

啪!

天马握着方向盘喃喃道。实际上,越是冷静,就越能感受到现状有多异常。

多轨子连上了自身的「时间」。她缓缓地——在一瞬之间——回顾了各种各样的地方,各种各样的场景,并与之相连。

毕竟,飞车丸是在大正时代出生的。虽说在战后马上就舍弃肉体成为灵性存在,但她的「人生」非常漫长。记忆难免会风化,连本人也不清楚记忆中的内容到底有几分正确。并且,自身也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歪曲了记忆。飞车丸度过的时间,特别是与夜光一同度过的时间极为浓密且深刻。但正因如此,在那漫长的孤独中,记忆或许会被自己的主观印象带偏。

铃鹿好奇地问道,夏目头上的狐狸耳朵困惑地动了动。京子、天马和秋乃三人也都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难道敌人的目的,就在于这个变化吗?将东京的灵相变得和以前的神话时代一样。」

立于现世的标记,是维系自我的必要之物。并且,最为合适的标记即为自己。多轨子自身和现世的关系。她的人生轨迹。

两人最为相似的地方,是那份献身精神和焦躁感。

但是——

「嗯。虽然不知道高阶这个说法是否恰当,打个比方吧,神佛——八百万神明与人类共存的神话时代,我想说不定就是这个样子。」

眼前的世界是那两人所期望的世界吗。不对——自己无法如此断言。毕竟,他们也没能明确地想象出自己期望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话说回来,那家伙要是更有点夜光样的话,现状应该会改善很多吧。」

对,就是从这里开始。

从沉眠中醒来的第二天。夏目在伙伴们的带领下前来调查『境内』。同行的成员有京子、天马、铃鹿和秋乃。

面目全非的街景对面,竖起一道延伸至天际的

光柱

。那是灵气之柱。灵气奔流强大到不用依靠见鬼之才也能看到。而且很近,离这边不到一公里。

男子带来了同伴。戴着单片眼镜的同伴称他为「仓桥」。那位叫做「仓桥」的男人,向多轨子真挚地报上了姓名。

春虎不在的原因在于他要准备阴阳厅的「反击作战」,无法离开支局。虽然他不太赞成夏目前往『境内』调查,但夏目认为在春虎无法行动之时,自己更应该动起来,于是决定先亲眼来「看」一下情况。

——『我有阻止它的义务——』

『是,主人。那边是靖国神社。』

夏目的声音越说越小。

秋乃的声音传入耳中,夏目猛然回过神来。

夏目的心中涌出难以言喻的感慨,紧紧咬住了嘴唇。

「靖国……!」

不过,有个唯一的例外——

「……灵气变得更加强大,复杂而立体——且更加主动。在灵性层面上,『境内』的层面说不定比『外面』更加高阶。」

男子的击掌声,剧烈地撼动着现世的多轨子,爽快地刺激着隐世的多轨子。

「说实话,我不是全部都记得。因为就连前世——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就连飞车丸自己,也不记得战前到现在人生中的所有记忆。」

「怎么了?没事吧?」

夏目不由得呻吟道。听到那个地点的瞬间,心中出现了某种反应。说不定那是夏目心中的飞车丸作出的反应。

「春虎那边也是这样吗?」

不过。

听到秋乃担心自己的声音,夏目慌忙笑道「没事。」

不过。

「…………」

为了复活夏目拼命奔走的春虎,与在战火之中率领阴阳寮的夜光。奋不顾身——不仅如此,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身影,能让人感受到他们拥有着「相同的灵魂」

「……那和夏目亲自己的记忆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吗?」

在飞驰的悍马上环「视」周围的灵气,夏目慎重地阐述着自己的意见。

听完夏目的感想,铃鹿苦恼地应道。

「初次见面,相马家的公主,相马多轨子君。我的名字是仓桥源司。我身后这个男人是大连寺至道。我们希望能与你在阴阳之道上同行,特前来拜访。」

飞车丸失去夜光时的悲痛,也在夏目的心中刻下了锋利的伤痕。如果下次再失去春虎的话,自己肯定无法忍受吧。

「羽马!你知道吗?」

这个「世界」自由而恣意。然而,并非一切都随心所欲。即使如此,多轨子还是想见证更多,想知道更多,想感受更多。所以,她在激流中拼命挣扎抵抗,探出水面,寻找联系,维系自我。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蠢动。不知从哪敲响的无声警钟。

「……夏目?」

那两人所期望的——相马佐月和土御门夜光所期望的,肯定不是建立在众人绝望之上的世界。那应当是个充满欢笑的世界。

「即使如此,她的一生依旧留存在我的心中。『我』的确作为飞车丸度过了一段漫长的人生。」

「说实话,在『境内』什么都有可能发生——那是哪?」

「高阶?」

「那是——?! 」

自异变发生后过了三天,『境内』居民已经疏散完毕。周围荒无人烟。空无一人的东京本就相当罕见,但变化不仅如此。

不管怎样努力寻找,那里都几近于无。

这是放任灵灾肆虐——Phase2所引发的异常现象吧。现在,灵灾在『境内』如泉水般不断涌现又消失。

内心忐忑不安。

「嗯……我觉得应该会更加模糊吧?因为春虎君的情况是跨越了半个世纪以上真正的转生。记忆似乎也变得很暧昧。」

——但……还是不对。

京子看着夏目说。

她不再是「相马家的巫女」,而是作为「相马多轨子」开始了自己的人生。

——但是……

「那、那是什么?难道是灵脉?! 」

夏目有些为难,「嗯……」她仔细地斟酌话语。

「诶?是这样吗?」

然而,下个瞬间,她的笑容消失了。

风吹进敞开顶篷的车内。夏目用手按住被风吹乱的黑发,眺望着已然面目全非的东京。

日常的举止,不经意间的小动作,细微的习惯,看待事物的方法和思考方式,以及感情的波动等等。构成两人的基础与人格的根基部分看起来十分相似。说不定,这也和自己记忆模糊有关。如果清晰地记得有关夜光的记忆,无论如何都会被那段记忆影响吧。正因为记忆变得模糊,反而更容易看到他的本质。

「仔细想想,夏目亲身上发生了等同于转生的灵性变化吧?虽然事后看起来还算安定……顺便一问,现在你还有飞车丸的记忆吗?」

「嗯……将灵气分为五气原本也是为了省事……这只是为了构建术式做出的一种假设罢了。」

「我昨天就在想啊?夏目亲你还挺冷静的。」

「真的变了很多啊……」

「感觉很不可思议。多了些全新性质的灵气——还是说,灵气展现出了之前隐藏的另一面呢?而且,因为灵气变得更加鲜明,五气的层次变得更加复杂了。」

她的脑中闪过红发青年军官和黑发主人的面影,以及两人谈笑时开心的表情。

多轨子是纯粹的依代。因此,她很容易就能把握到自我,并连上某物。

狐狸耳朵猛地竖起。

「天马君,能过去吗?」

「诶,要去吗?」

「嗯!拜托了!」

听到夏目的请求,天马有些犹豫。不过,他马上命令羽马变更前进方向。悍马开足马力,驱动沉重的车体。

在封锁的『境内』可以无视红绿灯和单行道的限制。悍马只花了几分钟就到达靖国神社。

光柱位于中门鸟居和神门之间。悍马从南门穿过人行道驶入境内。

眼前散发出淡淡光芒的光柱,如高塔一般耸立着。

光柱的中心——站着一位少女。

「啊!」秋乃叫道。「不会吧」京子和铃鹿不由得惊呼。天马则倒吸了一口凉气。早有预感的夏目默默睁大了双眼。

那是穿着黑色巫女服的多轨子。

多轨子位于光柱中心,沿着光芒的方向仰望天空。不过,她注意到驶入境内的悍马,缓缓转过头来。

「多轨子?! 」

听到夏目的呼唤,她绽开了微笑。

「嗨,夏目。」

全身仿佛穿过一道激烈的电流。

多轨子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朝自己打了个招呼而已。

但是,光这样就能令人感受到一股巨大的灵压。这也是自然,现在向夏目搭话的是「神」,没有人能保持平静。

多轨子缓缓离开光柱。夏目等人还没从悍马上下来,却反射性地想要后退。

「多、多、多轨子小姐……?! 」

「你……?! 」

百鬼夜行之鬼,妖怪们的视线前方是——

屏息藏在悍马角落里的秋乃,战战兢兢地说道。

同时,静止的动态灵灾们再次动了起来。它们对夏目等人不屑一顾,不慌不忙地各自行动,四散开来。

「很抱歉打扰各位。我要走了,夏目。

一会见

。」

「我大概——是想要个容身之所。一个需要我,

接受

我的地方。」

「——你想把大连寺显明怎么样?」

「可恶,完全没注意!但那不是『奇美拉型』。和之前说的一样,灵气的构成——等下?! 还有其他的——」

看到天马的行动,夏目也稍稍冷静了一点。幸运的是,没有感受到侍奉多轨子的两个八濑童子的气息。当然,一旦交战,就算对手只有她一人,这边也毫无胜算,不过目前感受不到对方有要战斗的意思。

不,既然多轨子已经离开了神田明神,那么,她说不定不会只停留在『境内』。她一旦离开了『境内』,就意味着有可能会诞生全新的『境内』。

「怎么样?还真是奇怪的问题。我什么都不做哦。」

灵灾们正是在「行礼」。对多轨子——对神明行礼。灵灾们不是被多轨子召唤来的,而是为了拜见她自行来到这里。

而且,出现的动态灵灾不止这两只。灵灾接二连三地出现,虽然体型不如先前两只那么大,但能「视见」复数的动态灵灾正逐渐聚集过来。就像形成中的Phase4——百鬼夜行。

「……不,没那个必要。这种东西对神大概没什么意义吧。」

夏目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延伸至天际的光芒里,出现了一个低悬在空中摇曳的影子。

铃鹿一脸茫然地向周围确认道。当然,没有人能反驳,但同时所有人也都在犹豫要不要给出肯定答复。即便现在依旧能感受到多轨子留下的灵性影响,但仍然有种做了场白日梦一般的感觉。

在那瞬间。

「我给春虎君和天海先生发了短信。我们回新宿支局吧。」

夏目顿时哑口无言。多轨子平静地转过头来。

少女的全身静静穿过一阵波浪般的裂核。

唯一作出反应的是羽马。

多轨子边说边回头望向光柱。

多轨子消失后,光柱开始急剧变暗,如沙砾般崩落,化作光粒扩散到周围。

她离开了神田明神

。

天马猛地抬起头。

多轨子的身影消失了。

多轨子位于神田明神,是目前作战计划的大前提。如今这个前提在眼前土崩瓦解。

「——?! 」

在其他人都因为震惊而动弹不得的时候,天马采取了冷静的行动。说起来,天马是在神田明神那场战斗中离多轨子最近的人,也亲眼见证了她变化的迹象。所以他才没有那么动摇吧。

——怎么办?

多轨子微微一笑。她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在开玩笑。那副有些稚气的模样,令夏目联想到了初次见面时的多轨子。不过,现在多轨子的举止虽然看起来和曾经一样,却总有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感觉十分格格不入。

「多轨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多轨子……」

仔细回想一下,多轨子一直都是位「格格不入」的少女。就连自认无法融入社会的夏目,都觉得她实在是不谙世事。

夏目僵硬地否决了京子的提议。

而且,这里是神社的境内。之前观测到『境内』神社佛阁的灵性变化较小。然而,多轨子若无其事地出现在靖国神社,就说明这个推测也不对了。

目测体长有八米。身体巨大到足以匹敌身为龙的北斗。它悠然地转动长长的脖子,脑袋像小鹿似的朝向这边。

「诶?」

「容身之所……吗?」

不,不是「好像」。夏目大吃一惊,尾巴不住地颤抖起来。

夏目等人在悍马车内倒吸了一口气,摆好架势警戒四周。

「哈哈,开玩笑的。」

当然,夏目也很震惊。但比起多轨子的灵威,夏目更加震惊于她出现在这里的事实本身。

相比之下,多轨子则一点都不紧张。

那是个异样的人影。被暗红色的血液染花的长袍。凌乱的头发,额头处伸出了一对又长又粗的弯曲的角。夏目不由得毛骨悚然。

紧接着,最近的那只独眼巨人就地跪下,缓缓垂下头。神门对面的类鵺型也将脑袋贴在地上俯下身子。其他动态灵灾们也是。大家都停下动作,摆出一副毫无防备的姿态。

聚集在靖国神社内的异形之群。凛然的黑衣巫女居于中心,背靠光柱,接受着异形们的敬意。那是一幅宛如绘本一样奇幻——又如同噩梦般的光景。

「不好意思,主人。由于巨大的灵压影响,没能发出避难劝告。日志里记录了报错,要看吗?」

天马回答道,随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小夏!我们撤退吧!」

不过——

昨天,天马说过一样的感想,铃鹿也认同了这个观点。虽然『境内』到处是灵灾,但实体化的动态灵灾都「老实」得不可思议。给人的印象和以往散布瘴气导致灵相偏移的动态灵灾截然不同。

「为了寻求新的和谐。」

『境内』的中心的确是神田明神。然而,「多轨子因此不会离开神田明神」不过是乐观的推测罢了。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正清清楚楚地展现在眼前。

夏目站在悍马的后座上,盯着多轨子咬住嘴唇。此时,她瞥见驾驶座上脸色惨白的天马悄悄地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夏目马上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他准备通过短信将这个情况告诉春虎他们。

夏目自己都觉得这问得实在太直接了,没想过会得到答案。

既然这样——此时的自己应该尽量获取一些情报。

长着四只翅膀的异形动态灵灾掠过靖国神社的上空,发出独特的鸣叫。动态灵灾围绕着延伸至天际的光柱转了一圈后,降落在神门对面的第二鸟居附近。

铃鹿大叫,随后,拜殿里又出现一只动态灵灾。是拥有一只眼睛的巨人。虽然它和『独眼巨人型』很像,但是和刚才降落的类鵺型相同,这只和主要由土气构成肉体灵气的『独眼巨人型』也不一样。

「不明白吗?你应该记得

这里

吧?」

此时。

但是,多轨子作出了回答。

「Phase3?! 是鵺!」

显明的身影如同海市蜃楼一般,在「看」到的下一个瞬间就消失了。

「……总觉得,大家都很老实……」

「…………」

多轨子微微歪过头说,她的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宛如天真无邪的少女。

听到多轨子的话,夏目暗暗提高了警戒。实际上自己确实有印象。但那不是夏目而是飞车丸的记忆。挑衅夜光的咒术者大连寺显明曾经在这里——靖国神社的境内,降下大连寺教祭祀的神明大狱丸。而且,为了对抗让大狱丸附身的大连寺显明,夜光将佐月当作依代,令平将门降临于此。

就好像在给上位者行礼。

夏目拼命抑制加速的心跳,慎重地开口问道。

动态灵灾们的目光,没有看向夏目她们。

伙伴们纷纷屏住呼吸。

秋乃和铃鹿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在场的四个人都见过多轨子,但秋乃在前几天被敌人抓住的时候和多轨子刚见过面,铃鹿则是从被软禁在阴阳厅时起就和多轨子频繁接触。因此她们俩格外动摇。

确实,现在并非无法强行突破。如果不去修祓,只是从这个地方撤退的话,恐怕还是可以的。但那是在「多轨子不采取任何行动」的情况下。

多轨子说。

听到这意想不到的回答,夏目顿时哑口无言。除去私下暗地来访之外,多轨子大概只在阴阳塾参观学习了半天左右吧。从她怀念地谈论这段短暂回忆的模样中,夏目窥见了超乎想象的孤独。

——糟糕!被包围了!

「见面?和谁?」

「那么……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夏目简洁地应道,死死咬住嘴唇。

「那场战斗很美,对吧?」

「……好。」

夏目无法回答,只是紧紧地盯着多轨子。随后,她注意到多轨子的身体有些透明,甚至能看到对面。她和显明一样没有实体——至少她的肉体并不存在于这个地方。

但是。

就算是在『境内』,突然聚来这么多动态灵灾也很不自然。能想到的原因只有多轨子。它们恐怕是受她召唤而来的吧。

「不只是我。我想创造大家的容身之所。应该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比如说……阴阳塾就很好。虽然时光短暂,但我非常开心哦。」

「……不,恐怕这也很困难。」

多轨子和夏目四目相交。夏目吃了一惊。多轨子的左眼中有两个瞳孔。那是传说中平将门的特征。

「啊,抱歉。看来被发现了呢。」

她认得那个影子。那是大连寺显明。而且是降下大狱丸之时——鬼神的形态。

「大家,看上面!? 」

「夏目?! 有什么过来了!」

短短数分钟内,靖国神社就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因为过去连接过一次,所以比较

容易

待在这。……

对吧

?」

这次也是,聚集在场的动态灵灾们都十分老实。它们不仅没有作出攻击性的举动,从中也完全感受不到恶意。随后,夏目注意到了。

突然,秋乃竖起兔耳大喊道。同时,夏目注意到她出声的理由,吓得缩起身子。

他重新振作起来,转向夏目。

多轨子冲着沉默不语的夏目微微一笑。那是夏目熟悉的多轨子的笑容。然而,那副笑容更加透彻而释然。

「我是来见面的。」

——那是?!

但是——

——太天真了吗……?!

「……开什么玩笑。这、这是

什么

啊?话说……她

在这

吗?那家伙,刚才在这里吧?」

早已知晓却没能彻底理解的现实,现在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相马多轨子成为了「神」。

我们必须向「神」发起挑战。

悍马发动引擎,载着沉默的夏目一行人离开靖国神社,朝新宿进发。

2

「……了解。总之人没事就好。还有,你们看到的确实不是『本体』对吧?……嗯,嗯,是啊。我知道……哈,实际上我根本一无所知——事到如今也没法哭着求饶了。总之,我这边了解了。估计春虎也快到你们那边了,但在回来之前千万不要大意。」

天海说完便挂断电话,深深叹了一口气。拼命积攒的力气随着这口叹气一同消散。

是铃鹿打来的电话。由于先前收到了天马的短信,已经知道了报告内容。即使如此,对话依旧让人十分胃痛。这边并非没有想到「那种」可能,只是就算去想也「无法作出应对」。不过,看来「那种」可能性似乎越来越大了。这把老骨头还真是吃不消。

天海抬起头,看到现阴阳厅的主要战力们都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其中有『十二神将』的三善、幸德井双子、滋岳、弓削还有山城。式神水仙则在天海身后待命。

从大友那传来了木暮醒来的消息后,终于准备开始反击,正在做计划的最终调整。不过,在一切顺利进行之时被泼了盆冷水。

「『神童』说了什么?」

三善简洁地问道,天海脸上挂着自嘲的苦笑。

「她给天马刚才的短信做了个补充说明。最终,出现在靖国神社的相马多轨子,唤来复数的动态灵灾后就消失了——而且似乎是当场消失得无影无踪。动态灵灾随后也全部离开。」

「……未形成的Phase4吗……」

「那种情况似乎已经没法用往常的等级来概括了。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相马多轨子。在『境内』无法使用禹步,而且似乎也观测到她身上产生了裂核,至少看起来不是连肉体一起移动的。」

「是式神,或者幻术之类的吗?」

「完全搞不懂。不过,她光是待在那儿就能唤来动态灵灾,估计就算身体不在场,也能作为『神』展开行动吧。春虎提出的『神无所不在』的观点越来越有说服力了。」

天海板着脸说,众人的表情也一同严肃起来。

目标对象可能「无所不在」,没有比这更可怕的噩梦了。对方能轻而易举地让所有作战都失效。

「天海部长,用结界覆盖『境内』的方案真的无法实现吗?」

滋岳明知故问。天海立即答道「不可能。」

『感谢您愿意相信我。泰纯平安无事,他和我还有千鹤三人一起。我们现在正前往你们那边。』

「久等了。」

虽然通过秋乃的情报得知他们还活着,但在『境内』出现后,天海就一直挂念着他们的安危。在这样的糟糕逆境之中,心上的一块大石终于能落地了。

若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异变——眼下这个状况,能想到的「异变」基本都是灵性上的——但支局内的三善和双子应该能比任何人更快感知到。这样一来,就是政府相关的问题了吧。直田公藏议员终于要镇不住场面了吗。

「你们也看到了吗!我刚说的报告就是这个。『影子』这个说法很贴切啊。看来她没有实体,但相马多轨子的目击情报——」

「这次土御门家读到的星象,似乎只有『火』。天海部长认为这是室长单独行动的预兆,因此准备趁机打倒室长。」

天海的言外之意是在展示木暮的「觉悟」,弓削的表情愈发僵硬。不过,她的眼中宿有强烈的意志。看到弓削的反应,三善对天海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这同时也是「诱饵」。真正的关键果然还是春虎。虽然他是夜光转世,但只能把命运托付给一个未成年人,是他们觉得最过意不去的一点。

不要勉强自己,天海的话还没说完,有人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天海正准备告知多轨子的事,但泰纯打断了他『不。』

敌方的前线战力是宫地和两个八濑童子。如果能不必一次性对付他们,而是率先与宫地交战,可以说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因此,这边准备抛弃主动攻入『境内』刺激八濑童子的方案,而是等待宫地出击,探知到他的动向后再全力发动急袭。

此时。

通话对面的声音流露出一丝安心。

「那么,接下来滋岳和木暮一同做好出击的准备。三善和幸德井就继续尽可能地监视『境内』。山城也——」

以防万一,木暮再次确认道,弓削严肃地点了点头。

这回轮到山城发言了。

天海啪地合上了手中的扇子,眼神愈发犀利,在场所有人也纷纷绷紧了表情。

白兰佩服地说,玄菊的语气中则有些惊讶。不管怎么说,既然这两人都打包票了,应该也不用担心木暮的状态吧。

「结果,还是只能按照那家伙说的,采取正面进攻。」

而且——这件事只有天海和三善知道——昨天,『月刊阴阳师』的记者若宫理香报告了在

支局内

「目击到红发少女」的证言。因为可信度实在很低,所以暂时无视掉了……但在收到靖国神社的目击情报之后,心头难免会闪过「莫非是真的」的疑念。

「……木暮前辈的状态,可以立刻参加战斗吗?」

他靠近众人并唤道「天海部长」,递出手中的无线电话。天海皱起眉头。

「对方指的不是相马而是……」

目前天海等人的作战——准确来说是作战方向——是在春虎准备完毕之后,一举攻入『境内』,前往神田明神。敌人若是不在就搜索,若是出现就交战并打倒对方。虽说毫无计划性,但老实说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视情况临机应变。

连在昨天的会议上强烈推荐轰炸方案的三善,也干脆地撤回了意见。

「很遗憾,似乎的确如此。总之,这样一来,物理攻击依代的方案不仅指望不上,甚至还会大大增加风险。我们该正式废弃轰炸方案了。」

「当然不好了。但现在也没办法。我们没有时间收集更多情报。毕竟,时间是对面的伙伴。」

看到天海不满地扬起眉毛,职员慌忙解释。天海一时语塞,瞪大了双眼。

「好。但绝对不要——」

对方马上答道。

『请等一下。我说的变动不是这个——是「

火

」。』

「……是啊。毕竟将门公『还没有』遍布世界。春虎担心破坏依代可能会成为遍布的契机……但现在看来说不定相反,很可能是因为依代还留在神田明神,它才会作为『枷锁』抑制住『境内』的扩张。」

木暮的通话对象似乎是他过去的同期。前『十二神将』之一,大友阵。他在现役时代外号为『黑子』,是传说中身为天海心腹令人闻风丧胆的强大咒搜官。并且,他还是土御门春虎和夏目等人在阴阳塾就学期间的班主任讲师。

『好久不见,天海先生。「湖里有鸭子,就跟松屋有咖喱一样自然」……什么的,这是我现役时的暗号,实在是太老了点吧?那就说说和泰纯一起从阴阳厅辞职时的事吧?送别会是从银座的寿司到俱乐部,最后我们两个在新桥高架下的——』

「之后我会继续潜入调查。」

国内的顶尖阴阳师们之间弥漫着苦涩的沉默。

土御门宗家是有名的『读星者』。不过,『读星』的未来预知绝非万能。若是没能正确解读的话,反而很有可能会带来危害。就算不能无视他的报告,但也绝不能轻举妄动。

「基本完成。」

天海的声音流露出些许疲惫。天马和铃鹿传来的报告,就是如此让人灰心丧气。

弓削看着坐在特别治疗室病床上的木暮,竖起耳朵偷听隐约漏出的对话。

弓削第一次开口发言道。因为她一直在前线奋战,还没能见到木暮。

「——以上。土御门一家平安无事是个好消息……但室长似乎终于要开始行动了。不过,说实话,我还是搞不懂他打算干什么。室长现在特地主动出击,你觉得他有什么目的?」

『我们就是为了这事才着急联络你们的。接下来换泰纯接电话。』

虽然弓削问的是天海,但两名双子插嘴答道。

「嗯,只能根据状况边调整方案边执行了。真是的。这不是跟无头苍蝇一样什么计划都没有嘛。咒搜部的『神扇』天海也堕落了啊。」

光是听到这个词就脊背发凉。说实话一点都不想听下去。然而,话筒对面的土御门当家像是要传播他怀抱的诅咒一般,继续往下说。

『我读到了星象。

强大的火气即将解开束缚

。一旦爆发,东京将会损失惨重,应当尽快作出应对。』

「什么?——不,这也当然。他们不可能把你随便扔在一边不管……不过,宗家可以?」

木暮挂断电话,转向了弓削。弓削在走进治疗室时就这么觉得了,木暮看起来像是摆脱了某种阴影一样神清气爽。

「在降神时的爆发性扩张后,『境内』的扩大速度就没有变化。『境内』的灵相中心依旧是神田明神。至少我们可以推测出,在物理上作为神之依代的相马多轨子的肉体,现在依旧在神田明神。」

老实说,一发导弹就能了事,不仅是对政府官员,这对天海来说也是个富有魅力的提案。然而,在收到这个报告之后,就彻底无法选择这个选项了。

「什么?喂,鹰宽?」

「但是——」

「

鹰宽

,你还活着吗!现在在哪里?宗家呢?土御门泰纯没事吧?

「弓削,『境内』的疏散和救援如何了?」

听到滋岳的话,弓削猛地一颤,表情流露出一丝僵硬。天海和三善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反应,但两人都没有刻意点破。

不过。

「两架『FAR』已经改装完成并运用于『境内』。土御门春虎将『装甲鬼兵』的指挥权暂时交给了我,这边也做好了调整。」

他马上把听筒压在耳朵上。

话筒对面的声音变了。说实话,天海不太记得这个知性而冷静的声音。不过,他隐约记得那张年轻却严肃的脸庞以及内向的态度。阴阳道宗家及现土御门当家,土御门泰纯。

如山城所说,现在极其缺乏情报。美代和京子的『读星』无法探查『境内』的状况,但要是加上泰纯的话,说不定就能找出生路。

「在了解现状之后,他本人似乎也很有干劲。」

「我才要说谢谢呢。这下也能给春虎他们带去一个好消息了。顺便一说,现在我们忙得焦头烂额,人手严重不足。」

滋岳继续往下说。

『在降临之后,将门公的气息就充斥着都心的广大区域,且一直保持着规律的运动。目前——我们在浅草目击到了疑似相马多轨子的「影子」。』

「敌我战力差距悬殊,而且这次的事件也显然证明了我方缺乏情报。继续强行建立作战真的好吗?」

「是的。不过,出动时机取决于对方的动向。」

「……我明白了。不管怎么说,都没法坐视不管。……嗯,不能再磨蹭下去了。我知道很难,但还是麻烦你尽快吧。有什么情况我再和你联系。」

「人手实在不够。而且从这次的事件中,可以看出敌人还是可以入侵既存的神社佛阁。说实话,皇居的结界也不一定靠得住。这样一来,用结界将其封锁的计划就不成立了。」

泰纯再次打断了他,强硬地说道。天海瞬间哑口无言。

「土御门宗家吗?虽然在阴阳厅时期没怎么和你交流过,但在你们俩辞职之后,小美代还和我提过好几次呢。变动和将门公有关吗?实际上刚才收到报告说——」

「是谁打来的?」天海姑且问了一句,接过话筒。

已经有十年——不对,快二十年没听到他的声音了。但是,他还记得这位前部下的声音。毕竟他是侍奉名门土御门的分家继承人,拥有出众的才能。某段时间,天海还把他当成自己的接班人培养,期待他将来的表现。知道当时暗号的人很少,而且天海也记得他刚才说的那事。在送别无情辞去阴阳厅工作的部下时,自己对他一直不停地抱怨到天亮。

「我们眼下的目的十分明确。既然要把将门公——御灵的修祓交给土御门春虎,那我们就该竭尽全力帮他排除障碍。先不管『境内』猖獗的动态灵灾,专注于修祓两个八濑童子,或者通过封印令其失去力量。以及——封杀宫地『前』室长。」

「滋岳。你之前的机甲式和『装甲鬼兵』如何了?」

「嘛,毕竟真正的神灵就在眼前。我们能做的事说不定也很有限。」

听完双子的回答,天海向弓削点了点头。

不过,与此同时,多地也传来了相马多轨子的目击情报。待机的选择很有可能是致命的判断失误。究竟什么才是对的,谁也不知道答案。

「…………」

『泰纯可以的。』

「那可帮大忙了。听说泰纯『读星』的能力比小美代还要强。老实说,是这边求之不得的战力。」

天海将涌到嘴边的「等下再说」吞了回去。这位职员应该也理解当前的状况,却依旧选择拿来了电话吧。

☆

『要帮忙的话,泰纯倒是没问题,不过我和妻子的咒力都被封住了。』

「……也就是说兵贵神速,对吧?」

『很抱歉无法回应您的期待,我现在也无法读取东京的星象。不过,即使如此,也能读到显而易见的巨大变动——变动的预兆。』

「从咒性以及灵性层面上看没有问题。刚醒的时候虽然有些衰弱,但今天早上已经几乎完全恢复了。那位果然与众不同。」

「喂喂,你是『谁』?」

「什么?喂,不仅不是直田议员,甚至不是政府那帮人吗?那就等下再说。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

「不。」

「三善特视官——失礼,正如三善咒搜官所说,相马多轨子的身体应该还在神田明神。既然如此,我们只要逼近神田明神,敌人就不会袖手旁观。他们应该会在某个时点前来迎击。木暮咒搜官复归后,战力也增加了。我们必须在事态继续恶化之前执行作战。」

『打扰了,我们以前说过几次话,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是土御门泰纯。』

「对方自称『土御门』,他说『我是土御门鹰宽』什么的……」

「故意落于被动吗。虽然很危险……但确实,眼下这状况,如果不冒些风险也没什么办法。」

「从外部打来的……对方无论如何都想直接联系天海部长。」

天海无奈地摇着头,滋岳再次进言道「至少——」

「没事的,小麻里。我们在木暮君醒来之后也去『看』过他检查了一下,意外地生气勃勃呢。不如说比他当咒搜官的时候还来得有精神。」

「打扰了。」一名职员快步走了进来。

打破沉默的人是三善。

「所以?我们要进入紧急出动状态对吗?」

木暮淡淡地说,语气甚至有些冷漠。随后,他的手伸向了一旁的日本刀。那是他的爱刀『二铭则宗』。刀的护手和刀柄都卸掉了。木暮举起刀刃,缓缓敲打刀身,撒上打粉。

弓削到访时,木暮正在保养爱刀。但只要「看」一眼就能明白,他并不只是单纯在保养而已。木暮在保养爱刀的同时,也让灵气在自身体内循环,调整自己的状态。为了战斗做准备。

在他的身上看不到迷惘或兴奋。不过,弓削切实感受到了稳健而强烈的战意。

那是身经百战的士兵所散发出的气息。就算这个瞬间就让木暮紧急出动,他也会面不改色地奔赴战场吧。并且,他会保持这个状态,如鬼神般浴血奋战。弓削不禁屏住呼吸。

木暮比起弓削所知的祓魔官时期的他变得更强了。还是说,在这种情况下,弓削才终于知晓了他真正的「强大」呢。

「果然——」

「嗯?」

「天海先生非常可靠啊。」

木暮盯着锃亮的刀身,深有体会地喃喃道。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采取了『正确』的行动。要是没有他的话,不知道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实在令人佩服。」

「……木暮前辈也是一样吧。」

「别说了。我没用得自己都要气炸了。」

「要、要是这样说的话,我才是……这几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我厌恶,对自己失望透顶……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只要稍稍松懈下来,就会开始沮丧。」

可能因为对方是木暮——同为独立祓魔官的前辈,弓削顺畅地说出了心中暗藏的不安。像这样说出口后,先前一直刻意忽视的不安立马急剧膨胀,压迫着弓削的胸口。

敌人是宫地。

接下来,自己要和那个宫地磐夫战斗。光是稍微想象一下,就开始双脚颤抖,心跳加速,背后渗出冷汗。对大多数祓魔官来说,没有比与『炎魔宫地』战斗还要可怕的噩梦了。

但是。

「大家都一样。」

木暮回答的声音十分平静。

「虽然我刚刚说天海先生很可靠,但他也是经历了无数次挫折,从绝望的深渊中爬出来的。现在的他只是没有透露出自己的想法,其实他的内心纠葛应该远比我们要复杂得多吧。三善先生和滋岳先生也是……嘛,幸德井家那两位我就不清楚了。因为她们的心理跟怪物似的捉摸不透。」

「大家都没事吧?」

「啰嗦,你不讲我也知道。」

弓削静静地抿住了嘴。

收到天马的短信后,春虎就抛下一切,立刻冲到夏目等人的身边。会合之后暂且安心下来,但冷静一想,现状没有一点能让人安心的要素。春虎再次开始警戒周围。

「偶尔也会感谢这种随时随地都我行我素的家伙呢。虽说只是偶尔罢了。」

「那个……好的。」

听到「阴阳师」这个说法,弓削不禁点头同意。虽然与她熟知的祓魔官和咒搜官这些职种截然不同——但那位少女的确也是一名「阴阳师」。

「——或许吧。要是你被盯上,那就到此为止了。不过……可别太乱来啊?」

现身在房间内的少女是早乙女凉。说实话,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但她是大友和木暮的同期,是与觉醒后的土御门春虎共同行动的阴阳师。听说她过去曾经就职于宫内厅御灵部。由于天海的容许,谁也没有去深究,但对弓削等人来说是谜一样的女人。

「嗯?」

面对接下来即将挑战的,过去的恩师。

在此期间,京子简洁地说明了这一连串的遭遇。

「春虎君!」

「结姬。」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他们之间弓削没有插嘴的余地。两人看似在说些没营养的玩笑话,但木暮与早乙女之间的氛围极其认真且无可动摇。从外表比自己年轻许多的这位少女身上,自然地散发出刚刚木暮展现出来的同等「觉悟」。

「夏目,大连寺显明——」

当然,这不过是臆测罢了……

「哎呀?真温柔。」

「……那位真的是木暮前辈的?」

「多加小心。」

「……好。」

「怎么了?」

「一会给我签个名。」

「那是……」

木暮的语气罕见地十分粗鲁。弓削虽然吃惊,但姑且知道理由。

「对方没有使用咒术的迹象?」

——『我对你很失望,弓削麻里独立官。』

「……至少不会构成现实威胁,对吗?希望如此。事态要是再复杂下去,我可受不了。」

「前辈?」

不过,最该警戒的果然不是灵灾,而是「神明」。

木暮咧嘴一笑。

弓削依旧一脸茫然。

为了能堂堂正正,无愧于心地面对自己,面对他人,以及——

春虎开了个玩笑故作难色,但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色肯定十分苍白。光是要对付八濑童子、『炎魔』和将门公就足够棘手了。如果再加上大狱丸,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自觉是个富有爱心的男人,但品味可不差。」

不过。

这话要是由别人来说,弓削肯定觉得只是单纯的安慰吧。但从站在同样立场——不,比自己负担更重的木暮口中说出来,才会成为弓削莫大的救赎。

「诶?什么——怎么了吗?」

听到这肆无忌惮的对话,弓削不由得大吃一惊。一是惊讶于早乙女一句「不要」就干脆拒绝独立祓魔官的护卫,但那个木暮居然——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点——说明她的实力货真价实。

「现在只要尽力而为就好。刚才也说过,或许我们能做的事很有限。但为了打破这个僵局,我们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要是我们都不行的话,其他人就更不行了。所以,至少我们要拼尽全力做到最好。」

木暮开口道,他的语气流露出一丝顾虑。

「放出的式神出现了一点反应。我要去确认。」

「但、但是,对方最后什么都没做哦!只是稍微讲了几句话……!」

空中飞来了一羽乌鸦。拥有三只脚的八咫乌,在疾驰的悍马上方划下一条锐利的弧线。

相马佐月那时是什么样呢。老实说,自己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还记得土御门夜光在执行『天曹地府祭』的时候,他有意识地只和相马佐月而不是平将门对话。这是为了从平将门的影响中守护相马佐月的自我。那么,这次多轨子和夏目等人的偶遇和对话,说不定会令她的自我更加偏向「多轨子」。

光凭这点情报就作出判断很危险。但至少从精神以及人格方面来看,平将门对多轨子的影响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是。」弓削简洁但坚定地答道。她没有逞强,自然而然地作出了回答。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之前的闭塞感逐渐消失,身体放松下来。

「毕竟女性『十二神将』很受人欢迎。『双瞳姬』太过冷门,『神童』最有人气,但『结姬』其实也有很多隐藏粉丝。」

「那是必要的东西——对吧?」

仔细一想,自己前来报告时的紧张感似乎得到了缓解。不过……心里还是感觉有点不踏实。

尽力而为。确实。至今为止,从今往后,自己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些。既然如此,那就全心全意专注于这一件事吧。

就算无法传达这份心意,也要迎面揍翻那张胡子脸。这才算「报恩」吧。

乌鸦化为身缠黑衣的青年,降落到悍马的后车盖上。

此时,她注意到木暮正望着沉默不语的自己。

早乙女干脆地道别后,走出了房间。

听到木暮自言自语似的台词,「是、是呢」弓削稍稍回过神来。

弓削吓了一大跳。

「这样吗。」

「你爱上我了吧?有时我也觉得自己的魅力实在可怕——」

「是的。不过,在『境内』也很难判断什么才算变化。」

「嗯。我听说土御门家读到了星象。虽然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就是了。」

「夏目!」

「明白了。本来想让阵或者我护卫你去——」

「不太清楚。但他看起来不像是被召唤出来的。那大概是留在那个地方的灵性残渣,或者说是『地点』本身保有的一种『记忆』——」

她慌忙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位年幼——但不知为何感受不到稚气——的娇小少女走进特别治疗室的门。

秋乃尖声说道,但激动的不止是她。虽然程度有差,但所有人看起来都心神不宁。连春虎自己也冷静不下来。幸好大家似乎都没有被诅咒的迹象。真的只是偶然遇见的吧。

「……我说,弓削。」

「具体的之后再跟你说——但我问她有什么目的,她说自己在寻求『新的和谐』。」

3

「灵脉的状态也没有变化吗?」

木暮半开玩笑地说,停下手中的工作转向弓削。

实际上,因为春虎在收到天马的报告后就马上冲了出来,还没听说动态灵灾群聚一事。但凡出一点差错,现在夏目她们就身处Phase4的正中央了。想到这点就不禁脊背发凉。

「哈?说什么傻话呢眼镜。已经『发生』了够多事吧!」

「……嗯、嗯……」

「说来惭愧,但我们确实打从阴阳塾时期就认识了。她是个精明的家伙。比所有人都更早注意到土御门春虎,一直待在不为人知的『核心』身边。我肯定不会要你变成她那样……但那家伙也是个独具风格的优秀『阴阳师』。」

「劝你别问。你老是这样没心没肺的。」

「你不知道吗?我其实是个富有爱心的男人。」

「嗯,说过了。不过,他大概正伤透脑筋吧。」

「我觉得是。」

「你和天海先生打过招呼了吧?」京子问。

「不要。你们反而碍事。」

与伙伴一同并肩作战,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那是宫地没有的东西。那么,这点一定能成为挑战他的宝贵力量。

「签……诶?」

「总之,我们就集中精力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吧。得狠狠教训一下那个胡子男。」

「虽然到这种时候了问这个有点怪……你难道,对宫地先生——」

「没事!什么都没发生哦。」

「多轨子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开玩笑。之后她还说,自己或许是想要一个容身之所。」

「嗯。再见。」

弓削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含混地应了几句,早乙女——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

「嗯。只是稍微谈了几句。」

木暮苦着一张脸说。

春虎迅速确认了一遍所有人的状态。

木暮苦笑着说。

「之前保密的那件事吗?」

「你应该更有自信一点。」

忽然间——

木暮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

和木暮说完话的早乙女,忽然转向了弓削。她面无表情——但仔细一看那张脸如人偶般端正美丽。弓削不由得绷紧了表情。

弓削知道自己本就才能有限。即便如此,为了发挥天赐的才能,不断努力,刻苦锻炼,拼命学习,加以活用,积累经验。成为『十二神将』,成为独立祓魔官之后的自己,也不过是在继续做这些事情罢了。

「谈了几句吗……多轨子说了什么?」

春虎马上答道。说实话,自己也一样头痛。

从夏目她们的描述看来,多轨子果然正逐渐「遍布」世界。至少在「空间」上是这样。假设她接下来再慢慢遍布「时间」的话,就会成为春虎完全无法应付的存在了吧。

虽然春虎施行了前所未闻的咒术来操纵时间,但夏目与飞车丸的情况,不过只是事后将「既有」的状况整合成「确定」的事情罢了。将眼前存在的「同一个灵魂」,通过操作时间让其「能够」同时存在——仿佛本就如此一般——自然地成立罢了。换句话说,就是让事情变得「合乎道理」。

但是,假设多轨子从过去到未来都能「平等」存在——根本无法想象她究竟能引起多大的「变化」。比如说,多轨子若是在过去杀害了春虎,现在的自己说不定已经「不存在」了。

而且——这很有可能已经不能算是「变化」,在多轨子下手的阶段,就会成为无可辩驳的事实和现实。更进一步说,如果她不仅能改变过去,也能干涉未来的话,无法想象她到底「能做到什么事」。完全就是神的作为。面对这种对手,根本无计可施。

——既然无计可施,再怎么想也没用。烦恼只是在浪费时间。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选择最好的方法。现在的春虎只能像念经一样反复吟诵这句话来告诫自己。

不过,最好的方法正逐渐变成最快的方法。将门公的影响每分每秒都在扩大增强。虽说这次安然无恙,但无法保证下一次也能平安了结。以及,「下一次」明显已经迫在眉睫。

多轨子现在似乎依旧保持着「相马多轨子」的意识。这样一来,她对自己和夏目,以及与她有关之人的执着——彼此之间的「因缘」还没有变淡。

——『……春虎,改日再见……』

多轨子过去的话语,从记忆深处浮现。那是在祓魔局本部的灵安室内,春虎与多轨子见面时的对话——也是他和她最后的对话。

改日再见。

在神田明神时,春虎没能对上多轨子。那么,接下来,就要面对自那时延后的种种「了断」了吧。

「……春虎君?」

听到夏目的声音,春虎猛然回过神来。

一行人已经脱离了『境内』。由于还在避难区域内,车流量比较少,但周围的灵气正逐渐变得正常。

「总之,先回一趟新宿支局吧。接到天马的报告后,先前预定的作战应该也有所变更。」

「对了,刚才我也打了个电话过去。虽然基本说了一样的事,但我认为报告得更详细一些比较好。」

「这样。天海先生怎么说?」

「他说你马上赶过来,还有让我们别掉以轻心。」

毕竟,在神田明神的那场战斗太过开心了。

首先是鹰宽。他在听闻情况后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冬儿身边,为了着手调整他的封印。冬儿的状态果然不容乐观,连鹰宽听了都脸色大变。

镜是拥有强大咒力的独立祓魔官。不过,因为镜平时品行太差,所以仓桥源司给他施加了封印。刻在额头上的×形咒印,就是封印的证据。

镜身处一个类似老旧体育馆的地方。那是紧挨着

旧

阴阳塾涉谷塾舍旁的一间甲种咒术训练场。虽然废弃已久,但仔细一看,场馆内到处都是新鲜的破损痕迹。那不是别人正是镜留下的——镜和冬儿训练时留下的痕迹。

「不好意思,突然把春虎带走了。泰纯他老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还不怎么说话,而且也不太懂得顾虑周围的人。明明这么大岁数了。换句话说,到这个岁数了都改不掉,也拿他没辙了呢。」

从时间上看,最多只持续了十几分钟。但全力以赴地舍身战斗是足以让脑浆沸腾的强烈毒品。镜切实品味到了生命与力量的愉悦。他实在无法忍受就此结束。

真正重要的事物究竟是什么。

镜的脸色很差。那是自然,目前镜正在全力控制自己暴走的灵力。

不过,镜和宫地不一样,他没有学会控制如此庞大力量的技术。更重要的是,由于强行破除封印的影响,原本支撑灵力的灵体损坏了。现在的镜就像突击加装了超大排量引擎的直线竞速车一样。那是彻底无视车体的负担,只考虑如何达到最大速度改装而成的赛车。实际上,将封印连同自身灵体一起破坏的镜「正有此意」。所以他才能够封杀背水一战的飞车丸,重创拿出看家本领的角行鬼。

「即使如此,现在的我的确平安。我也很开心能够与大家『平平安安地再会』。」

千鹤轮流看向蹙起眉毛的铃鹿,战战兢兢的天马以及京子之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那是镜的爱刀『髭切』。既是留名于日本历史和神话传说中的名刀,也是他的式神雪佛作为形代的灵刀。

伙伴们已经足够努力了。夏目更是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回来。而且现在胜机相当渺茫。

「初次见面,小鹿。不过我经常听小夏提起你哦。」

集中意识,凝练咒力。镜的见鬼之才识破了那随便的隐形。视野中浮现出人影。

「我们曾经是同事。我以前当过祓魔官。」

关键在于抓住真正重要的事物。为了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能作出正确的判断。

千鹤还是老样子。不论何时都不曾改变的存在,光是保持「一如既往」的模样就能让人感到安心。这或许就是千鹤不经意间展现出的大人风范吧。

不,说实话,他希望夏目她们别再和这件事扯上关系。

现在镜为了集中治疗自己,禁止啰嗦的式神实体化,用形代来束缚他。在这种状态下,雪佛激烈摇晃发出警告,也就意味着难以对付的强敌正在接近。

不过,在前几天那场大决战之前,镜自行破坏了封印。而且是将封印术式连同灵体

一起

劈开了。那相当于自己亲手给自己做咒术层面的外科手术。失败就意味着死亡,就算没有死也要承受地狱般的痛苦,若是成功的话,也会留下极其严重的灵性后遗症。镜是在知晓一切后果的基础之上,做出这个决定并付诸实施的。

千鹤半开玩笑地说,铃鹿则苦着张脸。夏目强行忍住了笑意。

一个娇小的人影追着疾驰的悍马冲出车道。春虎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老妈?! 」

因此,他现在必须支付理所当然的代价。

要是天海他们还在开会,春虎一回去就得参加吧。夏目等人则在支局内待机。原本他就反对她们进入『境内』,既然有可能碰到多轨子,就更不该贸然分头行动。

☆

夏目再次唤道。春虎吓了一跳,回过神来。

「比起这些……刚才提到的『读星』的事是真的吗?『炎魔』要行动了……」

「春虎和小夏能有大家这样无可替代的朋友陪在身边,实在是非常幸运。那两人明明有很多复杂的内情,大家却愿意一直站在他们这边。真的衷心感谢各位。」

说实话,夏目也想跟着一起去。她想亲眼看看春虎和泰纯——和亲生父亲说话的模样,也很在意泰纯为何要提出两人单独谈谈。那两人上次见面,应该还是在春虎觉醒后将复活的夏目托付给泰纯的时候了。

最终,镜成功破坏仓桥的封印,取回了他原本的咒力。不对,不只是单纯取回。镜是在十几岁的时候被封印的。在那之后,镜锻炼积累的力量也在封印之下稳步壮大。从咒力及成为咒力基础的灵力总量上看,镜得到了比被仓桥封印时强大数倍的力量。光看瞬间输出的话,甚至能够与宫地匹敌吧。

「总之——小夏,小秋。能平平安安地和你们再会,真是太好了。不过,小夏那边似乎情况复杂,没法用『平安』一个词简单带过呢。」

必须得重整态势。但眼下明显想不到什么有效对策。完全看不到未来。不过,这也和原先一样。

那或许是……

从冷清的新宿街道上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唤,而且春虎、夏目和秋乃都记得这个声音。

对了,还有一个不能忘记的宿敌——

为此,应当作出怎样的决断。

狐狸耳朵和兔子耳朵迅速竖起。春虎也哑口无言,转过头来。

「……给初次见面的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名字加上『小』的时候,就大概能想象出都听说了些什么呢……」

他潜入这个训练场后,就在一心一意地努力控制灵力与治疗灵体。不过,身体状况似乎已经很难改善。手头的治愈符已经用完。只能认为目前就是自己独力治疗的极限了。

「我来回答小鹿刚才的问题。是的。宫地那个笨蛋,似乎终于快到极限了。虽然我个人有点同情他……但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

「不好意思。但我知道我们有过一面之缘。好久不见,土御门小姐。」

「谢谢。」

「您认识宫地先生吗?」

但是,估计不管春虎怎么劝说,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就此脱离战线吧。

昏暗又宽敞的场馆内静悄悄的,从窗户射入的阳光照在地板上,形成了方形的轮廓,宛如从天而降的斜坡。实际上,那道光或许真的连到了「天」上。虽然涉谷在灵性层面还未处于平将门支配之下,但遍布天空的夸张彩云,正是那些家伙从「天」而降的证据。

「…………」

「我、我、我也是!大家都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镜的身旁——粗暴地插在地上的一把日本刀,激烈地摇晃起来。

虽然从同样被捕的秋乃那里得知了千鹤等人平安无事的情报。但能像这样再会实在是意外之喜。虽然夏目的变化让千鹤大跌眼镜,在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依旧半信半疑,但庞大的安心感似乎压下了她心中的困惑。

这话说得实在是毫不留情。夏目和秋乃不禁苦笑,但其他三人——京子、天马和铃鹿都不知该作何反应。毕竟她随意批评的对象是阴阳道宗家的家主。虽说素未谋面——不,正因为没见过面吧——才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才好。

他半闭双眼,低声骂道。

「说实话,在老家听到小鹿找春虎和小夏麻烦的时候,甚至考虑过拜托鹰宽送一两个诅咒过去呢。幸好没这么做。」

镜懒洋洋地支起靠在墙上的背。

最后,铃鹿轻咳一声换了个话题。

随后,泰纯和春虎两人换了个地方去往别栋。泰纯提出有话想和春虎单独谈谈。

空荡荡的场馆内响起声音。准备起身的镜眼角一抽,眯起双眼。

就在此时。

「……可恶……」

春虎陷入沉思。最近他经常这样。从某种意义上说,在神田明神没能阻止将门公降临的节点,春虎就已经注定败北。在此基础之上,为了拯救夏目她们,应当作出怎样的决断。

看到笑着湿润眼眶的千鹤,夏目有些害羞,秋乃则激动地答道。

随后,如夏目的感想一样,千鹤马上换了个表情。

☆

「明白。那今后的方针回去之后再说吧。」

镜不由得咧嘴狞笑。那是难以抑制心中欢喜的笑容,但旁人估计只会觉得那是饥饿的肉食动物找到猎物时的笑容吧。

「还有,你是天马君吧?之前我看了阴阳塾的电视转播。『燕鞭』!另外,虽然很久之前和小京见过面,但那时候你年纪还小,估计不记得了吧?」

他需要专家,最好是医术高超的阴阳医。不过就算能找到估计也很难痊愈吧,至少想恢复到能全力——以最佳状态再「打上几场」的程度。毕竟,现在正是自己那百无聊赖的人生当中最为期待的局面。如果不能在此时尽兴——如果不能随心所欲地大闹一场,那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在这啊。早知道就该老实相信天海先生的情报。害我绕了好大一圈哩。」

明明不怎么记得自己——不记得夜光的往事,但能格外鲜明地回忆起飞车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表情。春虎马上挤出笑脸,正准备回答「没什么」。

「……撑不下去了吗……啧!」

「春虎?! 是春虎吧!」

镜伶路背靠墙壁,无力地伸出双脚,狠狠咂了一下舌头。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咂舌了。

『马上就到新宿支局了,就这样直接回去吗?』

大约一年之前,镜和潜伏中的天海私下约好开始锻炼冬儿。虽然上个月他们还在进行秘密特训,但体感似乎已经过了好几年。更准确地说,现在的自己逐渐失去了时间感。甚至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像这样坐在地上的。

「……大友……」

「好久不见哩。你似乎走投无路了呀,镜君?」

「不是不能继续打……虽然不是不能继续打……但这样不够爽啊。」

一位撑着短杖,单脚义足的白发男子站在场馆中央。

「……春虎君?你没事吧?」

不过,会合完毕的夏目一行人回到新宿支局后,大家都没空去庆祝彼此的平安无事。

「又扯那么久远的往事……」

此时。

「可恶……主菜现在才要端上来啊。」

「——哈?」

那道声音是从敞开顶篷的悍马之「外」传来的。

这里是祓魔局新宿支局的会客室。夏目等人与多轨子接触后离开了『境内』。在即将抵达新宿支局之时,偶遇了千鹤、鹰宽和泰纯三人。从对方的话里听来,他们似乎是从幽禁的仓桥家那边自行逃脱并来到新宿支局的。

局长他们召唤的平将门。既是唯一的师父,也是过去上司的宫地。作为夜光觉醒的春虎,以及他的式神飞车丸。还有角行鬼,虽然给了他一记重创,但在那之后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再加上冬儿那个臭小子。必须打趴的对手还多得很呢。

世界天旋地转。自己也随之摇晃。视觉。平衡感。思考。感情。令人发笑。逐渐崩塌。无法控制。

不过,就算想恢复状态,但自己根本想不到能求助的阴阳医。自己已经和阴阳厅分道扬镳。连治愈符都无法补充。最为凶恶的『噬鬼』一旦断了后援就沦落到这种地步,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虽然有自信还能再独力支撑一会,但镜痛切地感受到,在机能半是瘫痪的东京,自己的人脉完全派不上用场。

他转向夏目。夏目和以前的飞车丸一样,担心地注视着春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柏油路上蹦蹦跳跳朝这边拼命挥手的人,正是春虎的养母,土御门千鹤。

「……过于强大的力量也是个难题……我有点明白那个胡子大叔的困扰了……」

羽马问。看到春虎点了点头,天马便告知羽马「嗯,拜托你了。」

「也、也不是站在他们这边……只是顺势而为啦!」

提问的人是京子。千鹤耸了耸肩膀,若无其事地答道。不过,和冷淡的语气不同,千鹤微微垂下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复杂的感情。

「总之,那家伙要是暴走了,后果不堪设想。把周围一带全部烧成荒野——光是这样还算好的了。说实话,完全不想接近。」

「……就算这样,也没法坐视不管吧。」

「是啊。」

听到铃鹿的话,千鹤点了点头。不过,夏目觉得,那也未必是正确的。

就算置之不理,不想接近也无妨。千鹤是局外人,夏目和铃鹿,也没有阻止宫地暴走的责任。没有人能责备她们逃避无法战胜的威胁。不仅如此,甚至可以说回避战斗才是正确的判断。

即使如此,千鹤——以及夏目她们,依旧无法置之不理。就算自己不是天海指定的对宫地战成员,也无法将和他之间的战斗当成与自己无关的事。身为行于阴阳之道的一份子,就不可能对此袖手旁观。

「那个……请问,冬儿君的封印能顺利调整吗?从春虎君的说法来看,似乎相当棘手。」

这次换天马提问了。「对不起」千鹤惭愧地道歉。

「我对冬儿君的封印不怎么了解。但是,鹰宽作为阴阳医的技术是一流的。不管现在冬儿君处于什么状况,应该都还有希望。」

虽然实在不觉得情况有那么乐观,但千鹤积极的语气还是令人感激。

不过。

「但、但是,鹰宽先生,和千鹤小姐一样咒力被封印住了吧?有办法做阴阳医的工作吗?」

「『看』还是没问题的哦。幸亏这里也有好几位优秀的阴阳医,让他们来帮忙的话,应该总有办法吧。」

面对秋乃的疑问,千鹤如此保证道,但实际上肯定没有说得那么简单吧。鹰宽给冬儿施加的封印,是连春虎都要举手投降的难题。就算由鹰宽本人来下达指示,但利用他人的咒术间接干涉封印,应该也是相当费劲的工程。

「……大友老师要是在的话就好了。」

听到夏目的嘟囔,铃鹿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嫌弃地说「是啊……」

「你指的是芦屋道满那时,他对我使用的破解封印那招吧?确实如果有那招……话说回来,『黑子』要是已经恢复了,真希望他能想办法帮忙解开我的封印。虽然我已经习惯了这个状态,但要是解开封印,应该就能更好地战斗了。」

铃鹿的额头上刻有和千鹤一样的x形封印。刚才千鹤提到的过去那个事件的惩罚。实际上,铃鹿在回到阴阳厅的时候,仓桥他们为了咒术研究已经给她缓解了封印,但依旧没有完全解除。

不过,就算大友恢复,他也不一定会帮忙暂时解除铃鹿的封印。

「给我叫人家『前辈』。他

回来

了,几乎已经完全康复。」

「…………」

此时,前所未有的悔恨如暴风雨般袭来,像意外炸膛的子弹一样冷不防地击碎了大友,随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镜默默地盯着大友。他可能觉得有些意外吧。不过,由于镜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不明白他实际上到底怎么想的。

与此同时,大友的身旁刮起了鬼气的漩涡。

大友应当不擅长对付宫地这样的蛮力型对手。即使如此,若是宫地是以「一介咒术者」的身份挡在面前的话,大友无疑是十分宝贵的战力。

确实,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也不能说没有。大友在指导镜时,正处于人生中最为混乱的时期。那时的自己若能稍微自制一点——或者拥有像若宫惠理那样的温柔,也许会产生那种可能性吧。

「啊?」

镜舔了舔嘴唇。

「春虎会参战吗?」

「你觉得我会接受?」

「来做个交易吧,镜君。」

4

大友吓了一跳,他没想到镜会提到冬儿的名字。

镜的眼角微微抽动。他敏锐地嗅出了大友的言外之意。

「还是爱得很沉重的类型呢。」

「我不知道。」最先开口人的是京子。

但事实上「已经没有了」。这或许是大友的责任,也有可能是镜的责任,亦或者谁也没错。不管怎样,一切都过去了。

「哈。你不是也很懂嘛。既然这样,交易又是什么意思?」

「就算卖你人情也没意义。说回正题,室长在我心里优先顺序不高。木暮和其他家伙也是。加上夜光——春虎和飞车丸不参战的话就更是了。要打你们自己去打。不过,从顺序上看,我现在在这里杀掉你反而更加合理。在那之后才是春虎和平将门。总之如果能解决掉这些人也算不错吧。」

「你很懂嘛。」

「

我来治疗你

。」

他的状态比想象中还要糟糕。不过,眼神还没有死掉。不仅如此,甚至能感受到下一瞬间仿佛马上就要扑过来的攻击性。受伤的野兽。那是大友找到镜时的第一印象。

「既然『神通剑』已经复归前线,那么他应该也恢复到了『可以行动』的状态了吧。不过能否『战斗』还不好说。」

然而,大友迅速举起一只手,制止了进入临战态势的两只鬼。

「啊?」

铃鹿耸了耸肩,回答了天马的疑问。

他在心中怒斥自己。

当然,镜也可能故意选择这条路——

「大友老师自己打算怎么做呢?」

镜的目标不再只是抹杀大友,而是要胜过他,凭借自己的技术彻底让他屈服。

为此,镜毫不吝惜地磨练自己,一直投身于斗争之中。光从这点上看,大友对镜的指导或许可以算是成功吧。

镜消去一切表情,死死地瞪着这边。大友平静地接受了他的视线。

「似乎是这样。嘛,只是热身战而已。但用『炎魔』来热身还是饶了我吧。」

「恶心。我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杀了你。」

千鹤严肃地说。她以前在夏目和春虎的三方面谈时,和大友有过一面之缘,在逃亡生活中也听说了他的过去。

「要我帮你们讨伐平将门吗?」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镜似乎在最开始认识大友的时候,就看他不顺眼了。镜曾经认真地计划过要杀掉大友。尽管在立场上不能轻举妄动,但他时常寻找抑或是主动创造机会来行动。镜之所以没有实际跨越最后的底线,只是因为大友不曾暴露破绽罢了。那时的镜完全不加掩饰的杀意、愤怒和憎恨,直到现在依旧清楚地记得。

在咒术上赢过大友。

「这样吗。那我这个前讲师得向你道谢哩。」

「……我好不容易打破了这可恶的封印,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你故意亲自露面,就表示你也『正有此意』吧?大友老师?」

虽然如岩浆般沸腾的执念不曾降温,但在不知不觉间似乎逐渐改变了形状。

「……大友老师已经恢复了吗?」

此时,镜伶路这名阴阳师,将会成为多么强大的咒术者呢。

梦想过去的可能性没有任何意义。至今为止,从今往后,大友都必须面对「现实」,寻找通往未来的活路。那正是阴阳师大友阵的生存之道。

「这话轮得到你来说吗。对了,听说你帮忙训练了冬儿君来着。这是吹的哪门子风?」

同时,大友对他那强大的灵力感到惊讶。

但是。

光从灵力的强度上看,依旧不及宫地。身为阴阳师的觉悟无疑也逊色于木暮。

大友肯定了他的猜测,镜暂时沉默了。为了不妨碍镜的思考,大友也静静地守望着他。

「实际上他的确伤得很重。目前似乎下落不明。」

「我很同情他啊,因为他被某位讲师抛弃了嘛。与此相对,也稍微让他吃了点苦头。」

「不觉得。」

「不过,这也要看宫地的状态而定呢。那家伙到底还有几分算『人类』……」

面对千鹤率直的疑问,孩子们一时没能马上回答。

不过,镜若是这么做,他无疑就「到此为止」了。在镜使出浑身解数之后,灵力就会失去控制,走向自我毁灭吧。他或许能拉大友陪葬,但要想接着挑战春虎他们是彻底不可能了。

「但我认为……老师要是多少恢复了一点灵力的话,一定会在我们开口之前就开始行动了。为了学生——为了我们。」

镜立马一笑置之。

大友冷笑道,镜开心地咧嘴露出牙齿。毋庸置疑,镜的杀意货真价实。

如果——如果

自己能正确地指导他

。

他们是芦屋道满留下的式神,牛头和马面。寄宿于镜的宝刀的式神雪佛善于斩鬼,也正是主人的外号『噬鬼』的由来。它似乎感受到了鬼的战意,瞬间作出了反应。

「哎呀,我可以擅自去死吗?你不亲手杀了我吗?」

「哼,就凭你现在这副

鬼样

,说什么梦话呢。原来如此,打破封印之后实力确实增长了,但作为一介

咒术者

完全不合格。你才是『得意忘形』哩。不管现在的你怎么挣扎,最多就只能再好好战斗一次——而且还是胡乱使出力量之后就结束了。虽然不一定能赢过你……但我只要逃走就够了。」

镜则马上回以冷笑。

「木暮呢?」

「切。现在的你不可能比以前更退步了吧。是因为天真啊,太天真了。你粗浅地磨练自己,在变得游刃有余的同时,也变得比以前更加『天真』了。所以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他沉默了半晌。

就像尚且青涩的

若宫惠理成功指导了木暮

那样。

「我不否认自己大意了。虽然以为潜伏一段时间后找回了手感,但不管从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上看,似乎都回不到那时候哩。」

大友曾在镜还是个新人的时候指导过他。因此他熟知在被仓桥封印之前的镜——这个稀世天才真正的实力。不过,现在的镜已经今非昔比。明明在大友面前站都站不起来,但他表露出的压倒性的才气,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那么,飞车丸自然也不会出场。这样一来,剩下的就是滋岳和弓削——还有山城吗。……冬儿怎么样?」

对大友来说,这是最糟的结论。但是,大友看穿了他话中的谎言。

解除封印,就意味着同意将她送入战场。那恐怕不是大友的本意。

「冬儿君变强了。而且比我了解他的时候更加强大。虽然这应该是多亏了他自己闯入的逆境与天海先生的指导,但其中的确也有你一份功劳。欠你个人情。」

「切。不自量力的家伙。最后还是得意忘形了吗。」

浓密的鬼气瞬间凝聚成形状,实体化为了两只鬼。

「就算到现在这个地步,你也完全没有要和阴阳厅并肩作战的意思吧。不过,你并非对将门公和相马家的八濑童子——以及『炎魔宫地』毫无兴趣吧?」

若是那份执着能用在正道上——

「去死。」

「……你认真的吗?我会把自己交给你?」

「……我可不想被你这白毛这么说。你不是在神田明神被自己的朋友道摩法师果断抛弃,还昏死过去让学生帮忙擦屁股吗?」

此时无需多余的算计。如大友所说,这只是在做「交易」。

「嘿。分析得还真是细致啊。感受到你的爱了,镜君。」

「…………」

「……角行鬼呢?我那一刀应该伤得相当

重

……」

镜的眼神变得愈发凌厉。同时,插在地板上的『髭切』兴奋不已地剧烈摇晃着。

「……室长要行动了吗?」

如果镜没有被限制力量,顺利成长的话……

「他暂时动不了。」

冰冷的挖苦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大友竭尽全力保持冷静说道。

「……很好。」

镜再次陷入沉默。他似乎也能明白这些道理。

这样一来,到现在这种关键时刻,镜或许能成为咒术界无可动摇的王牌。即使性格多少有点问题,但也能成为代表当代的伟大阴阳师,成为大家最后的希望,成为众人的支柱。

「不。春虎君是我们这的王牌。怎么能让他在热身就出场哩。」

垂涎欲滴的镜咧嘴一笑。『髭切』仿佛在响应主人的呼唤,咯吱咯吱地摇晃着。

「虽然跟正经的阴阳医没法比,但我还是能做到类似的事哩。我来给你的灵障做应急处理。所以暂时合作一下吧。」

一边是个子矮小肥胖的雷鬼头男子,一边是身材高挑丰乳肥臀的单马尾女人。前者穿着尺码过大的嘻哈风街头服装,后者则穿着夹克、吊带以及超短裤,乍一看跟半裸没两样。

即使如此——这是大友的个人意见——镜在咒术上的天分,比那两人更加出色。对于咒术的执着,更是远远超过那两人。就连被芦屋道满认同的大友也远不及他。

「……哎呀呀,虽然让我费老大劲好找一番,但看样子也不像是能派上用场啊。真让人失望哩,镜君。」

作为咒术者超越他。

说到底,大友虽然是实力雄厚的前『十二神将』,但他是咒搜官。真正能让他发挥实力的战场是对人战——「以咒术者为对手的咒术战」。实际上,在搞清楚『D』是荒御魂的时候,他也是让身为祓魔官的木暮来解决的。暂且除开大友现在使役的两只鬼,他本人要是和将门公及八濑童子对战的话,应该相当不利。

说实话,大友没有能逃掉的自信。虽然镜已经濒临极限,但要是他竭尽全力,也不是不可能瞬杀还没彻底痊愈的大友。至少大友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别担心,我不会对你下咒的。」

「根本没必要担心。你百分之百会使诈。不如说我相信你才有鬼。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嘛,我也懂你的心情,但你似乎还没有认清现状。还不懂吗?你要想恢复到万全状态的话,现在已经

别无选择

了。」

实际上,事到如今要让镜「相信自己」确实是强人所难。要是立场颠倒过来的话,大友就绝对不会相信他。大友和镜就是「这种关系」。两人都很清楚这点。

不过,大友没有说谎,这也是事实。

「……你的意思是,会帮我实现愿望吗?」

「怎么会。我可不扯这种谎哩。我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利用你而已。

所以

,我会彻底治好你。」

要是不能正常战斗的话,就没有医治镜的意义了。大友是「真心」觉得有「必要」让镜恢复到足以战斗的状态。镜应该也能理解这点。

然后。

「要是在治好后想杀了我的话,你就尽管来吧。」

「……宁可牺牲自己也要帮助学生吗?你还真是疯了啊,大友。」

「毕竟我已经走错一步了。为了挽回局面必须冒点风险。嘛,我只是在赌你很『贪婪』。」

「哈?你想说什么?」

「就算你赢过现在的我,也不会满足吧?」

「——!」

镜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这完全是「赌博」。镜的杀意毫无虚假。但那份杀意并非针对现在尚未恢复的大友,而是原本的他——『黑子』。大友没有等到自己完全恢复,就出现在镜的眼前,正是为了将自己的「虚弱」作为「武器」来使用。

弱小有时候也能成为优势。这就是咒术,也是他对自己,以及学生们说过无数次的道理。不过,「说」和「做」是两码事。事到如今,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学生们实践这点的勇气。

既然总是高高在上地以老师自居,可不能在这时候当缩头乌龟。

「所以,我答应你。在一切结束之后,就和你做个了断。我会奉陪到你满意为止。」

被说到痛处了。春虎没能回答,目光在不知不觉间又垂到脚下。

春虎坐立不安,只好眺望着远处的『境内』。

夏目的完全复活令这些苦难都有了回报……但谁都没有认同过春虎在抵达终点之前所经历的苦恼、纠结与恐惧,以及为了跨越这些拼命挤出的勇气。

「谢谢您照看了夏目。真的帮大忙了。那时——复活夏目时我还很混乱,也没有其他能拜托的人。如果没有泰纯先生帮忙保护那家伙的话,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然而,泰纯的这番话意外地触动了春虎的心弦。仔细想想,事到如今还是第一次有人称赞自己的努力。

泰纯主动提出想两人单独谈谈。说实话,春虎觉得很不自在。

「我衷心感谢你救了我的女儿。你终于做到了,非常了不起呢。」

他若无其事地说,语气十分平静。

好。我愿意成为夏目的式神。

「……多得不得了。」

泰纯点了点头。

能感受到泰纯纤细的体贴。

「这与我自己的意志无关。我已经无法再继续照顾她了。不仅是我,就算鹰宽或者千鹤也都不行吧。在这世上,唯有一人能做到此事。那就是你。」

☆

即使如此——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泪腺在不知不觉间崩坏。

「——来了吗?」

「……抱歉,我利用父亲的立场,问了个很过分的问题呢。」

然而,正因为距离遥远,才更能清楚地「看」出它有多么强大。

泰纯终于正面转向了春虎。

大友笑了。镜的眼神愈发锐利。

他严肃地问道。

「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虽然我是夏目的父亲,但我也只能照顾她到这了。」

那道气息很遥远。

春虎的计划已然瓦解。毕竟他输了。自己只是侥幸能将夏目恢复原状,「未来」依旧是一片黑暗。

灵气在远方辉煌闪耀。

「春虎,刚才和你见面的时候,我读了你的星象。」

不知道。不过——

「你身穿『鸦羽』,原本很难读到星。但是,我刚刚清楚地看到了。」

「……我只是……做了我必须做的事。」

听到这句话,春虎再次扬起脸来。

泰纯语调一沉。春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随后。

两人视线交错。在某种意义上,这可以算是乙种咒术的攻防战。

为了复活夏目,春虎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夏目是为了自己牺牲的。自己付出一切再自然不过。

「无需道谢。……虽然你应该很是恼火吧……但我至今为止,以及从今往后,都打算做夏目的父亲。不如说,应该道谢的是我。」

「嘛……谁知道呢。」

那么,可以允许牺牲到「何种程度」呢?

「……真不像样。」

要是对现状置之不理,那肯定对夏目没好处。所以,为了改善现状,自己会不吝牺牲。

但与之压倒性的强大相反,不知为何令人感觉有些虚幻。

泰纯喃喃道。

春虎早已知晓泰纯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从飞车丸的话来看,就知道他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来尽力守护春虎。不管是将春虎交给鹰宽和千鹤作为分家之子养大,还是将夏目当成自己的孩子作为土御门家的接班人培育,一切都是为了隐瞒春虎真实身份的障眼法。虽然觉得是一场豪赌,但站在他的立场上,这是他能够采取的少数有效的手段吧。事实上,他的奇策非常有效——在某种意义上产生了过于巨大的成果。春虎能够理解,他作为一名阴阳师,也作为土御门宗家,完成了自己应尽的责任。

「……这样。」

自己该怎样做,才能继续守护夏目呢?

「在亲生儿子面前,居然说不出一句话来。明明该对你说的话,该和你道歉的事,以及该向你传达的东西,多得和山一样。」

随着语气变化,泰纯的眼神逐渐严厉起来。春虎正面接受了他的视线。

二者的均衡被第三者打破了。大友和镜几乎在同一时间瞪大双眼,将注意力转向

那道气息

。各自的式神也稍迟主人一步感知到气息,开始提高警戒。

是

火

。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关于「未来」的发展,倒是也能找出几条路子。

「室长……?」

《东京暗鸦》17 REsiSTANCE 三章 邀请插图(2)
《东京暗鸦》 · 17 REsiSTANCE · 三章 邀请 · 第2张插图

即使如此,他也不曾有过现在对泰纯涌出的这份感情。

「虽然这是我的一厢情愿。比起做得『了不起』,父母往往更希望孩子优先重视其他的事情。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自己的幸福。」

以及,那真的意味着「守护夏目」吗?

为了守护儿时的约定,为了夏目竭尽全力。真要说的话,那就是自己行动的全部理由。最后也成功「救回」了夏目。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孜孜不倦的努力有了回报。

泰纯则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鹰宽对春虎来说是理想的父亲,自己曾无数次地受他帮助。

最后——暗示其结果的,就是泰纯所说的「阴影」吧。

「有什么头绪吗?」

春虎顿时放松下来。

泰纯顿了一拍,缓缓说道。

说到底,春虎几乎不怎么了解泰纯这个人。

「那是『土御门春虎』必须去做的事吗?哪怕要牺牲自己、夏目和朋友们的幸福?」

新宿支局别栋屋顶。上个月,宫地就是在这里将春虎用远隔咒术捕缚,随后,芦屋道满为了阻止宫地,现身与他交手。现在,春虎和泰纯两人单独站在这里。

「……泰纯先生……我……」

这并不是自恋,夏目和伙伴们的「幸福」中,应当包含着「土御门春虎的幸福」。毕竟自己身边净是些希望别人能够幸福的老好人。春虎应该背叛伙伴们的心意,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视情况而言牺牲自己吗?那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还是说,现在已经可以优先自己的幸福了呢?

「你真的觉得……我会相信你这句话吗?」

「以及,像现在这样面对面之后就更清楚了。这片阴影是自从你作为夜光觉醒后就出现的。」

「

那是

——」

他不由得别过脸。被人看着红了眼眶,感觉十分羞耻。

「……!」

之前将夏目托付给他的时候顾不上这些,完全没有心思注意该摆出怎样的态度来面对父亲。然而,一旦两人独处之后,又怎么都静不下心。

春虎犹豫了一瞬,还是用以前的方式来称呼泰纯。这样也比较自在。毕竟还没养成亲子意识,没法强行改变称呼。春虎觉得像至今为止称呼「夏目的父亲」那样,称呼他为「泰纯先生」更合适。

泰纯沉默寡言,加上他对待夏目那严格的态度,所以从小就觉得他很「可怕」。再加上,与春虎的印象截然相反,鹰宽和千鹤又能非常自然地和他相处。就像面对亲密无间的同伴一样。也难怪春虎会觉得困惑又棘手,从而保持距离吧。

那是完全未曾预想到的开场白。不过,这些话非常自然地穿过了春虎紧张的防线,「传达」到了春虎的心中。

不仅是话语的内容。说话的声音与眼神,文静的氛围与沉着的举止,以及隐约流露出的深厚情谊,都在缓缓动摇着春虎。在某种意义上,这是泰纯用他的人生所编织而成的乙种咒术。这既是无愧于阴阳道宗家之名堂堂施下的「诅咒」,也是「祝福」。

「——这么一说,我也必须道声谢。」

那么,接下来呢?

「…………」

直到这个瞬间为止。

「你的星象正逐渐蒙上阴影。」

他们没有面对面,而是从屋顶上并肩眺望着风景。

泰纯仿佛看穿了春虎的心思。

随后,泰纯郑重地说。

「不过……」

「…………」

不可以放任现状不管。唯有这点肯定没错。

因此,现在这个场面对春虎来说相当「难办」。可以的话,他希望尽快回到夏目她们的身边,但既然对方提出有话要说,也不好随便拒绝。

但是,他刻意不去考虑,为了这些「结果」需要付出怎样的牺牲。光想也没用。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领域,就算做好漠然的觉悟,也根本不可能准备确实的对策来应对威胁。最后只能用手中已有的牌来对应。

泰纯似乎微微一笑,望着沉默不语的春虎。话虽如此,春虎也完全没能抬头确认。

泰纯和先前一样,漠然地望着『境内』说。

「知晓自己该做什么并努力达成目的,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但是,春虎还没想好作为「儿子」,该如何去面对这位「父亲」。

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春虎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和自己说话,「诶?」转向了泰纯。

但是,即使如此,与夏目再会的这个过程太过艰辛漫长。他被迫品尝了远远超乎想象的挫折与绝望。

但是——

泰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春虎,温柔地说。

该说些什么,想说些什么,春虎自己也不太清楚。唯有想传达某种感情的冲动先于思绪脱口而出。

然而。

「你就是像这样逃避自己的『责任』,扭曲了众多事物。」

大意了。但就算没有大意,也肯定无法事先察觉。

那道灵气唐突出现。仿佛在瞬间从无到有。

春虎身穿的『鸦羽』对出现的灵气与话语作出反应,猛然翻动。春虎迅速将呆立在原地的泰纯护在身后,与那道灵气对峙。

灵气化为少女的形状。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巫女服的红发少女。

「我说得不对吗,土御门宗家。」

冰冷的声音中蕴含着强大的灵气。这几乎算是诅咒了。『鸦羽』瞬间张开结界阻挡了咒言。不过,『鸦羽』之所以能阻止,是因为那份怒意虽然强烈,但并没有明确的「意志」。如果对方明确地想要诅咒的话,直接吃下这一击的泰纯应该会当场毙命。

「……多轨子?! 」

多轨子死死瞪着泰纯。与之相对,泰纯似乎也无法掩饰震惊,目不转睛地盯着多轨子。

「……你就是相马家的公主吗。我从鹰宽他们那听说过你,但还是第一次见。」

「仓桥长官不让我和你见面。因为我恨你。」

「因为我扭曲了阴阳道的本来面目、吗?」

「是。」

「很像仓桥会说的话。」

「他为了纠正这份扭曲赌上了性命。你应当知晓这份重量。」

听到两人的对话,春虎不由得屏住呼吸。自己从未想象过多轨子和泰纯交谈的场面。不过,仔细一想,这两人是现任的土御门宗家和相马宗家——结下深厚因缘的两家之主。

阴阳道的表与里。光与暗。阳与阴。

同时,守「礼」也并不意味着一味卑躬屈膝。

她眯细双眼。

慢慢地,慢慢地走着。或许是有些松懈了,火焰接连溢出,但宫地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宫地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继续向前方迈进。

难以抑制的火气偶尔会随着低沉的呻吟满溢而出。超高压的火气挣脱封印,瞬间炙烤着柏油路,幻化成阳炎。在远处游荡的动态灵灾吓得夺路而逃。

身旁的泰纯明显吓了一跳。但他没有插嘴春虎和多轨子的对话。只是紧张地守望着春虎和多轨子的一举一动。

宫地爬出地下室,离开神田明神。自身散发出的热量炙烤着身体的同时,他因周围的急剧变化露出了苦笑。

「多轨子,你的愿望真的只能用这一种方法实现吗?关东一带的灵气若是产生变化,将产生不可估量的损害。既然你的目的并不是伤害这片土地,应该还能摸索其他方法才对。为此……我愿意协助你。」

「……这和『上次』可没法比。事情会变得很严重哦?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将平将门的『境内』扩大到关东一带。

这次,他瞬间理解了多轨子话中的「含义」。

对此,多轨子第一次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我知道这话很狂妄。毕竟三天之前,我还在拼命阻止相马的计划。但我不能放弃。能和你谈谈吗?」

春虎的心脏猛地一跳。

自己到底走了多久呢。

宫地拖着步子,缓缓前进。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他·咀羅吒·贊拏·摩訶路灑拏·欠·佉呬佉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

多轨子的视线转向春虎。光是这样,一阵冰冷的电流就窜过春虎的全身。不必刻意感受,对方散发出的灵压就让他差点双腿一软。再加上,她的左眼中有两个瞳孔。那是寄宿在她身上的神——平将门的特征。

「

春虎

。」

明治神宫外苑。

多轨子唐突说道。

无论是肉眼还是「视」见的一切,都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好像误入了某处异界或隐世。

即使如此——

「因为我还不习惯现在的

状态

。刚才似乎也吓了夏目一跳。」

嘛,就当成是这样吧。

开始吧。

「我知道你的目的。」

过去的土御门夜光,在面对「这个」的时候并没有胆怯,而是堂堂正正地与之对峙。

这算是得到了神明大人的许可吗。

「对你来说是这样吧,春虎。但现在的我并没有什么『久违』的感觉。刚才也见到夏目了……感觉我似乎一直陪在你们的身边呢。」

神的左眼和人的右眼,与春虎的独眼视线交错。

假设她达成了这个目的,灵性上的影响肯定不会只局限在关东,而是会扩大到日本全境吧。这是会彻底改变国家灵性状况的严重事态。然而,如果这是「神的愿望」,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都绝对不能轻视愿望本身。所谓的「礼仪」,就是尊重对方的心意。不管是怎样的愿望,都不能先入为主地下结论,必须先真挚地交流。

他的双手一直保持着结印的状态。这个姿势就像僧侣在进行托钵乞食的修行。不过,他的步伐极其缓慢。从黎明之时开始移动,到现在已经过了晌午,太阳正逐渐西斜。宫地面对着阳光的照耀,断断续续地龟速前进。

「春虎。」

在看清对方的意图之前,自己就失去了冷静。冷静下来。春虎拼命说给自己听。冷静。但凡出一点差错,就会招致不可挽回的事态。他让咒力循环全身,试图强行压抑身体的颤抖……

这句话中的「含义」,令春虎瞬间颤抖了一下。

灵气的偏移。也就是灵灾发生的预兆。

听到多轨子出乎意料的发言,春虎咽了口唾沫,心跳愈发加速。

「……你不是『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吗?」

「……唔。」

多轨子爽快地回答了春虎的疑问。春虎忍住了苦笑。尽管周身散发出的神气十分强烈,但她果然还是「多轨子」。

春虎真挚地向神明附身的少女问道。

但是,多轨子忽然停止了对泰纯的施压,转头望向『境内』。

不管怎样,只有这条活路可走了。

接着,他沿着水渠南下,然后再次向西。

不过——是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自己也很清楚。对手是神。在神面前耍小伎俩没有意义。自己的计划肯定会被对方看穿。

「春虎。现在的我『存在』于此,就意味着会变成这样。」

「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发展。不过春虎,我

支持

你的做法。」

春虎绷紧全身。

下个瞬间,多轨子的视线射穿了泰纯,泰纯呻吟着跪倒在地。「多轨子?! 」春虎大喊道,再次用『鸦羽』护住泰纯。

自己在这二十多年间,和众多部下与同僚一起拼命守护着这个地方。那段时间到底算什么呢。虚无感——这么说也有点不太对。难以言喻的感慨穿过宫地空无一物的内心。

「……唔。……不行,这样不行……」

点缀空中的彩云,丰富的灵气之风。无人的大都市正急速荒废,难以称之为瘴气的灵气接连引发怪异现象。最为夸张的,还是那些昂首阔步的动态灵灾。而且还不是一两只。稍微走上几步,就能目击到近十只Phase3。而且所有灵灾都没有在暴走,只是单纯地存在于此,彻底无视了宫地。

「——至少,在最后就随你心意去做吧。」

柏油路瞬间熔化。宫地断断续续地嘟囔着,在早已用咒术五花大绑的身体上,施加了重重封印。然后,他等待热量收敛,再次迈开脚步。

宫地走进广场,靠近多轨子后跌坐在地。随后他朝着西北——新宿的方向盘起腿。

「从结果上看,可能会变成这样。不过,那只是一方面的变化。而且就算会变,顶多就是关东这一带吧。因为将门公是关东的守护者。」

多轨子的全身布满裂核。周围的灵压急剧改变。多轨子依旧存在于眼前。然而,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感」逐渐变得稀薄。就好像心灵单独移动到了别的地方——不对,与其说是心灵,不如说是存在感。这和遍布世界的灵气「产生偏移」的前兆类似。

虚礼反而更为危险,只要真挚地面对它就好。春虎刻意放松全身,收紧下巴,伸直脊背。春虎背后的泰纯微微有些吃惊。

向西而去。

他不清楚多轨子的话是什么意思。虽然她无法预知未来这点是相当贵重的情报,但支持春虎的做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看来我们犯下的事比想象中还要严重啊,长官。」

☆

「……嗯。」

人与神。

多轨子眺望远方,向不在此地的某人呢喃道。

忽然,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宫地抬起头。眼前是熟悉的风景。他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在朝哪里前进。

春虎僵住了。

「啊……这样吗。已经……」

面对强大的御灵之时,大友依旧保持着「自我」。那是面对神的方法。是作为咒法的「礼仪」。

多轨子平静地答道。想要一个容身之所,她似乎是对夏目这么说的。也就是说,『境内』是达成这个目的的手段。

「……多轨子,我们好久没像这样说过话了吧。」

「也就是说……你打算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的灵气吗?」

这就是最后了。

多轨子的语气十分平静,但就算限定关东一带,后果也不堪设想。不过,从她的尺度上看,的确可能只是「顶多」这种程度吧。

「至少,在最后——」

「哈哈……这都什么啊。」

「春虎。我希望你们也能

来我这里

。」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了手。

不过,这些感慨也只在瞬间闪过罢了。

站在广场中央的黑衣巫女注视着宫地,温柔地说道。虽然瞬间浮现出「她为何会在这里」的疑问,但脑中的热量立刻熔化了它。宫地在意识朦胧间,扬起长满胡茬的嘴角。

春虎正准备作出答复时,背后传来了泰纯严厉的呼唤。春虎猛地一震,闭上嘴巴。

多轨子没有回答。然而她的笑容传达出了肯定的意思。春虎咬紧牙关。同时,也做好了觉悟。

地狱的业火从僧衣包裹的矮小身躯中源源不断地滚落,刮起漩涡。状似龙形的赤红火焰张开大口,放出无声的咆哮。宫地迈着如岩浆般灼热的脚步继续前进——来到了一处宽广的地方。

听到春虎出声搭话,多轨子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宫地看着面目全非的东京,不禁挠了挠胡子。

「……好啊。那么——」

「嗯,是的。」

「……原来如此。所以才『支持』我吗。」

但现在,春虎脑内浮现出的是恩师过去的身影。

「我稍微从她那里听说了一点。你的目的是寻求『崭新的和谐』吧。那是怎么一回事?你打算继续让将门公留在现世吗?」

春虎的目的是为了镇魂平将门。为此,说服身为神灵依代的多轨子是最快的捷径。当然,八濑童子可能会从中作梗,但只要多轨子接受就没有问题。实际上,因为希望渺茫,所以自己不曾认真考虑过这个方案——但眼下「多轨子」的人格比重似乎比想象中要大,加上感受不到她有暗藏什么阴谋与敌意,这或许是个意外的突破口。

随后。

两年前的『上巳之再祓』时,宫地在此配置部队,降伏逃往都内的鵺。若是这里的话,应该可以「尽情」地「大闹一场」。

宫地的火焰就此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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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正在阅读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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