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三章 少N的決心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1萬 字

1

冬兒醒時,天色依然昏暗。

一旁的天馬還沒醒,大部分同學也還在呼呼大睡。木門縫隙間透進微弱光線,隱約可以聽見外頭有鳥兒鳴唱,天也許纔剛破曉。

反正再睡回籠覺也睡不着,冬兒如此判斷,決定早一步離開被窩,儘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安安靜靜地走出房間。

他在盥洗室洗了把臉,接着走出講堂。

後頭就是森林,朝靄濛濛,瀰漫在講堂周圍。他一路走到庭院,倒是清楚欣賞到富士山沐浴在曙光中的絕世美景。冬兒對大自然景色沒多大興趣,眼前的風景卻讓他不由自主地眯起眼,望得出神。

「冬兒?」這時有聲音從背後傳來。是夏目。她從講堂後頭的雜木林走到了庭院。

她已經換好制服,似乎起牀好一陣子了。

「睡不着嗎?」

「嗯……我睡了一會兒,可是沒睡好,半夜一直醒來。」夏目回答冬兒的問題,顯得有些難爲情。

雖然沒睡好,她的臉色看上去倒是不差,甚至比昨晚剛討論完時更神清氣爽。

冬兒往夏目背後──雜木林瞄了一眼,倉庫就位在她走來的方向。她也許不是趁早上出門散步,而是回到昨晚那個地方,獨自反覆尋思當時的談話內容。

「……事情看似釐清了──」

「咦?」

「但其實根本沒什麼進展。不過大家聚在一起討論,本來就很容易停滯不前。」冬兒轉向富士山,說得雲淡風輕。他在幕後主導這場聚會,卻又自以爲是地說起這種話,實在非常像是他的作風。

「老實說,昨天那真不像是你會做出的事。」夏目不解地說。

「會嗎?」

「是啊,你給人的感覺總是特立獨行,獨來獨往的嘛。」

「先入爲主的觀念還真是可怕啊。」

「不過……謝謝。」

「妳用不着向我道謝,現在要謝我還太早──只是既然妳有這個心,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冬兒語帶感謝,看出爲拉攏鈴鹿,京子私底下采取了一些行動……聽着春虎與冬兒的討論,夏目在一旁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冬兒終究沒有用上鬼的力量。對戰是贏了,只是他似乎並未認真應戰。藤原老師不滿地挑起單邊眉峯,當事人冬兒則是刻意視而不見。

「咦?天啊,學姐?您怎麼會在──」

冬兒納悶地望向夏目的側臉,默不吭聲,沒多說什麼,認定夏目這話沒有要他回應的意思。

坦白說,和京子這一組對決的三年級塾生實在倒楣到了極點,光是單獨應付京子的護法式式神白櫻與黑楓就已經疲於奔命──能夠勉強同時應付兩具式神,可以想見這位塾生的實力堅強──然而還有其他兩個二年級塾生一起攻來。勝負瞬間分曉,藤原老師不禁沉下了臉。

「我們這麼久沒見了,一見面就是這種態度嗎?」

奇怪的是,今天的鈴鹿莫名安分。昨天最後幾乎是不歡而散,她似乎也覺得有些尷尬,自然而然地避着不接近春虎他們,對京子更是莫名地疏遠。她看上去不像閃躲,倒更像在逃避京子。京子有一次想上前找她聊天,她馬上臉色一變,連忙逃跑,春虎看了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我也搞不懂……昨天她們應該睡在同一個房間,大概是京子做了什麼吧。」

和春虎等人一樣,其他塾生也是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用餐。京子理應在其中一羣人裏頭,只是屬星神社境內遼闊,要找人得花上一番工夫。他也考慮過要空幫忙找人,卻又猶豫不決,覺得不該隨便派出式神。

要得知鈴鹿的本意不容易,但是如果能瞭解春虎的想法──只要在一定程度上掌握春虎的真心,夏目就能挺身面對鈴鹿。無論最後得到什麼樣的答案,夏目認爲自己都「不會改變心意」。

好好的一頓午飯,氣氛卻很尷尬。

──這麼說來,那傢伙早上也是一個人喫早餐。

他繞到講堂正門,拉開入口大門。

接着,總算輪到春虎上場。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春虎心想,其實冬兒是故意留一手,除了自己真正信任的人,他恐怕沒有讓其他人見到自己變成鬼的意思。

春虎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

「呃,我、

纔不是要……告、告白……你別搞錯囉。總、總之,我、我只是想先、先確認春虎的想法,沒別的意思……完全沒別的意思……!」

冬兒拍了下死黨的肩膀,在夏目離開後也跟着走向講堂。春虎原本板起了臉孔,最後又望了富士山一眼,微微一笑,跟上冬兒的腳步。

「……我想也是。」

夏目這番話近似自白,冬兒有一句沒一句地隨口應和,很清楚她話裏的意思──無須多餘的語言解釋,冬兒也能聽懂她這番話的弦外之音。

「夏目那傢伙怎麼啦?」

第二天的午餐是外送便當。春虎找了夏目、冬兒和天馬,一起在神社境內的樹蔭底下喫飯。他本來也想約京子和鈴鹿,只是那兩個人一轉眼就溜得不見蹤影。

接下來天馬那一場由三年級獲勝,雖說成員也有問題,不過天馬本身似乎並不擅長與人一決勝負。比賽結束後,他喪氣地垂下了肩膀。

冬兒的答案很明確。他聳了聳肩,若無其事地說:「去吧,去向春虎說清楚。」

冬兒眯起眼,朝夏目離開的方向望去,不客氣地罵了聲:「……膽小鬼。」

「隨口說說罷了──好啦,差不多是早餐時間了吧。走吧,春虎。」

春虎一邊說着,一路走到庭院。夏目驚慌失措,冬兒拍了下她的背,她卻連忙喊道:「好!收棉被!我現在就去!」看也沒看春虎一眼,快步衝過朝自己走來的春虎,跑向講堂入口,幾乎是卯足了全力衝刺。春虎見她這樣的反應愣得張大嘴,停下腳步。

他先是在庭院繞了一圈,一個人也沒發現,接着又順道繞到講堂後頭的雜木林,在倉庫四周找了一會兒。這裏地方遼闊,要找遍每一個角落畢竟有困難,但也正因爲寂無人聲,如果有人,對方應該會察覺他跑了過來。

此外,鈴鹿不參加這次比賽,也許是認爲不能讓鈴鹿這位國家一級陰陽師與塾生對戰。當然,不論本人或其他塾生,都沒有對這決定提出任何異議。

「……我撐不下去了,至少得把京子找來纔行。」

京子大概可以找到不少同學一起用午餐,可是鈴鹿呢?她本來就是一年級塾生,而且至今仍在春虎以外的其他塾生面前佯裝年輕偶像,不太與人來往。除了春虎等人,應該不會有人和她一起用餐。

由比賽中也可看出夏目當初爲何評論三年級塾生是「業餘的專業陰陽師」,雖然每位塾生難免有能力高低不同,但三年級塾生在整體表現上相當優秀。春虎不只一次親眼目睹過專業陰陽師施展咒術,在他看來,三年級當中有不少塾生的程度就算說是已經取得資格也不足爲奇,反而是二年級正式學習甲級咒術的時間還不長,面對三年級接連使出的咒術只有捱打的份。

「怎麼啦,冬兒。就算沒『變身』的必要,你認爲用不着在課堂上使出鬼的力量嗎?」

「……到講堂看看吧。」

那是個留着短髮,身材嬌小的少女。她身穿純白制服,尺寸過大,袖子也過長。因爲身材嬌小,她看上去比春虎年輕,但其實算是春虎的學姐。

聽見冬兒這目中無人的說辭,夏目輕笑出聲,身子微顫,接着與冬兒一起遠眺富士山美景。

「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要是不謹慎一點,真要用上的時候不是就不稀奇了嗎?」冬兒無所謂似地聳了聳肩。

「……冬兒,大連寺討厭我。」

「…………」

「可是──」冬兒感慨地說。「這樣啊,妳終於也有這念頭啦。」

接着,她像是終於下定決心。

2

課程內容很簡單,由二年級與三年級塾生進行咒術比賽,在二年級三人對付三年級一人的條件下展開咒術戰。除了事先準備好的符籙,場上不得使用咒具,已簽訂契約的式神則不受此限制。若有一方認輸,或是負責監督的其中一位講師判定勝負已分,比賽即宣告結束。反過來說,如果沒有滿足以上條件,雙方必須一直戰到分出勝負爲止,可說是相當殘酷的規則。

「沒什麼,和平常一樣。」

不過,就在春虎正要踏入結界時──「好,上午的比賽就進行到這裏,下午再繼續,大家先去喫飯吧。」大友悠哉地宣佈。

旭日照耀靈峯,顯露出一種神祕之美,美景倒映在山中湖湖面,宛如一幅稀世名畫。

「她有很多討厭我的理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她,我就是沒辦法──坦率面對她。不過,這情形不是從她知道我是女生後纔開始,我也不認爲是因爲她掌握了我的弱點……當然,她是『十二神將』,又專門研究夜光也許是原因之一。只是……最根本的原因還是……」

「這你就錯了,春虎。差只差在有沒有表現出來,實際上她的表現和平常沒有兩樣。」

春虎低喃,突然想起鈴鹿的事。

夏目的臉龐漲得通紅,冬兒見狀忍不住竊笑。

夏目沒察覺冬兒的眼神,雙眼直盯着富士山。

「……聽妳的口氣,妳好像已經得到結論了。」

「…………」

眼前出現人影。

晨間,在清淨的神社境內,兩位老師設下的結界中,塾生們展開了一場場對決。不消說,單以咒力總量來看,二年級在三對一的混戰中具有壓倒性優勢──不過,若論勝率,三年級則是更勝一籌。

不過話說回來,夏目得出的結論和冬兒其實意見一致。

「嘖。」

春虎搔着頭,大惑不解地走向冬兒。

「嗯……只是……可以的話,我想聽聽你的意見。」她問得不太好意思,緊張得雙頰飛紅。

「什麼誰不誰的!妳之前死纏着我,難不成現在想來個翻臉不認人?妳剛纔嘖那一聲,很明顯是認得我而做出的反應!」

「你和春虎──你們遇到緊要關頭,總是非常忠於自己的想法,我真的很佩服你們呢。」夏目突如其來地開口說道。

「不過……大連寺也真可憐,完全輸在起跑點呢。」

實技合宿第二天,和三年級一起上課的這一天終於到來。春虎這一班和三年級塾生一同移動到屬星神社境內,在角落的廣場展開幾近正規的「咒術比賽」。

「別想那麼多了,反正再拖下去,結果也不會改變。」

「呃,冬兒,那和平常很不一樣吧。」

春虎搔着頭,信步在神社境內繞行。

她說起話來吞吞吐吐,比空更嚴重,嗓音也忘了壓低。她僵硬地做出無謂的抵抗──指出自認爲非常重要而且關鍵的差異──當然,冬兒沒把這話當一回事。

那人坐在玄關,正在系靴子上的鞋帶。拉門一開,春虎一走進來,那人嚇得抬起頭(不過她面無表情,其實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嚇到),停下手邊動作。

說不定她和京子在一起,只是考慮到鈴鹿的個性,實在很難想像會有第三個人加入。也許是京子在意一個人用餐的鈴鹿,硬是湊了上去,纏住鈴鹿不放。

夏目堅決拒絕,拋不下女孩子的矜持。冬兒露骨地表現出厭煩,只是就在這個時候──「啊,找到了!夏目!冬兒!」關鍵人物──春虎走出講堂,嚇得夏目跳了起來。

其他一起喫飯的三個人異常沉默。夏目不知爲何始終低垂着頭,冬兒默默埋頭喫飯,天馬似乎還爲了剛纔敗下陣來──主要是自己的實力不夠堅強而大受打擊,一再發出沉重的嘆息。

鈴鹿常「戲弄春虎」,正是夏目不擅長應付鈴鹿的主要原因,而且鈴鹿對春虎──本人應該會否認──實際上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態」,夏目或許隱隱約約也有感覺。她畢竟不是傻子,鈴鹿嘴上逞強,和春虎講起話來卻是雀躍萬分,那副模樣實在很難讓人不察覺。

「……好緊張啊……」春虎嘀咕,在他腳下,空早已解除隱形,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來勢洶洶地轉動着肩膀。

照這情形找下去,就算順利找到人,午餐時間也差不多結束了。春虎無可奈何,只得折返神社,只是在回去之前,他抱着姑且一試的心態,決定還是進講堂碰碰運氣。

「在戶外喫飯果然美味呢,不只開放感十足,喫起飯來也格外快活!」

「你是誰?」

他的名字叫做藤原,在那次考試之後,他也幫忙協助訓練冬兒如何駕馭體內的鬼。他看到在二年級班上的冬兒,輕快地喚了聲:「我很看好你的表現哦,阿刀。」冬兒聳了聳肩膀,稍微舉了下手致意。

當然,兩人不期而遇,春虎也是一樣喫驚。

春虎面對彷彿洞悉一切的冬兒,心裏滿是疑惑。「哇,好美的富士山。」接着他注意到眼前的景色,笑逐顏開。這兩個人簡直是半斤八兩……冬兒像是還有話要說,斜眼送去冰冷的視線。

「……奇怪,那傢伙發生什麼事了?」

然而,他在這裏一樣沒有發現鈴鹿和京子。和神社境內不同,這座林子裏靜悄悄的,似乎根本沒有人在這地方。

然而,春虎的同學也不遑多讓,其中以夏目和京子的表現最爲亮眼。

「好啦,打鐵要趁熱,快去叫他起牀吧。」

爲了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春虎急忙從神社境內趕回講堂。

「你們在這地方搞什麼!大家都在收棉被囉。」

所以她面對鈴鹿時纔會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害怕。

「怎麼辦呢?」

「三年級塾生真是厲害,再過一年,我們也能成長到那樣的程度嗎?」

少女一動也不動,頂着基本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的秀麗臉孔,目不轉睛地仰視春虎。春虎的直覺若是正確,那微微睜開眼眸的表情流露出的也許正是驚訝。

「改天得再把京子和鈴鹿一起找來,繼續昨天的話題。」

「用、用不着這麼急吧!再說要我特地跑去叫他起牀……我、我做不到!」

「這是矜持!」

「……她討厭我。」夏目又說了一次。「不過,我希望能用更誠實而且坦率的態度面對她。我認爲我必須這麼做,我也希望自己能做到這一點。所以我苦惱了一個晚上,思考該如何才能消除我們之間的隔閡。」

二、三年級塾生現在全在神社境內,講堂裏理應空無一人,在意他人目光的鈴鹿若是獨自──或是和京子一起喫便當,很有可能會選擇回到講堂。

負責在一旁監督的有大友和三年級塾生的導師,這位導師碰巧正是在升上二年級的升級考中擔任實技測驗的考官──那位曾經擔任祓魔官的老講師。

他賣力炒熱氣氛,可惜徒勞無功,甚至就連第一個喫完便當的人也是他。「我離開一下。」他閒得發慌,藉口要上洗手間,起身離席。

夏目的表現更是出色。對戰特別以一對一的方式進行,她甚至不需要召喚出式神北斗,不費吹灰之力就分出勝負。她原本就是個優秀的咒術者,實力堅強,最近能力又更加精進。京子等人高聲歡呼,爲夏目喝采。

「我纔不認識什麼分家的兒子。」

「妳明明就知道!反而是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學姐的名字!」

「別亂裝熟。」

「欸,妳那是什麼態度?我本來是無所謂,不過這種傷人的態度實在太氣人了!」

春虎剛升上二年級時,和這位三年級的學姐有過數面之緣。之前總是對方厚着臉皮主動上前搭話,現在倒是冰冷無情,冷漠得像是完全忘了有那麼一回事。

「快滾。」

她面無表情地吐出這麼一句話,繼續系起鞋帶。春虎其實也沒有和她打好關係的意思,但遭到如此冷酷的對待,還是讓他忍不住氣憤,心有不甘。

春虎咬牙切齒,低頭俯視學姐,喚了聲:「……空。」

學姐繫着鞋帶的指尖一顫。

受到召喚的空隨即解除隱形,現出實體。頭上冒出一對尖耳,背後長出樹葉形狀尾巴,宛如日本人偶的年幼女童輕飄飄地落到春虎面前。

春虎把手放在空的雙肩,爲了讓學姐看個仔細,把空輕輕往前推了一步。空有些膽怯,但還是聽話地面對學姐。

學姐動也不動,視線始終停在靴子上,過沒多久又系起鞋帶,堅持不肯抬頭。春虎挑釁地眯細了雙眼。

他溫柔地摸了摸式神的頭說:「空,下午我們要好好加油哦~」

「春、春、春虎大人?」

「…………」

「好久沒摸妳的尾巴了,讓我來摸摸吧,哎呀,妳的尾巴摸起來還是這麼舒服呢~」

「春、春虎大人,爲、爲何……突、突有此……!」

「……………………」

學姐指尖的動作愈來愈無法冷靜,系錯了好幾次鞋帶,又解開重系。

最後,她使力一拉,系完鞋帶。

「可是,所謂的『咒術』就是如此。咒術的『規範』最特別的地方,就在於『構造』沒有排除矛盾,整體規範在統整的同時也把矛盾納入其中,因此兼具通用性與協調性,這可以說是最棘手的地方,也是最有意思的部分。」

「是你太天真了,不愧是小處──」

「這種作法未免太惡劣了吧!」

坦白說,現在的春虎幾乎完全聽不懂學姐解釋的意思,只隱隱約約知道這是極爲艱深的「咒術觀」。

「……老、老實說,這實在太難懂了……」

「真的很對不起!我錯了!」

「……卑鄙,居然拿童女當誘餌……」

「咦?一樣嗎?」

「對了,我下午要參加咒術比賽!三年級的塾生每個看起來都很厲害,可以請您給我一些建議嗎,學姐!」

「用不着瞞啦,不然您早上爲什麼沒來上課?」

「……多謝讚賞。」

「式神也可以單稱做『式』,這個『式』和算數里加減乘除的『算式』其實是同一個意思。」

「咦,怎麼啦,學姐?您不是討厭別人裝熟嗎?」

「…………」

「…………………………………………」

「不、不過,學姐,既然咒術講求規範與構造,和您的建議不是相互矛盾嗎?」

不過學姐疑似覺得報復夠了──或是單純膩了──「讓我想想。」她的態度有些改變,思考了起來。

「……呃,其實也沒什麼事……」

就算一開始受到惡意對待,蠢的是自己不該故意惹麻煩上身,他不禁爲自己一分鐘前的行爲感到萬分懊悔。

「不、不清楚。」

她摸了又摸,在尾巴上不停地來回輕柔撫摸。

「……我、我……有話……要說……」

學姐面不改色,異常冷漠地聳了下肩。她瞬間逆轉形勢,獲得壓倒性的優勢,神氣地以嬌小的身體俯視低頭致歉的春虎。

春虎二話不說,馬上投降,滿臉通紅地低頭道歉。如果是冬兒,可能會打馬虎眼說「女生還真辛苦」,可是身爲一個身心健全、純情又內向的男學生,除了道個歉趕緊逃離現場外,根本無法應付這種狀況。

學姐意外提起嚴肅的話題,春虎不解地問了聲:「什麼意思?」

「您、有話、想和我、說嗎?」

大友以前好像也和學姐說過類似的話。也許你們覺得矛盾,不過矛盾正是咒術的根本──那時候他以爲這多半是隨口哄騙學生,也認爲大友實際上確實有這個目的,但是說不定不能因此認定他這番話只是故弄玄虛。

「咒術比賽?你們要使用甲級咒術對戰嗎?」

「我沒有蹺課。」

「……我想起你是誰了。好久不見,土御門春虎。」

學姐嗯了一聲,把手抵在纖細的下顎。

春虎大喫一驚,沒想到會從學姐──從『這位』學姐口中聽見這一番道理。

「鬼扯!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問題!」

「是有衝突。」

「我請了生理假。」

「說吧,你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好吧,我就勉爲其難,摸個尾巴就──」

「有、有啊。」

「都來參加合宿了還蹺課,學姐也滿有一套的嘛。」

「我是認真的。」學姐依然神色漠然,口氣也沒有改變。「咒術說穿了,也就是『型』,關鍵在於規範,基本上講究的是『順序』。」

「是!還請學姐不吝批評指教!」他伸直了背脊問道。

「這樣啊,那我們就來聊女生的身體──」

「別以爲我和你一樣。」

「對啊,沒錯!學姐怎麼可能蹺課嘛!」

不過──

「哎呀,您說什麼啊,學姐,我可沒答應過要讓您摸──」

「……嗯……」

她哼笑着說:

「……太棒了。」

「哦,那麼學姐,難不成您有話想和我說嗎?」

她說得冷漠,臉上維持一貫的表情。春虎放開空,不懷好意地哼笑出聲。

「一加一等於二,二減一等於一,式神的『式』也是基於同樣的原理。基本的理論和規則雖然與數學不同,兩者都一樣遵從一定的『規範』。」

「可是你知道里頭是有『構造』存在的吧?不論清楚與否,『構造』確實存在,式神也是一樣。老實說,這一點也適用在『人類』身上。『人類』基本上也存在着『構造』,這個觀點正是咒術的原點。咒術指的就是基於這個『構造』,在『知』與『不知』的曖昧界線之間操縱的技巧。」

「是,別來無恙,學姐……好啦,我這就依您的期望,趕緊滾開──」

春虎恨不得一拳揍上去,只能咬牙忍住這股衝動。

「……對、對不起,我沒有那個……」

「沒想到──會被人栽贓──」

「──啊啊,真受不了。好啦,讓妳摸就是了,別用那種眼神盯着我。摸一下應該不要緊吧,空?」

「沒……那回事。」

「既然如此,至少讓我帶回家……」

學姐雙肩顫抖,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春虎一吐怨氣,滿足地點了點頭。空在一旁看着兩人,臉頰微微抽動。

「爲什麼──?啊!難不成您是蹺課嗎?如果不是蹺課,我早上就會注意到您在這裏了!」春虎錯愕地笑說。

「對不起!對不起!」

「想都別想。」

春虎一再道歉,只差沒跪地求饒。這恐怕──不對,這一定是挾怨報復,春虎明知如此,卻無從反擊。

「有什麼關係嘛,我不會說出去的。」

「休想!妳這人到底有多喜歡小女孩啊!」

面對拚了命舉白旗投降的學弟,學姐繼續乘勝追擊。

「慢着。」

「我現在正在生理──」

「我、我知道!啊,不是,我其實也不是很清楚詳細情形!」

春虎驚訝回問,學姐平靜地說了聲:「對。」點了個頭。

「生理假。」

「式神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送給我。」

「那麼──」

「呃!唔……!」

春虎愣得說不出話,這建議大大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你這樣可贏不了以女人爲武器的敵人啊──」

「是……」

「對手如果是女孩子,只要針對『那一天』下手──」

「…………」

──這麼說來……

「……感謝您提供金玉良言……不勝感激……」

「我明明只是休息──」

昨天春虎他們抵達合宿所時,三年級塾生正在神社後頭的山裏進行訓練,晚上回來後,晚餐時間和洗澡時間也都和二年級錯開,因此兩個年級一直到今天才有接觸。

「…………」

「……小處男……」

「……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在這裏。」

「還衝着我破口大罵,實在太差勁了!」

再這麼摸下去,學姐難保不會把臉頰湊上去磨蹭。春虎看準時機,叫了聲──語氣中帶着歉意──「空。」

「你清楚手機的構造嗎?」

「剛纔您爲什麼假裝不認識我呢?之前您不是還特地找我講話嗎?」

春虎還是頭一回看到面無表情但又鬼氣逼人的臉孔,他一答應,空只好無奈地輕輕把尾巴揮向學姐。「噢噢。」學姐感動得語聲輕顫,把手伸向空的尾巴。

「式神……嗎?」

受不了,春虎哀嘆,簡直是欲哭無淚,不對,淚水已經在眼眶打轉。也許是察覺主人陷入困境,空的表情也很沉重。儘管屈辱難耐,主僕也只能咬牙苦忍。

空馬上縮回尾巴,若無其事地躲到春虎背後。護法式式神實在不該拿主人當擋箭牌,但遇上這種情形也不能責備她。學姐似乎心滿意足,沒有再提出其他要求,只用視線追逐逃到春虎背後的空。

「我也不想和那種人對戰!」

之前見面時也是這個樣子,因爲不瞭解學姐有多認真,反而讓人更害怕。雖然是自己故意挑釁學姐,不過春虎終於慢慢恢復冷靜。

「原來這次來的三年級是學姐的班級啊,真巧。」

「上鉤的人自己也該檢討吧。」

「你有手機吧?」

「你知道嗎?女孩子每個月有一次──」

「我會建議……放手去做。」

「都是我的錯!我罪該萬死!」

學姐似乎看出春虎聽得一頭霧水,無所適從。「簡單來說,問題在於如何應用,用不着太拘泥。」雖然有些偏離原本的意思,不過她又另外委婉地以淺顯易懂的方式,重新提供建議。

「……非常感謝您的建議。」春虎衷心道謝。

──三年級果然厲害……

他發自內心感到欽佩,可惜全毀在學姐多話,她認真補上一句:「再多稱讚一點嘛。」

「……難得有這機會,真想見識一下學姐施展咒術的英姿啊。」

原本可以藉由與三年級之間的咒術比賽,見識到學姐的「實技」實力。如今錯過這個機會,雖然是不得已,但他還是難掩遺憾。

「你已經見識到啦。」學姐這麼說道。

「什麼?噢,您是說上次見面時施的隱形術嗎?」

「詛咒。」

「什麼時候?在哪裏?對誰?」

「再等一下哦,礙事的人很快就會消失了。」

「別對着空說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話!這麼聽來,詛咒的對象就是我嘛!」

「開個小玩笑囉。」

「太惡劣了!」

「我纔不會惹小空哭呢。」

「……居然隨口叫得這麼親暱。」

「小空,再等一會兒就好囉,我馬上攏絡這傢伙,之後我們就可以站在相同的立場──」

「我絕對不會收妳當式神!」

到頭來,學姐還是老樣子,春虎不禁覺得對她稍微刮目相看的自己跟個白癡一樣,也爲自己在不知不覺間逐漸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而感到害怕。

學姐帶着始終如一的表情說道:「那我去上課啦。」

姑且不提京子,很難想像鈴鹿會聊什麼「女孩子之間的悄悄話」,也許實際上是京子單方面死纏着對方不放,春虎不由自主想像起「因爲對任性的小貓過度熱情,反而遭到討厭的飼主」。

「我早上不就叫妳行動了嗎?」

學姐喫力地站了起來,說了聲「再見」,快步走出講堂。春虎和空不約而同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目送學姐嬌小的背影離去。

──好。

「……妳有這樣的想法真是太好了。」

「意思就是她不會敞開心房。」

3

──這傢伙觀察得還真透徹。

──反正肯定又是一番折騰。

京子用食指抵住脣,淘氣地眨了下眼。她的態度像在玩鬧,說的話卻很認真。

「接近的意思是?」

「我覺得他們其實本性都很單純,要打破隔閡並非不可能,只是需要很長的時間。如果今後不常有像昨天那樣聚會的機會,他們很有可能會就這麼老死不相往來。」

夏目紅着臉,壓低嗓音宣稱。冬兒把兩手放在背後抵在地上,冷冷地翻起白眼盯着夏目,眼神像在質疑──這傢伙明白等下上了車就無處可逃了嗎?

「什麼事?」

春虎納悶地一再追問:「京子,到底是怎麼了?」京子堅決不在人前開口,只說:「反正你跟我過來就是了。」強行帶走春虎。

「小、小鹿?」

春虎也覺得和鈴鹿脣槍舌戰,互相鬥嘴,是最能拉近距離的方法。鈴鹿個性彆扭,總是隱藏自己內心的感受。見到鈴鹿「真實」不做作的一面,京子也許沒多久就得到了和春虎相同的結論。

「什麼如何?」

她若無其事地發出可愛的嗓音解釋,春虎聽了冷汗直流。不曉得昨晚她們到底做了什麼,他忍不住有點同情鈴鹿。

京子不發一語,一路走到昨晚討論的地方,到了之後才終於轉身看向春虎,兩人之間的氣氛宛如昨晚的情景重現。

由於上課時沒什麼時間休息,二年級和三年級塾生精疲力盡。不過因爲合宿結束,在疲累之餘,他們也獲得了不小的成就感。

當然也有人與周圍氣氛格格不入,夏目就是其中一人。她沒有閒情逸致回味已經結束的合宿,倒像是準備爲事情做個了結,萬分焦急又心慌意亂地到處找尋春虎。

昨晚交換的情報說穿了,全是關於「土御門家」,京子就算是他們的同學,也和這整件事沒有關係。然而,她把這當成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認真思考對策,實在令春虎感激在心。

四周同學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紛紛望向夏目和冬兒。夏目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揪起冬兒的脖子,急忙拖着他衝出房間。

「而且呢,我也大致摸清小鹿的個性了。」

春虎認爲昨晚那樣的聚會就是再舉行個幾次,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解開夏目和鈴鹿彼此的心結。只是他也明白、同意京子話裏的意思。一時之間要那兩人馬上建立合作關係,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做到,她們和冬兒不一樣,都不是爲了「利益」而行動的人。

春虎發自內心感到敬佩。

不只午餐,京子這一整天都和春虎他們沒什麼接觸,而鈴鹿也在逃避京子。春虎想起冬兒說過的話,京子可能私下采取了什麼行動。

「我、我去找春虎!」

「關於這件事……我想趁這個機會把事情問清楚。」

「纔沒那回事。我自己也知道這事不可能輕易成功,何況接下來還有很多挽回的機會呢。」

「老實說,小鹿和夏目同學處得不是很好,她甚至明白表示自己『討厭』夏目同學……雖然從她的個性看來,不清楚這是不是真心話,只是她那麼好強,面對自己討厭的人不可能輕易妥協。而且不只小鹿這樣,夏目同學也很頑固,不是很容易接受別人……」

夏目不自覺臉色一沉。

「……悄、悄悄話?」

「你也一起來!」

「祕訣是一開始先施加強大壓力,態度再慢慢軟化。」

春虎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是是,感謝您提供建議。」

──這事和鈴鹿有關嗎?

「噢,夏目,妳準備好要回去了──」

實技合宿的課程告一段落,時間已經接近旁晚六點。

「你、你有看到春虎嗎?」

「你忘了這回事嗎?而且我、我纔不是要告白,我、我只是想確認……!」

在下午舉行的咒術比賽中,春虎這一組輕鬆獲勝。他施展咒術,將受騙的憤怒全發泄在攻擊上,是他們贏得勝利的關鍵之一。

「還好啦──妳和那傢伙發生了什麼事嗎?」春虎問得直接,京子也不以爲意地點了點頭。

「什麼?爲什麼我要──」

「她居然會同意,妳到底是耍了什麼手段……」

「再見,主──」

接下來在回東京前還有不到一個鐘頭的時間可以自由活動,同時也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做好離開的準備。同學們享受着從課程中解脫的自由,回味起這次合宿。由於有不少同學與一起上課的三年級塾生有往來,隨處可見塾生拿出手機拍照留念。

「我其實不是很喜歡在背地裏動手腳,批評朋友相處得融不融洽……只是我也不想看見小鹿再繼續被孤立下去。尤其聽過昨晚那些事情,我也認同冬兒的意見,認爲大家應該彼此建立良好的關係。」

「噗。」春虎赫然一驚。「妳在胡說八道什麼!」

「春虎?這麼說來,他不知道跑哪裏去了──」冬兒順口回答。「啊。」過了一秒,他似乎想起了什麼事。

奇怪,她不是請假嗎──過了好幾分鐘,春虎才驚覺事有蹊蹺。

她走到二年級男塾生的房間,發現冬兒。

來到這裏合宿後,第一次出現學校活動該有的悠閒時光。

春虎下定決心。

「昨晚在那之後,我們兩個聊了一會兒,也就是女孩子的悄悄話。」

接着,他想起一件事。

「你喜歡她嗎?」

「嗯,加油哦。」

「冬、冬兒!」

「是、是有這麼一回事……可是妳很清楚那傢伙的本性吧?那些全是挑釁,她只是拿這件事來捉弄我取樂!」

「去去,要走快走。」

春虎以爲她在生氣,看上去又不是那麼一回事,她的態度嚴肅,散發出不容分說的氣息。

「抱歉突然找你過來,春虎。」

京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廢話少說!」

「就、就是說啊。」

「這是馬後炮吧?再說那之後還要上課,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然而,京子用一種不太尋常的表情凝視着下定決心的春虎,無比平靜地說:

「再說要是不強勢一點,那孩子不會讓人接近。」

鈴鹿雖然百般威脅,至今始終沒有揭穿夏目的身分。也許她只是個性反覆無常……姑且還是仿效京子,試着相信鈴鹿吧。

「…………」

他隨意坐在榻榻米上,仰望夏目。

「我這叫法可是經過本人同意的哦。」

與鈴鹿的孽緣雖然難解,春虎畢竟和她相處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我?」

「什麼嘛,我纔沒有胡說八道,這問題很嚴肅呢。班上大部分同學都認爲你們在交往哦,她不是也叫你『親愛的』?」

「哎呀,你這次觀察力倒是挺敏銳的。」

「你認爲小鹿這個女生如何?」

京子帶着春虎走到講堂後頭的倉庫旁。

面對春虎那張無奈的表情,京子毫無反省之意,隨口做出回應。

不祥的預感如雪球般愈滾愈大,她甚至記起當初春虎進入陰陽塾時,京子問過他是不是喜歡上自己。她愈想愈心慌。

「沒錯,就是因爲這樣,她好像對我有了戒心。」說着,京子調皮地吐了下舌頭。

「對了,我剛纔有看到春虎。」

自從夏目的真實身分被揭穿,春虎在鈴鹿面前一直抬不起頭。然而,光是老實並無法獲得鈴鹿的信任,就算有弱點在她手中這事實沒有改變,也應該盡力縮短與她之間的距離。

她正有事要找春虎,這情形總讓她覺得心神不寧,想起打從今天一早,京子的態度就和平常有些不一樣。

「對了,我記得妳要告白嘛。」

「……這話倒是沒錯。」

「我個人認爲,如果要小鹿幫忙,關鍵不在冬兒提議的什麼要夏目協助實驗,其實是你,關鍵在你身上。」京子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

「在哪裏?」

「昨晚我們聊了一下,我覺得呢──」京子改變口氣,澄澈眼瞳直盯着春虎。

「他好像被京子叫出去了。」

「倉橋同學嗎?」

無論表情還是態度,在在透露出她的緊張與焦躁。她還沒找到春虎,緊張已經逼近極限。

「妳的意思是,夏目和鈴鹿的事暫且擱一邊,由我們先和鈴鹿打好關係,對吧?好,我知道了。雖然她老愛耍我,不過以後我會更積極主動找她搭話。」

「不要緊,是關於鈴鹿的事嗎?」

「沒錯。」京子朝困惑的春虎認真地點了點頭。

「難怪她今天閃妳都來不及了,這樣不是反效果嗎?」

「……你真的這麼認爲嗎?」

「不是我這麼想,她自己也承認了!」春虎有些惱怒。

在鈴鹿衆多的挑釁舉動當中,最嚴重的當屬兩人疑似交往的謠言。以「初吻宣言」爲開端,他屢屢遭到鈴鹿捉弄,心裏早就厭煩不已。

聽見春虎的激烈辯駁,京子只是煩躁地蹙起眉頭,嘀咕了聲:「真是的。」之後便像聽見笨學生答出蠢答案的家教般陷入沉思。

「……我想知道的是排除『那個部分』的真心話,沒想到在這個階段就遇到瓶頸。」

「什麼意思?妳到底在說什麼?」

「蠢虎。」

「呃!」

再熟悉不過的叫罵聲傳到耳中,他不知爲何覺得有些心動。

京子改用簡單易懂的方式詳細解釋:「春虎,你還記得我說過『關鍵』在你身上吧?我剛纔也提過小鹿的個性,她嘴上逞強,其實對你──」

「住嘴,妳這爆乳女!」

氣憤的怒吼聲頓時響起,從一旁打斷京子的話。

春虎和京子嚇了一跳,連忙回望,發現滿臉通紅的鈴鹿正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空立即現身,擋在春虎身前保護,只是突然闖進的鈴鹿根本不把她看在眼裏。

「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妳這傢伙別太自以爲是!老在胡言亂語,講些沒用的廢話!」

她衝到愕然失聲的兩人面前,破口大罵,口沫橫飛。

「混帳、混帳!去死!去死!這個──這個臭女人!」

鈴鹿胡亂謾罵,一點也看不出平常伶牙俐齒的模樣,可見她內心着急,激動得無暇在意也顧不得自己罵了些什麼。身爲『十二神將』之一的她大吵大鬧,張牙舞爪,看得一旁的春虎與空目瞪口呆。

另一方面,京子見到鈴鹿紅着臉亂罵一通,像是有些過意不去般露出了溫柔微笑,並且老實承認:「對不起,我就是沒辦法放着小鹿不管嘛,不過我確實不該自作主張──抱歉!」說完,她雙手合十,朝鈴鹿低頭致歉。

如此老實道歉的態度──讓人抓到小辮子依然不爲所動的態度,似乎更是惹惱鈴鹿。

「囉嗦!煩死人了!妳要想道歉就去死,快去啊!」

好想見她。

「纔不過一個晚上,妳們的感情就這麼好啦……」

鈴鹿扭曲着臉龐,像是忍無可忍,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焦躁和無處發泄的煩悶。

「再說剛纔那些事情,就和這個笨蛋說的一樣!」她轉向京子,指着春虎激動地說。「我只是在捉弄他!我把他當笨蛋耍,因爲這個笨蛋的反應很有趣,這樣妳明白了嗎?何況我昨天也說過,這個混帳白癡有喜歡的人啦!我就是知道這點,才故意逗着他玩!」

好想再和她見面聊天。

其中印象尤其鮮明的。是那個夏日祭典的夜晚。

「欸欸,還真嚴厲啊,我都這麼坦白了。」

春虎解釋完來龍去脈,微微一笑。

「聽我說!你們這兩個傢伙聽、我、說!」

過去的瘡疤一個個被揭了出來,帶給春虎超乎意料的打擊,讓他憶起自己不知不覺間居然度過了這麼一段悽慘的青春歲月。

「那到底是誰呢?」

除非再一次見到北斗,否則他永遠無法邁步向前。

鈴鹿全神貫注地定睛凝視春虎,像是不想聽漏他說的每一個字。

「我明白了……不過,

那又怎樣

?你『喜歡』那個操縱簡易式──式神北斗的咒術者嗎?你對那個人有『愛』嗎?」

「這我要是知道,還用得着這麼辛苦嗎?」

她嘲笑地說,聳了下肩,像在表示「這個話題講完了,可以趕快結束了吧」。春虎沒有特地反駁鈴鹿這一番諷刺,畢竟她說的是事實。

「呃,不……不是這樣的,京子,我沒有……」

「──咦。」原本氣憤的鈴鹿彷彿有顆子彈貫穿心臟,讓她的態度瞬間冰冷,出現戲劇性的轉變。空也猛然豎起了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妳在說什麼?」春虎這當事人則是一時無法理解京子的意思,一臉呆愣。

只是即使如此,他始終無法正視自己的情感。北斗的事在有意無意間拖着他的腳步,讓他不敢前進,不敢深入思考,不敢得出答案。

「別擺出那種跩臉!難不成妳的腦子也爛掉了嗎?再說,是妳硬把我拖進浴室的吧!」

鈴鹿一聽,驚訝地抬頭望向春虎,空也嚴肅地凝視春虎。

京子起先半信半疑,但她清楚春虎沒有必要撒謊,何況鈴鹿親眼見過式神──北斗,可見北斗這個式神確實存在,因此她也只能默默聽着春虎解釋。

春虎也無可奈何。

「北斗?誰是北斗?夏目同學的式神也是這個名字……」

春虎幾乎是自暴自棄地喊出自己的心聲,也知道自己臉紅到了耳根子。他本來就不擅長應付這種話題,況且聊的還是北斗的事情,簡直讓他羞得無所適從。

「……所以呢?」京子點了點頭,繼續逼問。春虎仰天長嘆。

他硬逼自己忍耐,娓娓道來。

這難以抑制的強烈念頭襲向春虎,刺激着他。他拚了命地壓抑,不讓情感決堤。

當然,鈴鹿也是一樣。

他卸下心防,向京子──還有空──解釋,也讓鈴鹿再一次聽他從頭說個明白。

「何、何況,鈴鹿,妳倒是說說看我喜歡的人是誰?我看妳只是瞎掰吧?」

京子似乎接受了他這個答案,爲他下了一句評語。春虎賭氣似地小聲應了句:「囉嗦。」

鈴鹿像是一吐心中苦悶,狠狠瞪着春虎,視線裏蘊含着說不盡的複雜情感。

春虎說着,輪流望向京子、空──以及鈴鹿。

這情形宛如悄悄藏起的日記忽然被人唸了出來,刻意視而不見、避而不想的問題,在意想不到的時間點出現在自己面前。

不過──

她指使春虎玩射擊遊戲,捉弄了他一番。之後北斗又是神氣又是欣喜的幸福笑容掠過他腦海,她在璀璨的煙火中哭喊着告白,那張哭泣的臉龐深深刺痛他的心。

空認真地豎耳傾聽春虎的解釋,看來對主人有過什麼樣的一段過去很有興趣。她欲言又止,始終沒有插嘴。

從童年過渡至青春期的黃金時期。

「……剩下的就只有木之下學──」

「我解釋過很多次,賓館那件事是誤會!」

鈴鹿咬牙切齒,惡狠狠地罵個不停,遺憾的是就連春虎也覺得她這兇狠的模樣缺乏魄力,簡直就像小狗對着一旁安安靜靜躺着的大狗汪汪叫。他不禁覺得鈴鹿的氣勢不嚇人,京子那老神在在的氣度纔可怕。

京子逼問春虎,空也顧不得保護主人,轉身面向春虎。也許因爲聽見對方是式神,空更是在意,膽顫心驚地仰望春虎。

這歇斯底里的怒吼聽來就像發自內心的吼叫。少女激烈控訴,春虎與京子不禁深自反省。鈴鹿說的沒錯,他們確實是比她年長。

「其實我們是裸裎相見的關係呢。」

鈴鹿說得堅決,警戒中的空聽見這話,敏銳地抖了下耳朵。

「……哼,昨天我聽見這事還半信半疑……看來不是假話呢。」

「什麼?你是腦袋長蟲嗎?我們現在這個樣子哪裏像感情好啦?」

「對了,鈴鹿,妳怎麼會來這裏?」

「所以,我現在還是會想見她。她如果不願意說,我也不會逼她說出原因。我只是想見她一面──和她講講話──和之前一樣開心大笑……想見到她的笑容。」

「我知道了!該不會和富士野小姐料想的一樣──」

「還不就是碰巧經過嗎?我只是碰巧經過這裏而已!」

「這樣啊,所以纔會說什麼爆乳──」

春虎心頭一驚。

──對了,我已經決定要坦白了。

「什麼?」當事人春虎則是驚訝地睜大了眼,鈴鹿這話聽在他耳中宛如晴天霹靂。

「我、我沒有!我沒說過這種話!」

鈴鹿火冒三丈,氣得直跺腳。

「那種話用不着記得那麼清楚!」

「剛纔的話如果屬實,表示那位咒術者的技巧相當高明,不只小鹿沒能馬上識破,春虎和她相處了幾年下來,就算當時還沒有見鬼才能,也沒察覺出不對勁,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

北斗。

「那個時候我不是拒絕你了嗎?我已經有喜歡的人,要你死心。」

聽着京子隨口說出的這個結論,鈴鹿瞠目結舌,渾身僵直。

「別在我面前提到他!」

「我說過好幾次,我不想和你們有什麼瓜葛!我纔不管你們死活,我不是一再強調過了嗎?可是爲什麼你們還是要這麼做?你們的年紀比我大,應該聽得懂人話吧!」

北斗正是這燦爛歲月的象徵,聊起她的事,春虎心裏就莫名刺痛。

「哎呀,可是妳剛纔不是說『我實在聽不下去了』……」

他沒料到會在這個時候聽見北斗的名字,更爲聽見北斗的名字而心慌意亂的自己感到驚慌。

「……天馬也說過類似的話,說對方的實力必須非常堅強纔有可能做到。」春虎說,想起煮咖哩時的對話。京子也贊同天馬的意見,點頭說:「我也有同感。」

「老實說,那傢伙是我的『好朋友』,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只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也因爲這樣之後再也見不到面。我們之間確實不再像以前是那種『好朋友』的關係,可是要說喜歡還是討厭……就算是愛情,我也沒什麼感覺……」春虎爲難地說。

他不自覺地加重語氣。「別說了。」京子怒瞪,出聲制止。

她露出犀利的目光。

京子又更眯細了眼,盯着手足無措的春虎。「……對了,我記得你在入塾的時候喜歡上我了嘛,該不會你這癩蛤蟆現在還在妄想喫天鵝肉吧?」那副模樣簡直像是流氓故意找碴。

「嗯……」京子低吟,眉間緊蹙,雙臂交抱,彷彿碰上意料之外的難題。

北斗把木屐踩得叩叩作響,在小攤子之間來回穿梭,如孩童般天真無邪。

──而且……

他有些落寞,但仍坦率說出內心的想法。

而且就算再見到北斗……就算北斗再告白一次,春虎也不認爲現在的自己會做出和當時相同的答覆。事過境遷,他也不再是當時的自己。那個時候伴隨遙遠回憶沉睡在心底的那份心意,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語。

「關於那傢伙的真實身分,其實到現在我都還沒有一點頭緒。我不明白她爲什麼出現在我面前,她的目的是什麼。不過我相信,不對,我

知道

,我們之間有着遠比這些理由更加重要的羈絆。」

京子雙手扠腰,兇狠地瞪住春虎。

「這……我也不知道。」春虎苦惱了一下後說道。

「對方不一定是厲害的專業陰陽師,不過實力高強這點則是無庸置疑。假設那是你身邊的人……能做到這件事的只有

夏目同學

了吧。」

他有些難爲情,又有些尷尬,不願讓人知道自己有過這段青澀的過往,抵抗着拒絕讓人踏入這領域。

「呃,這問題也來得太突然了吧!」

鈴鹿聽見他這麼說,咬緊了下脣。接着,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神色自若,冷笑說:「……我說啊,瞞也沒用。去年……你說去年夏天的那個

式神

不是你女朋友──可是你

喜歡

她吧?我們後來再遇到的時候,你不是興高采烈地說其實她還活着嗎!咒術者──『真正的北斗』還活在這世界上。」

他第一次見到北斗穿着浴衣的模樣。

「所、所以是小空──」

那是第一個支持他以成爲陰陽師爲目標的──無可取代的好友。

「……挺浪漫的嘛。」

不過,他說的話句句屬實。春虎這段戀愛──他自己也不知道可不可以稱作戀愛──在那年夏天畫上了休止符。戀情談不上成功或是失敗,成了懸而未解的謎。

「那個變態舍監說的話,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的幻想!」

「咦?呃……唔……?」春虎看了看鈴鹿,又看了下京子,最後再看回鈴鹿,嘴角愈來愈僵硬,腳下的空也不安地左右搖起尾巴。

春虎冒汗苦笑,京子卻沒輕易放過他,強硬地逼問他說:「快說啊。」

「我就說吧。」她自暴自棄似地氣呼呼罵說。「我早就說過了……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就是因爲知道,纔會捉弄他。你這沒節操的傢伙,居然喜歡上式神,真受不了……」

「不──不對,錯了,妳在說什麼,完全沒那回事!我那時候也說過啊,是妳誤會了──再說什麼『癩蛤蟆想喫天鵝肉』,這說法太過時了吧!」

空凝視着春虎,哀傷地輕輕喚了聲:「春虎大人……」反而是京子一聲不吭,雙眼直盯着春虎。

春虎總算回過神,全盤否認京子的猜疑。儘管他極力否認──「真的嗎?」京子的眼神依然充滿懷疑。

「不然你喜歡的是誰?」

爲了阻止春虎一時嘴快,京子用力揍了上去。空懊惱的神情看起來像是恨自己護主不力,但會喫下這一擊,確實錯在春虎。

「所以──應、應該算喜歡吧。不過我們的交情再好,那傢伙基本上是個謎。在再一次見到面之前,還有很多變數。總之我現在只想『再見她一面』!至於會有什麼轉變……沒見到面之前,我也不知道!」

「……真受不了。」春虎無力地笑說。

倒是京子的反應和選擇「逃避」的鈴鹿不同,完全無意妥協。

在解釋的過程中,關於北斗的回憶接連甦醒。尋常無奇的每一天,無意義的打鬧,他們笑鬧着盡做些蠢事,留下獨一無二的珍貴回憶。當時的春虎不在乎將來,對社會漠不關心,只是日復一日理所當然地過着單調的日常生活。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自己簡直跟個小孩子一樣──他自覺沒成長多少,但還是忍不住這麼想。

什麼

?」春虎不由自主地回問,接着忍俊不住地高聲笑了出來。「哈哈哈哈!妳在

說什麼蠢話

啊,京子。夏目怎麼可能這麼做,這話

實在太離譜了

,夏目有什麼必要大費周章做出這種事?」

「蠢的人是你,春虎。我只是就技術層面提出可能性,難道你聽不出來嗎?」

「噢,抱歉抱歉,說的也是。只是妳會有這種想法真是太扯了,『夏目』和『北斗』?

哈哈哈

,還真是破天荒的組合!」

春虎想像着兩人之間的落差,又笑得更厲害,像是正中笑點般捧腹大笑。春虎這模樣不只京子,就連空也不禁傻眼。由於一直聊着嚴肅的敏感話題,他一下子鬆懈了下來。

笑了一會兒之後──「呃……不好意思,抱歉。如果妳們認識北斗,肯定也會覺得剛纔那個推論真的很妙,實在太好笑了。」春虎推託說,好不容易剋制住大笑的衝動。

其中只有鈴鹿用一種不解的表情凝視春虎的反應,像是自己心中幾乎已經確定的的假設被全盤推翻,陷入一團混亂。

「……我……」她猶豫了一下該如何說出口。「我、我說你啊?」

「嗯?怎麼啦?」

「這意思是說……你『知道』了以後,也不會讓事情變成那樣……」

「咦?我聽不太懂妳的意思……?」

這人八成又要找麻煩了,春虎提高警覺,老實回問。

然而,鈴鹿突然閉上嘴,不再吭聲,大腦似乎正在高速運轉,只是完全看不出腦子裏在思考些什麼。春虎與京子面面相覷,她也是一臉驚詫。

「這、這事情就算了。總而言之……我們剛纔聊到哪裏了?」

「……你和小鹿的關係。」

「就是這個,這下京子妳也搞清楚了吧?雖然現在再解釋這些好像也沒什麼意義。」

「嗯……」

京子支吾着說,只能點點頭,不知所措地輪流望向春虎與鈴鹿。

這時,鈴鹿突然背過身子,走向講堂,離開兩人身邊,讓春虎與京子一陣慌亂。

「怎、怎麼了?鈴鹿?」

他們急忙出聲叫住鈴鹿,但她始終沒停下腳步。

「我們還是先追上去吧!」

「……應該、不會吧……」

──這簡直像是包裝禮物用的……

「好,辛苦你們了,回程路上小心,我會等你們回來。」

即使懂得觀星,她畢竟無法移動星辰,也改變不了星辰動向,或是控制星辰光輝。

坐在回程的車上時,夏目面如死灰,宛如持續購入的股票暴跌,變成廢紙──或是拚了命要走出迷宮,結果深陷在出口前的無底泥沼之中。懊悔、失意、苦悶與絕望混雜交錯,呈現出難以形容的氣氛。

夏目這緞帶看久了也就習慣了。夏目不知爲何總是用這緞帶紮起頭髮,春虎剛入塾時,曾指出女扮男裝不適合繫上緞帶──尤其還是粉紅色的緞帶。夏目找了各種藉口搪塞,直到現在仍在使用這條緞帶。

夏目突然鬧脾氣似地扭起身子,望着窗外景色出神的春虎嚇得身子一顫。夏目接着又呢喃似地「嗯……」了一聲,發出甜膩的嗓音,先是把額頭抵在春虎肩上,又因爲反作用力,身體向外移動,脖子也跟着轉向另一頭。春虎得到解脫,輕輕吁了口氣,總算放下心來。

他們的座位順序與來時相同,最前面一排多了冬兒和鈴鹿,兩人同樣靠在椅背上沉睡。坐在中間的京子與天馬早已呼呼大睡,鄰座的春虎與夏目也一樣闔着眼,任身體隨車子擺晃。

不過,她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又再轉身面向春虎,踹踏地面──解除實體化,消失身影。從春虎等人離去的方向,隱約可以聽見京子呼喚鈴鹿的叫喊聲。

課程結束時,春虎記得她還不是這副模樣。在那之後倉促的自由時間裏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春虎摸不着頭緒──但這睡臉又和平常的夏目沒什麼兩樣。

夏目的身體方向一轉,長髮隨即從肩膀垂落。烏黑秀髮輕盈飛舞,依偎在制服胸口,平常扎着頭髮的粉紅緞帶似乎因此鬆脫,往下滑落。

「…………」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自己剛纔甚至因爲這推論在京子和鈴鹿面前大笑失聲,矢口否認。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應該……不可能。

與春虎比鄰而坐的夏目似乎已經熟睡,歪斜着身體,頭抵在春虎肩上。

他感覺着自己劇烈的心跳,讓身體隨車子搖晃,試圖再度入睡。但他也隱隱約約察覺,這一覺就算睡着可能也無法睡得安穩。

爲了確認春虎的心意,他們到處找尋他和把他帶走的京子。發現他們時,兩人已經不方便露面,雖然不想偷聽,結果還是把話聽到了最後。當然其實也不是不能在半途闖入──只是兩人始終沒這麼做,陷入了進退不得的窘境。

「……嗯。」

車窗外,天空染上美麗的靛藍色彩,太陽正落入地平線。唯有在陽光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暫瞬間,才得以見到如此美不勝收的天色。

冬兒不知該如何開口,苦悶地揉着太陽穴。

夏目消沉地抱着膝蓋,把頭埋在雙膝之間。

「追上去?爲什麼?」

「啊。」

夏目也一樣默不吭聲,看着她現在這副模樣,就連平常毒舌又愛挖苦人的冬兒也不忍笑她這是「自作自受」。他這麼做並非看在朋友的情面,而是人之常情。

平靜而短暫的休息時間。這時如果有人醒來,說不定會感覺到祭典結束後的空虛落寞。

4

夏目始終把頭靠在春虎肩上,鼻息輕細,像個毫無防備的小孩子。春虎既害臊又緊張,但也不敢貿然把她叫醒。

「……!」

春虎無可奈何,只好置之不理。

「…………」

他本來打算闔上眼,再度沉沉睡去。

宛如奇幻世界的光景。

「那、那傢伙是怎麼了?」

最後留在現場的空自然選擇跟隨春虎的腳步,只是離去之前,她往倉庫牆壁──白牆一角──瞥去,目光難掩猜疑。

腦裏浮現的印象曖昧、虛幻,不管再怎麼伸長了手試圖捕捉一點記憶,指尖依然一無所獲。

轉眼間,鈴鹿已經消失在雜木林裏。

「……我會考慮。」

日夜交錯,陰陽交替之際。

她對這條緞帶愛不釋手,可見應該是相當特別的東西。春虎雖這麼想,仔細一瞧,緞帶看上去也不怎麼昂貴,反而像是隨處可見的廉價品,而且因爲天天使用,已經破舊不堪。夏目爲什麼執意用這條緞帶呢?春虎覺得夏目身上似乎又多了一個謎。

「咦?」

說不定不只北斗和夏目,女人全是謎樣的生物。浮現在腦海裏的例子──姑且不論京子,一想起鈴鹿和學姐,春虎又更堅定這個想法。

──等她醒來再還給她吧。

幾根纖細黑髮搔過春虎的脖子,徐緩的呼吸隨着身體律動傳到春虎身上。春虎全身僵硬,睡魔瞬間被驅趕出腦海。

「…………」

鈴鹿微微轉過頭,鼓起了臉掩飾羞澀。拋下這麼一句話後,她又甩過頭,兀自邁開腳步。她的步伐輕快,春虎懷疑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妳的星辰已蒙上陰影。』

春虎向京子問道,京子自己似乎也是一頭霧水,臉上滿是疑問。

「……他們在這次的合宿中學到了什麼呢?」

電話是由前往合宿的三年級導師──藤原老師打來,報告載着塾生們的遊覽車即將抵達涉谷,二年級塾生也和他們一起回來。兩個年級無人受傷,合宿平安落幕。

不過,他怎麼想也想不起來。

「……唔……唔……」只是,夏目咬着牙,不時低聲呻吟,忽而像是難以壓抑激動的情緒,忽而又像個泄了氣的氣球,「……嗚……」甚至像在強忍淚水,不時發出抽噎聲。她嘴上沒說,卻讓人不禁擔心她該不會是喪失理智了。

當然,春虎等人也不例外。

啪,京子往春虎背上重重打了一下,追起鈴鹿。春虎雖然驚慌,最後仍是拗不過京子,跟在她背後離去。

奇幻時光結束,湛藍天色轉變爲夜晚的漆黑。

「我不喜歡這種在暗地裏動手腳的感覺……昨天提到的事我會考慮看看……不、不過只是考慮一下而已哦!」

輕輕壓在肩上的重量讓他完全清醒。

──這、這傢伙……剛纔明明還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其中最讓她期待的是土御門家的那兩個人,以及兩人身邊的塾生。

忽然間,車子猛地往上跳了一下。「──嗯。」春虎醒了過來。

倉橋美代擅長觀星,提到「倉橋家的觀星術士」,至今在政經界的高層人士間仍擁有強大的影響力。

她已經有好一會兒一動也不動。在聽見北斗的話題時,她臉上一陣青一陣紅,隨後的發展又讓她臉上血色盡失,如屍體般渾身僵直。

屬星神社。神社如其名,信仰星辰,爲祭祀屬星──亦即北斗七星的神社。

春虎把手中的緞帶放在夏目膝上,接着轉頭背對夏目,緊緊闔上雙眼。

那位土御門家的人如此向她說道:

「…………」

然後……

春虎反射性地伸出手,接住滑落的緞帶。他接是接住了,但又無法幫夏目重新綁好,露出了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在位於東京涉谷的陰陽塾塾舍裏,倉橋塾長沉穩地說完這些話,掛上塾長室的電話。

經過這次合宿,塾生們成長了多少呢?這個年紀的孩子不過幾天沒見,就可能進步神速。塾長暗自期待他們回到東京,在陰陽塾親眼見識這些塾生的成長。

用來包裝的廉價粉紅色緞帶。

「時機已到……我會積極提供協助的。」

「……真受不了那個笨蠢虎……」

──啊。

春虎心想,視線往夏目後頭的車窗望去,在窗外發現驚人美景,目光不自覺受到吸引。

由此可知每個塾生都已經疲累不堪,也許是受到四周睡意影響,連擔任講師的大友也打起了瞌睡。

──這傢伙其實也可以算是謎團重重……

日漸西下的雜木林裏,兩人之間瀰漫着一股揮之不去的尷尬氣氛。

塾長闔上眼,脣邊泛起微微笑意。她並未對未來感到不安或恐懼,只是達觀地把一切交由命運安排。

《東京暗鴉》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三章 少N的決心插圖(1)
《東京暗鴉》 ·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 三章 少N的決心 · 第1張插圖

車子搖來晃去,塾生全晃入了夢鄉。他們纔剛離開合宿所還不到十分鐘,車上就已經睡成一團。

空在離去前凝視的倉庫角落另一頭,夏目抱着雙膝蹲在地上,冬兒則是表情沉痛地站在原地。

春虎把視線從緞帶移到夏目身上,夏目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睡得香甜。

粉紅色的緞帶

她喃喃低語,想起昨夜造訪此地的另一位土御門。

「──

?」想到這裏,有個念頭閃過腦海。「不──可是──」他忽然聯想起另一件事。

冬兒忍不住沉重地嘆了口氣。

回東京的車上沒有一點喧囂,與來時大相逕庭。

「我們不是纔剛達成共識,要主動進攻嗎!不管爲了什麼理由,難得小鹿鬆了口,這正是乘勝追擊的大好時機。」

車子平穩地駛向東京,離開各種思緒交雜的合宿所。

春虎擔心地主動關切,然而夏目沒有回應,看也不看春虎一眼,漠然地毫無任何反應,只是一味眺望窗外,讓人擔心她會不會扭斷了脖子。她彷彿試圖在窗外──合宿所那頭,找尋自己遺落的靈魂。

春虎不自覺變了臉色,凝視緞帶。只是緞帶上沒有任何記號,當然也找不到和那一天……可以證明這和去年夏天的祭典有關的「證據」。他努力回想,回想自己拿給她的禮物──射擊遊戲得到的吹泡泡組,那條系在禮盒上頭的緞帶,她微笑着綁在頭髮上的那條緞帶。

──真拿她沒轍。

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守護,相信星辰的力量,持續提供建議。

「我很看好你哦,大友老師。我……我剩下的時間遠不如預期呢……」

倉橋塾長輕細的嗓音虛弱,但毫無畏懼之意。

窗外夜暮低垂。燈光照亮東京這個大都市,黑夜迫不及待地等待着雛鴉們展翅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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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正在閱讀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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