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式神決戰

1

陰陽塾的塾舍大樓底下有個可與體育館匹敵的寬敞空間，是供實戰課程使用的咒練場。

咒練場裏的競技場面積約有三、四個籃球場大，高度相當於地上三層樓，圍繞場邊的兩公尺高牆上頭是觀衆席，整體宛如一個室內體育館，最大的差別在於設置在後頭的祭壇，以及寫在牆面上的咒文與圖紋。此外，通往場上的所有出入口兩旁皆插有青綠色的淡比枝，拉上灌注咒力的注連繩

㊟

，以防在競技場上施展的咒術影響至場外。

（譯註：注連繩是指以稻草編成的繩子，通常與紙垂一起使用，爲神道中用於潔淨的咒具，多見於神社。）

此時，大友班上的塾生正三三兩兩坐在觀衆席上，俯視競技場。

「……原來實戰就是在這裏進行啊。」

「其他地方也有實戰訓練用的教室，不過場地最大的還是這裏。」

冬兒環視位於地底的咒練場，在觀衆席坐下，回答他的人則是坐在一旁的天馬。

「提到甲級咒術的練習場，這裏可以稱得上是國內最大的場地之一。這地方的外牆經過國家一級陰陽師施法，即使是威力強大的咒術──甚至危險等級三以上的靈災也破壞不了，不時還會有陰陽廳的人來借用呢。」

「在這種銅牆鐵壁裏頭打架，實在太奢侈了。」

冬兒歪斜嘴角，諷刺地哼了一聲。就算他再好事，也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樣的局面。

他漫不經心地四下打量，在場邊觀戰的塾生裏頭找到夏目所在的位置。她一個人孤伶伶地坐在第二排，與競技場相隔不過一排的距離。

事到如今，夏目依然沒有出手幫助春虎的意思。只是本人雖故作平靜，內心的焦躁卻一目瞭然。她的臉上寫滿矛盾與後悔，目光凝重地注視競技場。

此時此刻，站在競技場上的只有正在暖身、幹勁十足的空，與暫時收起兩具『夜叉』的京子，春虎似乎還在準備，和大友待在一起，尚未出現。

「這一班向來都是這麼隨興嗎？」

「沒這回事。」

「我們這個導師不會太隨便了嗎？」

「這……也不能說沒這回事……」

面對冬兒直截了當的提問，天馬一臉爲難，露出苦笑。

「畢竟他本來不是老師，這學期纔開始擔任陰陽塾的講師……老實說，他不是很擅長教書。」

「他之前的職業是什麼？」

天馬則是盯着冬兒，目光裏滿是疑惑，似乎仍對「先例」所指爲何耿耿於懷。

「不過……」

在春虎提出請求且兩人商量過後，結果就是春虎以一身劍道裝備再加上防瘴衣，登上了競技場。

大友說着和塾長類似的話，只是聽在完全分不清甲級與乙級咒術的春虎耳裏，仍是摸不着頭緒。

「……這是在誇獎我嗎？還是在貶我？」

「……大友老師。」

「……怎麼突然提到夏目了？」

「怎麼啦？別擔心，我會在你受傷前趕緊停止比賽。」

這婉轉的說明聽得天馬一頭霧水。冬兒沒有答腔，只是刻意在眼角露出曖昧的笑意。

「況且──」大友不改輕佻語氣。「夏目同學是非常優秀的學生，尤其是他的使役式神。那不愧是土御門家的守護獸，在國內可算是屈指可數的靈獸，就算只是勉強能使役也很強咧。即使對上專業陰陽師，一般普通的陰陽師根本比不過他。」

在疑惑的天馬身旁，冬兒愉快地喃喃自語。

正當騷動席捲寬廣的咒練場時，一身奇裝異服的春虎筆直走向在中央等待的京子等人。

「啊，來了！……咦，那是怎麼回事？」

「關於等一下的式神對決……」

「那可不一定。所謂的咒術，不是隻有看上去威力強大就行了，說起來，真正具影響力的反而是乙級咒術，就算是沒碰過咒術的外行人，也會在無意識中施展出來。」

「啊啊，那是因爲啊，如果只是一般式神，大家的反應也不會那麼驚訝，可是春虎同學叫出來的是護法式的式神。」

「對了，天馬。關於剛纔發生的事情──春虎不過是叫出式神，不管是倉橋京子還是其他人，大家的反應未免太激烈了吧？」

「其實也不能說厲害……護法式和使役式基本上是『必須二十四小時持續召喚』的式神，對使役的人來說負擔異常沉重。雖然沒有實體化時的負擔較輕，還是得隨時與使役者保持靈力上的聯繫，因此如果不是靈力特別強的人，根本無法操控這類式神。」

「我又沒有說要穿上這麼誇張的裝備。」

咒搜官──咒術犯罪搜查官，對人施咒的專家，是陰陽師中最要求能力的一種職業，不巧的是冬兒對他們只有遭大連寺鈴鹿耍弄的印象，真要說起來，不過就只是些小嘍囉或陪襯的綠葉。當然，這都得怪他們當時應付的對手太強。

只是，一眼實在認不出走上競技場的那人究竟是否真爲春虎本人。

「老實說，聽到這句話我總算放心了。以後不管碰上什麼麻煩，我知道你絕對不會放棄成爲陰陽師的目標。既然如此，你也別那麼擔心。陰陽塾認同你的素質，你只要以自己的步調持續成長，要達到目標不成問題。」

「大家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對春虎這個外行人有護法式感到意外啊。」

「……雖然不該在本人面前說這種話啦。」

在走向咒練場的途中，春虎一路喃喃抱怨個不停。

今年夏天，冬兒沒有親眼見證到大連寺鈴鹿引發的那起事件究竟如何收場。『御山』的祭壇上實際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只從春虎口中──聽到春虎以自己的觀點說明來龍去脈，因此他同樣不瞭解春虎真正的實力。

「……不錯嘛，很有

他的風格

。」

「沒有咧。」

因爲──

陰陽塾這地方實在莫名其妙，不管是建築物還是課程、塾生、老師皆然，而其中最令人不明所以的，恐怕正是「陰陽師」的存在本身。

春虎語帶怨恨，不過應該說是不出所料，大友完全沒有正面回應的意思。

「成爲陰陽師是你的第一目標對吧？」

「既然有護法式式神，你就趁機露個一手，挽回名聲不就得了？你不覺得我這實在是爲學生着想，用心良苦的安排嗎？」

「春虎同學，你確實是個外行人，不過你也用不着那麼瞧不起自己。即使看在專業陰陽師眼中，你也已經做到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囉。」

「要是因此瞧不起他，很有可能會喫到苦頭哦，今年夏天就有一個

先例

。」

「嗯，我的意思是夏目同學很強，不過

還是應付不了

『

十二神將

』，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

，

他本來是應付不來的

。」

天馬在詢問之餘不忘留意周圍，眼鏡後方的雙眼藏不住好奇心。冬兒哼了一聲，聳了聳肩。

爲了遵守與夏目的約定。

一道銳利的冷冽光芒閃過冬兒的雙眸，他的脣邊泛起冷笑，一股傲氣乍現。

「他、他看起來的確是不太能駕馭……」

「那傢伙平常的表現就是他最真實的模樣，小不點護法也是他老爸臨別時送給他的餞別禮物，其實他也不知道該怎麼操控纔好。」

就在這個時候──

「我有事要拜託您──請問可以和您商量嗎？」

2

「…………」

「我、我什麼都沒做啊。」

春虎下定決心，叫住大友。「嗯？」大友再度轉頭。

大友曾經表示自己知道內幕，但春虎沒料到他居然會在這種時候搬出大連寺鈴鹿。

春虎一時說不出話，瞪視在前方停下腳步的大友背影。

「在因爲腳傷退休前，他原本是咒搜官，而且相當優秀──至少他是這麼聲稱。」

在京子與空等候的競技場上，春虎與自願擔任裁判的大友一同現身。

春虎搖搖頭，否定了大友開的玩笑。

正因爲如此，無論事情如何發展，他對這場式神對決也相當感興趣。

「──話說回來，春虎同學還真慢呢。不知道在做什麼？」接着他像是察覺冬兒不願多談，刻意改變話題。面對他的體貼，冬兒的表情頓時柔和不少。

爲了實現北斗老掛在嘴邊的夢想。

「一點也不覺得！何況我一定會輸，而且還是一面倒的慘敗！」

「老師，您是認真的嗎？您沒有和剛纔一樣說些似是而非的話敷衍過去的打算嗎？」

京子眉頭緊蹙，就連空也一臉茫然地看向他。春虎忍不住尷尬，面罩底下的臉漲得通紅。

「況且，塾長也說過吧？不管理由再多，陰陽塾還是

不會收沒有素質的學生

。何況，判斷一個人有沒有素質的過程相當複雜深奧，

不是淺薄到憑你就可以自行判斷

。」

接着，大友遞給春虎一把木刀。

叩、叩，大友的腳步聲響遍走廊。春虎稍微停留一會兒後，追上了走在前方的大友。

「你別誤會囉，陰陽塾雖然是學校，不過只是間教導專業技術的學校咧。」

「……那傢伙怎麼穿上劍道的護具了？」

「身爲教育者，您的做法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噢，原來是這樣。簡單來說，靈力要是不夠『強勁』，還操控不來。」

「嗚啊，居然一點也不顧慮轉學生脆弱的心靈，說得這麼直接……」

他轉過頭，咧嘴露出愚弄人的笑容。

「爲什麼？」

「沒錯，所以對陰陽師來說，使役護法式或使役式式神是一種身分地位的表現。」

這傢伙又打算放煙霧彈捉弄人了嗎？不過，他就是無法置若罔聞，大友的話觸動了他的內心。

「如果想結交情報來源，看來還是心眼壞一點的人比較適合。」

「好啦、好啦，這樣也不錯啊。反正你纔剛入塾就快要被孤立了不是嗎？大家不是都把你當傻瓜，把你排擠在外嗎？」

「…………」

冬兒的語氣一變，天馬忍不住「咦？」了一聲，看向冬兒。不過，冬兒沒理會天馬的視線，只是兩眼緊盯着競技場。

不過，成爲陰陽師正是他的目標。

春虎無言凝視着大友。

出現在競技場上的春虎頭戴劍道的面罩，身穿護胸與防護手套，外頭再套上一件漆黑外衣，那副模樣不只是夏目和其他塾生，就連對手京子和同隊的空也睜大了雙眸。

「我是昨天剛入塾的新生耶，而且還是個超沒經驗的初學者哦？陰陽塾這種做法不會太隨便了嗎？大友陣這傢伙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陰陽師可以這麼亂來嗎？」

冬兒認同地點了點頭。接着，換天馬把身體湊近冬兒。

在他向大友提出抗議的同時，京子和其他塾生早已走向咒練場。春虎因爲嫌麻煩，硬是逼空先走，獨自留下來繼續說服大友──可惜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只能拖着沉重的腳步，和大友一起走向競技場。

天馬坦白回應冬兒的疑問。兩人昨天才剛認識，今天就已經打成一片。

天馬望着競技場大叫，冬兒也稍微往前探出身子。

「我記得你昨天也說過，在這班上，只有夏目和倉橋京子有護法式。那個小不點真是那麼厲害的式神嗎？」

「……欸，冬兒同學。老實說，春虎同學的實力如何？我本來也認定他是個外行人，不過……他果然有受到土御門家的薰陶嗎？」

見到這一幕，冬兒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沒兩下就看穿了春虎的企圖。

大友再次邁開步伐。

「而、而且防具上頭還穿了防瘴衣！那是除魔官的裝備啊！」

這是春虎的心聲。

「春虎同學～？你的心聲我全聽見囉～」

「太過分了！這是導師該說的話嗎？」

不過大友毫不在意，繼續說了下去：

大友開心地說着，柺杖和義足在地上敲得叩叩作響。這傢伙真是無藥可救了，春虎臉色一沉。

☆

「咦？什麼？」

「咒搜官啊……」

「船到橋頭自然直囉，反正再怎麼丟臉，你的立場也不會更糟嘛。」

「笨蛋，我既然答應你的請求，這麼點程度的防備也是理所當然。你要是受了重傷，要負起責任的人可是我。拿去。」

大友苦惱說着，遞給春虎一把木刀。實際上，春虎向大友要求的「東西」是這把木刀──正確說來，不管什麼都好，他只想要有個「武器」。

「我施了一點咒術在這上頭，當然護具也是，否則要是正面遭到攻擊，難保你不會跟着木刀一起被劈成兩半，感謝我吧。」

「是、是，謝謝老師。」

春虎接過木刀後試着揮了一下。他只有在國中時的體育課練過一點劍道，不過總是比赤手空拳來得安心多了。

「……好。」

他點了一下頭激勵自己，離開大友身邊。

「春、春春、春虎大人？您這一身裝扮是……？」

空對春虎這一身裝備久久說不出話。春虎身穿護具，笨拙地聳了下肩。

「聽好了，空，我的作戰計劃是這樣的。」

「是、是……咦？作戰？」

「對，計劃其實很簡單，白的交給妳，黑的就由

我

來解決。」

「……呃，那個，春虎大人？您的意思是……？」

空滿臉困惑，不知該如何應對，大大的尾巴不安地搖來晃去。

這時──

「你在耍什麼把戲？」

京子惱怒地說着，語氣極爲輕蔑。

「這是式神之間的對決，在實戰訓練中是很平常的情形。對決的是雙方式神，不會對術者出手……不過你要是這樣還會害怕，我也不會阻止你就是了。」

「住嘴，無禮之徒！竟敢一再對春虎大人口出──！」

「喂！冷靜點，空。」

直到王覺醒前，必須有人在王身邊導正他的行爲。

夏目氣得漲紅了臉，滔滔不絕地罵着。坐在長椅上的春虎蹙緊眉頭，閉上了嘴，畢竟剛被打得落花流水，也沒立場反駁。

「所言甚是。」

春虎把空放下，朝大友投去白眼。另一方面，由於導師二話不說乾脆招認，京子似乎還難以接受這樣的事態發展，口中喃喃低語：「……怎麼會有這種事？」

京子由於春虎淡然的態度轉回視線，無言地瞪視春虎好一會兒，總算擺脫猶豫，喚出護法的名字。

咒練場一角，在觀衆席後方的柱子陰影處，他緊盯着場上的對決。

「…………」

「你真的覺得剛纔那場對決很『認真』嗎!? 淪爲笑柄，遭到衆人取笑……你難道不覺得心有不甘嗎？」

「可、可、可是……」

「不過居然挑上那種低下的小夥子，實在讓人不服。」

──不過，神情又隨即鬆懈。

「真的。」

而且，他不認爲此一重責大任能夠委以他人。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何況本來就是妳主動提出挑戰的啊。」

他讓意識集中在眼前的對決。

「所以我纔會穿成這副模樣啊。」

競技場上，由京子操控的兩具『夜叉』正與春虎以及空勇猛奮戰。只是或許礙於對手是人類，京子的式神顯得動作不太靈活，空也因爲在意春虎，無法集中精神對付自己的敵人。場上只有春虎一人氣勢兇猛，只是這樣的春虎卻遭到黑式神──黑楓的長刀擊飛，在地上打滾。

突然遭到指名的夏目渾身一僵，緊繃的神情宛如當着死刑犯的面，接過行刑用的手槍。

「不行。」

「夏目同學！」

說着，春虎從容地笑了一下，京子見狀緊緊咬牙，氣得全身打顫。

「畢竟他們手上又是日本刀又是長刀，我還沒那勇氣徒手應付他們。」

「你爲什麼不認真點應戰呢！我不是認同倉橋京子的說法，不過揮着木刀和自己的式神一起站上戰場，根本是貽笑大方的行爲！」

「……真受不了，不過就是站在遠處使役式神而已，你就這麼怕我的式神嗎？」

「果然還是太嫩了。」

「……欸，他是認真的嗎？」

春虎

打算讓自己也下場與式神對戰

。

「別開玩笑了！哪有術者迎戰式神這種蠢事！這可是式神對決，只有式神可以應戰！」

「……唔！」

「…………」

他沒有不服輸，也不是在逞強，反而像是第一次掌握到自己的步調，有種充實的感覺。春虎乾脆認輸的態度徹底激怒了夏目，但不成材的式神還不夠細心，未能察覺主人心中的微妙變化。

「……北辰王尚未覺醒，現在不過只是個不成熟的小孩子，會想把親近的人留在自己身邊，也是人之常情。」

「那就是王選上的式神嗎？」

但不管時間如何短暫，也不能讓王做出如此紆尊降貴的行爲。他無法容忍這樣的行徑。

論動作與戰技，京子的護法式式神白櫻與黑楓都不是春虎可以匹敵的對手。陰陽廳販售的『G型式神』──也就是人造護法式式神基本上已習得高超的徒手格鬥技巧，尤其白櫻與黑楓更是各自精通劍術與刀法。

空從背後輕輕拉了拉春虎制服的衣襬。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兩具『夜叉』再度現身。

王一旦覺醒，必會立刻更正這樣的陋行。

而且，夏目雖然逼問他「難道不覺得心有不甘嗎」，其實春虎就算輸了這場對決，此時也沒有感到一點不服。至少，昨天課程結束後的無力與空虛感沒有在他心中湧起。

「什、什麼，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話說在前頭，你不知道式神的數量增加，使役也愈困難嗎？數量同時也考驗術者的實力，別以爲式神多就不公平！」

觀衆席上的塾生全因爲春虎的話張大了嘴，當然天馬也不例外，夏目的反應也一樣。唯一的例外只有打從一開始就咧着嘴嘻笑的冬兒。

「畢竟我一點也不懂式神的使役方式嘛。」

「你該不會是腦子壞掉了吧？」

「真的嗎，老師？」

「老師可是答應囉。」

「…………」

然而，春虎看也沒看夏目一眼。

春虎戴着面罩，平心靜氣應道。京子愕然地猛搖頭。

「春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僭越，實在無法贊同此一計劃。與敵方交戰爲在下職責所在，還請春虎大人退居後方……」

希望透過這場對戰，能學到一點派得上用場的經驗。

「我指的當然是剛纔的對決啊！居然親自上場迎戰式神，你是瘋了不成？要是受傷了怎麼辦!? 」

「妳先別插嘴！──倉橋，妳剛纔的意思是『隨我高興』對吧？所以就算我使用武器，妳也沒意見囉？」

春虎趕緊從背後架住差點又要衝上前去的空，忍受尾巴帶來的搔癢，把她抱了起來。空的雙腳在空中發狂亂踢。

「妳別欺人太甚了，和妳對決的人是我，不是夏目。」

「噓，笨蛋……昨天我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她是本家的下任當家，而且我現在是她的式神。」

「……你是認真的嗎？」

「怎麼了？妳要是想中止對決我也不反對，反正我本來就只是『陪妳打一架』而已。」

夏目紅着臉怒吼，看上去相當氣惱。不過，春虎在反省或反駁前，先是感到有些困惑。他不太懂，夏目是「爲了什麼」生氣。

「那麼──開始！」

空凝視春虎，稚氣的臉龐浮現擔憂。片刻過後，她抿緊了脣，默默轉身面向京子等人。

「……就就就、就這麼任她肆意辱罵沒關係嗎？」

「……居然沒反駁啊。」

☆

觀衆席上，從對決剛開始時的屏息觀戰，到了最後不斷有挖苦與大笑聲傳出；其中最肆無忌憚地爆出狂笑的人就是冬兒……

對決結果不出衆人所料，以春虎慘敗收場。

「……春春、春虎大人……」

「我、我很認真啊。」

「不會吧，那傢伙……」

「沒什麼行不行的，對方可是有兩具式神哦？妳的重量和體型完全比不上他們，再加上二對一，根本一點勝算也沒有。」

「……看來兩邊都準備好咧。」

他確實相當不快，甚至感到氣憤。不只是北辰王的威光，他覺得就連自己獻給王的理想與忠義也遭到踐踏、玷污。

「這這、這點小事不勞春虎大人費心……」

「我纔沒那個意思，何況加上我就是二對二了。」

「……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可不管哦。」

「夏目同學，這就是土御門的做法嗎？你不打算阻止他嗎？」

在一旁觀戰的塾生竊竊私語，討論聲愈來愈嘈雜。原本不滿與輕視的聲音逐漸轉變爲單純的驚訝與興奮，雜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春虎一概刻意屏除在腦外。

「這不過是權宜之計！何況對手可是『夜叉』，一個不小心你就沒命了！」

「這話真刺耳咧，京子同學。不過有精神這點很不錯喔。」

3

當然，要活用這些能力，還須仰賴術者的操控。儘管同時使役兩具式神，但京子指使『夜叉』的技巧相當純熟。起初由於以人類爲對手，京子顯得有些無所適從，但不久像是改變想法，又或者厭煩了春虎玩的小把戲，不再手下留情，猛烈的攻擊使春虎兩人完全無法招架。當然，京子打從一開始就以刀背攻擊。她讓式神靈巧地運用刀尖誘引春虎進攻，把他又摔又壓又拋，簡直是爲所欲爲。

在對決結束後的更衣室裏，春虎脫下劍道的護具，坐在長椅上，從觀衆席趕來的夏目以差點把他撞飛的氣勢衝上前來。更衣室裏只有春虎和空，冬兒則是晚夏目一步，也到更衣室探望春虎的情形。

京子的面色微微發青，提出了警告。春虎沒有答腔，又揮了一次木刀，確認手感。

說着，春虎把手放上式神的小腦袋，輕柔地拍了兩下。

春虎一臉正經，但京子啞着嗓子大叫：

「別擺出那種臉嘛，我多少有一點打架經驗。那就拜託妳啦，夥伴。」

春虎爽快承認，京子像是聽不懂這話的意思，訝異地挑起了眉。然後，她總算理解對方話中的含意，睜圓了杏眸。

夏目沒有回應京子的叫喚。她的眼瞳迅速地──像竄逃似地──轉向春虎。

「這這這、這可不行啊，春虎大人！」

「所以囉，

我也是式神

啊。」

春虎厲聲一喝，駁斥空的苦苦哀求──

「在打什麼主意……這話是什麼意思？」

觀衆席上的塾生議論紛紛，在一旁靜觀其變的夏目也忍不住站起身。

「不好意思，這樣就沒意義了。就算不懂式神的使役方式，我還是得找出屬於自己的一套方式。」

「所以呢，我想先從最直接的方式開始嘗試，絕對沒有不信任妳的意思，何況扯後腿的人很有可能是我。」

在這一聲令下，式神對決正式展開。

「…………」

「太慘了，簡直讓人看不下去。」

然後，她猛一抬頭，仰望觀衆席。

「春春、春虎大人，請放開我～」

大友在一旁觀察，沉吟聲響遍整個咒練場，四周頓時寂靜無聲。

「……可可、可是……」

式神的稚嫩面容浮現較春虎更加不甘的神情，不只是爲輸了對決，也是爲了無法駁斥夏目的怒言。

在兩人竊竊私語時，夏目無言地狠瞪着空。在詛咒般的惡毒目光瞪視下，就連空也不禁緊閉上嘴。

昨天春虎告訴空有關夏目的事情，儘管遇上春虎以外的人就態度丕變，關於夏目是主家的人這一點空還分得清楚。

即使如此，她還是試圖爲主人辯護。

「……剛、剛纔春虎大人會輸，得怪那那、那個笑臉冒牌陰陽師準備的木刀……絕非春、春虎大人技不如人……！」

「木刀？」

聽到空的辯解，夏目忍不住責問，倒是原本在一旁默默盤着胳臂的冬兒，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訝然說道：

「原來問題出在那裏啊？那招確實有點可惜。春虎，你本來打算利用那個機會對吧？」

「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

「妳沒注意到嗎？在對決結束前，那個黑色式神不曉得是因爲習慣還是大意，攻擊節奏變得相當單調，那個時候這傢伙一邊忙着防守，一邊偷偷地在測量距離，打算避開長刀攻擊，趁機逼近敵人。」

空在春虎背後聽着冬兒解說，用力地點了點頭，春虎則是難爲情地轉過了頭。

事實上，春虎在那一刻反過來利用武器的長度差距，縮短雙方距離，甚至成功地以一記撈擊化解黑楓的攻擊，一口氣衝了過去。

但是，就在他使盡渾身解數正要奮力一擊時，揮下的木刀突然在空中斷裂，從刀身的中間──而且是由

內部

向外碎裂。

「……那不是因爲攻擊到對方的鎧甲斷裂的嗎？」

「嗯……我那時候一心攻擊，其實也搞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老師確實說過自己在上頭『施了咒術』，大概是因爲之前承受的衝擊逐漸累積造成的結果吧。這正表示對手的攻勢實在太凌厲了，我根本招架不住。」

「不、不是這樣的，錯出在那個冒冒、冒牌陰陽師！」

「冒牌……在木刀斷裂的時候，我也在心裏罵過他是個爛老師。不過反正這種倒楣事我見多了。」

春虎苦笑，試圖平息式神的熊熊怒火。

然而，他不經意地看了夏目一眼，發現青梅竹馬的臉色比剛纔還要慘白。

春虎答道，語氣中早已聽不見剛纔那股掌握到自己步調的充實感。

他搞不懂這股異樣感從何而來，還以爲是自己的錯覺，納悶地走過講臺前。

「哇，好酷！」

那人是天馬。儘管訝異於春虎身處的狀況，他還是馬上察覺現狀，放下了心。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想應該……沒有吧？」

「咦，春虎同學？」爲數不多的熟面孔前來找他搭話。

「確、確實……是沒人會這麼做。」

「……空。」

雖然奉命隱身，空其實無時無刻皆伴隨在春虎左右，也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春虎一召喚，護法隨即現形。

「欸，你現在有空嗎？」

難不成她們是來欺負新生的嗎？入塾第三天，班上同學也許終於打算正式展開行動。要是他們嫌自己礙眼該怎麼辦？但就在春虎兀自擔心時──

春虎回得結結巴巴，原本站在後頭的兩人聽了突然挺身向前。

揮開女同學的手、一躍而起的空霎時停在半空中。春虎這一聲當然不是指示空上前攻擊，而是爲了喝止空，不讓她上前教訓無禮的男子。空反手握住匕首的柄，宛如餌食當前卻遭到制止。她不滿地「唔～」了一聲，便是最好的證據。

不同於若無其事的女同學，兩個男同學似乎還在爲了前兩天沒和他講過一句話感到有些過意不去。儘管藏不住害臊，他們還是展露出坦率的好意與好奇心和春虎聊天，這樣的舉動令春虎忍不住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春虎總覺得好像把空當成活祭品獻了出去，內心難掩愧疚。空的一對小耳朵和尾巴慌亂地高高豎起，春虎只好裝作視而不見。

「……原諒我，空。妳就忍耐一下吧。」

「你在裝什麼糊塗！連咒術強化過的木刀都會斷成兩截的對決，你居然親自上場，你總該有點自覺吧！」

接着，她用盡僅存的意志力，強行壓抑情感。

男子語帶厭惡，鬧哄哄的同學們聞言沉默不語，前一刻還洋溢着歡樂與笑聲的氣氛頓時變得凝重。

「啊，我也是！我也想看！」

他打從內心祈禱，希望今天能度過安穩無事的一天。

空仰望春虎，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遇上這股怒氣，就連不滿夏目強硬態度的空也不由得慌了手腳。春虎面色一沉，決定無視慌亂的式神。

「昨、昨天的對決很精彩，你身上的傷還好吧？」

「我就說不是啦！」

「當然不是。」

「對了！欸，土御門同學，可以再讓我們看一次那個小式神嗎？」

「噢，他好像這麼說過……那又怎麼了嗎？」

夏目已經坐在老位置上，在春虎進教室時瞄了他一眼，又隨即轉頭望向窗外。畢竟纔剛大吵一架，會有這樣的反應也不意外，只不過春虎還是打從一大早就覺得心情沉重。

4

「呀！好可愛！」

端正的側臉因爲焦躁與其他感情而扭曲。

「……呃，有是有……怎、怎麼了？找我有事嗎？」

冬兒今天也打算保持一定的距離觀察情形，春虎於是獨自在和昨天相同的位子上坐下。

三個女生肩並肩，輕聲尖叫。直到現在春虎依然搞不清楚狀況，驚訝地露出一臉迷惘。

在春虎等人從未察覺的地方，以他們始料未及的形式發生。

救救我──春虎無言地求助。由於他的模樣實在可憐，天馬忍不住噗嗤一笑。

「……嗨，昨天真是太慘了，土御門。你還真有膽量，居然沒臨陣脫逃。」

「我知道。」

說到最後，她的語聲發顫，口氣愈來愈火爆。

那人說着啐了一聲，挑釁意味濃厚。他回頭一看，又是一個只認得臉，不知道名字的男同學。男同學把雙腳擱在桌上，高高在上地俯視喧鬧的春虎等人。

「真不敢相信！」

「啊啊，天、天馬……」

「什麼!? 」

「……連護法式也不知道的小鬼，居然有高等式的式神在身邊服侍？真不愧是名門。」

「昨天真是辛苦你了。不過我還真被你嚇了一跳，你的身體還好嗎？」他口氣平穩地說。

「……你要是覺得這種做法行得通，就放手去做吧……」

「別這麼說。可是，春虎同學，原來你有護法式式神啊，而且那不是市面上販售的式神吧？」

冬兒輕嘆一口氣。

「……春、春虎大人……」

說完，夏目轉身背對春虎等人，束起的長髮飛揚──她頭也不回地跑出了更衣室。

「……我記得這是高等式的吧？原來是這麼回事，你讓這樣的式神服侍自己啊。」

春虎坐下後，三個女同學一起走了過來。

「慌慌張張的，真可疑。」

「你們該不會一起洗澡吧！」

「我很好，抱歉讓你擔心了。」

「無聊。」

「我不知道大友老師施了什麼咒術在木刀上頭，不過應該是爲了承受『夜叉』的攻擊，對木刀進行了強化吧？」

「……實在太荒謬了。」夏目顫抖着嗓音說。

由於是同班同學，春虎見過她們，只是不知道她們的名字，也從來沒打過招呼。他嚇了一跳，打量着三人的臉。

「護法式大多都會配合施術者量身訂做，那應該花了一大筆錢吧？你居然光憑一把木刀就上場應戰，真有你的。」

就這樣，入塾的第二天總算落幕。在擔心自己的式神與損友面前，春虎深深地嘆了口氣。

實際上，事情在這時候已經開始有了變化。

「爲什麼……畢竟我不知道怎麼施展咒術，也不懂如何操縱式神作戰……所以我想至少能直接幫上一點忙也好──就只是這樣而已。」

這時，教室後方傳來說話聲。

接着，在遠處觀望的兩個男同學向三個女同學打了聲招呼，藉機靠近春虎的座位。

春虎趕緊喚了一聲：「空！」

激昂的情緒因爲這句話瞬間萎靡。

「那就好，不過我真是嚇到了呢，沒想到居然會有人拿木刀對抗式神。」

「咦？啊，早……」

這時──

「……你們怎麼不理我說的話啊。」

他們有些僵硬地朝春虎笑了笑。

聽見這一番指責，春虎終於忍無可忍。

「好久沒看到倉橋的護法式了，那簡直是專業等級了吧？何況還有兩具！」

「呃，嗯……」

也許是主僕二人慌張的反應很逗趣，圍繞在春虎身邊的同學們紛紛放聲大笑。春虎心中的困惑還是沒有消失，但眼前不再是前兩天那種來歷不明的冷漠面孔，而是隨處可見的同齡笑顏。他們確實是在取笑他，埋藏在話語深處的卻是對春虎自然衍生出的好感。

「……這是『命令』嗎，主人？」

「呀，變態──」

爲了昨天受傷留下的淤青，春虎又貼上了治癒符。一走進教室，他立刻感覺到氣氛有點古怪。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總之就是和前兩天不太一樣。

「對啊，和倉橋對戰耶，要是我就趕緊先溜了再說。」

「這麼仔細一瞧，這個護法的年紀還真小耶。土御門，這該不會是你喜歡的類型吧？」

「……她那麼說是因爲擔心你啊。」

說着，春虎噘起嘴，轉過了頭。夏目雙目圓睜，差點沒睜裂眼角，愣立在原地，雙肩不住抽搐。

同學們的目光一亮，尤其女同學更是興奮異常，不停稱讚空可愛，甚至伸出手來亂摸。面對突如其來的暴行，空僵直了身體，碧眼流露出驚恐。

其中一人忸忸怩怩地說。在開口的女同學背後，另外兩人用手肘頂着她，催她快點，搞得春虎一頭霧水。

「就是說啊！你不怕嗎？該不會土御門家有式神和術者一同作戰的戰術吧？」

「……真抱歉又讓妳受辱了，但很不巧，這就是我的做法，妳要是不滿意，就趕緊開除我這個式神吧。」

「不會吧！你就因爲這樣上場嗎？」

比起剛衝進更衣室時，夏目此時的怒吼聽起來更爲氣憤。春虎嚇了一跳，仰望夏目，她卻連看也不願意看春虎一眼。

「──早、早安，土御門同學。」

「你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這樣還能算是土御門家的人嗎？咒術可是非常危險的，你既然笨，就用你那顆笨腦袋稍微思考一下再行動！」

瞪視春虎的雙眸在狂亂的激情下輕泛淚珠。

「什麼？噢，謝謝。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

「春春春、春虎大人!? 」

「不，其實也沒什麼事……」

「而且對手可是倉橋同學的護法式式神哦？實在太厲害了！」

「不然你爲什麼會親自上場呢？」

「大友老師也太亂來了，我本來還以爲他在開玩笑呢。」

女同學一聽見護法式，立刻展現出強烈興趣，春虎困惑地朝天馬投去詢問的目光，天馬笑着點了點頭。

同學們圍繞在春虎身旁，七嘴八舌地聊起昨天的感想，甚至把春虎當成了空氣。

翌晨。

「咦？爲、爲什麼？」

「不過那是倉橋家爲了配合她特地改造過的吧？這樣難道不會太狡猾了嗎？」

「──真是的，妳到底懂不懂得反省啊？」

「可可、可是～」

春虎眯起眼，定睛瞪視一再懇求的空，空喪氣地垂下了尾巴。

另一方面，險些遭到攻擊的男同學連忙從桌上把腳縮了回來，差點摔下椅子。

他大概沒料到隨口挖苦會惹來式神攻擊，嚇得臉色僵硬。

其中一個女同學看見男同學驚慌失措的模樣，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笑聲接着傳了開來，不只春虎身邊，整間教室都充滿了嗤嗤的竊笑聲。遭到嘲笑的同學又氣又羞，臉色一陣黑一陣紅。

然而──「對不起。」春虎站起身，深深鞠躬致歉。

在他身旁的同學們目瞪口呆，就連他道歉的對象也是滿臉不敢置信。空則是由於大受打擊，尾巴上的毛如針氈般全豎了起來。

「抱歉吵到你了，我也知道自己礙眼，不過……」

他抬起頭，直視被這舉動嚇倒的男同學。

「我還是想盡量和大家打好關係。昨天我也對倉橋同學說過，可以請你多多擔待嗎？我也會盡力顧及大家的感受。」

教室裏悄然無聲。

這樣就好了，他不想因爲一句挖苦的話動怒，反而害自己丟臉，尤其他很能瞭解對方開口抱怨的心情。

空浮在半空中，啞然凝視自己的主人，圍繞在春虎身邊的同學也是類似的表情。「呃，這……」遭春虎搶先一步道歉的男子支支吾吾，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

詭異的沉默氣氛逐漸蔓延。

打破沉默的是一開始和春虎聊天的女孩子。她重新打起精神，開朗地說：

「……老是在說別人，你在之前實際演練的時候，連老師製作的簡易式也操作不來，根本不可能會用護法式吧？」

「吵、吵死了。那個時候是我一直髮揮不出實力！何況那和自律系的操縱方式又不一樣！」

「嘴上這麼說，但我記得你上完課就垮了吧。」

「剛開始都是這樣！妳還不是好一會兒站不起來！」

不，其實不只空，還有一個人──

「哼，他要是故意這麼做，那能收到這樣的成果可真了不起……不過他根本沒打過什麼算盤，只是順其自然，這樣的舉動看在辦不到的人眼裏想必相當嫉妒──」

「呃……也就是說兩家都是名門，所以少不了交流嗎？」

「什麼私事？」

「…………」

「……你們當時的交情很好嗎？」

冬兒悄聲低喃。這話要是讓春虎聽到，肯定會拉下臉來。因爲每當冬兒在盤算什麼鬼主意時，語氣總是如此雀躍。

「你未免太驚訝了吧。我是倉橋家的嫡系，夏目同學也是出身土御門家的本家啊。」

夏目囁囁嚅嚅地應了一句，轉過頭避開冬兒的目光。

春虎確認道，一臉正經，京子的目光卻像是看見火星人光裸着身體跳舞一樣詫異。

「妳爲什麼要這麼做？有什麼理由嗎？」

可是──

那些人「照理來說」是她共度半年光陰的同班同學，春虎「照理來說」是她從小熟識的分家少年。

春虎原本正在思考上次點的豆皮烏龍麪實在不怎麼好喫，這次要改喫炸蝦烏龍麪，當他準備走向學生餐廳時，一旁等着他的京子出聲叫住了他。

「…………」

「我會記住的，還有，叫我春虎就可以了。」

接着，他的視線轉向教室門口。

「什麼！這也不能怪他不記得吧！那不是小時候發生的事情嗎？」

「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嘛。」

「……！」

昨天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會被她叫住，就連春虎也大感意外。他提起戒心，總之先悄聲告誡道：「空，別出來。」──他對於如何控制式神已經駕輕就熟了。

夏目心頭一驚，轉向冬兒。冬兒往春虎等人的方向眺望，目光有些緬懷，臉上浮現不像他會露出的自嘲笑容。

接着，他悄聲問了一句：「……空，妳知道這件事嗎？」

「用不着懷疑，我們就是親戚沒錯。」

「什、妳說什麼？」

春虎咧嘴一笑。

然後──

春虎驚訝得合不攏嘴，這才發覺自己遠比預料中的還要愚蠢。

男子轉過頭，哼了一聲代替回應。

「你是認真的嗎？」

「這樣啊，真抱歉。老實說，今年夏天我有個

死黨

就因爲逞強，跟那個笨蛋吵了一架，結果那次就成了兩人的最後一面。」

「……昨天真的很抱歉。」

空不服的氣息從近處傳來，春虎理所當然地選擇徹底忽視。

「你聽好了。倉橋家

原本是土御門家的分家

，只是和頂着『土御門』名號的你不同，倉橋家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徹底分離出來了。」

「……雖然事情演變成那樣的局面，其實我本來也不想搬出式神，何況追根究柢，我所有的不滿都是衝着大友老師……總之，事情被我鬧得一發不可收拾，我得向你道歉。」

「……他不記得了。」

「我說你啊，當女生說是私事的時候，禮貌上就不應該再追問了。」

「我、我纔沒有逞強！你怎麼從剛纔開始就滿口胡言亂語！」

就在春虎厭煩地心想自己實在很不擅長應付這種執着的女孩子時，京子突然開口：

「……這是我的私事。」

「……我以前見過夏目同學，在我們……年紀都還很小的時候。」

「我們只見過一次面。」

「對了，我還不記得大家的名字，就趁這個機會告訴我吧？大家直接叫我春虎就行了。」

5

「……真沒想到事情會出現這樣的發展呢。」

腳下微微傳來不甘不願的氣息，春虎忍不住嘆氣。即使昨天才剛經歷過慘敗，空的戰意似乎仍絲毫不減。

說到這裏，冬兒瞥了夏目一眼。

「冬、冬兒……」

突如其來的話語令夏目驚叫出聲，她無暇藏住原本尖細的嗓音，連忙轉向聲音的來源。

俗話說打鐵要趁熱，他開門見山地這麼一問，京子果然面露難色。

夏目不知所措地垂下頭，制服底下的身體僵直。

雖然沒有得到回應，但清楚感覺得出來空是顧慮自己的感受，刻意不回答。這也正意謂着，連自己的式神也明白家族內的親屬關係，春虎卻一無所知，這事實實在令他大感震驚。

熬過上午的課程後，進入了午休時間。

「可是妳的私事扯到我身上了不是嗎？我保證不會告訴那傢伙，不過妳真的那麼討厭夏目嗎？」

京子輕聲低喃。春虎閉上了嘴沒再開口，不是因爲京子這句話，而是她臉上的落寞神情。

男子重振囂張氣焰，再次狠狠地吐出惡言，只是方纔的尖銳語氣已不復見。

女同學說完，男同學接着開起玩笑，而且明顯站不住腳，這讓氣氛因此輕鬆不少。比起遭到全班同學嘲笑的男孩，春虎覺得真正得救的人其實是自己。

她的神情害怕又十分固執。正因爲冬兒知道夏目的真實身分，如此膽怯的夏目看在他的眼裏不過是個普通女孩子。他暗自輕嘆，挑起了單邊眉毛。

然後，她的態度突然轉變，甚至可以稱得上謙虛客套。春虎再怎麼遲鈍，也不免懷疑這件事背後另有隱情。

然而，閃躲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受到春虎吸引。春虎現正處於教室裏衆人注目的焦點，夏目望着他的眼裏明顯透露出驚訝，以及煩躁。

雙方都是自己認識的人，卻在自己伸手無法觸及的地方變成朋友。夏目默默地凝視，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她的容顏莫名傷感，冬兒窺見這一幕，難得閃過了一絲擔憂。

「……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春虎這纔想起，自己雖只見過京子不苟言笑與氣憤不平的模樣，但初次見面時，那張臉龐確實令自己望得出神。此時，她的面容突然染上毫無防備的憂愁，春虎心裏不由得慌亂無主。

他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

確實，孩提時的夏目與京子的關係要是親暱到足以留下深刻記憶，春虎不可能不知道這一號人物。儘管疏離了一段時間，兩人畢竟在上了小學後依然經常一起玩耍。

「什……你在說什麼蠢話……」

「呃……我、我明白了！先不管倉橋家的事──所以呢？妳以前見過夏目，難道你們在那時候大吵一架，直到現在還是平息不了怨恨嗎？」

見京子答得乾脆，春虎茫然地搖了搖頭。

「……欸，我問妳，妳其實不是討厭我，只是想利用我攻擊夏目，我說的沒錯吧？」

「什麼？」

他凝視京子，驚訝地說不出話。京子則尷尬地漲紅臉，別過了頭，秀髮在空中翻飛。

春虎轉回頭，以眼神感謝幫他解圍的女同學。

──這是怎麼一回事？

京子默不吭聲，毫不掩飾自己的焦躁。春虎於是靜待她的回答，終於讓她死心嘆了口氣。

「他忘記我們以前見過面了。」

「好，那就是小土囉？」

面對教室裏的情景，京子也是滿臉訝異，而在瞭解事情始末後，又接着露出愕然神情。冬兒差點沒笑出聲，或許春虎苦惱着不知該如何應付這一號人物，但看在冬兒眼中，她的喜怒全寫在臉上，相當淺顯易懂。

夏目激動地大聲叫嚷，一聽就是在硬撐。冬兒不以爲意地聳了聳肩。

「不，千萬別這麼說。這整件事都得怪空一時衝動，用不着向我道歉……」

「等、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妳是說真的嗎？難不成我們是親戚嗎？」

「──妳不這麼覺得嗎？」

教室裏出現了新的景象。

「爲、爲什麼這麼問，我說錯了嗎？」

「……我也差不多該行動了。」

畢竟不能畏畏縮縮地一直逃避下去，而且既然影響已經擴及至此，也不能不解決。春虎於是朝掩不住詫異神情的京子回了句：「好啊，沒問題。」，跟在她背後一起走了。

春虎的苦笑使教室裏再次充滿歡笑。天馬帶頭又介紹了自己一次，其他塾生也跟着接連報上自己的名字。教室後頭的男子故意「嘖」了一聲，嘴角卻微微上揚。

反正京子一定是爲昨天的式神對決而來。春虎本來以爲京子在贏了對決後總該消氣了，看來她還有些不滿要宣泄。

「…………」

「那件事對我來說也是一次慘痛的經驗，我可不想再重蹈覆轍。」

春虎並不討厭這樣的相處方式。他不想硬逼自己與大家和平共處，也沒有信心能夠做到。就算惹人厭，與其讓人在暗地裏閒話，倒不如當面講個清楚。

空像是遭到衆人遺忘，孤伶伶地呆望着這幅光景。

「……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

京子深深嘆息，春虎覺得自己愈來愈像個傻瓜。

倉橋京子走進了教室。

──當空出現在宿舍時，完全看不出來會是這種狠角色……

京子把春虎帶到塾舍後方逃生梯的樓梯間。這地方不只沒人經過，更不用怕被人看見。要是在一般高中，不良少年很有可能會逗留在這裏偷抽菸，好逃避老師的監視。

──唔，可是……

意料之外的告白聽得春虎大喫一驚。「真是的。」京子低吟一聲，扭動了一下身子，女孩子氣的舉動看上去十分可愛。

不管京子在背地裏打什麼鬼主意，這都是個大好機會，反正自己也需要和她好好談談。

「……別太逞強了。」

「總、總而言之，土御門。你要清楚明白一點，不管是昨天那場對決還是你，都讓我看不順眼！」

難道是教室裏的氛圍變了，導致她的態度跟着轉變嗎？不，以他對京子的印象，她絕不會爲了隨波逐流而甘心屈服。何況她既然膽敢正面挑戰大友，堅持自己的主張，就算全班都與春虎爲伍，她也不可能改變自己的方針。

「我記得很清楚。」

京子賭氣地說，神情相當凝重。

「因爲我們有過『約定』……」

「什、什麼約定？」

「…………」

京子沒有再進一步回答。她沒有吐露出話語，只有悔恨又悲傷的氣息。

接着，她冷不防地朝春虎投去質疑的視線。

「……我問你，暑假結束後，夏目同學突然用

緞帶

綁起了頭髮，那是……」

「咦？」春虎驚呼一聲，隨即察覺這個問題非常棘手。夏目那頭飄逸長髮不只在男子之中罕見，偏偏還繫上緞帶，會遭人疑心也是理所當然。

「那、那那、那個啊？還有那頭長髮，妳不覺得和女生沒兩樣嗎？其實那是有咒術的含意在裏頭哦。那個緞帶不是普通的緞帶，而是土御門家家傳的咒具，只是明明是個男生，這麼一來看上去簡直跟個女孩子一樣，哈哈哈。」

春虎一邊扯謊，一邊拙劣地笑着掩飾。

聽着春虎的解釋，京子不曉得爲何像是受到強烈打擊。「土御門家的……」她的低喃聲聽來像是被迫接受早有隱約預感，又不願承認的事實。春虎搞不懂京子爲什麼會出現這樣的反應，內心忍不住納悶。

京子緊咬下脣，完全不在意春虎表現出的困惑。

「……這樣啊，果然沒錯，我就知道是這麼一回事。」

「妳、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還用說嘛，除了自己和土御門家，夏目同學根本沒把其他事情放在眼裏……不對，他對陰陽術的態度也是一樣，到頭來都是爲了不辱土御門家的名聲，纔會那麼積極磨練自己的能力。在他的腦子裏，土御門家的名聲就是一切。」

「欸，妳這話未免……」

「怎麼了？我有說錯嗎？這種事情大家都知道，沒有一個人看不出來。也許你是例外，不過那也是因爲你是他的式神，是他自己的──

土御門家的式神

，他纔會出面袒護你吧？不是嗎？」

錯了。

春虎想反駁，一時間卻開不了口。

京子氣沖沖地啐了一聲，視線垂落到腳上。

「夏目？」

春虎記得這個男子。那是前天午休和放學後，以特別課程的名義來找夏目的青年。他看見夏目在樓梯上喫了一驚，接着似乎注意到現場的氣氛險惡，顯得侷促不安。

夏目像是被狠狠揍了一拳，一時說不出話。春虎的怒焰卻一發不可收拾。

「噢，那個啊，剛開始我也搞不懂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結果聊過後，我才發現原來大家和一般人沒兩樣。他們對土御門的偏見不只沒有先前那麼深，還答應課堂上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儘量問──」

「什……！」

「妳別那麼冷漠嘛。昨天我們是吵了一架，可是剛纔聊過之後，我知道這傢伙確實在反省，還特地來道歉呢，對吧？」

這時──

「土御門同學，你怎麼會在這個地方？我們約好的時間早就──」在夏目出現的同一個地方，身穿西裝的年輕男子探出頭來。

京子的嗓音略顯倔強，惡毒挑釁的語氣與說話的內容完全相反，春虎於是趕緊出面緩頰。

「……午休時間快結束了，趕快回教室。」

春虎拚命地爲京子辯解，倒是京子神色複雜，一句話也沒說，不過只要沒開口亂事，就足以讓春虎感激涕零。

他忍無可忍，不同於平常的冷酷口氣讓夏目驚訝得停下腳步。

夏目語重心長地說，似乎不勝唏噓。

「……可惡。」

現場只留下春虎與京子。

「咦？冬、冬兒？他說了什麼……」

「妳錯了，拜託那傢伙讓我成爲式神的人

是我

。」

「……沒辦法。」

「……！」

「啊，不是，妳誤會了，夏目。我們不是在吵架──」

「…………」

實在是看不出是否接受了春虎他們的說辭，夏目的態度冰冷，漠然轉身。春虎連忙喚了聲：「等一下。」叫住夏目。

「……欸……我說啊。」

──那個傢伙……

「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才輪不到春虎

你

來教訓我

呢

。」

「……阿刀同學都告訴我了。」

夏目走上逃生梯，仰望樓梯間的臉色異常陰沉。

接着，夏目垂下頭，轉身背對春虎。

怨恨。憤怒。懊悔。悲傷。她的話裏隨處可見這些負面情感，與她給人爽快又暢所欲言的第一印象完全相反。

「這是真的哦，夏目。我還不知道原來她跟我們是親戚呢，這種事妳怎麼不早點說呢，哈哈……」

「你們在這地方做什麼？你們之間的爭執早在昨天的對決就做好了斷了吧？」

春虎聞言一愣，來不及湧起驚訝、詫異，甚至是憤怒。他作夢也沒想到夏目會說出這種話，一旁的京子聽見也是滿臉錯愕，凝視着夏目。

沒那意思。他話還沒說完，另一個聲音轉移了兩人的注意力。

他放聲怒喝，記不清有多久沒這樣大聲怒罵他人，彷彿連身邊的空氣也緊繃了起來，止不住震動。

刻意壓抑的強硬語氣，怒火一觸即發的神情。

「……什麼嘛，這麼說來，我……」

──啊。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語調之空洞令人發毛。

「我也知道自己的程度落後，根本是個完全不懂陰陽術的外行人。不過正因爲如此，依賴身邊的人──請大家互相幫助有什麼不對？與其他塾生通力合作，一起努力，也是一種很好的做法！妳做不到──別因爲自己沒那個

勇氣

，就鄙視其他人，自以爲了不起！」

不過──

他一方面可憐夏目，另一方面又湧起撞見醜陋場面的不快感。他的腦子裏明白這也是無可奈何，但偉大的王因爲稚嫩而醜態盡出的模樣又令他痛苦不堪。尤其這都得怪那個不成材的式神，更令他的容忍超過極限。

然而，他就是不吐不快。他氣夏目的偏見，對自己的努力不受認可感到焦躁，怎樣也無法用笑或是埋怨訴苦隨便敷衍過去。

京子不可置信地睜圓了眼。

「與其他塾生通力合作的──勇氣──」

京子的目光裏滿是懷疑。春虎沒有撒謊，他所言字字屬實，京子應該也能理解。他希望京子能瞭解。

「我沒有騙人。我這個外行人刻意選了條不適合自己的路，也許不太有說服力……不過的確是我主動開口拜託。那傢伙起先不肯答應，認爲危險性過高，是在我的堅持下，才允許我一起走上相同的道路。」

「騙人。」

最後那一句話，夏目忘了必須裝成男子的『家規』，恢復成毫無僞裝的「女孩子」。男裝底下一閃即逝的真實面貌不斷擾亂春虎內心。

「……和解？」

最後落得在一旁靜觀事情發展的京子，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我、我或許沒立場說這話……你不追上去沒關係嗎？」

在春虎噴發出的情感激流衝擊下，夏目面色慘白，似乎被這股猛烈的衝勁撞飛了魂魄。

他快步追上逃也似地在走廊上奔跑的夏目。不過，即使背後傳來叫住自己的聲音，她依然頭也不回地往前衝。

京子嚴肅地凝視着沉默不語的春虎，接着說：

笑着說「一起努力吧」的夏目、因爲自己蒙羞而渾身顫抖的夏目，以及對式神對決視若無睹，結束後卻跑來怒吼的夏目。

「對，土御門和倉橋本爲一家嘛。我們之間的誤會也解開了，現在只是以同爲土御門分家的身分，和和氣氣地聊天而已。」

「

開什麼玩笑

！夏目，妳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是想唬誰啊！」

「結果只是我自作多情嗎？我只是單純被忘了而已嗎？」

「咦？不……我……」

「什麼？」

由於過了約定時間仍不見夏目的蹤影，他急忙到處尋找，結果撞見那幅景象。剛纔在樓梯上的人是昨天見到的式神，他們大概是吵起來了，夏目嬌小的背影隨着呼吸輕微顫動。

夏目緩緩轉身。

「是啊，不用再等下去了吧。」

他想和大家和平共處，京子當然算在內，夏目最好也能一起加入。不，夏目一定得加入。儘管自己是個沒用的式神，但說不定這──爲夏目打造一個「容身之處」一事，正是春虎能爲主人施展的最強大的咒法。

雖然只聊了一下，但他發現京子敵視夏目不是單純出於嫉妒或好勝。既然如此，儘管沒辦法馬上和好，至少可以加深她們對彼此的瞭解。夏目自己也表示過，不明白京子爲什麼處處針對自己。只要多瞭解對方一點，說不定能多少改善雙方之間針鋒相對的關係。

「他說的沒錯，我們已經和解了。」她面無表情地說。

「妳自己怕生，就瞧不起別人諂媚討好？一個連和別人溝通都有問題的小鬼，居然敢這麼大言不慚！」

宣告午休時間結束的鐘聲像是慢了半拍，此時才緩緩響起。

「你要我說幾次才明白，春虎？你的程度遠遠落後其他塾生，就算討好他們也追不上，爲什麼你就是搞不懂這一點？」

剎那間，他理解了一切。

「開──」

她茫然地凝視春虎，嘴裏喃喃念着，眼角隱約浮現光芒。

「土御門同學──夏目同學！等一下。」

京子──在聽過冬兒的話後，認爲在與夏目之間的關係上，春虎與自己是「同類」。春虎不瞭解京子與夏目的關係，但是在京子心中，她把自己和夏目的關係，以及春虎和夏目的關係重疊在一起，因此對春虎的態度纔會出現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她問得膽戰心驚，像是在碰觸一個破碎的物體。春虎沒有回應。他無法回應。

那嗓音冷酷剛硬，宛如以厚重鋼鐵製成的甲冑武裝。

「陰陽術不是在辦家家酒，這裏和你以前上過的普通高中不同。你要是有時間和班上的塾生廝混，和倉橋同學閒聊，不如多磨練一下自己。」

情感宣泄過後，胸口開了個大洞似的虛脫感襲向春虎。

「那傢伙確實對土御門這塊招牌有各種錯綜複雜的情感……像是驕傲以及壓力之類的，有時還因此喫盡苦頭。不過他也沒因此衝昏頭，這點可以請妳相信嗎？」

這次他沒有半點猶豫，語氣既自然又真摯，那份力量讓京子清醒了過來。

她走下樓梯，踩得樓梯砰砰作響，從困惑的青年身旁穿過，消失在塾舍之中。

夏目在樓梯上默默地來回打量兩人，春虎沒察覺到她的雙脣正輕微顫抖。

「今天早上，你和其他塾生也聊得很起勁嘛。」正要離去的夏目聽着春虎愈說愈興奮，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

「慢着，妳錯了，倉橋。」

「這就是──諂媚身邊的人，搏得衆人的好感，這就是你昨天所說的做法嗎？」

「他說，你會成爲式神服侍夏目同學，爲的是服從『家規』。我這才總算理解，爲什麼夏目同學會選擇你這麼一個外行人作爲式神。他這麼做和對自己有沒有利無關，也沒考慮過你的感受，只是遵從土御門家的規定行事，這對他來說纔是最重要的事情。」

春虎急忙解釋，京子冷不防地從旁打斷了他的話。

京子注視着春虎的雙眼。令人驚訝的是，她的目光裏流露出同情，以及奇妙的

共鳴

。她憐憫自己，同樣也憐憫春虎。

「……什麼？」

這是個大好機會。

青年輪流注視走進塾舍大樓的夏目與樓梯上的春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他還是叫了聲：「──等一下。」追着夏目離去。

「…………」

☆

「妳之前不是說過自己其實沒有特別討厭倉橋嗎？而且實際上她說的話也有道理，只要妳們平心靜氣地坐下來談，說不定這件事情能簡單地──」

「──這就是……」

他氣得破口大罵。

夏目跌跌撞撞，步履蹣跚地離開春虎身邊。

春虎的怒吼聲與怒意迸出炙熱火焰。夏目往後退了一步，如遭狂風襲擊，連京子也僵直了身體。不過，春虎沒有停止謾罵，完全沒有住口的意思。

「……你們在做什麼？」

他知道夏目擔心自己，但要是問到夏目爲何擔心，他一時半刻也答不上來。他相信──他想相信，內心卻在頑強抵抗。

積壓在內心的情感再也拴不住，從春虎口中一股腦兒地爆發出來。

「夏目同學，其實你大可不必爲了這種小事煩惱，雖然爲時尚早，不如現在就開始吧。」他朝夏目說道。

「你、你在說什麼？」

夏目總算轉身面對男子。

儘管內心動搖，提高警戒，可惜反應依然過於遲鈍。與式神之間的爭吵懸在心頭，導致心情來不及在瞬間轉換。多麼不成熟的舉動啊，以後總算不需要再忍耐了。他迅速取出一張符籙。

「昏迷、封印、束縛。急急如律令。」

符籙從指尖彈出，如隨手拈花讓夏目瞬間陷入昏迷。他雙手插進長褲口袋，哼着鼻息俯視倒臥的夏目。

「早應該這麼做了。」

「別心急，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呢。」

就這麼把人帶走會妨礙到以後的「教育」嗎？而且不管夏目嘴上再怎麼抱怨，那個式神少年肯定是他的支柱，還是得儘快解決，以免後患無窮。

「反正放着不管也礙眼。」

「我明白了，事情就交給我來處理吧。」

他說着，脣邊浮現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