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over-cry

一章 糾結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2萬 字

「您可知咒術的精髓爲何?答案是──『謊言』。」

「因此,在面對『真相』時,務必格外謹慎小心。」

──土御門夜光

1

印象中,父親是個不苟言笑的人。

記憶裏幾乎找不到父親的笑容。他從不將喜怒表現在臉上,沉默寡言,只偶爾以最精簡的字句交代一些簡短的指示。年幼的夏目以爲這就是所謂的「父親」,「家族」就是這麼一回事。

寂靜之色渲染着兩人的生活,唯一能彌補寂靜的只有咒術的修練。

如果讓其他陰陽師見了修練過程,他們肯定會大喫一驚,因爲父親完全不顧女兒只是個年幼的小女孩。夏目一再受挫,絕望沮喪,但她始終全心投入咒術的練習。除此之外,她無處可逃。

每一天,她都在寂靜中孜孜不倦地專注於咒術。

每一次,豪爽地打破這寂靜的總是同一位少年,那個與她是青梅竹馬的男孩子。

「來玩吧!夏目──」

「──夏目。」

她似乎沒注意到屋頂的門打開了。

春虎出聲嚇了夏目一跳,她先是身子一顫,然後吁了口氣,臉上表情也變得柔和。

「春虎。」

「難得會在屋頂上碰到妳……話說回來,這種事冬兒早就做過囉。」

春虎笑說,往夏目的方向走了過去。

這裏是陰陽塾的男生宿舍屋頂,夜幕低垂,街燈朦朧地照亮夜空。

在悶熱了一整天的夏日夜裏,戶外空氣和吹着冷氣的室內相比顯得格外炎熱。偶有徐徐清風吹來,輕快地滑過肌膚表面。春虎站在夏目身邊,舒服地眯起了雙眼。

「……就是明天了呢。」

「嗯。」

「春虎,你的咒力太強了。再說,你爲什麼在空身上注入那麼多咒力?」

「承、承蒙主人施與力量,實爲式神之榮幸……在、在下不、不勝感激……」

夏目朝困惑的春虎微微一笑。

空仰望着主人,耳朵和尾巴不住扭動,說起話來吞吞吐吐,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她說得委婉,流泄出的靈氣卻像是隨時準備展開攻擊一般。

騙子。

「會嗎?我倒覺得居然只過了一年啊。」

離那起事件已經超過十天,京子最後說出口的那句話,至今依然深深地刺在兩人心裏。

「然然然、然而……!」

春虎試圖笑着敷衍過去,卻沒能輕易轉移夏目的注意力。她凝視春虎的眼裏明顯流露出憂慮,春虎爲難地繃緊了臉。

「……嗯。」

「真是多事之秋啊。」

聽見這話,他一方面難爲情,一方面又覺得心花怒放。算了。春虎把先前的疑惑收回心底,至少不需要急着現在就知道問題的答案。

「不用擔心啦。再過不久就要放暑假了,如果狀況一直沒有好轉,我回家的時候再找老爸看一下……唔,說到這個……」春虎有些強硬地轉換話題:「暑假快到了,也就是說我決定成爲陰陽師已經過了一年啦。」

「我……緊張。」

「對、對不起。」

看見那仰望自己的沉重目光,式神要說的話已經不言而喻。他不禁苦笑。

自那年夏天后過了一年,這表示與北斗永別已經過了一年的時間。

「說得也是。」夏目應道,態度自然地輕輕笑了一下。「你的想法總是那麼樂觀呢。」

不過……

「不過……」夏目喃喃地說,視線有些低垂。「最讓我在意的還是……倉橋同學……」

「是嗎?」

「這樣啊,我想也是。」

「你從那時候起就不是很穩定呢。」

「嗯。」

經過這動盪不安的一年,他們在感嘆時光飛逝之餘,仔細回想起來,這一年來也經歷過許多巨大轉變。鈴鹿引發的事件、春虎與冬兒來到東京、和京子與天馬變得友好,甚至是與鈴鹿重逢,彼此之間的關係愈來愈親近……

貴重的一年,也是珍貴的一年。

空仰望着春虎,猶豫了一會兒後,似乎終於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忽然間,「春虎?」夏目的語氣納悶,疑似驚覺有異狀發生。「怎麼了?」春虎正回問時,「……春春、春虎大人,恕、恕在下失禮……」腳下空氣捲起漩渦,憑空冒出一位穿着水乾與指貫,身材嬌小的女孩子。

「可是……」

夏目,那條緞帶……

這時,「春虎。」夏目語氣嚴肅地喚着,春虎雖然一時心慌,「嗯?」仍沉着應對。

他連忙控制咒力,咒力送出到一半便猛然停了下來。空鬆了口氣,尾巴軟綿綿地垂下。

「……啊,對了。」

以及……

夏目望向內疚地道歉的春虎,臉上的表情從傻眼變成了傷腦筋的模樣。

「可、可是我比以前更能『視』清靈氣囉,雖然總是覺得有哪裏

不太對勁

……」

說不定現在已經能自然地、若無其事地問出口,而且無論答案爲何,都能平心靜氣接受。

少女口吻嚴肅地說:

聽到夏目指出這一點,春虎總算察覺自己一直源源不絕地往式神身上注入咒力,總量非同小可──近乎不久前的自己用盡全力所使出的咒力。

空屬於護法式式神,在沒有現出實體的時候,依然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與主人春虎保持靈性上的聯繫。換句話說,春虎無時無刻不在提供式神咒力,夏目沒能及早察覺異狀,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是你太勉強自己了嗎?」

「……看來只能做好心理準備了。」

「哇啊!」

「還算個不錯的式神吧?」

「是啊,事到如今也找不了藉口,只能誠實地面對這一切……誠懇地向她道歉,直到她肯原諒我們爲止。」

空愧疚似地點點頭。

「咦?謝什麼?」

「謝謝你。」

兩人從宿舍屋頂各自回房後,春虎一關上門,「春春、春虎大人!」從在屋頂上就一直保持實體的空開口喚道。

「可是持續接受那麼強大的咒力,妳也很難受吧。春虎,你都沒注意到嗎?」

「一般聽到這種話,應該要禮貌性地加以否定吧。」

是的,這是讓春虎也不禁爲之傻眼的一年。

「心理準備嗎?」

春虎一臉無奈,夏目聽了又輕輕笑了出來。然後,她轉身面向春虎,點了下頭。

「現、現今春虎大人的咒力實稱不上穩定,如方纔情形可見,留心時雖可確實控制,但只要稍有分心,力量便有失控之虞。尤其論其激烈程度,彷彿

仍在

與『髭切』對戰,此事非同小可。」

春虎雛鴉等人懷念的歸巢。

然後,「……你說得沒錯。」她對春虎的感想表示認同,和春虎一起輕輕地笑了出來。

春虎說得嚴肅,接着把臉轉向夏目,臉上微微泛起苦笑。夏目或許也看出來那是勉強擠出的笑容,同樣回了一個刻意的微笑。

齊瀏海的頭上冒出一對耳朵,背後長出一條毛色豔麗的大尾巴,她是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

其他還有像是捲入靈災恐怖攻擊事件、遭傳說中的陰陽師蘆屋道滿襲擊,和發生在不久前的那起事件。

兩人肩並肩,在欄杆旁一同眺望夜晚的涉谷,眼前正好是陰陽塾塾舍所在的方向。實際上那並不是多麼久遠以前的事情,他們卻不知爲何總覺得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嗯,可能吧。畢竟我那時候鬧得天翻地覆呢。」

該不會是北斗的──

見到兒時玩伴的笑容,春虎有些神氣地哼了一聲。

所謂的剛纔,指的是他們上到屋頂前,正在尋找夏目的時候。在春虎喚出空,要她幫忙找人時,就已經在無意間注入咒力──直到現在才停了下來。

「夏目妳也一樣,對瞞着他們……對欺騙他們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吧?」

「用不着那麼臉色凝重,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剛纔那說穿了,不過是我一時疏忽,不小心出了點差錯罷了。」

「恕、恕在下僭越,方纔春虎大人雖一笑置之,但依在下所見,近來春虎大人的咒力甚不穩定。咒力大增自是可喜之事,論咒的使用或氣的掌握雖有不周到之處,亦與過去判若兩人,然而……」

「不過?」

「這是我唯一的可取之處。」

空一反常態,滔滔不絕地直言規勸。春虎不發一語,沒有反駁。

「說不定這反而是個好機會,大家可以不再有所隱瞞,當真正的好朋友。」

春虎驚訝地望向冷不防現出實體的式神。空的模樣莫名激動,全身靈氣高漲,整個人處於備戰狀態。春虎不由得全身緊繃。然而──

「謝謝你這一年來陪在我身邊。」

「咦?──啊。」

「在、在下並、並非有急事相告……」

「空!怎麼了?」

聽見春虎忽然有感而發,夏目眨了眨眼,「是啊,就快一年了呢。」有些驚訝地回道。

春虎故意打趣,唱起了反調。夏目聽了抿緊脣,緊皺起眉頭,看似煞有其事地回顧起這一年來發生的大小事情。

「我精神好一點了,謝謝你幫我打氣,春虎。」

他偷偷往一旁的夏目瞥去,瞥向夏目用來系起那頭烏黑長髮的粉紅緞帶。這麼說來,無意間對這條緞帶起疑心已經是很久以前──升上二年級後的實技合宿之後的事情了。到頭來,還是沒能開口向夏目確認,春虎害怕詢問真相。

「……我知道自己不是很可靠,不過──」

她說得坦率,誠摯地表達出心中謝意。「啊。」春虎搔了搔鼻子。

春虎儘可能以輕鬆的語氣附和夏目。

「緊張嗎?」

「一年啊……時間過得真快呢。」

夏目欣然同意。

「抱、抱歉,空,這情形該不會是從剛纔持續到現在吧?」

「是、是……」

一旁的夏目代替難以啓齒的式神,道出實情。

聽見夏目這麼坦率地向自己道謝,春虎反而覺得難爲情。他隨口應了聲「噢」,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烏黑秀髮輕盈滑落,髮梢飄逸地隨夜風飛舞。

青梅竹馬的嗓音沉穩,只是彷彿有不停滴落的鮮血滴融在聲音裏。「嗯……」春虎也是一樣臉色陰鬱,無言以對。

「空,用不着愁眉苦臉的,別擔心啦。」

事實正如同空提出的警告一般。

春虎就算瞞得過夏目,也瞞不過自己的式神,尤其是身爲護法的空。自與『髭切』──雪佛那一戰以來,春虎的靈氣異常不穩。不對,只是這樣還不足以形容,正如空所言,是「時常處於失控」的危險狀態。

春虎在與雪佛的那一戰中賭上自己,打破了關住自己的殼。過去拙劣的見鬼才能因此大幅成長,而且因爲能更直接地掌握靈氣,他變得能更加準確而且確實地掌控自己的咒力和周圍靈氣。在那次的對戰中,春虎甚至有種怪異的感覺,覺得自己好像「擴大」了。

只是,他果然還是太亂來了。

春虎也有自己正處於「脫序狀態」的自覺,只要稍不留意,力量便擅自湧現並且向外流泄。而且──拿來和對戰時相比稍嫌誇張了點──但釋放的咒力總量相當可觀。春虎如今只得提高注意力,

時時

抑制自行釋放的咒力。

空說得沒錯,這件事確實非同小可。那場對戰無疑破壞了春虎內部的「某個東西」。

「……算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春虎不曉得自己內部的什麼東西遭到破壞,只知道破壞那東西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被雪佛逼上生死攸關的絕路時,春虎已經有誓死的覺悟。他不惜破壞自己,也要繼續奮戰。因此現在這樣的狀態怪不得別人,是春虎自找的下場。

「所以囉,現在再緊張也無濟於事。」

「然、然、然而……」

「用不着擔心啦,總歸一句話,習慣成自然。」

自己的實力變強了。他沒有自吹自擂的意思,而是認真如此心想。

得到這股強大的力量後,首先必須學會如何掌控力量,以免反倒遭力量控制。比方說冬兒,他也是透過直接面對潛藏在自己體內的鬼,才得以控制那股力量。

「既然我是夏目的式神,力量自然是愈強大愈派得上用場。或許總有一天,我必須像冬兒那樣拜託老爸封印,但是我想先試試看自己有多少能耐。空妳也是一樣,很高興妳爲我擔心,不過目前還是暫時配合我的作法吧。」

聽見春虎這麼拜託,空悶不吭聲,憂心忡忡地仰望着自己的主人。春虎笑着,輕輕把手放在嬌小的式神頭上,試圖安撫她的情緒。

「奇怪?空,妳是不是長高了一點?」

「春、春虎大人,事關重大……」

「別誤會了,我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只是覺得妳好像長大了點……」

《東京暗鴉》8 over-cry 一章 糾結插圖(1)
《東京暗鴉》 · 8 over-cry · 一章 糾結 · 第1張插圖

春虎嘟囔着,把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另一方面,空心中的不安似乎仍未平息,難得鼓起了臉頰,目光凌厲地瞪視着春虎。

「唔,應該是錯覺吧。」

「冬兒同學也……熱死了,別鬧了啦。」

「鈴鹿,妳手上那是什麼?」

不過,其他宿舍塾生的反應又大不相同。說來也是理所當然,原以爲是難兄難弟的男生沒想到居然是個女生。在春虎與冬兒的監視下──尤其大家熟知夏目的實力──沒有人敢找她麻煩,只是對待夏目時也不像過去那麼不拘小節。他們提心吊膽,只敢在遠方觀望。

鈴鹿哼了一聲。

所幸夏目並未馬上被趕出男生宿舍。男生宿舍的女舍監──起初知道這件事時雖然驚慌失措──但仍自作主張決定在陰陽塾未下達正式通知前,「形式上」將夏目當成男生看待,另外也特地爲夏目安排單獨入浴的時間,在各方面設想得無微不至。也多虧她如此貼心,在事件發生後,夏目的生活不至於出現太大的變動。

2

這時,「啊,春虎同學!還有冬兒同學。」「……哼,不出我所料,果然是一張苦瓜臉。」一位男同學從塾舍方向跑了過來,還有一位女學生跟在後頭。見到久違的熟悉臉孔,春虎的神情大爲振奮。

「說不定要是不主動提起,就能這麼一路瞞到畢業哦。」冬兒挖苦說。

夏目沒有因爲集中在自己身上的好奇目光而膽怯,至少她表現得相當平靜。然而,她的臉色異常慘白,春虎心想也許是自己的錯覺。

「上次情況真是危急呢。妳現在還住在男生宿舍吧?還好嗎?宿舍裏的塾生都知道了吧?」

身爲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夏目懷有強烈的責任感。既然打破『家規』,即使她和父親相處得再差,必定也已經做好負起責任的覺悟。

「在家自習的這段時間,你們都在做什麼?」

「嗯……還好,只是大家有些疏遠……」

「……我同意。」

一旁的冬兒點頭,認同春虎以切身之痛提出的感想。陰陽塾的制服仿似狩衣,設計風格獨特。和外表給人的印象相反,這套制服穿起來不只通風也很舒適,可是男生制服爲烏羽色──接近藏青的黑色,看起來實在悶熱難耐。冬兒的額頭上甚至纏着一條寬頭巾,看上去更是燠熱。但是他看來似乎比春虎涼快許多,也許關鍵還是出在個人的心境。

「廢話少說,眼鏡男!誰允許你在那裏胡思亂想了!什麼在這裏等他們,我纔剛到沒多久!」

「什麼?可是目黑分局的事情上了新聞,老家那邊好歹也會有個聯絡吧?」

說完,春虎準備就寢,沒再理會一臉擔憂的式神。空雖然不服氣,但看見主人親自鋪棉被,也急忙上前幫忙。

聽着春虎的解釋,天馬有些錯愕地抒發自己的感想。儘管是沒落的世家,但從話裏聽來確實很難想像,這事竟然發生在舊時的陰陽道宗家。

「怎、怎麼連春虎同學也說這種話?別說了,這樣很普通吧?老說我是好人,反而有種被瞧不起的感覺……」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覺得他們的樣子和平常不太一樣,給人一種緊張兮兮的感覺。」

「天馬同學……」

「這樣還是很麻煩啊,不過塾長應該聽說了吧?她肯定從京子那裏──」

「不過呢,仔細想想,這『家規』還真是奇怪。明明是『對外』,卻連分家的倉橋家也不知情。」

「我知道應該親口向父親報告這件事。」夏目內疚地說,「這傢伙和家人相處得不是很融洽。」春虎委婉地在一旁幫腔。天馬看似驚訝,但這畢竟是別人的家務事,他也就沒有再深入追問。

「……好久沒穿上陰陽塾的制服了,可是……」春虎小聲抱怨。「夏天要我們繼續穿這套制服實在太強人所難了。」

「關於這件事……」

「這個嘛,完全沒有。夏目的母親不在了,家裏只有父親。伯父基本上不會主動聯絡,現在更是一年頂多只見一次面……慢着,這麼說來,我家也沒人打電話來關心我嘛。真是的,這羣父母未免太放任了。」

「咒搜官爲了問話常跑來我這裏,只是……」鈴鹿回想起當時情形,話說得支支吾吾。「只是?」冬兒目光犀利地催着她。

他轉頭瞥向夏目,確認她的模樣。

天馬體貼地安慰着她,話裏沒有多餘的顧慮。夏目顯然放鬆不少,喃喃道了聲「謝謝」,天馬聽了難爲情地笑了笑,直說用不着那麼誇張。

「其實她還沒告訴家裏的人,伯父也沒有和她聯絡。」

「哦。」春虎隨口應了一聲,忽然注意到聳肩的鈴鹿手上拿着一張捲起來的紙。

身爲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夏目基於『土御門家繼承人必以堂堂正正的男子之姿與外界往來』的本家『家規』打扮成男生,隱瞞衆人,以男塾生的身分進入陰陽塾就讀。這『家規』沒有對外公開,與雪佛那一戰結束後,才向天馬坦白。

「沒什麼特別的,就在家裏自習囉。」

後來,目黑分局因爲靈災和雪佛大肆破壞,呈現半毀狀態,實在不可能再出借局舍提供塾生上課。陰陽塾迫不得已只好決定暫時停課,要塾生們在家自習。

「不知道……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計劃進行到尾聲,祓魔局目黑分局發生了衆人始料未及的連鎖靈災。當時,由於陰陽塾遭蘆屋道滿襲擊,使得塾舍大樓無法照常使用,陰陽塾塾生於是借用目黑分局的局舍上課,春虎等人自然也在這個地方。

「…………」

「──說歸說,在我來之前,她可是一個人着急地在這裏等你們哦。」

「你還真敢講,在家自習的這段期間,我們不是常傳簡訊嗎?」

「發生了那種事,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奇怪吧?」

「因爲『家規』規定嗎?」

「……在塾裏的處分下來前,我希望能照常上課。」

倉橋塾長是京子的祖母,理應已經從京子口中聽說夏目的事情……不過他們卻沒有把握。夏目的真實身分曝光,受到最大打擊的不是別人,正是京子。面對自己的祖母,她會不會主動提起這話題實在令人懷疑。

「咦?啊,沒有,這個是……」

不過,夏目的反應絕不誇張。在那起事件發生前,天馬也不知道夏目的真實身分。他與夏目的關係比其他塾生密切,就算生氣、心懷芥蒂也情有可原。然而,他完全沒有顯露出那樣的態度,極其自然地與夏目聊天,足以看出他的天性善良、心胸寬大。

此外,跟在春虎他們後面的夏目也和兩人穿着同一套服裝,卻不顯得悶熱,繫上粉紅緞帶的黑髮似乎也與酷熱無緣,反倒給人涼爽的印象。

「嗯。」

「咦?妳的父母應該已經知道妳的身分曝光了吧?」

走在通往陰陽塾的路上,愈接近塾舍,穿着塾生制服的身影隨之增加,望向夏目的目光也比往常還要多上許多。

「不不不,天馬,別說普通了,你簡直是難得一見的大好人。現在很難找到像你這樣的人囉,你要對自己有自信啊。」

說到一半,春虎忽然閉上嘴。冬兒也察覺他的用意,沒有再繼續追問。

「妳專門研究夜光,我還以爲妳會知道這種事情。」

在一年前的那起騷動中,鈴鹿曾經親眼目睹穿着巫女裝的夏目,因此知道她的真實身分。最近雖然少有這樣的情形,但剛入塾時,她甚至常拿夏目是女生這個「把柄」威脅、刁難春虎他們,不過今後她再也不能這麼做了。

天馬善意的發言惹得鈴鹿驚慌失措,氣呼呼地吊起眼角。兩人的態度一如往常,春虎鬱悶的心情總算稍微輕鬆了一點。

而且,襲擊春虎等人的不只有靈災。『十二神將』鏡伶路的使役式式神雪佛正好在場,並且因爲高濃度瘴氣的籠罩導致瘋狂失控,朝原本是自己保護的對象夏目刀刃相向。

「嗚……天馬!我打從以前就這麼認爲了,你這傢伙真是個大好人!」

不過,此時的她或許也沒有多餘的心力在乎熱不熱。

對上失控的雪佛那一戰,簡直是殊死決鬥。

春虎欲言又止,斜眼望向兒時玩伴。「也是。」夏目嗓音低沉地應道。

像是爲了與照射在地面的豔陽一較高下般,街上熱浪襲人。排氣瓦斯味瀰漫,不知何處傳來陣陣蟬鳴,此外還有永無止盡的人流。

「哈哈,我能體會他們的心情。大家心裏一定也很困惑,不過妳沒受傷就好。雖然會遭到陰陽塾處分,但我想塾長應該不會太嚴厲。」

其中有人驚訝低呼,有人竊竊私語,也有人一再瞥來窺探的視線。

到了昨天,終於接到塾舍大樓修復完成的通知。

對於自己此時的狀態有多危險,春虎的自覺仍嫌不足。

紛擾的涉谷街頭,處處都是翻騰的熱氣與喧囂。

「可是在事件發生後又隔了幾天,他們纔來問話……我不是很清楚,說不定咒搜部內部也不太平靜。」

夏目點頭。

「哈哈,總之今天先睡吧。明天陰陽塾終於要

恢復正常上課

了。」

「嗨,天馬!鈴鹿也在啊。我們好像很久沒見到面了呢。」

「……看來……」冬兒望着路過塾生的反應,臉上泛起狂傲的笑容。「該說不出所料嗎,『夏目的事情』果然傳開了。」

鈴鹿甩着雙馬尾聳了聳肩。她身爲『十二神將』,但此時力量遭到封印,行動也遭咒搜部監控,幾乎無從得知陰陽廳內部的情報。

冬兒一邊說,一邊冷冷瞪向那些注意到夏目並且盯着她瞧的塾生。塾生們一察覺冬兒的視線,便急忙轉過頭,匆匆忙忙地快步離去。

「對了,我可以繼續叫妳夏目……同學嗎?今天妳穿着男生的制服,可是以後在塾裏要怎麼辦呢?」

咒術犯罪搜查部主導執行雙角會掃蕩計劃,結果不只在陰陽廳內,就連在廳外也留下了慘重的影響。

「既然之前一直瞞着沒說,對方如果沒有動作,大可裝傻瞞混過去吧。」

死黨挖苦說,春虎聽了默不作聲。

「我說啊,這話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我研究的是土御門夜光的『咒術』,對什麼傳統世家的『家規』沒興趣。」

「在現在這個時代,距離遠近根本影響不了情報擴散的範圍,你看宿舍裏那些人就知道了。」

「說不定學生都知道了,只有老師還被瞞在鼓裏──這種情形也有可能哦。」

冬兒這番說明聽得春虎再次無言以對。

「真是的……大家不是都待在家裏嗎?爲什麼連當時不在場的塾生也知道這件事?」

聽春虎這麼一問,鈴鹿急忙把紙藏到背後。她一臉慌張,春虎、冬兒還有天馬全納悶地注視着她。不過──

天馬望向夏目說了聲「早安」,態度相對輕鬆地向她打了聲招呼。

「真的有這種可能反而可怕。不過最好還是在東窗事發前坦白承認,因爲夏目的父親對家裏的事情很嚴厲……」

春虎和冬兒分別從左右兩側搭住天馬的肩膀,動作誇張地「嗯嗯」猛點頭。天馬夾在兩人中間,板着臉垂下了嘴角。夏目輕輕笑了出來,鈴鹿不屑地望着這羣打打鬧鬧的男孩子。

「可是這麼一來,夏目同學算是違反『家規』了吧?會不會遭到懲罰啊?」天馬擔心地問道。

鈴鹿口氣厭煩地應道,用先前藏起的紙筒敲着肩膀。

片刻過後,兩人互道晚安,春虎的房間接着熄燈。始終堅持己見的空似乎也不得不妥協,解除了實體,在一旁待命。過沒多久,房裏響起了春虎健康的輕細鼾聲。

「春、春虎大人!」

「天馬同學……」這時,原本站在春虎背後默不作聲的夏目似乎下定決心,開口搭話,嗓音裏隱藏不住緊張的情緒。

夏目避而不答,和春虎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難以啓齒。春虎逼不得已,代替她回答這個問題。

「……受不了,難道要我們自己向塾長解釋……嗎?」

死黨若無其事地回應苦惱的春虎。這事和冬兒沒有直接關係,他相對樂得輕鬆,因此得以從客觀的角度提出自己的想法。春虎「嗯」地沉聲低吟。

前幾天那起事件留下的餘波尚未平息,相關人員至今仍是一團混亂。夏目僞裝性別一事因此延後處理,沒遭到進一步追究,尚未接到處分。

「話說回來,夏目在塾裏本來就備受關注,『她其實是女生』這傳言想必一下子就傳開了。」

在對戰過程中,夏目的真實身分──她女扮男裝,僞裝自己性別的事情曝光了。

街上行人換上適合夏天的輕便打扮,不時還可見到人們在開着冷氣的店內,或是陰影處停下腳步,享受一時的涼快。

「……這、這算是土御門家的家風嗎?」

「我會盡快向父親報告,不過……在那之前,我希望能先向倉橋同學道歉……」夏目說。從天馬的表情看來,他顯然也同意這樣的做法。

那起事件──與雪佛那一戰結束後,在場的天馬也親耳聽見了京子如何指責夏目他們。

「『家規』的事情,倉橋同學知道了嗎?」

「嗯……我打了很多通電話過去,她都沒接……後來我只好傳簡訊解釋,可是她也沒有回覆。」

夏目說得落寞,「這樣啊。」天馬的表情也很鬱悶。

「老實說,我因爲擔心,也打了好幾通電話過去。」

「你也打了電話嗎?倉橋同學說了什麼?」

「對不起,她也沒接我的電話,看來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她會受到這麼嚴重的打擊,我想不只是因爲妳是個女孩子……她大概……」

他話說到一半支支吾吾了起來,語氣裏照樣聽不見責怪夏目的意思。倒是聽天馬這麼一說,夏目抿緊了脣,猶如強忍着心痛一般。

不只夏目如此,春虎也自覺愧對京子。畢竟京子曾向春虎表明自己的心意──對夏目的愛慕,但他卻隱瞞夏目的真實身分。單就踐踏京子的心意這點看來,春虎的罪惡也許比夏目更加深重。

騙子。

這話一針見血,讓人無言以對。

春虎和夏目沉默不語,天馬悄悄朝冬兒投去詢問的視線,冬兒也一樣束手無策。他不發一語地闔上雙眼,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冬兒同樣也是「知情不報」,和春虎他們的立場並沒有太大不同。

一年級的鈴鹿望着二年級的學長姐們,煩躁地──氣憤不平地用腳尖踹着地面。

「……遜斃了。這就叫做自作自受,事到如今才垂頭喪氣,未免太遲了吧。」

「大、大連寺同學。」

「囉嗦,眼鏡男──反正夏目以『家規』優先,沒有坦白告知真相,有錯在先,也難怪對方會那麼生氣。要是討厭現在這個樣子,除了道歉請求對方諒解,難道還有別的方法可行嗎?真搞不懂妳在畏畏縮縮什麼,跟個小孩子一樣。」

鈴鹿刻意不屑地用鼻子哼笑,尖酸刻薄地數落着夏目。但見春虎和夏目啞口無言地低着頭,她更是大爲光火,高高鼓起了臉頰。

「算啦。」冬兒苦笑着說,出面打圓場。

「從今天起,就算再不願意也會見到面,不怕沒有解釋的機會。」

想着想着,春虎他們一路走到了教室。

不可能,妳記錯了。爲了避免傷害京子,春虎正打算婉轉地向她解釋時──

「我……」京子輕聲說着。春虎心頭一驚,趕緊站直了身體。

班上同學在錯愕之餘全都議論紛紛,天馬手足無措地望着雙方,冬兒用鼻子嘆了口氣。

夏目默不吭聲,既然無法提及『家規』,自然回答不了同學們的疑惑。她無言地低下了頭,希望至少能讓他們明白自己心中的愧疚。

見到教室裏的模樣,京子停下腳步,如石頭般一動也不動。她臉上血色盡失,圓瞠的雙眸不住顫抖。她很清楚班上同學正納悶地望着自己。她和夏目等人的交情自不必說,他們在那起事件當中共同奮戰也是衆所皆知的事實,因此京子和夏目、春虎他們的反應更是令全班同學不明所以。

這時,教室的門再度打開,一名塾生走了進來。夏目和春虎渾身猛然一僵。

按住他肩膀的人是夏目。「夏目?」她沒理會驚愕的春虎,神色緊張地取代春虎走上前去。

「反正躲起來也不一定安全,所以就結果看來,多虧了你們,我們才能得救。」率先站起來的男塾生笑說。

在講臺上,夏目感到眼眶一陣溫熱。「……謝謝。」她悄聲說着,嗓音微微顫抖。

身子猛然一僵。

最後她哼了一聲,把傳單粗魯地塞進制服口袋。

春虎等人在塾舍與鈴鹿道別,接着和往常一樣走向二年級教室。

乍看之下,塾舍在修復後已經恢復原樣。許久沒有回到熟悉的塾舍,春虎想起的卻是轉入陰陽塾第一天發生的事。

「…………」

走在最後面的鈴鹿側目望着氣氛異常陰鬱的學長姐們,「……真遜。」忍不住唾罵。

「我也是因爲你們而得救,你們可以說是我的救命恩人。」

至於說明內容,主要是關於塾舍大樓整修完成,和突然要求塾生在家自習的感言,以及與重新開課相關的詳細聯絡事項和今後的課程安排,另外也概略提了一下發生在祓魔局目黑分局的那起事件。在塾生聽來,這些消息沒什麼稀奇。不出他們所料──也許連老師自己也不知道──夏目的事情一個字也沒提到。

──不對。

「……慢慢來吧。」

他一走近,「土、土御門!」一位男塾生大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春虎轉過頭去,夏目也不自覺抬起頭。

春虎費盡脣舌說出自己內心的想法,如同他昨晚向夏目所說,如今唯一能做的,只有老實地面對這一切,誠懇地向她道歉,表現出自己最誠摯的歉意。

夏目茫然愣立在原地,春虎忽然感覺淚腺就要決堤,咬緊了牙強忍淚水。

京子說得堅決,打斷了春虎的話。

京子低着頭,喃喃自語似地支吾說着。春虎全神貫注,專心聽着京子這近似獨白的解釋。

春虎搞不懂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接着京子抬起頭,凝視春虎。他們彼此互望,澄澈美麗的眼眸映入春虎眼中。

「沒、沒錯,把錯全推到夏目同學身上根本是忘恩負義。我、我很感謝妳呢!謝謝!」

夏目說着,嗓音急促又像哀求一般。京子聽了身子一顫,彷彿有冰冷空氣觸碰肌膚似的。

「上、上次謝謝妳了!那個時候──我那時候在目黑分局的訓練室,如、如果不是你們,說不定我這條命早就沒了。真的很謝謝你們。」

那是個男孩子

。」

門打開了。春虎等人一進入教室,喧囂便如退潮般趨於寂靜。

「說、說什麼?」

與衆人共度的時間不只影響了身邊的夥伴,也緩慢地影響着其他同學,甚至是夏目。如果事情發生在一年前,她就算身分曝光,想必也不會對同學做出這樣的舉動。

春虎按捺不住,心想就算是藉口,也要爲自己辯解。他激動地正要往前跨出腳步時,背後忽然有人按住他的肩膀。

那人是京子。

他握住門把,轉頭望向夏目。夏目回望着他,點點頭。

「等一下,京子!」

「……嗯。」

「…………」

教室裏可以聽見輕微的屏息聲,場面瞬間凝結。

「──對不起。」

在走廊轉角處,他追上京子,「京子。」抓住她的肩膀。京子反射性地轉過身,把手揮開,春虎見狀馬上放手。但多虧如此,他總算能與京子面對面交談。

──嗯,對啊,不過……

「…………」

聽着死黨冷靜地在自己耳邊低語,春虎沉重地點了下頭。

那個時候,他畏懼地望着氣派的建築物,懷抱着忐忑不安又緊張的心情走進教室。那些朝土御門家的轉學生投射而來的攻擊視線、試探的眼神和好奇的目光,至今仍歷歷在目。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向京子道歉,京子垂着眼,抿緊了脣。

「……我記得,那是妳們小時候的事情吧?妳、妳說……妳是一、一見鍾情……」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夏目今天也如同新轉入陰陽塾的塾生,她此時的心情和那時的春虎相似──不對,說不定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第一堂課結束的下課後──

站起身的男塾生滿臉通紅,情緒激昂地繼續往下說:

「簡訊妳看了嗎?夏目的事情就像簡訊裏解釋的,雖然是不合理的『家規』,但妳也很清楚那傢伙的個性吧?只要是土御門家的事情,不管再不合理,再辛苦,她也一定會服從到底。她真的是卯足了全力,否則怎麼有辦法這麼亂來,做出打扮成男生來塾裏上課這種舉動。我知道自己有錯在先,不該連妳都隱瞞。對於這件事情我很後悔,真的很後悔,所以至少讓我對妳說聲對不起,向妳道歉。」

「京子,妳聽我說──」

教室裏緊張的氣氛頓時鬆懈,恢復原有的吵鬧。其中不免有些同學投來冰冷的目光或是抱持反感的態度,但在現在這個時候,有同學願意當着衆人的面向他們道謝,春虎自然是喜不自勝。

眼前出現了一張張熟面孔,熟悉的同學投來難以言喻的複雜視線。

第一堂課的課堂內容與陰陽術無關,而是陰陽塾方面的說明事項。原本春虎班上的導師是大友陣,但由於他目前正在療養,便由另一位老師代替他站上講臺。

陌生的臉孔、陌生的集團成排出現在眼前。

同學們的反應忠實地道出他們已經得知夏目的真實身分,而且……也許是多心,所有視線似乎都衝着夏目說出同一句話。

──騙人,你姓土御門對吧?

她的視線凝視着傳單,似乎欲言又止地,轉而望向先行離去的春虎等人的背影。

接着,他走向春虎,把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

──這麼說來,我是在轉學進來那一天認識京子。

面對春虎單方面的請求,京子始終不發一語。可是春虎並未因此退縮,他迅速調整了下呼吸,以沉穩的語氣繼續說道:

她手裏拿着一張廣告傳單,內容是關於這個週末在隅田川舉行的煙火晚會。

「…………」

「倉橋同學。」站在最後面的天馬喚了一聲,急忙從門前退開。

3

「京子,對不起。妳聽我說,我不會要求妳的原諒……只是想和妳說一下話。」

夏目和春虎走在後頭,天馬也隨後跟上。也許是「再不願意也會見到面」這句話讓人聽了覺得苦悶,春虎他們的腳步有些沉重。

「那、那是……可是,要不是因爲我們逃進那裏,也不會害你們捲入這種事情……」夏目應道,語氣充滿困惑。

起初,京子把春虎視爲眼中釘。後來兩人愈走愈近,成了以好友相稱的關係。這種事情有辦法再重來一遍嗎?

「倉橋同學……」

──你是這個家的小孩吧?

春虎覺得必須儘早和京子溝通,畢竟拖得愈久愈難開口,況且春虎自己也想趁夏目不在,先向京子道歉。

上課鐘聲還沒響,教室裏吵吵鬧鬧,恢復正常上課第一天的熱鬧氣氛甚至傳到了教室外的走廊。春虎不由自主地嚥了下口水。

夏目微微睜大雙眸,春虎也記起當時的情形。他們遭雪佛追趕,逃進訓練室,他正是在那裏避難的其中一位同學。

這不是有沒有辦法的問題,而是一定得想辦法做到。和京子之間的關係沒有如此不堪一擊,不容許他們擅自認定束手無策就輕易放棄。

她抬頭挺胸,獨自走向講臺。包括春虎等人在內,教室裏鴉雀無聲,所有塾生都在關注着夏目。在緊張的氣氛中,夏目踏上講臺,搖曳着烏黑的長髮,凜然面對全班同學。

只要一步一步慢慢走近,一點一點獲得對方理解,那麼……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夏目始終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地低着頭。在一旁默默守護的春虎終於看不下去,走向夏目所在的講臺。

「……夏目。」

然後,她挺起胸膛,深深地向衆人低頭致歉。

京子神情僵硬地別開臉,夏目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開口。

然而,京子無動於衷,沒理會春虎,就這麼直接往座位走去。

──咦?我不是哦。

春虎衝向走廊,追上搶先走出教室的京子。京子分明聽見了春虎的聲音,卻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不僅如此,她甚至走得更加急促。春虎咂舌,趕緊快步追了上去。

「我在夏目同學家遇過一個男孩子,然後……我喜歡上他……」

「……我說過了吧?」

然後,她把手中捲起的紙偷偷攤了開來。

說完,他催着停下腳步的一行人繼續往塾舍走去。

春虎朝京子跨出一步。

「對不起,不過夏目她其實是──」

「啊……」

接着,「我、我也是一樣!」馬上有多名女塾生跟着站了起來。

陰陽塾的天才兒童,名門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的夏目在衆人面前低頭道歉,恐怕所有同學都是第一次目睹這樣的景象。

──唔……!

騙子。

「……哼。」

「那是個很體貼的男孩子,面對第一次見面就那麼任性的我,一點也沒有表現出反感……我記得很清楚。我問他是

土御門的兒子

嗎,他點頭說

。他……

他確實是個男孩子

。」

因爲感冒而在牀上昏睡的夏目,在庭院遇見的陌生少女,兩人一同在院子裏尋找──遺失的緞帶。

對了

──聽好,你可別忘了,就這麼說定囉。

脈搏彷彿停止跳動,春虎腦中一片空白。

京子似乎從春虎這副模樣察覺到了什麼,頓時漲紅了臉。她別過頭去掩飾臉上紅暈,全身微微發抖,離開了春虎身邊。

望着京子遠去的背影,春虎不敢追上前去,似乎只要跨出一步,整個人就會崩裂瓦解。

直到京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頭,春虎依然全身麻痺似地一動也不動。

這時,「……失敗了嗎?」背後傳來說話聲。「……冬兒。」春虎回應的嗓音簡直像是另一個人似的。

看來他是因爲擔心春虎,過來了解狀況,天馬也跟了過來。

「你、你還好嗎,春虎同學?你的臉色很難看呢。」

「天馬……夏、夏目呢?」

「她留在教室裏,也許是不想突然兩個人一起圍住京子吧……所以呢?看你那愁眉苦臉的樣子,你們多少聊到話了吧?京子的態度如何?」

「……這……」

「什麼?怎麼連你也是這副德性,發生什麼事了嗎?」

冬兒詫異地蹙起眉頭,春虎卻是有口難言。

他現在心裏亂成一團,腦袋也處於停止運轉的狀態。冬兒錯愕地看向春虎,接着和天馬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是一樣納悶,不知該做何反應。

「這次我和這些傢伙一樣站在『知情不報』的一邊,由我出面也沒說服力……天馬,抱歉把這種燙手山芋推給你,可以麻煩你和京子聊聊嗎?」

冬兒沒繼續理會萬念具灰的春虎,歉疚似地向天馬拜託。在這羣同伴裏面,不知道夏目隱情的人除了京子,就只有天馬了。而且,相較於春虎他們,天馬和京子認識的時間最久,立場上正適合出面調解。

然而,天馬並未一口答應。

冬兒不解地盯着這位毫無反應的好友。天馬盤起胳臂,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小、小鹿……」

「『錯』的是『他們』吧?」

尤其派鈴鹿過來這招相當高明,如果來的人是春虎或夏目自不必說,就算是冬兒甚至天馬本人出面,京子也很有可能避而不見,如今大概只有鈴鹿能讓京子在言語間稍微恢復以往的態度。只是,兩人一開口就是聊這種事,天馬應該也沒料到吧。

沒錯,一旦發現真相,回想過去夏目的男裝打扮,會發現實在是非常亂來的僞裝。那恐怕是以就像夏目剛入塾時那樣,基本上與他人保持一定距離爲大前提所進行的僞裝。起先入塾時,夏目根本無意與他人往來過於密切。

自己爲什麼會坐在這裏?此時的京子實在想不通。這座逃生梯的樓梯間是春虎他們常聚集的地方,在這裏說不定會撞見春虎和夏目。自己這麼一路逃避,爲什麼最後會逃到這種地方?

這時,「哇啊,好鬱悶的人啊。妳在搞什麼鬼,真讓人不敢恭維。」她以爲自己的心臟要爆炸了。她猛地抬起頭,通往塾舍內的門扉半開,她望見了那個窺探着自己的目光。

到了最後,甚至對春虎說出那種話,但是其實心裏根本沒有那麼說的意思。

「那、那是因爲夏目同學不是有意欺騙……她也有自己的苦衷吧?因爲她必須遵守土御門家的『家規』──」

這就是失戀嗎?

無法信任自己,完全喪失自信。總之,不想再和他們有所牽連,希望他們也別再來苦苦糾纏。

「……這樣啊,所以妳不是自己發現的囉。」

在教室裏,一見到夏目和春虎,練習過無數次的臺詞瞬間飛到九霄雲外,難以自制。即使心想至少先逃離這個地方,也沒能逃開。

不過是自導自演的獨角戲……

「……小鹿……小鹿妳早就知道夏目──同學的事了吧?」

「我到底在搞什麼……」

「噢,我在聽。」天馬心不在焉地應道,但他馬上轉身面向冬兒。「我想,由我出面也解決不了事情,問題不在這裏……」

毫不體貼,一點也不客氣的粗魯臺詞聽得京子滿臉通紅。京子這樣的反應讓鈴鹿板起了臉,但她終究還是認命地從塾舍大樓走到逃生梯上。

「小鹿……」

她癱坐在樓梯上,一手撩起了瀏海。

「這種時候妳應該

生氣

吧?妳可是受騙的人耶。」

「何、何況那些傢伙也很狡滑,老擺架子數落別人的不是,自己還不是謊話連篇!尤其是夏目那傢伙,到現在還沒坦承北斗那個式神的事情,把蠢虎瞞在鼓裏!真是的,在批評別人之前,她還是先檢討一下自己吧!」

「做什麼……還不是有人拜託我來看看妳的情形。我、我一點也不在意哦。是眼鏡男低頭拜託我,煩得我頭都疼了……」

過去從未有過這樣的經驗。在同伴當中,自己總是最成熟的一個──她如此暗自認定,結果根本沒這回事。在表象底下,自己也是一樣幼稚。

天馬這回答聽得冬兒大感意外。接着,他又露出一貫的沉穩笑容,提出另一個建議。

「……我……」

「……小鹿,妳是來找我吵架的嗎?」

在發覺事實真相後,京子至今仍無法整理自己的心情。

「妳是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因爲有這樣的自信,所以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現在的作爲。自己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她不由得心想。

「這……」

放學後。

糾葛的情感瞬間湧上心頭,京子不禁嚶嚶啜泣。她這麼一哭,哭得鈴鹿措手不及,不曉得該如何應對,顯得有幾分慌張。

「我說啊。」鈴鹿忽然開口,京子心頭一驚,往她望了過去。「妳搞錯了吧?現在是難過的時候嗎?」

夏目並非惡意隱瞞真實身分,可以說是自然而然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這一切只能怪自己一廂情願地喜歡對方,又兀自失落不已吧。

這麼說來,京子想起鈴鹿現在力量遭陰陽廳封印,是由於她在去年夏天引發那起事件的懲處。聽說發生在去年夏天的那起事件,是春虎他們與鈴鹿的第一次相遇,也是春虎決定轉入陰陽塾的契機。

「沒、沒什麼……」

「我說啊……妳可以不要再擺出那種樣子了嗎?我看了都覺得難受……總覺得很不痛快。」

「妳在這地方做什麼?」

不過,隨着春虎與冬兒轉入陰陽塾,夏目變了。不只兩人,京子自己也難辭其咎,是他們爲夏目的僞裝──這原本不構成威脅的炸彈點燃了導火線。

春虎心裏會如何看待說出這話的自己呢?他會把這件事告訴夏目嗎?京子不敢想像,恨不得鑽個地洞馬上消失在這裏。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種局面,自己也是一樣不解。

兩人曾是那麼親近,在事情曝光前自己卻沒有察覺任何異狀,她不禁厭惡起自己。自己真的喜歡夏目嗎?既然喜歡──爲什麼之前沒有發現呢?孩提時的心意,一直持續至今的愛慕都是出於真心,不是虛情假意。然而,自己爲什麼容忍這一點差錯,沒有起疑呢?難不成,自己愛上的其實只是內心的假象嗎?難道這一切只是自我滿足,自以爲是、自顧自地沉浸於「美好的單戀」之中嗎?

自己只是個滑稽的……

沒有接起電話,是希望能直接當面把話講清楚。沒有回覆簡訊,是因爲這樣無法確實表達自己的心意。爲了誠懇表示歉意,至今仍選擇沉默不語。

「別開玩笑了,我又不是閒着沒事做。」

真蠢。

然後,鈴鹿把頭往前探,眯起了眼迎面瞪向京子。

「就是他啊……話說回來,沒想到那傢伙的態度那麼強硬,簡直是強迫嘛。那個不起眼的傢伙以爲自己有幾兩重,真是氣人。」

「也不是什麼時候,我一開始就知道啦──我第一次見到他們就是在他們的老家。」

兒時傾慕的對象並非夏目,而是春虎。

「搞、搞錯……」

「……那些笨蛋現在也知道要悔改了,妳就別在這裏鑽牛角尖,趕快去把那些人臭罵一頓,讓他們知道自己有多狂妄、遲鈍而且自大。妳也可以在那些人的額頭寫上『廢物』,要他們一個月不許洗掉,或是要他們承認『對不起京子大小姐,是我們錯了』,向妳道歉一萬遍!」

透過門間縫隙,可以望見一頭金髮綁起的雙馬尾。

「那個傢伙……」

「妳說她其實是個女的嗎?知道啊,看得我都快笑死了呢。」

京子拉不下臉,也不知如何變通,一整天都在躲避春虎和夏目。

她想起在走廊上時春虎的反應。春虎應該想起來了吧,事到如今他總算想起這段回憶。

「……小鹿,春虎知道『北斗』是夏目同學的使役式吧?」

京子輕聲苦笑,似乎放鬆了一點。雖然是苦笑,但至少是她今天臉上第一次出現勉強可以稱爲微笑的笑容。

鈴鹿抱怨着,氣得板起臉孔。天馬到底是怎麼拜託她的呢?即使是和天馬相識已久的京子也難掩詫異。

她率先站了起來,強迫自己忽視周圍的視線,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她沒有馬上離開塾舍的意思,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走廊徘徊。

《東京暗鴉》8 over-cry 一章 糾結插圖(2)
《東京暗鴉》 · 8 over-cry · 一章 糾結 · 第2張插圖

理智一時失控,導致自己聲嘶力竭地斥喝兩人是「騙子」。因爲控制不住情感,結果對春虎掀起兒時的舊帳。

騙子。

本來沒有說出這句話的意思,原以爲自己是個器量更寬大的人。在家自習時,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

「都抱着膝蓋坐在這裏了還說沒什麼。要我說呢,妳那明顯就是一副爲愛煩惱的少女模樣,而且還是自怨自艾、自我陶醉的那一型,真難看啊~妳大概不想再提這些傷心往事,要當作一切結束了吧?這種人最難應付了。」

愈來愈討厭自己了……

京子不由得像個小孩子般點了下頭。鈴鹿一臉得意,像是在說「我就說吧」,神氣地點了點頭。

然而說穿了,這哪稱得上是戀愛……

不知不覺間,她發現自己坐在沿着塾舍外牆設置的逃生梯上。

京子過去未曾受到如此尖酸刻薄的侮辱,此時儘管討厭自己,仍不禁想誇讚自己尚未喪失最後一點理性,沒有立刻撲上去扇她兩巴掌。

鈴鹿連珠炮似地接連抨擊春虎與夏目,似乎累積了不少怨氣。反過來說,這也正證明了她相當在意那兩個人。鈴鹿氣呼呼地破口大罵,那副模樣反而讓京子差點失笑。

「再說,妳……妳的心情也很複雜吧?像、像是什麼喜歡還是討厭的。既然如此,妳應該更氣她怎麼不把事情說清楚纔對啊。什麼沒有騙人的意思,問題根本不在這裏吧?要不是她死腦筋,也不會害事情變得這麼棘手。妳大可怒罵她『搞什麼鬼』,要她跪下向妳道歉!所以說,妳何必一個人在這裏垂頭喪氣?」

雖然這話聽來像在炫耀,但倉橋京子可算是位「優等生」。她出身自陰陽道名門,爲現代咒術界最爲顯赫的倉橋家千金,在陰陽塾內的成績優異,也深得講師們的信任。在班上,她多半擔任領導人物。這樣的「生活方式」自然有不少辛苦之處,但不論是能力還是人格方面,她自認都經過了相當的鍛鍊。

「誰在說龍了,我指的不是那個北斗──」

這個樣子簡直像是在逃跑的同時,也在等待他們前來尋找自己。

聽見京子不知爲何開口想爲夏目辯護,鈴鹿高高吊起了柳眉。

到頭來,也許自己終究原諒不了春虎與夏目。

夏目原來是個女孩子。

「…………」

如此看來,採取這種行動必定也是自己──不能以「優等生」來加以帶過的、倉橋京子的另外一面。未經過三思的衝動行爲,這舉動或許更貼近毫無掩飾的──倉橋京子這個人的「核心」。

「那麼妳來這裏做什麼呢?」

「……天馬嗎?」

只是,這段話中有某個點,聽得她一頭霧水。

「用不着事先知道也看得出來吧,她那變裝太差勁了……倒是靈氣的僞裝確實無懈可擊。」

鈴鹿這魯莽但一針見血的說法聽得京子無言以對。她盤起胳膊,煩躁地在樓梯上直跺腳,接着說:

「所~以~說~囉~」她厭煩似地說:「總之,那傢伙

不該把

家規

看得比朋友重要

,何況冬兒和我早就知道了。反正我們聽了也不會到處張揚,難道就不能私底下把事情解釋清楚嗎?難不成她真的那麼不想違反『家規』──到了不惜破壞朋友之間感情的地步嗎?」

「雖然不曉得能不能順利,不過與其由我出面,我們不如去

拜託

那個人吧。」

「天馬?」

鈴鹿嘀咕着轉過頭,京子聽見後眨了眨眼。

「……嗯……」

「……我真是個大笨蛋……」

心情隨着思緒愈來愈沉重,似乎再也無法提振起精神。

她坐在樓梯上,消沉地垂着頭,忍不住把臉埋在手裏。

不過……

「……簡直是糟透了。」

下次見面時把那話收回來,當成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重修舊好吧。雖然一再下定決心,也一再如此說服自己,最後還是做不到。

或許方式有點莽撞,但鈴鹿那笨拙的貼心表現讓人格外感動,也令京子懷念起合宿時,自己大言不慚地誇口說出要讓鈴鹿敞開心胸的事。說到驕傲自大,也許不只是夏目他們如此,自己也好不到哪裏去。

說到這裏,鈴鹿總算察覺自己說溜嘴,把不該說的事情也說了出來。

在錯愕的京子面前,她像是傷透腦筋,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不過,由於剛批評過夏目的態度,所以她很快就拿定主意,「……妳也知道嘛。」難以啓齒似地說道:

「合宿那時候蠢虎不是說過嗎?妳問他喜歡誰……」

聽見這話,京子終於想起在合宿時,春虎確實提過北斗這個名字。他以爲對方是人類,結果卻是遠距離操縱型的簡易式式神。是他說過,希望能再見上一面的式神少女。

──

至於另外一點奇怪的地方,京子也注意到了。

「先、先等一下,

夏目同學沒有坦承

……這意思是?」

鈴鹿朝着向自己確認的京子板起了臉。

「……其實我沒有掌握到確切證據,本人也沒親口承認。不過……從客觀的角度看來,一定錯不了,因爲『沒有其他可能』了嘛。」

「…………」

這是怎麼一回事,那兩個人之間還有什麼事情瞞着對方嗎?北斗的真實身分其實是夏目?真的嗎?這麼說來,夏目知道春虎一直很在意北斗嗎?話說回來,夏目爲什麼要刻意派出北斗這個式神?而且,爲什麼她直到現在仍在隱瞞這件事呢?

見到京子一聲不吭,「反、反正!」鈴鹿又扯開了嗓子。

「你們現在這個樣子簡直煩死人了,看是要和好還是怎樣,快點就對了!我也有自己的計劃啊!」

「……計劃?」

「怎、怎麼?每個人多少都會有計劃吧!別管這個了,妳還是快去臭罵他們一頓!」

京子隨口回問,鈴鹿不知怎地面紅耳赤,吼了回去。無論如何,鈴鹿確實不遺餘力地在爲雙方調解。對於京子等人目前的狀況,她想必大爲不滿,也很不安吧。京子一方面爲把她牽扯進來感到抱歉,另一方面也爲她即使如此仍盡心盡力地激勵着自己而不勝欣喜。

只是,「……對不起,這對現在的我來說還有點困難……」此時要是見到春虎和夏目,她沒有自信能保持冷靜。雖然丟臉,但事實就是如此。

京子這自嘲的反應沒有惹惱鈴鹿,她反而露出了一張着急、哀傷的臉龐,心想自己出面斡旋終究還是以失敗收場。

但是,至少鈴鹿充分傳達出對京子和京子『等人』的心意,爲了回報,京子努力擠出笑容。「小鹿。」她從樓梯上站了起來,往下走到鈴鹿面前,「謝謝妳。」接着緊緊抱住她。

鈴鹿霎時驚慌失措,「欸!妳這是在做什麼?」她漲紅了臉逃開京子的手臂。鈴鹿一個箭步猛然往後退,目瞪口呆,渾身僵硬,反應宛如不習慣讓人類碰觸的野生小動物,京子這次總算自然而然地綻開笑容。

不,這種想法未免對京子過於失禮。話說回來,京子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那些話的呢?難道說,她是不吐不快嗎?即使明知說出來也改變不了現狀,但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嗎?春虎很能理解這樣的心情,因此更是不知所措。

──是因爲我太不走運了嗎……

「──呃!」

空急迫的喊叫聲喊得春虎猛然驚醒。一醒來,他嚇了一跳。外頭已是日上三竿,屋內一片明亮。

現出實體的空趕緊從春虎的書包裏拿出簡易式式符,交給春虎。式符上只有最基本的術式,春虎便以此控制室內靈氣,一股作氣地注入咒力,同時又小心翼翼避免爆炸。

春虎趕緊從牀上跳了起來,掌控室內靈氣。靈力一旦釋放便無法收回,但要穩定下來,靈力又過於強大。

春虎愁眉苦臉,不曉得該如何解釋。夏目直直凝視着春虎,不久後像是理解至少沒有釀成大禍般,深深地吁了口氣。

「……什麼東西?──啊!」

「……靈氣果然還是很不穩定吧?而且感覺狀況比昨晚聊天的時候更嚴重了。」

4

短短一天的兒時回憶,這種事情就算忘記也是無可奈何。雖然這麼想……但事到如今,還得等對方把事情說穿才喚醒回憶,他不禁自覺慚愧,簡直是無地自容。

「怎、怎麼了?」

「別、別誤會了!我先說清楚,這沒有什麼特別意義!我、我只是想在背面亂畫,所以帶在身上!和妳現在心裏想的事情完全無關!」

「……呼……」

『──這起火災研判發生在今天凌晨,消防隊趕到時火勢已經熄滅,沒有引發森林大火的危險。此外,現場並沒有發現遺體,與屋主土御門泰純依然無法取得聯繫,相關當局目前正在──』

「……我知道了,小鹿。再給我一點時間吧……」

「嗯?……怎麼回事?」

「那、那傢伙在搞什麼鬼?」

「春春、春虎大人,情形果然……!」

儘管時時警戒着不敢稍有鬆懈,看來是昨天的打擊讓自己一時大意,疏於防備。

門外,神情凝重的夏目站在走廊上,身上已經穿好制服。這麼說來還沒確認過時間,不過她恐怕是因爲春虎沒在平常時間起來,過來叫他起牀,結果發現室內狀況有異。

「咦?」夏目也是一臉驚訝,畢竟就如同昨天向天馬說明的,春虎的雙親平時幾乎很少主動聯絡,採取放任主義的教育方式。

「春虎!剛纔那到底是──?」

「遵、遵命!」

電視新聞播報的正是夏目老家遭到燒燬的光景。

那是土御門本家宅邸。

夏目的口氣強硬,不允許他隨口敷衍。春虎也不再狡辯,垂下了頭。

空接連拋出式符,春虎在不至於爆炸的程度內儘可能注入凝縮的咒力,降低室內靈壓,好不容易纔讓靈氣「消散」,手邊的式符也全數處於爆滿的狀態。

他罕見地板起正色,「你們馬上下來餐廳!快!」說完,他又急忙衝下樓,留下春虎和夏目啞然愣在原地。

房間裏靈氣四溢,而且是密度持續升高,沒有特定目標的危險靈力,情況相當危急。疑似是他在無意識中提升力量──並且向外釋放。

難道是現在才聽說發生在目黑分局的那件事嗎?春虎難以置信地打開手機,確認簡訊內容。

春虎苦悶地向空哀求,接着打開了仍持續傳出敲門聲的房門。

「這事最好儘快解決,咒術者的靈氣不穩絕非小事。」

冬兒從一樓跑上樓梯,衝到二樓走廊,一副大事不妙的樣子,但又不像是察覺春虎的靈氣失控而趕來。

後來,他一籌莫展地等到放學,渾渾噩噩地回到宿舍。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天馬前去說服鈴鹿,拜託她出面勸京子兩句。不巧的是,他沒有聽見最後結果如何,只能期待鈴鹿的鼎力相助會帶來好結果。

「嗯……情形確實不太妙,本來想等放暑假再說,照這樣子看來,還是早點找老爸商量比較妥當。」

再拖下去也無濟於事,總有一天得徹底做個了斷。這麼做不只是爲了鈴鹿,也是爲了自己。

春虎匆匆結束話題,夏目望着春虎的眼裏依然難掩擔憂。這時,走回牀邊的春虎發覺放在枕頭旁的手機裏有一通簡訊。他納悶地拿起來一瞧,看見傳來簡訊的對象時忍不住驚呼出聲。

從這話聽來,事情和京子現在心裏料想的一樣,鈴鹿口中提到的「計劃」肯定就是指這個煙火晚會。她確認了下日期,晚會在這週末舉行,也就是後天。

難不成是傳錯簡訊了嗎?說什麼不用擔心,春虎倒覺得自己纔是那個需要擔心的人。

面對神態嚴厲的夏目,春虎像惡作劇的小孩子遭到怒斥般整個人無精打采。在後方待命的空也難得地認同夏目的意見,頻頻點頭。

──『那是個男孩子。』

「騙人的吧……」

「睡、睡昏頭……情況很不尋常哦?」

那是隅田川煙火晚會的宣傳傳單,她不自覺地把目光轉向鈴鹿。

他和空不約而同地吁了口氣,擦了擦冷汗。

京子的衝擊告白盤踞腦海,腦門彷彿冷不防被狠狠揍了一拳,一時間無法判斷往後該如何應對。

餐廳裏,來喫早餐的住宿生們鬧哄哄地擠在餐廳裏唯一一臺中型液晶電視前。一發現夏目和春虎來了,他們紛紛轉過頭,急忙讓出電視機前的空間。

兩人的視線緊盯着電視熒幕,電視上正在播放新聞節目。似乎有某個地方發生火災,熒幕裏的即時畫面映照出燒燬後的殘骸。

噗通

,春虎的心臟激烈跳動。那是一棟建築物,因爲燒成了灰燼,辨別不出原來的樣貌,但他對那畫面

有印象

,他

很清楚

那是什麼地方。

那天夜裏,春虎徹夜難眠。

「……我明白妳的意思。不過這件事之後再說吧,拜託。」

過沒多久,這封簡訊的意思隨即揭曉。

「好了,我要趕緊準備上學,否則要遲到了。夏目妳先去餐廳吧。」

──那種事情……那種事情怎麼可能記得住嘛!

這下該怎麼解決?

在那之後,他回到教室,沒有和夏目交談。冬兒和天馬一臉納悶,夏目想必更是忐忑不安。但是,他說不出口也不能說,就連自己的思路也是一團混亂。

錯愕的春虎把手機熒幕遞到夏目面前,夏目看見簡訊內容也皺起了眉頭。

「唔……簡訊裏只有一句『我們沒事,用不着擔心』,這是什麼意思?」

記者正在進行報導,但內容完全沒有進入腦中,只能斷斷續續地勉強聽出幾個字──當地相當知名的──歷史悠久的傳統世家──陰陽道的──這些字一個一個虛幻地穿過春虎身體。

「春虎大人!」

他沒有作夢,但是……

「……噢,抱歉一大早就吵吵鬧鬧。這是那個……我睡昏頭了。」

夏目拔腿就跑,春虎連忙追上,空也緊隨在主人身後。一行人像是追着冬兒般跑下樓,衝進一樓餐廳。

他輾轉反側,在強烈的自我厭惡中度過了一個失眠的夜晚。大腦疲憊不堪,思考無法正常運作。等到睡意終於襲來時,夏日清早升起的太陽早已在窗外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太巧了,時機抓得剛剛好。夏目,我爸傳簡訊來了。」

「春虎!夏目!」

兩人面面相覷,大惑不解。

從鈴鹿的制服口袋掉出一張隨手亂折的紙,看來像是廣告傳單。京子搶先一步撿起那張紙,把紙攤開。

「咦?小鹿,有東西掉到地上囉。」

「……嗯,對不起……」

「……我們趕快下去吧,我有不祥的預感。」

「──空,把簡易式的式符給我,隨便什麼都行!」

「再來,把所有式符都給我!」

咚咚咚咚,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敲門的人是夏目。「春虎?」她的語氣中聽得出驚慌,看來在走廊上也能感覺得出房內狀況很不尋常。

他筋疲力盡,昏昏欲睡,終於失去了意識。

──到了塾舍後……接下來……怎麼辦……

──說得也是。

夏目腳一軟,失魂落魄地頹然癱倒。春虎和空反射性地趕緊上前攙扶──接着一言不發地馬上把視線轉回電視熒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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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正在閱讀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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