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威嚇者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3萬 字
1
「妳變漂亮了呢。」
突如其來的這一句話,聽得她一顆心險些爆炸。
不過,他這評價非常公正。近來周圍人們望着她的目光明顯和以前不同,尤其是男生。兒時那些欺負她、鄙視她的人紛紛變了個樣,望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情意。
她一點也不高興,只覺得不快而且反感。她輕蔑、厭惡那些受自己容貌吸引的男人。
只有他另當別論。他的態度變化讓她害怕、不安,同時也更覺得甜美而且愜意。他那迷惘和羞澀的態度──在誠惶誠恐之外──她更感到既歡樂又喜悅。
「妳是我的式神,可別忘了這一點。」他氣呼呼地說,「當然沒忘。」她笑盈盈地回道。雖然因爲太過幸福反倒覺得不安,她依然認真宣誓。
我必忠於宗家。
忠於土御門夜光一人。
☆
上鎖的門,簡陋的燈光,固定式的窗戶,一張桌子,兩張椅子。
這就是房裏全貌。在房間正中央,春虎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房裏設有嚴密的結界,因此春虎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靈氣,就像回到一年前那個懵懂無知的自己一般。無知、天真又輕狂,與冬兒和北斗嬉笑的歲月。
不過是短短一年前的生活,如今卻恍如隔世。或者,眼前的現實才是噩夢,一醒來,自己依然能一無所知地和冬兒與北斗一同嬉戲。
「唔……」
那時候,身爲式神的北斗在春虎手中留下一張式符後消失了。
今天,春虎得知夏目正是操縱北斗的術者……之後她用自己的鮮血染紅春虎的雙手,喪失了性命。
春虎凝視着自己的掌心,夏目的血跡仍留在掌中,成爲無可挽回的「罪」證。
──夏目……
突如其來地,童年時的約定在腦中甦醒。
──好,我願意成爲夏目的式神。我會一直待在妳身邊,永遠保護妳。
自己如此宣言,共同許下約定的咒文,交纏的小指。
妙極。
禁忌的靈魂咒法,『泰山府君祭』。
惡魔剛對自己伸出手,這回又輪到蜘蛛。不過──誰怕誰。如今的春虎只要有一點指望,不論稻草還是蜘蛛都無所謂。見到血字很快變得模糊,他再一次咬破指尖。
夜叉丸也說過,這麼做「多少有一些『附加條件』」,假使夏目和夜叉丸一樣──和大連寺至道一樣,復活成爲「多軌子的式神」……自己該接受這個提議嗎?對於多軌子的個人情感在這時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問題,重要的是多軌子持有『鴉羽』,更可能與襲擊土御門本家宅邸的「敵人」同夥。復活成爲式神,侍奉這種立場的人,對夏目來說或許比死還要痛苦。何況夜叉丸也這麼說過,他自稱「夜叉丸」而不是「大連寺至道」,嚴格來說是不同人──甚至不再是「人」。
他沒多想,慢吞吞地望了過去。窗外玻璃上有個東西。
蟲。一隻蜘蛛。
而就在本人沒有察覺的狀態下──
夏目施下的式神證明,將春虎引導向陰陽師的咒紋消失了。宛如夏目一死,兩人的羈絆也就此斷絕。
蜘蛛式神似乎沒有足夠的力量穿越房間結界。畢竟這是陰陽廳爲拘留咒術者準備的房間及結界,縱然是一流的陰陽師也沒辦法輕易破壞。
冷峻的目光佔據了春虎的雙眸。
情報不夠,準確的情報更是壓倒性不足,他打從心底厭惡自己的無知。爲什麼在事情變成這樣之前,自己沒有多加學習,沒有試圖瞭解,沒有認真詢問?對自己的怠惰如此悔恨,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試圖接觸春虎的神祕咒術者。
從剛纔起,蜘蛛一直不停畫着相同的圖形。
這正是詛咒。
好,我就奉陪到底。春虎半是自暴自棄,咧嘴露出了猖狂的笑容。他把拇指指腹抵在牙齒上,接着咬破皮膚,無視疼痛,以溢出的鮮血在窗戶玻璃依序寫下日文五十音。蜘蛛的動作出現劇烈變化,在畫上好幾個圓之後,忽然從窗戶另一頭爬上春虎寫到一半的文字,在一個又一個文字之間移動。
──那是誰……是誰的式神?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不對,這隻蜘蛛有什麼目的?
罪。這罪一定得想辦法償還……不對,不是爲了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單純只是討厭,無法忍受夏目之死,受不了失去夏目。現在這個瞬間,夏目不存在於這世上的任何地方,而夏目不在的瞬間將永久存在於這世上。這事實讓他痛苦難受得內心幾近崩潰,慚愧氣憤,胸中如有業火焚燒。
──什麼?
「混帳。」
他就這麼愣着不動,也不曉得經過了多久時間。
春虎忍無可忍,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爲了宣泄充滿體內的激烈情感,他踏着暴躁的腳步在房裏來回踱步,但如此依然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最後他放聲怒吼,一拳往固定的厚玻璃窗揍了下去。
──「即使要執行『泰山府君祭』,期限也相當緊迫,這點請牢記在心。」
春虎用力地緊閉上眼瞼。
正因爲如此……
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對方的目標是自己──雖然難以置信──是土御門夜光的轉世,而非夏目。夜叉丸特地聲明這是「低俗的
交易
」。自己是不是夜光,春虎無法判斷,至少夜叉丸──多軌子他們如此相信,並且將夏目的復活當成交易條件。從信任的角度來看,沒有比這還讓人信不過的交易對象了。
夜光爲什麼轉世
?
──那傢伙……到底是
什麼人
?
愈想愈是怒不可遏,不過此時自己的情感只能擺在一旁,不惜與惡魔交易的決心並無虛假。既然沒有其他選擇,也就沒有猶豫的必要。
忽然──
春虎茫然追着蜘蛛的動作,盯了好一會兒之後──
春虎全身虛軟無力,癱着身子倚在窗邊,額頭撞上窗戶,整個房間一時間猶如天搖地動。
「……
什麼
?」
「可惡!」
──怎麼會這樣……
先前夜叉丸的提議離不開腦海,侵蝕着心靈,縱使心中深信這很明顯是「錯誤」的選擇。
簡訊沒回,電話也沒接。
他橫眉怒目,緊握住拳頭,用力咬緊了牙。
蜘蛛的動作相當奇妙。在春虎面前,牠動作規律地爬行在窗戶另一頭。先往右,再往左下,接着是斜上方,然後轉往右下……同樣的動作一再重複,而且總是沿着相同的線條,看起來也不像在織網。
如果是多軌子的同夥,絕不可能採取這種迂迴的方式,而且看來也不像冬兒他們。腦中立刻想到大友,但又覺得不會是他。會是父母嗎?雖然有這可能性,不過他們又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
「混帳。」
──夏目……
左眼眼尾的
五芒星圖騰消失了
。
「……」
「……可惡……」
基。
牠迅速畫了個圓,接着在圓中間蛇行,像是把圓從中分成兩半。在這樣的動作重覆了兩、三次之後,他終於看出來了。這是太極圖,是表示陰與陽的圖形。春虎一看出圖形,蜘蛛又開始出現不同動作。
「這傢伙難不成是……!」
──是誰?到底是誰?
「──可惡!」
「…………」
「……夏目……」
自己還是放棄不了夏目。
這麼說來,夜叉丸所說的「復活」與讓夏目「起死回生」,這兩件事之間也許存在着什麼差異。這差異看在對方眼裏就算細微,卻可能對自己來說極爲重要。
即使如此……
進行『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這事情「決定」了,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執行儀式。
那是一隻拇指大小的蜘蛛。春虎遭到拘留的房間理應位於廳舍高層,看來在這麼高的樓層也有蜘蛛棲息。春虎內心麻痺,視線漠然地追逐蜘蛛的動作。
此外,重要的還有一點。
再者……
最理想的方式當然是拜託鈴鹿,即使代價是自己的性命也無所謂。然而實際上這有個難題,就是鈴鹿絕對不會答應,其他人也不一定願意相助,不對,不如說反對都來不及了,尤其那些大人更不可能同意這種做法。塾長也好,大友也罷,他們是萬萬不可能贊成禁咒這種事,可是也不可能拜託雙親,更何況根本連絡不上他們。
然後他注意到了。
接着,蜘蛛像是知道春虎察覺自己的行動,原本一再重覆的動作出現變化。
不過哪怕是要與惡魔交易,自己也不會再猶豫。
春虎像是整個人失去力氣,只是失魂落魄地倚在窗上。
他赫然驚覺。
因爲設在房裏的結界,春虎見鬼的才能遭到封印,然而眼前蜘蛛的動作明顯不是一般的蟲子。而且雖然透過窗戶看不清楚,不過那是隻
藍色
的蜘蛛,比『燕鞭』顏色更深的墨藍色蜘蛛。
這算什麼式神嘛。
沒錯,自己確實當面答應過夏目,又一度毀了這個諾言。如此,自己再次打破承諾,不僅沒能保護自己的主人,甚至害得夏目爲自己喪命。
他不禁愕然,彷彿一顆心被人狠狠揪住。
──好!
──可是沒有其他的方法了……
抓住這種沒用的轉世者,多軌子他們有何企圖?難道自己今後會覺醒嗎?在取回前世的記憶後,能行使強大的咒術嗎?可是那又如何?這樣又有什麼用處?真要說起來……
先右後左下,接着往上再往右下,然後是左上,最後移往右方。
麻痺的腦袋急速運轉,這隻蜘蛛──式神的主人到底有什麼企圖,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對方試圖與自己接觸,否則不可能特地以這樣的舉動吸引自己的注意。
蜘蛛堅持在春虎面前移動,接着終於寫起了「字」。一個字又一個字……由於必須追逐蜘蛛的動作,再加以解讀,這麼做不只耗費時間,要判讀也有困難。
春虎自然不知道,將陰陽道聖典『金烏玉兔集』從大唐帶回的吉備真備,便是由安倍晴明的祖先阿倍仲麻呂「操縱」蜘蛛救他一命──這段軼事,就算曾經聽說,他也不會記得。
不過這是以「夏目復活」爲大前提。
哀傷。心痛。
土御門的嫡系再度準備將自己的命運,交託給蜘蛛的指引。
──不管這傢伙的主人是誰……必定是多軌子那一行人以外的其他人。
春虎緊接着在窗戶一旁標註上濁音,蜘蛛也立刻往那裏移動。
五芒星
。
腦中浮現鈴鹿的身影。「你忘記自己『那時候』說過什麼話了嗎?」少女的怒吼在他的胸口迴盪。
──式神!
喵。
視線一角有東西在移動。
她說得沒錯。春虎從不曉得失去自己重要的人是怎麼一回事,結果不只害死夏目,也傷害了鈴鹿,既任性又不負責任。
淚水奪眶而出。
究竟夜光在打什麼主意,這和多軌子他們行動的理由有關嗎?至於多軌子真正的目的,春虎也不知道。
他不由自主地用雙手按住窗戶,注視窗外的蜘蛛。錯不了。那隻蜘蛛反覆以同樣的動作繪出五芒星。他暗喫一驚,單純而且純粹的驚訝斬斷了先前萎靡的情感。春虎瞠目結舌。
未來忽然被關進厚重的黑暗之中,讓人不知何去何從,在原地徘徊。但在這黑暗深處,射進了一道微弱的光線,指引出一條路徑,而那條路必定是向下通往更深的黑暗,是黑暗、寒冷,腐臭的禁忌之路。
回想起來,北斗那時候她也是犧牲式神,救了春虎一命。今天她又救了春虎,這次則是犧牲自己的性命。
春虎聚精會神地凝視着窗外的蜘蛛。
他發自內心怒罵,殺氣騰騰地瞪着映照在窗戶上的那個愚蠢傢伙。
2
如同鈴鹿所罵的,自己確實卑鄙,但是這決心絕不會改變。
最後冬兒、京子與鈴鹿三人只得放棄和天馬會合。
在離開祓魔局,冬兒被送回宿舍,京子被送回宅邸,鈴鹿被送回公寓後,他們偷偷溜走折返了回來,京子身上也從浴衣換成了方便活動的衣服。
「…………」
冬兒一言不發地確認時間,這已經是他不曉得第幾次做出這樣的動作。他們浪費了不少時間,儘管距離天亮還很久,也沒多少閒工夫可以磨蹭。
天馬家在護國寺,離秋葉原最遠,但是京子與塾長同住,鈴鹿在去年引發那起事件後就活在陰陽廳監視之下,和兩人相比,他要掩人耳目暗中行動理應不難。如果他和三人一樣搭計程車過來,現在也早該到了。就算出了什麼事情,無消無息的也很奇怪。這麼看來,只能當成天馬決定「不來」了。
意外的是,最氣憤的人竟是鈴鹿。
「算我看錯他了,那個膽小鬼眼鏡男,雖然我本來就沒抱持過什麼期待!拋棄大家只有自己得救,這麼做有什麼值得好高興的?簡直愚蠢!」
她不甘心地罵着,氣得滿臉通紅。這不像鈴鹿會說出的話,也許反而是她吐露出真心話的證據。
三人在JR秋葉原車站衆多出口的其中一個出口前集合,這地方鐵門緊閉,人煙稀少,但附近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家,即使深夜也有不少車輛往來。這時間三名未成年者在外徘徊,巡邏員警不可能置之不理。
「……走吧。」
冬兒最後再確認一次時間,當機立斷地說,接着他就此絕口不提,向前跨出腳步。然而鈴鹿只是盯着自己的腳,不肯移動。「小鹿……」京子出聲,想勸她兩句。
「這不能怪他……天馬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判斷。遺憾的是天馬在實技方面的表現差強人意……反而可能連累我們。」
「就算是這樣……」鈴鹿像是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沒多說什麼,只是咬牙切齒地說道:「那也不能逃啊……!」
和在這裏的三人比起來,天馬的實技確實差勁,但是鈴鹿的力量同樣受到限制,尤其這次面對的又是相當難纏的對手。一想到可能在陰陽廳等着他們上門的那些「大人」,實力高低根本沒多大意義。
縱使如此,鈴鹿依然趕來赴約,正是因爲她希望和大家一起,和夥伴共同行動。天馬的行爲等於嘲笑鈴鹿的決心,因此她無法原諒,心生憤恨。
「小鹿……」
和鈴鹿不同,京子並沒有譴責天馬的意思。過去在目黑分局面對失控大鬧的雪佛時,她也曾經自暴自棄,如果不是天馬伸出援手,她肯定會遠離戰場,從頭到尾癱坐在地。但是她也沒辦法勸鈴鹿「別責備天馬」,她深切地瞭解鈴鹿的心情。
「他不來也好。」冬兒停下向前邁出的腳步,對着立刻就想反駁的鈴鹿說:「京子說得沒錯,雖然對天馬不好意思,但他拖累我們的可能性相當高,留下來是正確的選擇。」
「可是!那、那傢伙也是我們的──」
夥伴啊……話說到一半,嗓音顫抖着從口中消失。冬兒──即便遇上這種時候──似乎輕輕苦笑了出來,不管旁人再怎麼捉弄,鈴鹿也絕不承認自己是春虎等人的「朋友」。
聽見京子這真摯的提問,鈴鹿的臉色頓時變得凝重。
「可是小鹿,我們這裏面最瞭解那地方的人還是妳,妳想得到什麼入侵路線嗎?」
雙方以不曉得有幾分認真的口吻,進行相當嚴肅的對話。這樣也不壞。銳利的緊張感,像是恢復了在咒搜部時的「感覺」。自己正變得鋒利,效率提升,調整進入戰鬥狀態。
這樣的念頭不經意地冒了出來。
就在──
目前最要緊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狀況,必須想辦法見到春虎,和他商量夏目的事情。
坦白說,這並不是他的本意。道滿絕不是值得信任的對象,風險也很高,而且這風險遠超出大友可以處理的範圍,但他無計可施,手上能用的牌早已出盡,何況他也在夏目面前發過誓。
喀嚓,開門聲在房裏響起。春虎渾身一顫,趕緊轉過身,用背部遮住窗戶。
如果能稍微體會死者的心情,更應該將關心轉向生者,大友這麼認爲。
「沒問題。」
道滿拉出行李箱拉桿,板起臉孔。這次大友連一眼也沒向他瞥去。
冬兒說得十分輕鬆,片刻不停地往前走去。鈴鹿低頭杵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邁出了步伐,京子在確認之後也跟上她的腳步。
少年和小學生差不多年紀,讓人不禁想譴責他這種時間不該外出。他身上的打扮格外做作,黑色西裝外套搭配背心和七分褲,腳下是黑色皮鞋,脖子上甚至繫了個蝴蝶結。
「蠢虎的咒力肯定被封了,我們也只能把所有可能的地方全部搜尋過一遍,只是他會不會在這些地方也很可疑。」
「……我也聲明在先,完全掌握廳舍構造的只有極少數的幾個人,事實上那裏面幾乎和迷宮沒什麼差別。」
溫熱的夜風悠悠輕撫,這時手機收到了一封簡訊。是塾長傳來的。「怎麼又來啦。」他心想,義務性地確認了一下。簡訊標題讓他無法視而不見,接着他打開簡訊內容,讀過簡訊後,「……哈。」愉快地笑了。
但另一方面──
「呵。」
少年仰望先行下車的大友背影──
門從外側開啓,「──出來吧。」在打開的門扉另一頭傳來說話聲。
「當然。」
「交給我吧,我迫不及待要大展身手了。」
在陰陽廳廳舍一區外的巷弄內,一輛黑色
Mini
Cooper
駛近,停了下來。
春虎等人不知道也難以想像的目光顯現在鏡片底下,大友不動聲色地宣言。
「話說在前頭……」冬兒邊走邊說,「說來慚愧,這事雖然是我提議的,可惜我不熟悉陰陽廳內部的構造,也沒想到什麼入侵的方法。如果妳們有什麼建議,最好趁現在提出來。」他快步走着,向跟在背後的京子和鈴鹿表示。
他很能瞭解京子等人的心情,不過……「──不好意思哩,京子同學。這次我不會讓步,因爲這可是『大人的工作』。」
他認定沒有回覆簡訊給塾長的必要。辭呈已經提交了出去,他暗自感謝塾長先行提出這項要求的慧眼,收起了手機。
「呵呵……給你一個忠告,可別抱着這種『天真』的想法。」
如果天馬在這裏,儘管不安、驚慌失措,也許他會再一次勸阻這樣的行動──也許他不會奮不顧身地勇往直前,而是雖然消極但仍慎重地提出意見,修正他們的軌道──
簡訊裏提到京子的身影從宅邸裏消失了。他一讀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那羣學生一如往常,膽大妄爲、認真可靠,尤其是惹人疼愛,在今晚採取行動這個決定也可謂睿智。雖然自覺有違自己的作風,但他仍忍不住爲這羣學生感到自豪。
「……我再不濟,也是與傳說中的安倍晴明那小子並稱,竟會在深夜被不滿三十的年輕小夥子用手機叫出來,並且頤指氣使。就算活上數百年,人生終究難以預料啊。」
☆
「您早就知道了嗎?」
大友朝只有外表看來天真雀躍的道滿冰冷應道,不過他一點也不認爲自己真有道滿說的那麼「亂來」。
「……也就是說難攻也難守囉,正合我意。」
那是個底下裝着輪子的皮箱──一隻行李箱。
在這三人之中,最熟悉廳舍的當屬鈴鹿。京子也隨祖母及父親一同造訪過幾次廳舍,但是鈴鹿以國家一級陰陽師的身分在廳舍進出過一段時間。
道滿不值得信任,但是論及「實力」,確實沒有比他更值得信賴的搭檔。尤其是「用不着擔心」這點讓他不勝感激。不需要一邊與人對戰,還得分心照顧其他人,可以久違地認真專注於自己的咒術。
從車站走到陰陽廳,徒步用不上十分鐘。
「坦白說,沒想到你會這麼亂來呢。」
「知道什麼?」
鈴鹿有意識地轉換心情,向冬兒答道。
由於冬兒發起突襲的時間不只不到一天,甚至是當天就立即採取行動,可想而知的是廳舍本身的戒備程度與平常無異,至少可以如此「期待」。不過,春虎身邊勢必遭到嚴密監控,如此看來,潛入廳舍倒遠不如找出春虎來得危險。
「怎麼可能。」
「總之快走吧,要是天亮後再闖進去可就不妙囉。」
儘管時值深夜,墨鏡依舊覆蓋了雙眸。一副鏡片如血般赤紅的墨鏡。
尤其改建與擴建時,陰陽師提出了詳細──特殊──的指示,導致廳舍每經過一次變動,構造就愈是詭異奇特。一般工作的時候不成問題,工作時察覺不到的死角卻隨處皆是。廳裏職員就算清楚自己管轄的範圍,但能掌握「全體構造」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大概是以高層爲主……不過也並非團結一致。」
「嗯,由目前的戰力看來,『炎魔』會不會出馬讓人期待呢。」
「……先解決這件事吧。」
然後以異常老成的態度笑着。
「無妨,反正我對這也是樂此不疲。」
「轉世的其實是土御門春虎。」
春虎緊抿嘴角。
之後,三人不發一語,默不吭聲地迅速移動腳步。
不能讓他們承受更多的痛苦,絕不能讓他們遭遇到更殘酷的情形。
如果能稍微體會死者的心情,更應該將關心轉向生者。
大友自然想爲夏目復仇,但是他非常明白復仇是多麼枉然的行爲。說穿了,復仇不過是自我滿足,不管用上多少華美的辭藻,也傳達不到死者耳中。因爲無法釋懷──「自己」無法忍受所以復仇,並逼迫他人接受這行爲的意義,那是愚蠢或是沒有羞恥心的傢伙所做的事。
她記起在祓魔局臨別前那種奇怪的感覺。在天馬背後──似乎從他背後傳來的微弱光芒,那果然是幻覺嗎?猶如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內心所見到的白日夢。
冬兒說着加快腳步,鈴鹿也豁了出去,不服輸地追上冬兒,京子自然也是加速前進……
「好,刻不容緩,我們趕緊行動吧。」
「……有什麼不滿的嗎?」
「你料想『敵人』程度如何?」
「……如果要闖過廳舍整體設下的結界,可以從出入口的保全系統下手。另外對方可能監禁蠢虎的地方,我也想到了幾個……」
「真的嗎?」
「……我愈來愈覺得,閒來無事的荒御魂實在讓人不敢恭維哩。」
「剩下就是『數量』了吧。」
這大概是他用來說服自己的託詞,和話裏內容相反,冬兒的神情落寞,看來很是遺憾。
冬兒再次向鈴鹿說。
道滿咯咯笑了出來,簡直是樂不可支。大友冷冷地哼了一聲。
「好了,我們走吧。法師,就照我們剛纔所說的計劃行事。」
再過幾分鐘,陰陽廳便會出現在視線範圍。
──幾乎同一時間。
「是嗎?我只是出於合理的判斷。」
「……您說的是,我太狂妄了,感謝您的教誨。」
遇上對手爲「組織」的情形,「個人」最大的優勢是行動力。如何迅速做出反應,將成爲決定勝負的關鍵,因此需要當機立斷,面對最恰當的抉擇沒有猶豫的餘地。何況這一次無暇使出權謀術數、陰謀算計,有的只是簡單至極的突襲。
叩──柺杖與義肢敲響地面,大友往陰陽廳跨出了一步。
京子用力搖了搖頭。
「呵,這麼說太高估我了。」
大友面無表情地往他瞥了一眼。
「勞煩您了,我期待您的表現。」
「──所以呢?我再確認一次,你的目的不是爲死去的門生報仇,是要奪回遭囚禁的那一位,轉世後的土御門夜光,沒錯吧?」
直闖陰陽廳,擄走春虎。
陰陽廳廳舍爲戰後不久建成的古老建築物,後來經過數度改建、擴建,但也有許多沒有變動的部分,或是留存下來的地方。會有這樣的分別是因爲在性質上,陰陽廳有些靈、咒方面難以更動的構造或機能,無法配合實際施工的工程加以變更。陰陽塾塾舍在去年也經過重建,然而陰陽廳裏的工作畢竟不是教育學生,不能輕易中斷。
「我只希望別遇上他哩。」
「……嗯?是我多心了嗎,這話聽來很驕傲無禮呢。」
「太好了,看來我和法師還存在一絲成爲朋友的可能性哩。」
實際上就在一年前,鈴鹿在「廳舍裏」自己的研究室內進行過禁咒『泰山府君祭』的研究,即使這是她無法融入陰陽廳「外部」,別無選擇的緣故,但就結果來說,她也因此得以順利進行研究,沒有受到妨礙。雖然理所當然似地到處設下了封印與結界,不過僅有一牆之隔的隔壁房間,如咒性的異空間般被區隔開來的情形也不罕見。
少年一邊問,一邊把身體探入車內,忙碌地從後座取出某樣東西。
副駕駛座走下一位踩着義肢的男子,接着副駕駛座的座椅往前放倒,一名年幼的少年從後座走到車外。
如以瞬間控制現場狀況爲首要目標,不可理喻的單純暴力是多麼有效的手段,大友非常清楚。
「對方佔有壓倒性優勢的可不只是地利。」
「鈴鹿,天馬的優點在做起事來踏實,不像我們這麼橫衝直撞。要是我們失敗了,至少還有天馬──這麼一想,我們這邊行動起來也輕鬆多了,對吧?就算沒有出現在這裏,他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幫忙我們。」

3
「只看『數量』的話,來再多也不成問題。」
少年──蘆屋道滿裝模作樣地說,口吻聽來很是快活。
「笨蛋,不管難不難守,對方在地利方面佔有壓倒性的優勢。」
──來了嗎?
好在開門的人沒有進入房間的意思,雖然有些詫異,春虎還是連忙用手擦去玻璃窗上的血字。血糊完全擦不掉,至少文字無法辨識,要完全擦乾淨是不可能的,沒有足夠的時間。
「……怎麼了?」
聲音再次傳來,口氣意外沉穩。春虎緩緩吸了口氣,接着慎重地走出房間。
走出房門,拘留春虎的房間並未直接與外面的走廊相連,中間還隔了個只有一半左右,有如接待室的空間,恐怕是房外監視人員待命的地方。一走出先前所待的房間,他立刻發現見鬼的才能恢復,自己離開了結界,同時也察覺了開門出聲的那個人的靈氣。
不對,那不是「人」。
「──你這傢伙!」
那是多軌子身邊的式神,名字是蜘蛛丸。他握着門把開着門,像在等春虎從房裏出來。也許是因爲封鎖房裏的結界,使得身爲式神的他無法進入。在不自覺擺起架勢,往後退開的春虎面前,蜘蛛丸的態度十分平靜,慢條斯理地關上門,然後──
「……對不起。」
「什麼?」
「我知道就算道歉也只會更讓你不快,不過我還是想向你賠罪。」
「…………」
多軌子肆意妄爲的舉動在腦內甦醒,正如蜘蛛丸所說,沸騰的怒火一湧而上。面對春虎殺氣騰騰的視線,蜘蛛丸認命似地默默承受了下來。
第一次見到這式神,是在夏目與多軌子的模擬戰結束時。一頭凌亂的長髮紮在腦後,身穿軍裝外套搭配針織衫,下半身則是牛仔褲加上綁帶皮靴,結實健壯的體格猶如一位嚴謹的運動員。外表年齡與自己相去不遠,深邃的眼眸看來卻是更加沉穩,而且深謀遠慮。
這麼說來,大連寺至道復活後,成了名爲夜叉丸的式神。該不會……
「……你原本也是人類嗎?」
「對,我以前的名字是六人部千尋,過去曾在大連寺部長底下工作,宮內廳裏一個叫做御靈部的部門。」
一聽見御靈部,春虎更是嚴加戒備。
「換句話說,你本來也是雙角會的成員嗎?」
「沒錯。我和發生在今年春天的靈災恐怖攻擊有關,那之後我就『死』了。」
爲什麼?見春虎專注地注視着自己,夜叉丸輕浮地說:
「……夜叉丸。」
他沒有開口,把手掌作勢往下壓。隨後像是爲了應和,手掌底下有靈氣輕微晃動。春虎面朝前方,下顎往下點了下頭。
雖然早知道這件事,春虎的手腳仍不由自主變得僵硬,胸中捲起的無數情感該如何處理,他自己也不知道。
倉橋源司。
春虎啞然說不出話。
他一邊走,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單純尋找靈氣。
她在這裏
,春虎意想不到地鬆了口氣。
「……什麼意思?」
他的嗓音裏流露出真誠的佩服之意。
夜叉丸坐在沙發上,雙手搭着椅背,「嗯,不會。」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微笑。恐怕是早設想到春虎會有此疑慮。
『十二神將』之首,被譽爲當代最頂尖的國家一級陰陽師。
「你也見證到啦,夜光這不是
確實轉生
了嗎?」
「……欸。」
蜘蛛丸直接走進廳長室,廳長室前有張祕書的辦公桌。蜘蛛丸筆直走到裏面的大門,停在門前敲了下門,接着把門打開,轉頭望向春虎。
──什麼?
春虎瞪着倉橋,以視角一角掌握各自的位置。先前剛領教過夜叉丸的本領,蜘蛛丸的力量也在夏目她們比試的時候有一定程度的瞭解,眼前的倉橋更是連比都不用比。不管對上誰,現在的自己都沒有勝算。
──可惡,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高居現今咒術界頂點的男人。想到這裏,他忽然覺得寒毛直豎。
「就算是『泰山府君祭』,其實裏面也包含了各種種類。嚴格來說,那是指擁有相同術式和形式的咒術整體。」
「……看我如何決定啊……」
「…………」
「……所以呢?」他強勢地繼續說了下去。「有一點我要先確認,你們可以施行『泰山府君祭』讓夏目復活吧?」
──這就是……
春虎頓了一下,然後總算理解夜叉丸這話的意思。這話說得沒錯,如果自己真是夜光,表示夜光並沒有失敗。那爲什麼會發生大靈災?
空是隨侍在春虎身旁,負責守護他的護法式式神。但在穿上『鴉羽』時,也許是受到這個影響,沒有見到她的身影。何況那時候的春虎幾乎處在錯亂的狀態,沒有餘力在意空的情形如何。被祓魔官逮捕之後,他在移動途中咒術也被封印,緊接着又被拋入剛纔那間設下結界的房間,根本沒機會和自己的式神講上話。
「……真的嗎?」
「……這樣啊。」
坐在辦公桌前的人物也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
「簡單來說,『泰山府君祭』是與稱爲『泰山府君』的
靈性存在接觸
,進而
操縱人類靈魂
──泛指
所有這類的咒術系統
。」
室內空間比想像中寬敞,內部裝潢莊嚴肅穆,地上鋪着地毯,從後方牆面上一大扇窗戶可以望見夜裏燈火通明的街景,映出秋葉原附近的高樓大廈。此外還有看似用來接待客人的沙發與桌子,春虎一走進室內,躺在沙發上的青年也配合起身。那人是夜叉丸。他一見春虎便咧嘴笑了開來,像是在說先前打擾了。
倉橋美代塾長的兒子──也是倉橋京子的親生父親。
但是現在他能感覺到,空的靈氣就在身旁。由於蜘蛛丸在場,很難在這裏詳細交談。空似乎也是如此認爲,因此沒有現出實體。
蜘蛛丸的目的地是廳長室。咕嘟,他不由自主地嚥了下口水。
「可以。」
「…………」
接下來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春虎重振精神,跨步走進裏面的房間。
──終於到了這個時候……
倉橋從椅子上起身後,踩着穩重的步伐,繞到辦公桌前。
「你居然不覺得驚訝啊,就算來到廳長室心裏有底,也不見你驚慌失措。或許在聽過相馬家公主的話後,你就隱隱約約察覺到了?」
然而,雙方理應位於對等的立場,因爲他們想要的不是別人,正是春虎。
「…………」
倉橋輕輕點頭,不曉得是不是錯覺,他臉上似乎多了點笑意。然後,他在辦公桌前方停下腳步,與春虎對峙。相反的,夜叉丸一副看熱鬧的模樣,沒有接近,只是吊兒郎當地靠在沙發上。蜘蛛丸也一樣,默不作聲地移動到夜叉丸身旁。
──先在一旁待命。

「我們給她藥,讓她睡了。知道土御門夏目死了之後,她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
──空?
「可是東京確實發生大規模靈災──」
「……因爲我是土御門夜光轉世嗎?」
「什──」
「…………」蜘蛛丸以沉默面對春虎的回問,接着,「……不,不對,她只是──太孤單了。」這種事根本沒辦法拿來當成藉口,從蜘蛛丸的語氣聽來,他自己最清楚這一點。
春虎朝蜘蛛丸的背影投去警戒的目光,但是主導權掌握在對方手上,這時候反抗也沒有意義,應當老實遵從對方的指示。春虎向前走去,追上蜘蛛丸的腳步。
就在這時候──
「你好,土御門春虎,我是倉橋源司。」
他直接拋出內心的疑問,這次倉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往夜叉丸的方向稍微轉過頭去。
夜光失敗了。
春虎大喫一驚,就像有人忽然插入腦中的對話。
這樣的舉動不像是大意,但也感覺不出特別提高警覺。多虧如此,自己能與空接觸,但是對方難道沒想到自己可能從這裏逃走或上前攻擊嗎?或是不管自己如何行動,他都有自信能夠應對?
出乎意料的情報接二連三擺到面前,差點忘記最重要的事情。不過就算對方保證可以讓夏目復活,也難以毫不保留地相信這些人。
春虎啞然聽着夜叉丸的解釋。雖然只是懵懵懂懂,但他大概明白『泰山府君祭』被視爲禁咒的理由。
「你自己想想,這咒術不過是用來操縱區區人類,而且只是一個人的靈魂,有可能引起那種毀滅性規模的靈災嗎?你不覺得那未免太不自然了嗎?」
「不提這個了──總而言之,春虎,關於土御門夏目復活這件事和我們之前約定的一樣,就交由我們負責,當然也得看你的決定如何。」
「……啊啊,對了。我特別告訴你一件事吧──」夜叉丸盈盈一笑,像是看出了春虎內心的想法。單片眼鏡底下的瞳孔閃現詭異的光芒。「
夜光失敗的不是
『
泰山府君祭
』。」
那是極爲不祥──但相當高尚的想法。思想。信念。某種在春虎體內沉睡,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的──
春虎還有幾個問題想問,卻再也沒能開口和蜘蛛丸談話。
「系統?」春虎大感意外,不禁反問。「對。」夜叉丸微笑點頭。
「所以發生了大靈災嗎?那該不會是鈴鹿的解釋吧?不可能!夜光不可能犯下這種基本的錯誤。在那個時代,要獲得人命輕而易舉,更何況對方是夜光,願意爲他犧牲性命的人多不勝數。」
那是禁止進入的結界。
兩人默不吭聲地前進,搭上電梯,移動到別的樓層。最高的那一層樓。離開電梯的瞬間,他注意到些許異狀。
但他這番讚賞不過是高估了春虎的能耐。其實春虎內心大爲慌亂,能不表現出心裏慌亂是因爲剛纔在和蜘蛛的接觸中,聽說了他的名字。由於雙方透過玻璃上的血字溝通,打探出的情報僅是零碎的一小部分,再接下來則進入了未知的領域。
不對,正確來說「轉生」也許可以算是成功,但是相對之下也在整個首都引發了大靈災。由於夜光錯誤地執行『泰山府君祭』,導致東京時至今日仍有靈災持續發生。這麼危險的咒術豈可放任不管。
「有一點希望你能相信,這絕不是主人──也不是我們期望的結果。我不會說要你原諒我們這種自私的話,不過主人是真心想和你以及土御門夏目成爲朋友。」
「這事可以辦到,當然這是違法的行爲。」
「沒錯。當然,『泰山府君祭』並非萬能……噢,不對,在『操縱靈魂』這方面
說不定真是無所不能
,遺憾的是至少我們做不到。這就像從古代文明遺蹟中挖掘出一臺神祕的電腦,不論如何解析,也辨別不出全貌。恐怕就連土御門夜光也沒能瞭解整體系統,我們頂多只是就『瞭解的部分』進行接觸,再利用產生出來的效果而已。」
「……是嗎?」
「…………」
「──!」
「你不問我女兒的事嗎?」
──也對,眼前不就有個例子嗎……
然後──
長袍搭配和服褲與黑色皮腰帶,令人聯想起與道滿對峙時的大友,爲陰陽師的正式裝扮。他這是第一次與對方真正見到面,但是從專業雜誌上已經多次見過那張臉,也不下數次從他
女兒
口中聽說過關於本人的話題。本人與印象中一樣威嚴,只是站在那裏就能讓周圍的人緊張不已,更可以清楚感受到蘊含在他體內的強大靈氣。
「根據對這系統的瞭解與操縱程度,『泰山府君祭』能做到的事情將大大增加,而這全
視使用方式而定
。比方說,鈴鹿懂得如何施行『泰山府君祭』,但是她知道的只有『用自己的性命與死者交換』這個方法。這種事情『泰山府君祭』當然『也可以做到』,可是這並不是『全部』。正確來說,這不過是系統當中的一小部分。」
「……我、我知道了,因爲夜光執行儀式時沒有付出『代價』……」
「嗯,所以說夜光失敗的不是『泰山府君祭』,而是
更高階的系統
。」
夜叉丸裝腔作勢地說着,結束了冗長的解釋。春虎咬緊了脣。
「這裏。」
對方立即應道。聽倉橋理所當然似地說得如此果決,反倒是春虎被挫了銳氣。
見春虎面不改色地與自己對望,倉橋的表情稍微和緩了一些。
「不、不然……」
忽然一陣惡寒襲來。
倉橋不動聲色地提醒了一聲,夜叉丸戲謔地聳了聳肩。
和祓魔局不同,陰陽廳這時間幾乎見不到其他職員。在無人的走廊上,蜘蛛丸踏着輕細的腳步聲,一言不發地爲他帶路。春虎直盯着他毫無防備的後背。
然而──
在此同時,腦中似乎閃過了什麼念頭。
「那、那該不會和那邊的夜叉丸一樣──像大連寺至道變成式神,她也會復活成爲多軌子的式神吧?」
至少從他身上感覺不出對春虎個人的敵意或是惡意,先前的道歉──雖然讓人氣憤──也不只是出於形式,而是發自內心的歉意。同樣是多軌子的式神,他和夜叉丸完全是不同的類型。
春虎先是慢慢吸了口氣,「……別瞧不起人了。」接着乾脆應道。「用不着問也知道,京子如果得知什麼消息,就算是蛛絲馬跡,也早就告訴我們了。」
名門倉橋家當家,陰陽廳廳長。
將未能完全理解的事物,只在已知的範圍內加以利用。這種做法儘管聰明,但通常需要承擔巨大的「風險」。畢竟要是系統出現異常狀況,也沒有方法可以處理,不只如此,在「理解不及的範圍」內發生的問題影響到「理解可及的範圍」,這種情形也很有可能發生。再說,就算是「理解可及的範圍」,既然不瞭解整體,那充其量也只是「
自認爲
可理解的範圍」。『泰山府君祭』這咒術遠比春虎所想像的更曖昧,而且更不可靠。
「多軌子現在在做什麼?」
蜘蛛丸這番若無其事的解釋聽得春虎不禁瞠目,見春虎啞然失聲,蜘蛛丸不爲所動,「跟我來。」率先跨出腳步。
「──什麼?」
鋼鐵般的目光射來,春虎全身不自覺僵硬。
「什麼事?」
這話簡直像是小嘍囉所說的臺詞,沒想到自己居然有實際聽到這臺詞的一天。
春虎再次迎面注視倉橋,暫且把先前的對話從腦海中消除,將精神集中在接下來的交涉。
「……可以稍微幫我『解釋』一下嗎?」
「那當然。」
春虎竭盡了全力虛張聲勢,不曉得倉橋看出多少,只見他對那囂張的說話方式毫不介意,坦然點了個頭。
「我們想與你攜手合作,相馬家的公主想必再三提過這件事,希望你能成爲我們的『同志』。」
「……不是我,是『土御門夜光』吧?」
「不,就是『你』,土御門春虎。我們將你視爲土御門夜光轉世,但就算你不是夜光,我們的決定也不會改變。」
「少騙人。」
「這不是騙人。這麼做天經地義,因爲對我來說,你是
下任宗家
。」
「──!」
春虎心頭一驚,一時間發生了太多事,以至於他忽略了這一點。
不過這麼說來,多軌子確實曾表明春虎纔是本家出身,是土御門泰純的親生子。不單只是夜光轉世這個可能性,土御門春虎的「立場」也出現了巨大變化。
──冷靜……冷靜。
缺乏冷靜勢必處理不來眼前的狀況,必須客觀而且冷靜地思考,然後採取行動。
「……話說回來,我這種人有什麼好拉攏的?確實,我有可能是夜光轉世,可是前世的記憶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也不是夜光那種天才。難道你們以爲我以後會變得和夜光一樣,成爲像夜光那麼厲害的陰陽師嗎?」
夜叉丸出現在春虎面前時,提到了「原本」的力量和記憶。這麼說來自己以後會
變成夜光
嗎?真是那樣的話,到時候「土御門春虎」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最重要的是,你們籠絡夜光有什麼目的?你、你不是陰陽廳廳長嗎?你高居陰陽師的頂點,這樣還不夠嗎,你到底還有什麼企圖!」
他們的「目的」,同時也是那隻蜘蛛想知道的事情,不可能是夜光信徒那種瘋狂信仰般的願望。如果把眼前的「敵人」當成單純的瘋狂信徒來看,他們的表現也太過於理智。不知道對方的目的,等於看不清他們真正的面貌。
儘管內心恐懼不安,表面上依然頑強抵抗,裝出一副無知又目中無人的「小鬼頭」模樣。糟糕的是,這幾乎不是裝出來的,而是自然反應,不過對方愈是瞧不起自己,把自己當成不成熟的小鬼,愈有可能露出破綻,讓人有機可趁──理應如此。反正只要能得到訊息,用不着過於拘泥方式。
如今他正打算向千年來統治這國家咒術界的「王」伸出手,盡一臂之力。
她來到了外面。
慘叫聲急遽增加。上個月來襲時,『D』事先宣戰,陰陽廳則是集結全部戰力迎擊。然而這次是突襲,陰陽廳方面毫無準備,雖有常設結界保護廳舍,但再這麼下去也不知道可以撐到什麼時候。
「──過去咒術界的王者『土御門』率領『倉橋』與『相馬』,復興了瀕臨滅亡危機的『咒術』,並且以更進一步發展與至高無上的『頂點』爲目標……可惜一度失敗。」
然而──
在正前方的車道正中央,『D』就在那裏。她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小孩子?」忍不住出聲質疑。不過,錯不了,這不祥而且強烈的靈氣就是從他身上傳了出來。至少目前操縱這羣式神的
主人
,正是這個乳臭未乾,一副年幼少年模樣的傢伙。
她將手伸向咒符盒,往三個方向撒出符籙,每個方向各五枚,共五種的五行符。接着她俐落地吸一口氣,集中精神,提升咒力,再將先前設下的結界解開,一鼓作氣吟誦咒文。
──原來是這樣啊。
又來了。
她大喫一驚,一停下腳步就有咒術鑽過牆壁、地板和天花板,往她衝了過來。她立刻張起結界抵禦直擊,但是除了由正面飛來的咒術,其他全穿過弓削身旁,往廳舍正門飛去。
聽見他喃喃說出的這句話,倉橋的態度第一次出現明顯動搖。
然而,她那短暫的休息也只到這一刻爲止。
在這時間仍留在廳舍,這些不走運的職員們哀求似地向從走廊跑來的『十二神將』尋求幫助。在陰陽廳任職的職員並非全是陰陽師,也有未獲得資格的一般人,而且比例上廳舍比祓魔局更高。
在陰陽廳本身停止運作的這個時間,辦公室裏自然沒人。基本上個性嚴謹,自認也是公認爲模範公務員的弓削說起話來難免口無遮攔。尤其同僚鏡伶路現正遭禁閉處分,就算不是如此,獨立祓魔官也是業務繁忙,被莫名其妙的命令牽着走這種事讓她格外不快。
意圖不明的命令。最近這類命令多得異常,她頗爲不滿,也有些不安。
以往春虎對夜光的印象只有無比優異的咒術者,是比鏡伶路、大友和木暮這些「高強陰陽師」更厲害的天才,爲操弄強大咒術與式神的傳說中的陰陽師。另一方面,他也是土御門家的當家,甚至是營運陰陽寮這個組織的負責人,站在指揮衆人,受無數同志支持的立場。
「當然,這是因爲夜光的才能而達成的偉業,我沒有貶低他偉大之處的意思。不過所謂夜光留下的功績,說穿了靠的其實是以國家和軍事力量爲背景的一大
事業
。」
弓削所在的地方是陰陽廳廳舍內的祓魔局辦公室,正如其名,是白天裏祓魔局職員在廳內辦公時使用的辦公室。
「……話說回來,至少接一下電話啊,真是……」
她雖爲女性,但年紀輕輕便取得『陰陽一級』的資格,爲國家一級陰陽師,屬於實力在國內屈指可數的傑出陰陽師。她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也以自己的工作爲豪,深信守護人們不受靈災威脅是自己的使命。正因爲如此,對於廳內的派系鬥爭她格外顧忌。先前土御門家那件事明顯有「政治」因素牽扯在內,弓削雖然極力與這種事情保持距離,但直屬上司宮地似乎沒有這層顧慮。
他們「在各種意義上」設法保護春虎。
獨立祓魔官弓削麻裏趁着四下無人,忍不住發起了牢騷。
彷彿坐在底下的椅子冷不防被踹飛,她強烈地感覺到不對勁,在察覺那其實是來自異樣的靈氣與咒力之後,慘叫聲隨即從某處傳來。訓練有素的身體反射性地衝出辦公室,沿着走廊奔跑──在最近的一扇「窗戶」前停下腳步。一看之下,她不由自主瞠大眼,窗外的光景令她全身寒毛直豎。
倉橋娓娓道來,嗓音深深吸引着春虎。
咚,一時間天搖地動,弓削展開的厚重結界阻止了式神繼續闖入。式神打算以數量上的優勢強行闖過,但『結姬』堅固的結界卻不是單純用蠻力就可以突破。由於被接連湧來的同伴擠壓在結界前,幾具式神全身出現裂核反應,接着被壓潰消失。
然後是土御門泰純的臉。
「什麼?」
鷹寬的臉。千鶴的臉。
雙親的臉龐浮現在腦海。
倉橋倏地稍微眯起雙眸。在更顯銳利及高深的瞳孔底下,可以窺見在鋼鐵般的印象另一頭,深藏着熾熱的岩漿。
而是『土御門』。
「……在立場上他也有迫於無奈的地方……不過既然把部下牽扯進來,至少來個解釋吧,那個廢物長官……」
「相馬……」
他同時也猛然驚覺,出現了完全不同的想法。
「……
咦
?」
式神,簡易式式神。
無數的
簡易式式神出現在外面,外貌有如從水墨畫中鑽了出來,正淹沒窗外──廳舍外牆。而且這式神似曾相識。
「看我的!」
弓削現年二十四,一頭中長髮用髮夾夾起,臉上化着淡妝,身穿夾克搭配緊身裙。除了那件夾克是用防瘴戎衣改短,乍看之下和一般的職場女性沒什麼兩樣。
陰陽師『D』,最後在報告中歸類於荒御魂──靈災的一種。可是,「爲什麼?木暮前輩不是修祓了嗎?」弓削深感困惑,再次全力沿着走廊狂奔。
原本這不是用來對付式神,而是擊退靈災用的咒術。但既然這些式神的主人是荒御魂──換句話說就是靈災,提供動力的想必是來自靈災的咒力。事實上這也確實奏效,蜂擁而上的式神紛紛慘叫着往後退開,逃回廳舍外,弓削便趁這機會改造咒壁的術式。
「然後……當時以雙翼身分輔佐他的人,正是土御門家最爲強盛的分家倉橋家,以及深入帝國陸軍高層,對軍方頗具影響力的相馬家。」
一出廳舍,盛夏夜晚的氣息充塞着邪氣與咒力撲面而來,眼前是幾乎要溢出視野,不計其數的式神。式神們咯咯笑着,發出刺耳的笑聲。
「…………」
「這也不足爲奇,你在陰陽塾也稍微學到了咒術有多麼博大精深了吧?何況夜光不只陰陽道,甚至網羅其他宗派的咒術,其中大多是當時已經失傳或是正在失傳的技巧,當中甚至有真有假,真僞難辨。要將這些全部調查、挑選、補足,建立起體系,實在不是一人之力有辦法完成的工作。」
4
弓削沒將蜂擁而至的大批式神看在眼裏,迅速結起手印。
春虎心頭一驚,把視線從倉橋移向夜叉丸。在盟友的介紹下,夜叉丸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這不是陰陽術,更不是幻術或是甲級言靈,但是倉橋的話裏確實含有「咒」。揹負遙遠的歷史,精心織成的「咒」。將先人的思緒,死者的心願傳達給現下生者的「咒」。
這是什麼咒術?她還來不及細想,直擊結界的咒術就這麼附在結界上,行動看來像是試圖入侵結界的術式。
這突如其來的告知聽得春虎不禁瞠目,倉橋不以爲意地繼續說下去。
雖然是尚未成形,還很曖昧模糊的理解──
「東海神名阿明,西海神名祝良,南海神名巨乘,北海神名禺強,四海大神闢百鬼、蕩兇災──急急如律令!」
「這和上個月一樣──?」
弓削氣喘吁吁地奔跑,跑到廳舍玄關大廳時,背後──廳舍內部某處有強烈的咒力炸裂。緊接着,好幾道咒力如飛箭般射向四面八方。
──既然如此……
這時,「──倉橋。」夜叉丸喚了聲。放眼望去,夜叉丸不知何時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旁的蜘蛛丸也是神情嚴肅。
春虎的心臟猛烈跳動。
一生起氣來就高高鼓起臉頰這點是本人暗自覺得自卑、年幼時便養成的習慣。在外人面前她儘量剋制,自己獨處的時候則是會不自覺做出這樣的舉動。她鼓着臉頰,整個人氣呼呼的。
「你是『D』嗎?」
「所以──」
──夜光的左右手……
從遠古陰陽的黑暗底部傳來的「咒」。
魑魅魍魎橫行
。
糟糕──她想到的時候爲時已晚。背後傳來玻璃破碎的巨大聲響,一轉過頭,正門遭到破壞,外面的式神一窩蜂地闖了進來。
春虎直覺瞭解了他話中的意思。所謂的『倉橋』指的不是倉橋源司個人,倉橋源司不過是「倉橋家」──就更龐大、古老而且強大的意義看來的『倉橋』的一小部分。而且他呼籲請求協助的也不是春虎個人。
「土御門春虎。」倉橋喚着他的名字說:「『倉橋』與『相馬』如今將再度
擁立
『
土御門
』
爲王
,
繼承夜光遺業
。請與我們同心協力,一同走在陰陽道上。」
「這到底是要我怎麼辦嘛。」
「冷靜點!各自到室內的結界避難,應該已經有人聯絡祓魔局,本部馬上會派人趕來支援!」
「不過,『
土御門
』
的意志
藉由夜光轉世跨越時空,而我們的血脈也代代傳承,直至今日。」
在才能方面,她不諱言地認爲他已經達到「神」的境界,可是爲什麼人格方面會是「那個樣子」呢?浪蕩──雖說不至於如此,總之就是不匹配。如果他平時的態度有如倉橋局長,也許自己會更敬重他。
來歷不明──自稱蘆屋道滿的神祕陰陽師『D』。此時包圍廳外的正是上個月攻擊陰陽廳,並且「同時」襲擊陰陽塾的『D』的式神。
「呵。」
「什麼?」
倉橋注視着死命追問的春虎,「你知道嗎?」忽然解釋了起來。
命令來自室長──也就是宮地。當她在新宿分局執勤時,一通電話忽然打來,要她「立刻前往本廳」。她以爲出了什麼事,急忙趕到,結果接下來接到的命令是「在原地待命」,之後就這麼過了將近一個小時。下令的宮地始終沒有現身,打電話過去也聯絡不上,她簡直連氣也懶得氣,只覺得錯愕。
廳舍正門前是連接至馬路的環形車道,周圍大樓林立,背後聳立着陰陽廳廳舍。夜幕早已落下,四周燈火通明。
「什麼?」
「所以我纔會
在分家被撫養長大
啊。」
「是『D』?」
──這是在……破除結界!
不過就算擋住正門,依然阻止不了式神從各處入侵,破碎的窗戶、通風口,提高警覺可以發現從自己剛跑過的走廊深處也有氣息傳來。最要緊的是,弓削本人留在這裏也無濟於事。
簡直是噩夢。
春虎屏住氣息,愣站在原地。他心神恍惚,在從未經驗過的龐大規模面前內心大感震撼,深受震懾。
弓削雖爲國內屈指可數的傑出陰陽師,從她眼中看來唯有宮地確實是獨一無二。事到如今她打死也不會向本人承認,在她以專業陰陽師爲目標時,宮地甚至是她憧憬的對象,她尊敬前輩木暮,也認同後輩鏡的實力,不過宮地更是出類拔萃,坦白說簡直超越了人類的境界,『十二神將』中的『結姬』不得不下如此結論。
「有客人來了。」夜叉丸說,臉上浮現冰一般冷冽的微笑。
這是非常簡單的咒術,實際上遭弓削臨時設下的簡易結界阻擋的咒術就沒能入侵術式。但是覆蓋廳舍的常設型結界在對付外界的干涉時就算堅固,對付來自內部的干涉卻是不堪一擊。看來『D』的目標正是廳舍的結界。
縱使是『帝式』的咒術,結界仍是她最擅長的領域。她移動固定的五芒星咒壁,以自己爲中心配置在三個方向,然後直接跑向遭到破壞的門口。咒壁化成守護主人的盾牌,追隨她的行動。
這麼說來,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才叫我過來的嗎……?」難道宮地早料想到『D』會來襲?不知道,總之現在只能趕快跑,跑向廳舍門口。上個月『D』來襲時沒有出現在陰陽廳,而是陰陽塾。聽說那時他是公然從正門闖入,雖然沒有把握這次他也會採取相同的行動,但在戶外總是比較容易全面掌握遇襲的狀況。
「正如倉橋所言,如果說『陰陽師』土御門夜光的左右手爲飛車丸與角行鬼,作爲
陰陽寮首長
的他──『陰陽寮寮長』土御門夜光的左右手就是倉橋家和相馬家。」
雖然不甘心,但她現在實在沒有餘力照顧到每一個人,也不曉得有多少職員留在廳舍。從沒有做好任何迎擊準備的現況看來,驅使結界的自己責任極爲重大。
往三個方向擲去的五行符在空中繪出燦亮的五芒星,這屬於『帝國式陰陽術』,爲用來阻擋靈災的咒壁。咒壁在三方同時展開。
弓削盯着手機熒幕,氣惱地板起了臉孔。順帶一提,當初上司的電話號碼輸入的是全名,現在則是改成了「鬍子」這兩個字。在忙碌時,來電紀錄滿滿好幾頁顯示的全是「鬍子」,也成了她煩惱的源頭。
春虎瞠目瞪着夜叉丸,接着再度把視線轉向倉橋。
「前天土御門家的事也是一樣,真希望他適可而止,我在那之後連家也還沒回呢。」
過去的自己,不曾抱持任何疑問所度過的這十六年的人生。這樣的人生其實隱藏在一個巨大的「假象」底下,在數小時前,春虎終於察覺這件事,不過,也許那不單純只是爲隱瞞「敵人」耳目的「假象」,說不定存在着完全不同的理由,一個更親近、親密而且本質上的理由。
「啊,弓、弓削小姐!」
他與生活在同一時代,擁有相同志向的人們一起向前邁進。
「太平洋戰爭時,土御門夜光位居復興後的陰陽寮之首,統整日本的各種咒術,建立新的咒術體系。那是極力排除宗教色彩,極具實踐性與實用性的咒術,也就是現今『泛式陰陽術』基礎的『帝國式陰陽術』──然而,那並不是夜光一人的功績。」
──從裏面來的嗎?是誰?
或許倉橋也察覺了,他瞬間隱去先前流露出的動搖之色。春虎正覺不解時,桌上電話響起了不祥的鈴聲。
然而他不是獨自一人。
「呵,這靈氣是『十二神將』嗎?──正如妳所料。」
少年乾脆地承認,弓削站穩腳步,在陰陽廳廳舍前與『D』對峙。好在由於有三面咒壁阻擋,式神們只敢與弓削保持一定的距離。如今擋在弓削麪前的,只有少年身影的『D』。
然而,她的雙腳不住顫抖。
荒御魂,『泛式』中歸類爲第三級──動態靈災。
不過實際上這麼一對峙,一眼就能看出「這」不是那麼容易應付的東西,絕對不是。這東西來自異次元,實力輕易便能凌駕自己這位國家一級陰陽師,這種
恐怖的東西
,木暮究竟是用什麼方法修祓?
面對僵直身子杵在原地的弓削,「怎麼啦?我要上囉?」少年狂妄地笑了。
少年背後拉着一個行李箱,行李箱自行打開蓋子,從裏面又再竄出了成千上萬只簡易式,同時大舉湧了上來。
「呃!」
她立刻試圖用結界封住卻沒能成功。在『D』的壓迫感下,她沒那麼容易能夠出手。由於保護自己的咒壁發揮功能,式神們沒有接近弓削,只是繞過她身邊,成羣往廳舍闖了進去。
她緊盯着眼前的『D』,「視」起背後廳舍的情形。由內部破壞結界的咒術在廳舍的常設結界上到處開了許多小洞,反過來說,結界還沒全毀。陰陽廳廳舍內部以各樓層、房間或是桌子、架子和抽屜爲單位存在無數單獨的結界,大概和弓削剛纔設下的簡易結界相同,這些結界碰巧阻礙了咒術擴散。
話雖如此,縱然沒有全毀,但常設結界在遭到突破時意義也已經減半。『D』的式神不只從正門,想必也會從其他漏洞入侵廳舍,恣意肆虐。
──這下慘了,再這麼下去……!
留在背後的那些職員臉孔浮現腦海,弓削眼看着就要被絕望擊潰。這個時候,
手機響了
。不消說,戰場上的來電原本她不會理會,但是此時情形非比尋常,理性還來不及判斷,本能已經爲了求助而取出手機。
『啊,麻裏裏?妳
在那裏
吧?』
真是氣死人了。令弓削不平不滿的嗓音從手機另一頭傳來,「在!」她應道,嗓音不自覺地差點化爲哭聲。
『把廳舍的結界加強到
最大化
。』
她立刻遵照指示行動。
手指幾乎是自主性地展開動作,結成手印。她瞧也不瞧往地面落下的手機,將注意力集中在背後廳舍常設結界的術式。她甚至解開守護自己的咒壁,竭盡全力提升咒力。
「唵、蘇哩摩哩、摩摩哩摩哩、蘇蘇哩、娑婆訶!」
她吟誦起淨化世間種種污穢的烏樞沙摩明王真言,以凌厲的氣勢修補、強化廳舍結界。瞬間並且獨自修補這種規模的常設結界,就算是國家一級陰陽師,大概也只有結界技巧高超的『結姬』能夠辦到這種事。
接着──春虎把視線從窗外移向倉橋等人。
「行啊,隨時歡迎……只是代價可不便宜哦。」
「報告就這樣吧?知道了,繼續進行監視。」倉橋向式神來襲前響起的電話簡潔告知,隨手把聽筒放了回去。他轉向夜叉丸,毫不在意春虎也在現場。
不過,還有五分鐘的時間。由現狀看來,雖然這邊的王牌道滿遭到牽制,但對方的王牌宮地也一樣被封住行動,自己便能趁這僵持不下的局面,展開行動並且達成目的。
鈴鹿似乎也下定了決心,冬兒重重地點了個頭。
「好,走吧。」
「嗯,也就是說這不是法師個人前來尋仇……」
過沒多久,忽而被燃燒殆盡。
鈴鹿臉上也有迷惘,如果問她爲什麼制止冬兒,她肯定會回答是依據「
直覺
」。不過,這也是出自國家一級陰陽師『神童』的直覺。鈴鹿默默注視着京子,冬兒忍不住想咂舌,最後還是忍了下來。
「哈哈,抱歉這麼晚才聯絡,麻裏裏。廳舍裏面就交給妳了──沒問題吧?」
「 ℌ !」
「──看來是趕上了。」
率先展開攻擊的一方毫無疑問正是道滿,接着和先前一樣火焰爆發。雖然這次沒有波及至廳舍後方,但是大氣嘶吼,發生強烈亂流。雖然隔着廳舍,捲起的狂風仍將冬兒一行人的頭髮吹得凌亂不堪。
她不自覺地循着少年的視線望去。視線前方出現一位腳步──讓人氣憤──毫不掩飾連日來加班的疲累,慢吞吞地走上前來──至少用跑的吧──身材矮小,蓄着鬍子的中年男子。
倉橋望向廳長室窗外,把接起的聽筒從耳邊拿開,輕描淡寫地說。
「京子……我知道了,妳留在這裏待命,裏面交給我和鈴鹿──」
一掃而空。
三人繞到廳舍背後,打算由便門偷溜進去的時候,忽然有大量式神蜂擁而至,而且他們對這些式神都有印象,忘也忘不了。和上個月陰陽塾塾舍遇襲時一樣──那是道滿操縱的式神。
「欸欸,真無情啊,『前輩』。」
如今應該還有不少道滿的式神留在廳舍內,這些式神雖是「敵人」,同時也是「敵人的敵人」。
大友這時沒有心情嘲弄對方,「滾開。」嘴裏吐出冰冷的話語,卻只是讓對方更加欣喜。
☆
入侵廳舍內部的式神依然健在,不過能用來擾亂視聽的數量是愈多愈好,況且道滿一行動就遭到「壓制」,縱使早在意料之內,情況依然極不樂觀。『炎魔』宮地親自上了前線。
廳舍內道滿的簡易式橫行,他乘着術式尋覓春虎的靈氣。叩、叩,他踩響義肢,一路沿着走廊前進,讓意識如海綿吸收水分般滲透入整棟廳舍。不這麼做很難找尋,如同魔窟的陰陽廳是個構造無法理解又詭異,充滿各種大大小小結界的迷宮。他全神貫注,依序闖過一個又一個難關。
在化爲炎熱地獄的景象後,火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龐大的咒力餘燼,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幾近窒息。
──在哪裏?
「我連作夢都會夢到這個時候呢。」
他再次咂舌。真受不了,這個老是惹人生氣的
後輩
。
「……敵人也不容小覷啊。」
「既然我們的立場無法選擇狀況,不如善加利用吧。」
「…………」
「……看來我們要闖進的不是一般公家機關啊……」
然後,「──!開始了。」鈴鹿驚呼,冬兒也馬上察覺異狀。另一頭的廳舍正門開始了猛烈的咒力攻防戰。
「…………」
咒術。有人正行使咒術殲滅道滿的式神。但是這真能稱之爲「咒術」嗎?這和自己過去所知的「咒術」相差甚遠,簡直是天地異變。
「哈哈。」少年驚歎地笑了出來。「這招
厲害
。我早聽說過傳聞,沒想到實際一瞧竟是如此『雄偉』,我看也用不着白費力氣確認,不過──你就是『炎魔』沒錯吧?」
倉橋一本正經,簡單扼要地解釋了當前狀況。春虎在一旁聽了瞠目結舌。
附在廳舍外牆上的無數式神遭到焚燬,化爲灰燼。
叫住他的人是京子,並非鈴鹿。冬兒一回頭,京子沒有往他望去,只是專注凝視着廳舍。
「鈴鹿。」
在這種時候上司還是那副老樣子,她一方面慍怒,另一方面更覺得安心。再說,他也不完全是「老樣子」,至少服裝就和平時不同。宮地沒有穿着平時那套老舊的西裝,而是僧侶所穿的法衣,做袈裟打扮,弓削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副模樣。
冬兒坦率地說出內心感想,一張臉像是除了笑之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京子驚愕地睜大眼,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咒術戰在眼前展開。
大批式神來襲時,冬兒、京子與鈴鹿等三人正準備潛入廳舍。
☆
『D』使出的若是式神洪流,這次湧現的就是火焰形成的大海。廳舍瞬間陷入火海,這不是在開玩笑,不像該出現在這世界的景象,悠然地在不由自主回頭的弓削麪前展開。依指示強化的結界隨即咿軋作響,因爲巨大的負荷而發出哀鳴。
術者現出身影。在那之前,大友先是敲響柺杖,緊接着在襲來的術者腳下,詛咒化爲鯊魚巨顎,齜牙咧嘴地往術者襲去。然而──
──怎麼了,剛纔那是怎麼一回事?
「
慢着
。」
京子再度出聲制止,強硬的語氣讓鈴鹿神色一驚,冬兒也再一次失去衝勁。
然後──京子的神情依然凝重,緩緩睜開了雙眼。
對方一邊閃避,一邊吟誦軍荼利明王的種子真言,將詛咒擊退並且摧毀,接着在走廊着地,落到大友面前。
「室長……!」
「這下該怎麼辦?我們完全沒料到蘆屋道滿會出現……而且陰陽廳好像打算迎戰,這下廳舍說不定會變成戰場……」鈴鹿冒着冷汗說。
「沒這回事,我也希望真是如此……坦白說,我真是服了他,沒想到『黑子』居然能勞駕法師出馬,那傢伙到底使了什麼魔法?」
廳舍內不時迴盪着職員們的慘叫聲,看來還有些職員沒有前往避難,只可惜留下的人不多,無法造成巨大恐慌。混亂很快會平息,必須加緊腳步行動。
「什麼嘛,你們早就看穿那傢伙的計謀了嗎?」
「──遵命。不過請別叫我麻裏裏。」
「等一下。」
冬兒束手無策,用視線詢問鈴鹿的意見。對於京子的態度,鈴鹿也是一樣不解,而且棘手的是,其中最感到困惑的是京子本人這件事,冬兒和鈴鹿也有感覺。
道滿包圍廳外的式神遭咒術一口氣燒燬,大友不由得咂舌。
──太快了。
「我在深夜特地趕到這裏,既然外面的老頭被室長搶去了,你可得陪我好好玩玩。」
「可惡。鬧得這麼大,祓魔局本部很快會派人過來支援,我們得快點──」
『D』咧嘴獰笑,超乎想像的兩頭怪物在眼前閒聊胡扯,目睹這情景,弓削已然放棄思考,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
他們並沒有可以稱得上作戰計劃的計劃,早做好隨機應變的心理準備,在這情況下死裏求生也不失爲可行的計謀。
京子沒有回答。她的臉色像是被逼上絕路般,咬緊了脣。
冬兒摸不着頭緒,「怎麼了?從剛纔開始到底是怎麼回事?」京子被他這麼一問,忽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我不知道。」這麼答道。
火焰
。
緊接着,就在結界完成強化之後──
式神覆蓋整棟廳舍後──這也和上個月襲擊陰陽塾的情形相同──廳舍的結界由內部遭到破壞。式神們毫不留情地闖入廳舍,正以爲他們就要大肆破壞時──
遇上如此大規模的咒術,加上情形出現急遽轉變,倉橋和夜叉丸卻依然好整以暇,頂多只有蜘蛛丸的臉色稍微僵硬了一些。
大友爲自己施下了隱形,聚精會神地找尋春虎。
坦白說,他無法否認自己心裏確實焦急。儘管如此,等到只是形式上隱形的那股「氣息」逼近後才終於察覺,這明顯是自身的疏失。
她的目光流露出不安──又像是深受吸引。「京子?」冬兒納悶地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不!不是那樣的。雖然害怕──雙腳一直在發抖,可是不是那麼一回事!拜託你們,再等一下……」她固執地說。
事到如今,衆人患難與共,必須做好徹底覺悟,要是在這緊要關頭亂了陣腳,反倒是自取滅亡。
「廳舍正門由宮地壓制道摩法師,入侵廳舍內部的式神將由弓削前往對應,另外也確認鏡已經和『黑子』接觸,雙方正在交戰。」
大友早已入侵陰陽廳內。他們計劃趁道滿「佯攻」時,由大友負責尋找並且救出春虎。然而從陰陽廳方面的對應看來,他們的反應非常快速,似乎也料想到今晚必定會有人爲「奪回春虎」而採取行動。
「戰場是嗎……呵,這不是正合我們的意嗎?」冬兒盛氣凌人地說,回應鈴鹿的問題。「既然情況變成這個樣子,我們更應該趁着混亂闖進去。在陰陽廳方面的注意力擺在道滿身上的時候,趕緊把春虎那個笨蛋帶出來。」
「看來他和『黑子』結成了同盟,老實說,這讓我很意外。」
另一方面,京子緊閉上雙眼,心無旁鶩地集中精神。其他人看不出她這是在做什麼,恐怕連她自己也不明白。冬兒不耐煩地想開口說些什麼,卻遭到鈴鹿無聲制止。
咒術……嗎?提到火焰相關的咒術,春虎也在前些日子讓第三級靈災五行相生,使出過強大的炎咒。那是連式神雪佛也可以打倒的,春虎的拿手絕招。然而此時淹沒窗外的咒術,究竟有當時使出咒力的多少倍,他實在難以想像。
「……繞到後面,讓我們撿回了一條命啊……」
「──正是。」宮地泰然自若地回應了『D』的確認。「久仰大名,法師,在下是陰陽師宮地磐夫。」
5
京子仍凝視着廳舍的方向,露出與先前相同的眼神,不對,她眼中流露出了更緊迫的氣氛。
熟悉的大羣式神眨眼間攀爬至頂樓,又在短短數秒內遭到殲滅。熊熊烈焰在窗外悠然形成一堵絢爛的火牆,彷彿一把大火燒盡了外面的世界,呈現缺乏真實感的光景。
「哈,真討人厭的傢伙……不過情況可能真的就像你說的一樣,還是趁這機會速戰速決吧。」
宮地說着,走到『D』面前,深深鞠了個躬。『D』見狀則是嗤嗤發出了愉快的笑聲。
式神發動襲擊後,三人連忙與廳舍拉開距離,躲了起來。但要不是鈴鹿反射性地設下結界,後果肯定不堪設想。超乎常理的熱氣與衝擊如暴風肆虐,眼前光景有如一部好萊塢戰爭片。
大友立刻設下結界,擋下第一波攻擊。襲來的是兩具刀狀的簡易式,最初的一擊被彈開後,下一把刀又隨即斬來。好快。大友拖着義肢往後退,用手裏的柺杖接下斬擊,當他勉強躲開第一把刀再次進攻的刺擊時,已經遭對方逼近到無法以消除氣息迴避攻擊的範圍。
火焰將陰陽廳照耀得黑影幢幢,猶如有頭巨大的怪獸在建築物另一頭大肆破壞──
事實上
,實際情形也許可以說是相當「接近」。如果單從規模來看,甚至輕而易舉地凌駕了道滿與大友的咒術戰。
「真的嗎?如果這樣就能勞動法師尊駕,我也想麻煩法師之後和我交換電話了。」
無法以言語形容,說不定較眼前的『D』強大的咒力呼嘯而至。
「我自己也搞不懂,可是……」
鏡露出了嗜血的兇暴笑容,口吻聽來喜不自勝,賣弄似地把戴上好幾只戒指的拳頭折得喀喀作響。
「呵呵呵,實不相瞞,我和那傢伙交換過電話號碼了。」
──『黑子』?那不是……!
大友任職於陰陽廳時,身爲『十二神將』的別名。而且先前的式神果然沒有看錯,確實是道滿的式神。
可是──
老師來了嗎?道滿和老師結盟又是……?
換句話說,這次的襲擊是大友和道滿「聯手」攻擊嗎?這太荒唐了,兩人上個月纔在陰陽塾鬥個你死我活,怎麼可能一下子從敵人變成盟友,甚至攜手攻擊陰陽廳。
相對於驚愕的春虎,倉橋等人的態度始終沉着鎮定。
「夜叉丸,道摩法師意外來襲,宮地暫時無法分身,看來最後還是需要你們前往增援。」
「好,『那三個人』來了之後就由我和蜘蛛丸前往迎擊,不過──他們真的會來嗎?到現在一點徵兆也沒有,或許他們不會出現了,至少今天晚上不會。」
「我也希望如此,總之祓魔局本部已經緊急派出修祓部隊,剩下就是時間的問題了。」
掌握全局,行事明快果決,應對態度從容不迫。也許正因爲事先料想各種可能發生的情形,做好萬全準備,才能如此「臨危不亂」,而且相較於本人的膽識,更展現出過去經驗累積出的「自信」,以及由自信而來的「威嚴」。
「……部長,我……」
「嗯?噢,說的也是。雖然引起騷動的地方只有廳舍,但爲了以防萬一,你到公主身邊待命吧。」
夜叉丸爽快答應了蜘蛛丸的請求,他們還有足夠的餘力和資源,可以進行這樣的調度。
獲得許可後,蜘蛛丸立刻解除實體,消失蹤影。這下少了一個人──但春虎完全不覺得情形多少變得對自己有利,反而有種「遙不可及」的感覺,像是親眼見識了敵我程度的差距有多麼懸殊。
「雖然離題了……」倉橋把視線轉回春虎身上,若無其事地說:「不過『黑子』是誰,看來你已經知道了,那麼他爲什麼出現在這裏,你心裏也有數吧。」
倉橋說得沒錯,大友與道滿一同現身雖讓人驚訝,但他會前來這裏的理由不難想像,正是爲了春虎。
大友在今天──時間上算是昨天──傍晚從春虎等人口中得知多軌子的情報,再加上土御門本家遭到燒燬,理應對陰陽廳起了疑心。最重要的是,夏目死亡這事想必早已傳進他耳裏,同時也聽說了春虎很有可能是夜光轉世。既然知道春虎遭陰陽廳帶走,爲了將他救出而採取行動也不足爲奇。儘管大友個性輕佻,言行敷衍,卻是挺身從道滿手中保護了塾生的男人。
只是沒想到他
竟會做到這種地步
。
──不、不對。錯了,不是那樣。
看了倉橋他們還不明白嗎?
這種程度還是不夠
,與陰陽廳爲敵正是這麼一件艱難的事情。
相對的,倉橋神色嚴肅地抿緊脣,夜叉丸則是嘲諷地挑起單邊眉毛笑了出來。
春虎的怒火凍結,倉橋驚詫地睜大眼,夜叉丸不由自主地啐了一聲。
大門開啓的長方形空間裏空無一人,衆人正覺納悶時,上方有東西滑行似地降了下來。春虎差點沒大叫,好不容易忍了下來。
「該不會──」
穿着便服的夏目、女扮男裝的夏目、對着春虎生氣的夏目、因爲害羞面紅耳赤的夏目、因爲害怕全身僵硬的夏目、因爲哀傷淚眼婆娑的夏目。
春虎臉色扭曲,雙拳緊握,瞪視倉橋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陰陽廳廳長沒把少年的視線當一回事,「真偉大的友情啊。」那副模樣沒有挖苦也沒有讚歎的意思,而是以排除一切情感的嗓音評價道。
春虎沒留意這些大人的反應,「不然妳說還能怎麼辦!」高聲怒吼。
空不爲所動地繼續說:
「土御門夜光爲『靈魂咒術的權威』,而春虎大人正是土御門夜光轉世,現今的『泰山府君祭』便是由土御門夜光所完成的。若春虎大人爲土御門夜光,實無道理無法執行『泰山府君祭』。」
然而事實正如夜叉丸所言,待靈災修祓部隊趕到後,此時進行的大小交戰勢必被迫結束。大友與其他那些夥伴的目的無疑是奪回春虎,只是春虎此時面對的是『十二神將』倉橋源司,和前『十二神將』轉世的式神,就算藉助空的力量,要逃出這兩人的掌心,與夥伴會合也是難如登天。
「空,別說了,閉嘴──」
她始終低垂着頭。
春虎闔上雙眼,在緊閉的光芒裏,夏目的臉龐浮現在黑暗中。原先烙印在腦海中的是她死時血跡斑斑的臉孔,如今他記起了夏目生前在自己身旁的模樣。
剛纔在窗外的藍色蜘蛛式神。在從天花板延伸而下的蜘蛛絲上,蜘蛛宛如用八隻腳環抱般抓着一個細長的東西。
「空……」
要說輕忽,他們確實疏忽了這一點,但在場所有人
沒有一個浮現過這種想法
。
春虎怒不可遏,爲什麼這麼氣憤,他自己也不明白。相較之下,空直視着春虎,清澈的眼眸不見一點陰影。
另一方面,「…………」夜叉丸不知何時斂起臉上表情,靜靜地正要走上前去時,始終注視着春虎等人的倉橋舉起右臂,制止他的行動。倉橋堅持等待春虎的決定,夜叉丸雖板起臉孔,還是把最後的決定權交給倉橋。
命運面臨分歧時的肅然寂靜。
然而──
式神這番始料未及的進言聽得春虎一時窘迫,另一方面,倉橋對這不速之客皺起了眉頭,夜叉丸則是露出了嘲諷般的冰冷微笑。任他們料想再周到,也萬萬想不到護法式會在這場面向主人直言進諫。
「土御門春虎。」
倉橋等人當然早就調查過春虎的護法式,況且即使隱瞞她的存在,她也不可能成爲打破現狀的王牌。再者,事已至此,早非「戰力」可以解決的問題。不對,或許正是因爲如此,空纔會不惜違抗命令現身。她明知這麼做會使敵人提高警戒,依然爲了勸諫春虎而現出實體。
春虎等人在正式開戰前就輸了,缺乏臨敵的心理準備自然不可能取勝。
「……不,不可能,不是『那三個人』。如果他們來了,我們不可能疏忽。」
無法言喻的思緒紛紛壓迫着春虎內心,他一方面覺得高興,焦慮與恐懼卻也更加強烈。如今廳舍化爲戰場,而且還是「敵營」。夥伴們不知道行蹤暴露,正要闖入由強敵完全支配的戰場。
對着脆弱、痛苦的主人,護法完全不留情面。
「
春虎大人
,如今您要邁向的未來,將會使您臉上失去笑容,而即使夏目大人復活,她臉上也絕不會展露笑顏。請您仔細回想,春虎大人。夏目大人是
帶着笑容死去
,您打算
玷污她臉上那時的笑容
嗎?」
他忽然憶起,自己兒時見過與這相似的眼瞳,如位於險峻高山頂峯,僅映照出天空與宇宙的湖面,蘊藏着春虎未知的堅強嚴峻。
在最後,「請選擇。」倉橋向春虎平靜地宣告。
但是,
命運的轉捩點
恰好就在這時到來。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斗膽直言,
切勿輕信這些人等
。此事明若觀火,請慎重考慮,不,還請
重新考慮
。」
尤其倉橋曾接到「報告」,表示縱使是在深夜,倉橋等人依然不忘關心其他塾生的動向。確實,夜叉丸對冬兒似乎很感興趣,鈴鹿好歹也是『十二神將』,兩人都有一定的實力。可是──在這戰場上,他們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並非倉橋等人應付不來的對象。
──
沒錯
。
「春虎,如果你希望土御門夏目復活──能夠幫助你的,只有對禁忌無所畏懼的我們而已。」
「……空。」春虎苦澀地扭曲嘴角,半是自暴自棄地說:「妳說得沒錯,這些傢伙確實不值得信任,當然他們也看出了我不是完全相信他們吧。我知道,不過現在沒有別的方法。這時候不能感情用事,我們只是相互利用罷了。」
「──且慢。」
春虎目眥盡裂,事到如今心中仍有掙扎,躊躇着下不了決定。但是大友和夥伴們的情報束縛、桎梏着春虎。要是因爲自己讓夥伴稍有閃失,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如果在夏目之後又失去其他同伴……那種恐懼與可能性非現在的春虎所能忍受。在像這樣猶疑不決的瞬間,悲劇未必不會再次重演。
這話大概是來自他嚴謹的性格,在此同時或許也表現出他誠實的一面。
「恕恕、恕在下直言,春、春虎大人並
不明白
。平時您毋須思考便清楚明白的事實,此時卻是難以洞悉。『不值得相信』指的
並非
可因走投無路而選擇妥協,千萬勿爲利矇蔽心智,輕易屈從。」
打破這寂靜的是夜叉丸。
空的回覆斬釘截鐵,有如以名匠鑄造的全新日本刀,將錯綜複雜的繩結一刀兩斷。
「妳這傢伙……!」
儘管如此,他們依然不惜勞師動衆,務必做到面面具到。這麼說來,今天白天春虎他們所在的男生宿舍也遭到監視,不過被監視的對象說不定不只有自己這羣人。再說,這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自己這羣人到底是從多久以前就在倉橋的監視底下?
雖然心有不甘,但這話確實沒錯。春虎決心要讓夏目復活,就算涉及禁忌或是要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他也必定要讓夏目復活。爲此實際上選項只有如今在眼前的兩人,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那些傢伙……!
對這期待落空的結果他既不氣餒也不氣惱,只是浮現薄冰般的笑容,彷彿以這樣的結果爲樂。「算了。」他聳聳肩。
然後──
夜叉丸這話聽得春虎再次咬牙,這次空也迅速起身,轉身擋在春虎面前保護着他,瞪向倉橋和夜叉丸。
這話聽得春虎大感意外,像是要在這裏放過自己的說法也出乎他的意料,尤其最後一句話更是始料未及。面對春虎這樣不成熟的小夥子,掌控全局的倉橋竟坦率承認自己「不知道未來的事情」。
「怎……」
──怎麼可能。
相對的,空完全不理會倉橋等人的反應,甚至無防備地背對敵人,一心向主人低頭進言。
「解開了?」
「…………」
一名少女憑空出現在眼前。
春虎不自覺望向自己腳邊。
蜘蛛。
「我得承認我們之間存在許多誤會,也缺乏對彼此的瞭解。我沒有在這裏輕易保證這些將來勢必都能迎刃而解的意思,未來的事情,誰也無法預料。」
「……結果是雷聲大雨點小……又回到原點啊,事情真是無法盡如人意呢。」
「這麼說來──」
稚嫩的凜然嗓音打斷了春虎的決定。
「你心裏應該也很清楚,不過我還是再提醒你,
你的老師和朋友不會贊成你用禁咒讓土御門夏目復活
。」
「春虎大人,
請別說這種喪氣話
,您不是正誇下豪語,無論以何種方法都要讓夏目大人復活嗎?」
「這、這種事──怎麼可能辦得到!我沒有恢復前世的記憶,知識和才能也沒有改變,怎、怎麼可能執行『泰山府君祭』──」
倉橋點頭,夜叉丸的脣邊浮現微笑。
「即使看不見未來,我們一樣必須在黑暗中往前跨出腳步。即使不知道正確答案,一樣必須持續做出選擇。如果懷有雄心──抱持讓死者復活這樣『過度的期望』,更應如此。」
但是──倉橋繼續說。
「不,請請、請聽在下一言,春虎大人。從這等人周圍情形看來豈非一目瞭然,他們至今對身旁的人、對跟隨自己、一同奮戰之人做過什麼事。請您深思,他們的『同志』臉上
可曾浮現幸福的笑容
?」
春虎再也說不出話來。
倉橋出聲呼喚,語氣沉重。春虎抬起頭,迎面直視他的雙眼。
他拚命地叫喊,簡直就快怒氣沖天,不過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春虎承認了自己的過錯,因爲知道空這番勸戒有理,除了咆哮怒吼之外也別無他法。
但是可能性並非爲零,確實「有」這個可能。
春虎無言以對。這麼做成功的可能性極低。在解決幾個難題後,纔有一點渺茫的希望,不只春虎,倉橋和夜叉丸認爲不需要納入考量也是無可厚非。
「報告說有人消失了,結果一追查果不其然,你的『同伴』就在這附近。」
「話說在前頭,想來帶走你的不是隻有你的導師。」
空倏地抬頭。
「然而……春虎大人,如您能親自負起責任,喚回夏目大人……無論結果如何,夏目大人自會欣然接受,再度
在您面前展露笑容
。」
「
空
!」
她單膝跪地,向春虎低下了頭。一對尖耳加上樹葉形狀的尾巴,身穿水乾與指貫的幼小少女。她正是受令在一旁待命,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
「──」
還有笑逐顏開的夏目。她的笑容天真無邪,如向日葵般燦爛。
「既然如此,春虎,請你回剛纔的房間再『稍等』一會兒吧。這裏的騷動很快就會
結束
,關於今後的事情,我們等早上再談。」
會是誰?倉橋正要開口發問,春虎背後的廳長室大門忽然開啓,在場所有人的視線瞬間往那裏聚焦。
「……我明白了。」春虎答道。
「難道就這麼讓她笑着死去嗎?別開玩笑了!不管用什麼方法,我一定要讓夏目復活!」
她瞭解春虎要自己待命的意圖,從頭到尾在一旁靜觀事情經過,春虎以爲她肯定能明白自己的用心。但是,「
不
。」空堅持不肯退讓,嗓音裏充滿前所未有的堅定信念。
春虎睜開眼,見到浮現在他臉上的表情,空自豪地甩起了尾巴。
倉橋一聽臉色立刻變得凝重,聽見這話的春虎也留意起兩人的交談。
「春虎大人,若是您由衷希望補償夏目大人,這責任應由您親自負起。交託他人實非智舉,何況藉由惡人之手更是萬萬不可。即使重返人世,想必夏目大人也不會接受這樣的補償。」
──而且……而且……
在這一瞬間,廳外有道滿大戰宮地,廳內是大友與鏡拚鬥,道滿放出的式神橫行。但彷彿與這些世事隔絕般,寂靜降臨在寬敞的廳長室內。
「咦?」夜叉丸忽然一愣,接着難以置信地望向腳下──樓下遠處,「……倉橋。」一臉震驚地說:「『
鴉羽
』
的封印解開了
。」
「既然如此,春虎大人,此事不該交託他人,應由
春虎大人親自完成
。」
夥伴們的心意固然讓人高興,但是──
湛藍的眼瞳美如琉璃,如蒼穹般深邃的雙眸筆直貫穿了春虎。
「妳、妳怎麼擅自……!」
「然而……」空繼續說。她的嗓音沉穩,解釋得簡單明瞭,卻如一陣暴風激烈地襲捲過春虎的內心,強烈、粗暴而且豪邁。
夜叉丸煞有介事地點了個頭。
「什、什麼意思?」
「……時間到。」他說着哼笑了一聲,不等倉橋的反應便把雙手伸入長褲口袋,擅自往前邁出一步。「靈災修祓部隊馬上趕到,到時候我還有你都無法任意行動。既然牌出完了,
現在就做出決定吧
。」
春虎第一次對這頑強不屈又忠實的式神大爲惱怒。
倉橋先發制人,春虎聽了無法反駁。
然後──
『做得好,護法。我這裏也有
小子
立了大功。』
熟悉的嗓音,但春虎還沒來得及想起這聲音的主人,後方的倉橋踏響地面,探出了身子。他臉上表情異常蒼白,瞪大了雙眸怒視。
聲音不是來自蜘蛛,而是蜘蛛腳上抓着的那個東西。
接着,蜘蛛靈巧地動着八隻腳,將抓在腳上的東西敞開。
那是一把扇子。
『土御門!
快召喚
「
鴉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