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HAMAN*CLAN

五章 魂呼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3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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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云层间,一轮朦胧明月若隐若现。

台风刚过,风雨停歇,明月渲染周围云朵,显得硕大而飘渺。柔和月光洒落雨后森林,使叶上露珠生辉。广大的水田幽暗,犹如一面银镜。

春虎现在正与夏目一同赶往位于「御山」的祭坛。

夏目从桔梗之间走到宅邸庭院时,抛出一张古老式符,召唤式神,一匹白马随即现身。那是春虎有生以来看过最雄伟英挺的一匹骏马。牠身上配有一副黑色马鞍,以及红色缰绳,是匹就算说是奉献给神明的神马也不会有人怀疑的威风白马。

那是侍奉土御门家的式神──雪风。

若以「泛式」的基准评断,这可算是高级人造式神。不过牠的由来远早于「泛式」,甚至比「帝式」还要古老许多。

夏目先跨鞍上马,春虎则是坐在她背后。接着,夏目缰绳一挥,雪风便轻快地踏着地面,疾驰而去,仿佛没有感觉到两人的重量。这么说其实不太正确,因为雪风的马蹄根本没有碰到地面。

雪风从庭院绕向宅邸正面,往正门一跃而出,没有着地,就这么冲下石阶。在从石阶冲上县道时,离地面的高度又更高了一些。

雪风保持在离地十公尺的高度,如疾风奔驰在森林与水田之间的县道。附近景色因此得以尽收眼底,只是春虎没往下看过几眼。他双手环抱坐在前面的夏目腰间──在雪风跃出门前,他还曾经犹豫该怎么办才好──就这么死命紧抱着夏目。

「哇、哦,这、这下子好戏要上场啦!」

「春虎,你的手一直在抖呢。」

「别、别在意!话说回来,『御山』还很远吗?」

「不,以这孩子的脚程,一下子就到了。」

夏目紧握缰绳,神色肃穆。她用一条深红色的带子绑起白衣,露出纤细手臂。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不像巫女,倒像个年轻的女武士。

在朦胧月光下驰骋在空中的白马,以及驾着白马的少女──怎么看都是幅如画般的梦幻光景吧。可惜多了一个全身发抖,紧抓住少女的式神破坏画面──全身发抖,紧抓住夏目的春虎心想。

不过,春虎也有他的职责。他现在背在背上的是修行者用的「笈」──一种以竹子编成的箱子。里头放着的全是土御门家祖传的法器,此外,他腰上还佩着一把剑,肩上挂了一把弓。

这些全是出门时,夏目为应付咒术战准备的装备。春虎就像个随将军出征的战士,也把符箓盒带在身上。他刚才会精神抖擞地吆喝,绝不只是在虚张声势。

他也和冬儿连络上了。

直到离开宅邸前,他才注意到手机里有多通冬儿的来电,那些都是他在跑向宅邸时打来的。冬儿后来也许发现春虎不接电话──知道他当下的状况没办法接电话,于是改传起简讯,将必要情报逐一以简讯告知。

冬儿先是赶到化为战场的工厂,唤醒咒搜官们,接着再与警方取得连络。咒搜官们由于灵力被夺,暂时派不上用场。台风比当初预料的更早远离,因此由东京派来的支援预计今天晚上就能抵达。

「…………」

「一直以来负责举行『泰山府君祭』的是土御门家,而让仪式复活的也是土御门家的人。难道土御门行,我就不行?别开玩笑了!」

「少废话!我不是也说过,下次我一定会杀了你!」

「这、这是怎么回事?太厉害了!」

夏目从旁插话,语声清澈严谨。

「不会吧……!? 」

春虎大叫。铃鹿不像是听见他大叫,却转头往春虎一行人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们分别是铃鹿、身穿黑西装的简易式神,以及铃鹿在庙会上操纵的泛用式神「阿修罗」。

「雪风!快拉开距离!」

「没有,看来她已经前往祭坛了。」

「你为什么……要来?」

灵气聚集在刀身,由刀尖射出。土蜘蛛的脚被这么一斩,迸出火花,往后弹了回去。

铃鹿脸色烦闷,狠狠瞪向驾着雪风、说出这一番话的夏目。

再次见到少女的身影,春虎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灵气溢出铃鹿的身体,以她为中心卷起漩涡。

「啊,不过只有一小角!一小角而已!」

当然,夏目只是个阴阳塾的学生,还不算正式的阴阳师。

月光照得她的脸庞微微惨白。春虎连忙看向她,铃鹿也立刻朝她射出烈焰般的目光。

「好,我们直接前往祭坛。」

「大连寺铃鹿!」

「知道了。不过……就在前面了!」

夏目惊讶地瞪大双眼。

铃鹿咬牙切齿,稚气的容颜扭曲,露出一张凄厉的怒颜,右手朝旁边用力一挥。

强烈的火焰迅速燃烧铃鹿娇小的身躯,也许过没一会儿,火焰便会往她身边蔓延,化为巨大火舌,吞噬众人。

「不会吧!? 」

她的怒气化为灵气,如猛火窜烧,而遭熊熊怒火灼烧的不是别人,正是铃鹿。

春虎扯开喉咙朝夏目大喊,夏目则是聚精会神地操纵缰绳。

「咦,真的吗?刚才那一击让刀刃缺了一角──」

雪风在进入广场前用力跃起,转了个身──春虎就别说了,连夏目都差点被甩下马。铁柱由下方往上贯穿而过,如炮击戳穿刚才雪风所在的位置。

──对了,那家伙是「阴阳师」。

夏目板起脸,检视广场。

「你们这些烦人的家伙……」

不过──

春虎感谢好友的贴心,传了封简讯,上头只写了『对不起,麻烦你这么多事情,我现在要去做个了断。』传完,便随手关掉手机电源。

「糟了,夏目!」

可是──

驾──夏目发出惹人怜爱又勇猛的声音,挥动雪风的缰绳。式神收到主人的命令,立刻似箭狂奔,冲上山坡,朝「御山」前进。他们在擦过树顶的高空飞行,追逐土蜘蛛的足迹。

──可恶……

「我告诉过妳!就算妳让哥哥复活,你们也不会因此获得幸福。妳别再执迷不悟了,快醒醒吧!」

铃鹿试图重现自古流传至今的祭仪,看在春虎眼里,她指挥祭典的模样实在稚嫩,像在玩办家家酒一样,只是玩偶的位置被哥哥的遗体取代。她举行的这场游戏丑恶、滑稽,又令人心痛不已。

仪式已经准备就绪。

这时,他终于察觉到一点。

「──!春虎。」

春虎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股强劲的后座力。钢铁脚被挥了开来,剑在上头刻出一条像被火烧过的痕迹。虽然挥剑重创敌人的是自己,春虎还是不禁呆愣在原地。

在千钧一发之际察觉危险的,不是春虎也不是夏目,而是长年侍奉土御门家的老将雪风。

「──看来最后一道结界也遭到破坏了。」

「找到了!」

站在一旁的「阿修罗」随即

吸收

外形崩毁的简易式黑衣男子,两具式神合为一体,「阿修罗」的背上甚至长出了类似蝙蝠的翅膀。

祭坛旁,有两个人影正在准备仪式,另有一个娇小的人影负责指挥。

「没错,就是那个!妳有看到那头蜘蛛怪物吗?」

一见到这个外头贴满符箓的包裹,春虎的背上不由得窜起一阵冷颤。那个贴满符箓的包裹,正好是一个小孩子的大小。

「装甲鬼兵」──这是那只土蜘蛛经过的痕迹。这么看来,那个平凡无奇的山丘就是土御门家设立祭坛的地点「御山」。

正在夏目满怀悔恨,告知这件事情时,前方「御山」的山顶──出现了夜空与山丘的交接处。

山顶上有个圆形广场,广场草地上,树木被砍伐殆尽,周边环绕高大树木,中央则设有四边围绕鸟居的石台。

──可恶!

「在过去,人们心中对神佛怀有敬畏,对自然怀有感谢与畏惧,对超越人类智识的存在怀有非理性的信心。他们诚心『

祈祷

』,所以

灵验

。不对,应该说是他们

自认

灵验。那些咒法是由当时的人在当下施行才会见效,现在活在这世上的人只模仿形式是不会成功的!」

不过,先不论有无正式资格认证,也不管咒术的技巧优劣,从本质──从更根本的意义上探讨的话,阴阳师到底是什么?他过去不曾想过这一类的问题,此时儿时玩伴的身影引他深思。

接着,夏目的胸口传来硬物破碎声响。她放在怀中的第三面镜子也破了。

那就是位于「御山」的祭坛。石台四周被点燃了篝火,疑似是铃鹿所为。

春虎的警告慢了一步。在下方蓄势待发的土蜘蛛一见雪风往下降,立刻挥脚攻击。夏目急忙拉起缰绳,这样的动作反而牵制了雪风的行动,让雪风在空中乱了脚步。

春虎不自觉大喊。手握缰绳的夏目吓了一跳,惊讶地回头看向背后。

「那是『护身剑』!是经过特别锻铸,年代久远的灵剑!」

攻击他们的正是钢铁土蜘蛛「装甲鬼兵」。牠压低身体,埋伏在森林尽头的树丛里,随时准备展开突袭。

他一挥剑,剑便吸走了他体内全部的灵气。

「你真的很烦耶!命是我自己的,要杀要剐,不管是父母、大人还是你都管不着,由我自己决定!其他人说再多也阻止不了我,我就是要让哥哥复活!」

少女语声尖细,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夏目丝毫不为所动,态度依然肃穆。

他们躲开了飞上天的「阿修罗」,但「阿修罗」一跃跳到比雪风更高的位置,并且维持高度,从上方发动攻击。夏目居于劣势,不由自主地让雪风降低高度。

「──现今的阴阳术禁止所有关于灵魂的咒法,夜光引起的灾难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不该和相关咒术扯上更深的关系。人不应干涉他人的灵魂,因为那不是任人操弄的领域!」

「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做到的,不,是

根本就不该尝试

!」

地面上的铃鹿听了夏目的一番言论,牙齿咬得喀喀作响。一旁篝火的火光灼灼,在少女身上投下不祥阴影。

他驱身向前,宛若要把自己抛出马上,接着对准从下方袭来的土蜘蛛脚,使力挥剑。

铃鹿站在石台上,目露凶光,仰望春虎等人,两具式神则是在她背后忙个不停,为祭祀做准备。

在篝火的照耀下,钢铁的身体显得光滑闪亮。牠的身躯巨大,就构造而言,不适合朝上方攻击,只要留意盔甲武士吐出的蜘蛛丝,要避开攻击应该不难。

土蜘蛛突袭不成,随即摇摆着身体现身广场。

强烈而辉煌──却显然失衡的独特灵气。春虎尽管刚成为见鬼,也能直觉感受到她有多「厉害」。那正是十二神将之一,「神童」散发出的灵气。

「这怎么可能!? 居然不需要透过形代,就能改造阴阳厅生产的人造式神?」

「唔……事、事态危急,就算把剑弄断了也无所谓!」

铃鹿的灵气在望见春虎他们的那一瞬间,突然剧烈摇晃,向上翻腾。

夏目赶紧拉起缰绳,雪风迫不及待地在空中一蹬,奔驰而去。

在祭坛正中央,横摆着一个细长的大包裹。

卡车被随意丢弃在县道旁,车架上满是货柜的碎片。从货柜到县道旁往山顶的这一路上,都是树木遭摧残留下的痕迹。

他应该担心也气春虎没有连络,简讯里却没有提到任何这类多余的内容。

「快追!」

春虎一头雾水,只知道铃鹿的力量果然不可小觑。

铃鹿挺直娇小的身躯,放声咆哮。

「……妳也是土御门的人吗?我不知道妳从哪里来的,不过妳也是来劝阻的吗?」

「闭嘴,我一定会比你们这些土御门家的家伙更能顺利举行仪式,不想死就快滚!」

语声刚落,原本默默准备仪式的「阿修罗」和黑衣男子全在瞬间停止动作。

雪风要是逃到森林上头,土蜘蛛就不会上前追击,但若贸然接近广场,土蜘蛛便会机灵反应,予以迎头痛击。牠恐怕是接到严禁任何人进入广场的命令,这么一来,要突破土蜘蛛铜墙铁壁般的防守可不容易。

夏目一叫,他立刻抬头,前面停了一辆眼熟的卡车。

接着,铃鹿吟唱起咒文。她口中吟唱的并非祭祀的祭文,而是属于阴阳术的咒文。

应该没错,那就是铃鹿死去的哥哥。

这下躲不掉了。一见到土蜘蛛的脚袭来,春虎立刻拔出腰间佩剑。

简易式的黑衣男子由于承受不住咒力喷发带来的压力,全身瘫软,外形也跟着塌毁。

「大连寺铃鹿!现在立刻中止祭祀!」

然后。

春虎由于离祭坛有点距离,看不清楚详细情况。他只望见祭坛上架起了台子,上头摆有几样祭品,有放在朱红大盘里的银币、白绢卷轴、一匹装有马鞍的马、纸人,一旁还可以见到太鼓、法螺,还有摇铃。

「夏目,再这样下去,我们接近不了祭坛!」

夏目不假思索地预言铃鹿的失败。春虎凝视夏目,显得十分惊讶。

土蜘蛛没有动静。夏目目不转睛地盯着铃鹿,继续以坚定的语调说道:

经过合成的「阿修罗」弯下身体,利用反作用力跳上夜空,笔直朝春虎他们飞去。

另一方面。

「不行,夏目,他们打算上下夹击!」

夏目难得放声怒喊。不过真的可以弄断吗?在夏目回头说出「不会吧!? 」这句话时,神情显得相当严肃。

敌人持续夹击,夏目死命地操纵缰绳,那副模样就算看在旁人眼里也会觉得惊险万分。春虎有好几次差点落马,也一次次挥剑,在「护身剑」的刀刃上留下损伤。

「护身剑」似乎是个强力的法器,就算由春虎这个外行人使用,也能发挥强大威力,只是他每一挥剑就被吸走大量灵气,持续累积的疲劳非同小可。当春虎注意到这一点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这样下去不行,夏目!我一个人应付不了!」

「这我知道!」

「那妳也来迎战啊!」

「现在别和我说话!」

夏目没有回头。在「阿修罗」和土蜘蛛的联手攻击下,她显得疲于应付。春虎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喂喂,她该不会不擅长实际应战吧?

和平常沉稳的态度不同,夏目明显表现出焦躁不安。在这种情况下撞见童年玩伴意外的一面,实在令他想笑也笑不出来。

然后──

咚。像是要划破空气的声响从石台的方向传了过来。

铃鹿敲击摆设在祭坛上的太鼓,发出陌生的奇特响声,听来像是震撼民族血液的声音。铃鹿接着又持续挥下鼓棒,太鼓声声响起,响彻夜晚的「御山」。

铃鹿敲击六下太鼓,接着吹起法螺,响起震荡体内的音色,与具穿透力的太鼓声形成对比。大气震动,震下不必要的脏污,净化石台。

成为见鬼的春虎听声便知里头蕴含咒力,听见宣告开战的法螺声时,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糟糕,祭祀仪式要开始了,得赶快阻止她!」

「等一下,夏目。上面!」

夏目一心摆在祭坛上头,冷不防「阿修罗」从上头突击。她马上拉紧缰绳,再次夺去雪风的行动力。

两具式神交错。

雪风急忙抬起前脚,以后脚站立的姿势向后仰身,避开「阿修罗」的攻击。

「别管了,快弹!」

雪风赶紧后退,连带害得夏目往后倒。春虎紧握缰绳,压低身体,从后方以右肩撑住夏目往后倒下的腰。

不过──

「你、你这式神明明这么厉害,但个性会不会太幼稚了啊!? 」

提到北斗,一般会联想到星座的北斗七星,而北斗七星不时会被比喻为「天龙」,与阴阳道祭祀繁星的星辰信仰有密切关系。会将龙的式神取名为北斗,看来是再自然不过了。

雪风不顾惊慌失措的夏目,等不及指令便擅自跃开,躲过「阿修罗」的攻击。

咻咻咻咻咻──空气震动,夏目的咒力击向土蜘蛛。笼罩咒力的音波化为一支隐形的箭,射中土蜘蛛。

这一天以来,这是他第二次从天落下。夏目──其实是雪风迅速冲了上来。

在军用式神「装甲鬼兵」面前,根本不存在确实有效的法器。要是认真想击垮「装甲鬼兵」,至少需要军事级的装备,更何况「桃弓」原本就是用于「驱魔」的法器,是对付灵灾用的装备。

此时,土蜘蛛上头的盔甲武士吐出了蜘蛛丝。

《东京暗鸦》1 SHAMAN*CLAN 五章 魂呼插图(1)
《东京暗鸦》 · 1 SHAMAN*CLAN · 五章 魂呼 · 第1张插图

慌张的夏目、任性的北斗,在这些伙伴中最可靠的──包括春虎在内──毫无疑问的正是雪风。不论牠到底是马还是式神,都需要放手一搏的空间。

春虎的咒力注入护符,筑起一堵闪耀光辉的屏障。

夏目尽全力不让春虎摔到地上,春虎则是尽力不让两人一起坠马。两人的身体缠在一起,破坏平衡,雪风一边往下掉,一边为重新取得平衡卯足了劲。

「我还没办法完全控制牠嘛!虽然牠愿意成为我的式神,可是牠根本不听我的命令。」

夏目一脸严肃,发出命令──但只见北斗不解地歪过头,眺望夏目,像是在问她:「哪里有敌人?」

他曾每天在镜子前练习抛掷符箓,在他放弃练习之后,那些动作直到现在都还牢印在体内。

「──什么……?」

「护身剑」刚才被春虎丢到地上了,此时他无暇思考,马上把手伸向符箓盒,以指尖弹开盒盖,动作流畅地取出护符。

「真、真龙……」

那是一条龙。

──可是,怎么会叫北斗呢?

春虎摆脱紧抓住他的夏目,坐回马鞍后方,接着像是要从背后抱住夏目,往前伸出双臂。

龙有一身硬鳞,触感却很滑顺。一头柔软又坚韧的生物正在他紧抱的手臂下舞动。

惊慌的夏目连忙拿起弓,但春虎握住缰绳的手臂挡在她的前方,让她无法拉弓。

──式、式神!?

两者之中,北斗占压倒性优势。牠的动作自由奔放,如鱼得水,金鳞反射地上篝火,犹如在夜空中洒落满天星尘。

「咦?呃,好!」

夏目敞开双臂,接住飞进怀里的春虎。

夏目光是为了应付「阿修罗」的追击就已经分身乏术,不过她还是一边闪开攻击,回答了春虎的问题。

「夏目,我来操纵缰绳,敌人就交给妳应付了!」

春虎以双脚夹住雪风的身体,隔着前方的夏目甩动缰绳。其实,他也只甩了这么一次缰绳,接下来全交由雪风自行判断。

落马。

不过,纵使她是「十二神将」,仍需集中精神进行「泰山府君祭」,要妨碍仪式进行,并非完全无望。

这时,土蜘蛛的脚袭来。

龙的体长不到十公尺,头上长有类似鹿的两只角,脸上有长须,金黄鳞片裹覆全身,四肢虽短,却有老鹰般的锐利钩爪。眼前的龙没有想像中来得庞大,不过除了体型以外,这头「龙」简直和在日本神话或传说中登场的神兽如出一辙。

就在他大叫的时候,北斗猛地一个急转身,春虎因为离心力,被俐落地从龙的身体上抛了出去。

「春、春虎!」

「桃弓」发出洪亮响声。

「知、知道了。不过,春虎,你是我的式神,指示应该由我──」

「知道啦!夏目,雪风,我们上!」

不过──

「北、北斗!」

不过,这名字听在春虎耳里,却觉得十分凑巧。

「雪风,拜托你啦!」

「牠是我最后的王牌!是侍奉各代当家,纯正的使役式神,同时也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现今稀有的

真龙

!」

「不需要。这是以驱魔桃木制成,有咒力加持的『桃弓』,只要朝敌人弹响弓弦就能发动攻击。不过,这么做顶多只能达到牵制的效果,毕竟『装甲鬼兵』的装甲本身就具备强大的抗咒能力。」

春虎抬头仰望,朝骑着雪风的夏目大喊。

一条耀眼夺目,闪烁金光的带子在夜空中飘动。

看来「阿修罗」的突袭激怒了牠,牠突然显得干劲十足。

春虎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时,往下驰来的雪风身旁出现了一道光。光芒行云流水般向外延伸,悠游自在地遨游于夜空。

这当然是式神。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

不过,就算是式神……

「妳别强人所难了!」

「装鬼甲兵」的脚凿进了屏障,不过已有足够时间让雪风取回平衡。雪风摇晃背部,让两人重新坐好,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土蜘蛛贯穿屏障的脚。

「我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我根本什么也没做。」

龙在出现后转了个身,钻进春虎的身体底下。春虎急忙抛开「护身剑」,抱住龙的身体。

北斗

牠叫北斗

?欸,夏目,这头龙到底是……!? 」

缰绳一挥,雪风立刻向前冲去,毫不畏惧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巨大土蜘蛛。

「哇啊啊啊!」

「……唔。」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派出这家伙!? 」

所谓的使役式神和「泛式」主流的人造式神不同,是以神佛、鬼神或灵兽──正确来说,是过去拥有这些称呼的存在──做为式神。也就是说,北斗不是由人类制造出来的,而是自然形成,经过物质化的神灵般存在。

「夏目,别叫了!手可以放开啦,我说妳啊,手不用抓这么紧吧!? 」

他仰望天际。北斗与「阿修罗」仍在高空中拚得你死我活。

「急急如律令!」

「春、春虎,你做了什么?」

春虎大叫,用力抛出符箓。咒文意指「如律令迅速执行」,是咒搜官也经常使用的阴阳术──尤其是符术中广为使用的常用句。

──混帐!

「北斗!我命你打倒敌方式神,你应该做得到吧?」

说着,她踩在马镫上站起身,伸长了悬空的上半身,钻出春虎的两手与缰绳间的缝隙。她站在马上,黑发如旗帜飞扬。

「哇啊啊啊!」

「……的确,这家伙虽然有魄力,可是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龙显得兴致勃勃,那副模样不像是因为燃起斗志,倒像是出于好奇心与看好戏的心态,更别提牠那长长的尾巴像条兴奋的小狗一样左右甩动。春虎一脸苦涩。

春虎不自觉地忘记名字的事情,凝视自己抱住的龙。

「那我们只好硬冲了,不用勉强打倒牠。夏目妳负责牵制土蜘蛛,雪风则是一有机会就冲向祭坛,总之我们一定要阻止仪式进行!」

在春虎成为见鬼的眼中,看见装甲轻松弹开咒力,但是土蜘蛛一接触到「桃弓」发出的音波,确实在瞬间显露畏怯。钢铁的身体没有出现动摇,体内却像是发生裂核现象,出现动作迟缓的反应。

从北斗身上感觉到的灵气确实强大又猛烈,老实说,那是种很恐怖的感觉。北斗只是在舒展冗长的身躯,却令人感觉到庞大生物特有的──生气蓬勃的存在感,与神兽这个称呼实在非常相衬。

夏目说着,有些怨恨地瞪向北斗。龙把主人的话当耳边风,俯瞰下头的祭坛以及「装甲鬼兵」。

「啊!那、那里是、屁股──!? 」

「──北?」

这么一闪,夏目还有缰绳可握,挥剑的春虎根本无处立足。他「哇」了一声,一下子就被甩飞了出去。

在夏目的召唤下,一头龙在夜空下现身。

「春、春虎、春虎~!」

少女娇小柔软的身体使尽全身力气,抱住春虎。她支撑不住春虎落下的力道,险些一起跟着掉了下去。春虎急忙伸手抓住雪风的缰绳,这才好不容易解除落地危机。

夏目满脸通红,摆好拉弓的架式,朝逐步逼近的土蜘蛛拨弹弓弦。

「有、有的!春虎,把弓给我!」

这么一来,春虎他们就可以专心应付土蜘蛛了。

北斗则是为「阿修罗」的袭击受到惊吓。牠转过身,连忙取代雪风的位置,完全不顾身上有人。春虎大呼小叫,一口气从龙的身体滑到后脚的大腿根部。

北斗

!拜托你了。」

接到夏目的指示后,春虎迅速取下挂在肩上的弓,朝夏目递了过去。

「危险!春虎,快跳过来!」

「手放下来!」

「箭呢?」

「我现在没那个闲功夫去找掉在地上的剑!夏目,有什么办法可以赶开那只土蜘蛛吗?」

夏目发现春虎落马,发出惨叫,春虎还来不及叫出声,已经直直往地面坠落。

夏目从马上斥责北斗,龙则是充耳不闻,纵横驰骋在夜空遨游,以「阿修罗」为对手,在空中展开对战。

不过,夏目还没来得及告诉牠该对付谁,就再次遭到「阿修罗」袭击。

「啊!春、春虎──?」

他们一路下降,贴近地面,只是降低高度,就等于进入土蜘蛛的攻击范围。下一波攻击随即袭来,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当然,铃鹿的威胁性不下于土蜘蛛,与她正面冲突进而战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雪风一获得主导权,马上展现出不同于刚才的敏捷。牠载着两人,动作灵敏地逃过土蜘蛛接二连三的攻击。被夹在春虎的手臂里,全身僵直的夏目见状,不由得愣在马上。

春虎没理会夏目在前方咕哝,大喝一声,挥动缰绳。

「凑效了!? 」

雪风抓紧机会加速奔驰,打算从土蜘蛛旁边绕过,直奔祭坛。

可惜土蜘蛛奋力伸长了后脚,阻止他们前进。

雪风转了个直角──土蜘蛛横着身体,一路追赶,不断挥下蜘蛛脚。雪风与土蜘蛛拉开距离后,又绕了一圈,再次从正面朝祭坛奔去。

夏目拨弹「桃弓」弓弦。

这一次,她挺直腰,以优美的姿势弹弦。弹出的弦音中蕴含了较刚才强近一倍的咒力。土蜘蛛正面承受攻击,动作变得迟钝,像短路似的。不过,连续两次遭到相同攻击,敌人也学到了教训。在土蜘蛛的动作变得迟钝前,盔甲武士先吐出了蜘蛛丝。

蜘蛛丝从正面袭来,他们无处可逃。好险春虎及时掷出符箓,以护符筑起屏障,弹开了蜘蛛丝。

春虎掷出符箓的右手顺势压住夏目的头,夏目一屁股跌在马鞍上,在此同时,雪风也压低身驱,贴着地面从土蜘蛛下方穿过。

「──闪过去了吗!? 」

他转过头,看向背后。土蜘蛛被攻破防线,立刻同时蠕动八只脚,迅速转变方向,没能成功御敌的盔甲武士则是目露凶光,朝他们瞪了过来。

正当土蜘蛛准备向前追击时,一道金光从天流泻而下。

是北斗。牠尖锐的牙齿将「阿修罗」咬在嘴里,看来牠在空战中取得了胜利。

北斗咬碎「阿修罗」,改袭向土蜘蛛。面对「装甲鬼兵」,完全看不出牠有半点怯意,而在龙散发出的猛烈灵气面前,就算是军用式神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太厉害了!那家伙满强的嘛!」

「那是当然的啰!那孩子虽然任性,不过一般式神和牠的等级可差多了!」

夏目的语气也是充满兴奋。毕竟现在双方的立场逆转,变成土蜘蛛试图闯过北斗,北斗挡住土蜘蛛,不让牠接近祭坛一步。至少就目前的情势看来,双方呈现势均力敌的局面。

──趁现在!

春虎一行人一口气冲向石台上的祭坛。

祭坛的四个角落点有篝火,朝漆黑夜空喷洒火星。鸟居矗立在四个方位,颜色分别为北黑、东青、南红、西白。

祭坛正中央则是跪在哥哥遗体前的铃鹿。

所以──

──这就是……

铃鹿像个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相对之下,春虎的身体不住颤抖,夏目也是脸色铁青,还能听见她压低声音,在血气尽失的唇间喃喃念着:「怎么可能……」

折叠的和纸发出啪哒啪哒的轻拍声,摊了开来。翻到最后一页时,突然冒出一阵青蓝火焰,瞬间烧毁都状,仿佛由于灵气的热量注入祭坛,使得都状自行起火燃烧。

「──?」

铃鹿感激不已,吐出欢喜的声音。

可是。

他们兄妹俩没有玩具,没有图画书,因此他们总是把纸裁成小张,一起玩折纸。

听见妹妹的呼唤,少年缓慢移动视线。

哥哥纤细的指尖折出了许多东西,哥哥温暖的笑颜赋予了那些东西生命。不只是折纸,就连铃鹿的生命,也像是来自哥哥的笑颜。

铃鹿无力抵抗。她把手放在哥哥的手臂上,可是怎么也扯不开。

他怒吼,蛮横扭动被压倒在地的身躯。他甩乱头发,扭动肩膀,脚猛踹着地面,发狂似地逼自己起身。

「……

铃鹿

。」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春虎却觉得有种无可言喻的恐惧在全身蔓延。

不过,落地的只有一开始接触到音波的符箓。「桃弓」挡下的符箓尚未完全落地,春虎、夏目和雪风早已遭大量符箓吞噬。

古时,阴阳师安倍晴明为救三井寺僧人智兴,行「泰山府君之法」,献上其弟子证空性命,以延其寿。

这时,春虎确实感觉到了「

那个东西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只是以刚得到的见鬼能力,真实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存在」。

「阴阳师,大连寺铃鹿。谨在此敬告泰山府君及冥界诸神──」

「可恶!夏目!? 」

2

两人被压倒在地,趴在雨水濡湿的草地上试图转身,可惜大量符箓完全不为所动。

符箓原是为了封住铃鹿哥哥的死,这下又为了不让人妨碍复活仪式,封住了春虎等人的行动。春虎又更进一步注意到,这些符箓的咒文全是以

鲜血

写成。

横躺在石台上的少年慢慢动了起来。

「哥哥!」

那是貌似铃鹿──不对,大概是在更年幼时便已丧生的少年。遗体的肌肤虽呈现土色,表情却如沉睡般安详。

可是……

那是春虎愤恨的小鬼流下的泪水。

「哥、哥哥?」

但是,春虎依然盯着眼前一幕。

铃鹿宣读写有祭文的都状,散发慑人咒力。

宛如遭到泵浦放水直击,春虎与夏目纷纷从雪风身上被推了下去。他们的身上缠满符箓,掉下了马。幸亏符箓吸收了冲击的力道,但他们也因此动弹不得。雪风连忙转身,可是主人成了人质,牠也束手无策。由于牠也遭到符箓缠身,为了甩开符箓,牠边摇晃着身子,边与祭坛保持距离。

铃鹿破坏了一切。

「唔喔喔喔喔!」

失落的灵魂咒术。

少年将土色的脸庞转向少女。

那是超越人类智识所知的存在。

铃鹿依然垂头朝向哥哥的遗体,以冰冷的声音低语。

此时。

妳看,铃鹿,又有一个新朋友来啰。

铃鹿泪流满面,脸上浮现惊讶与疑惑的神情。

铃鹿缓慢起身,道出:

活该!春虎原本打算任其发展下去──

裹覆在符箓里的

东西

露了出来,横躺在铃鹿面前。

夏目慌忙以「桃弓」攻击,咒力的响声与大批符箓正面冲突。飞上前来的符箓撞到音墙,随即落地。

春虎战战兢兢提问,夏目无力地摇了摇头。祭坛如今充满由天而降的灵气,两人的视线全盯紧了祭坛。

「屏住呼吸!」

──不会吧!

原本这应该是感人的再会。

然后──

衣服和符箓同时破碎,皮肤也跟着撕裂。尽管如此,春虎依然双手支地,使力扯破符箓。

「怎,怎么了?」

「没、没办法,我挣脱不了!」

乍看之下,眼前的符箓不下千张,而且全部都是铃鹿以自己的血写上咒文。这些符箓可说是少女执念的结晶。

少年的手上爆出青筋,手指深陷入铃鹿颈项下的皮肉。

春虎屏住气息,夏目双目圆睁。在两位土御门家子孙的见证下,铃鹿的哥哥睁开了数年未曾掀起的眼皮。

他不是害怕,也不是感到厌恶。

那是铃鹿深感厌恶的咒术中,唯一一个有价值的咒术。

少年紧盯着慌乱的铃鹿,指尖由肩膀移到脖颈,双手用力掐住她戴着颈环的纤细颈项。

「哥哥?」

少年眨也不眨一眼,睁大干涸的眼珠紧盯铃鹿。接着,他以笨拙却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伸出手,抓住铃鹿的肩膀。

春虎的喉咙间吼出猛虎般的咆哮声。

「夏、夏目!那是……!? 」

那种感觉大概是来自禁忌,来自人类踏入不可侵犯领域的亵渎感。他全身血肉由于眼前的景象,激动地敲响警钟。

一度经历死别的哥哥,与妹妹再次重逢。

泰山府君为阴阳道主神,冥府之主,被奉为掌管人类生死之神。

那是杀害北斗的仇人流下的泪水。

「──唔!」

不够

……」

周围的灵相与祭文呼应,产生剧烈变化,甚至令人误以为有非「现世」的时空在此形成。

在漆黑冰冷的世界里,她唯一的光和热便是哥哥的笑容。

她在内心期盼哥哥的复活,身体却拒绝仓促到来的死亡。一转眼,她的脸色染上暗红,背部不停痉挛抖动。

春虎紧紧咬牙。

尽管痛苦、伤痕累累,哥哥从不曾在她面前敛起笑颜。

咒力充满石台上的祭坛,溢出「御山」山顶。

他这么一动,刚才紧贴着他的符箓也开始一张张慢慢剥落,看来是术者濒死,咒力也跟着减弱。

那副情景简直像遗体爆炸了一般。符箓乍看如纸花飞舞天际,其实是如鱼群袭向春虎一行人。

有机可趁。春虎不自觉倾身向前。

「噗!」

「再等一下……拜托……」

少年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铃鹿飞奔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他费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卯足全力起身。

「……可恶!这个死小鬼!」

铃鹿反射性地想往后退,但是少年的手指深陷入少女肩膀,不许她退后半步。

「……我不知道!不过,那绝不会是神──」

紧接着,覆盖在遗体上头的符箓同时剥落,四处飞散。

铃鹿的脸色瞬间发青。

「……啊啊,哥哥……」

那个破坏一切的铃鹿哭得伤心欲绝。

「等、等一下,哥哥!我会给你的……我会献上自己的性命,请再等一下……!」

「不够……

不够啊

,铃鹿……」

「──太天真了。」

铃鹿宣读的都状如棉花被微风吹起,轻飘飘地飘离少女手中。

有股强大的力量降临祭坛。

不知为何,春虎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紧接着,他看见哥哥在妹妹的拥抱下,出其不意地硬是拉开她纤细的手臂。

天才,土御门夜光的──咒术。

她痛苦喘息,眼角同时落下一滴泪水。那不是欢欣的眼泪,而是混杂了震惊、痛苦、哀伤,化为一滴孤独的泪水。

「铃鹿……」

他心想这是她自作自受。要是这家伙没来这里,北斗不会丧命,他们还是能照常开心逛庙会,照常放暑假,照常过接下来的每一个日子。

夏目出声。春虎立刻屏息。

「烧尽邪符,急急如律令!」

看来夏目同样也想尽快摆脱束缚。她伸出恢复自由的右手,朝春虎抛出火行符。熊熊烈焰袭来,将春虎吞噬在符咒引起的火焰漩涡内。

一股灼热的热气轻抚肌肤,吹乱发梢。他的身体并未因此遭到灼烧,反而像是受晴朗夏日的微风吹抚,身心舒畅。主人的咒术没有伤害到式神,只烧尽铃鹿的符箓。

「──好!」

春虎在烈焰中一跃而起,快步前奔。

灵气弥漫祭坛的压力愈升愈高,上头是面无表情地掐住妹妹脖子的哥哥,以及哭着试图接受这一切的妹妹。

铃鹿放在少年手臂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来。

「死小鬼!」

春虎怒吼,朝少年狂奔。

少年看也不看春虎一眼,只是用力掐着少女的颈项,仿佛要绞尽她的生命,一滴不剩。

春虎撞向少年,扯开两人。

但在这之前,他的身体感觉到一阵凌驾火行符的强烈热气。

热气来自左眼下方、夏目画上的五芒星。

他的左眼映照出少年身影,以及少年身上的灵气。有一股由天贯注而下的灵气。少年头上有一条连系天际,散发不寻常灵气的气脉。

少年能活动自如,全仰赖这条

灵脉

得斩断灵脉才行。

可是,该怎么做?

──这种事情……

春虎的身子往后一扭,扯过带子,把背后的

竹笈

拿在手中。

那声音问。被称为夜光的男子面露苦笑,将酒杯送到唇边。

《东京暗鸦》1 SHAMAN*CLAN 五章 魂呼插图(2)
《东京暗鸦》 · 1 SHAMAN*CLAN · 五章 魂呼 · 第2张插图

「夏,夏目?」

当春虎注意到时,灵气的压力已经消逝。

春虎放松手上的力气,剑尖无力垂下。

虫鸣不止,彷若生命中最后的灿烂绽放。

『她不是人类这件事吗?』

那是刻在春虎心底的──极为遥远的过去。

他感觉到先前那股巨大的力量正快速朝自己逼近。

那东西的存在超越了春虎所知的时间概念。在「那一刻」,土御门春虎仅仅十六年多的人生瞬间模糊,转眼飞逝,最后──

优美月色高挂夜空。

远离祭坛的雪风驱上前来,嘴里叼着「护身剑」。看来牠是为了救主,跑去找出了这把剑。春虎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手捧酒杯,芳香酒气融入夜息。

「……啊。」

「冬儿……」

他突然感觉到头上有个东西靠近,一抬头,就看见浮在半空中的北斗。

围绕春虎的香气飘然离去,融化在空气中。

男子坐在宅邸缘廊,眺望明月。

铃鹿轻声啜泣,抱紧哥哥一动也不动的身体,把头埋进哥哥怀里,流出透明的呜咽。

就在春虎的意识弥留之际,五张符箓在他的头上飘浮。光芒串起符箓,在空中描绘出耀眼的五芒星,筑起一道坚固的壁障,阻断倾泻而下的光芒,将春虎的意识拉回现实。

春虎紧闭着嘴。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后──

庭院传来虫鸣,恬淡而轻柔地和缓两人之间的沉默。

「您的心意还是不变吗?」

他应了声「嗯。」,语气中笑意犹存。

就当作是庆祝今晚以「土御门」之名新生的式神诞生吧。

一回神,春虎手中握着竹笈的带子,伫立在祭坛中央。铃鹿失去意识,铃鹿的哥哥则是一动也不动地横躺在他脚边。

『我等下会和咒搜官一起过去,支援的人手也快到了。你在那边再等一下。』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脑细胞迸散火花,电流在体内乱窜。

雪风甩头,抛出「护身剑」,春虎见状立即起身取剑。

『我其实也没有把握。』冬儿坦率回道。『我没跟她确认过,何况不管她是什么,她就是北斗啊。』

竹笈里放有土御门家祖传的法器。

夏日正要进入尾声。

情感无处宣泄,驱使春虎抬头仰望天际。

这是春虎第一次打从心里祈祷,向他曾经深恶痛绝的血缘渴求成功。

闪耀天际的光芒渲染世界──

「……知道了。冬儿──」

「不能看!看了灵魂会被带走!」

不过,土御门家既然是阴阳师的名门──

五芒星的壁障已经消失,异界的感觉也不复存在,眼前只见设立在山顶上的古老石台。

「是……这样吗?」

那是自古以来,阴阳师们尊称为「泰山府君」的至高存在──或说是「现象」的一小部分力量,在人间显现。

令人目眩的巨大灵气,耀眼的神灵波动。

听见最后一句话,春虎咬紧了牙。北斗死去带来的空虚,好像因此温暖了一些。

在神面前,这是年轻阴阳师与新生式神唯一能做的事。

「……为什么?」

这瞬间,光芒笼罩了祭坛。

灵魂随之萎缩。

春虎与夏目互问,两人都显得有些无助。

夏目扬声高喊。

五芒星筑起的壁障阻隔了祭坛与「那个世界」,只是依然阻止不了力量波动。现在,上头有什么东西,在做些什么,春虎无法想像。他的灵魂感到惊恐──是夏目柔软的气息让他稍微平静了一点。

接着,他回了句「抱歉。」,语声中笑意尽失。

他睁开阖起的双眼,眨着眼维持被夏目扑倒的姿势。

这时,夏目从一旁侧身扑了过来。

「──雪风!? 」

那一瞬间,有如永远。

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在这有如永远的瞬间,两人靠着紧抓住对方的身体,撑了过去。

夏目拚命大叫。

在他们身旁,铃鹿缓慢起身,惹来他们一阵惊愕。

春虎打开手机电源与冬儿连络时,冬儿回应的语气异常冷静。那冷淡又隐含激动的口气,正是证明冬儿发火的最佳证据。春虎一再道歉,大致说明了事情经过。

一轮清澈明月高悬夜空。

「我会等下去的,直至海枯石烂,因为我是──您的式神。」

然后,他端正坐姿,缓缓垂头。

「夜光大人。」

刚才那惊人的东西是怎么回事?──北斗带着这样的困惑,不解地俯瞰春虎。真是悠哉的家伙,春虎的嘴角绽放出笑意。

「泰山府君祭」是代代由土御门家举行的祭祀。

宅邸里,在月光洒落不及的幽暗处,有个声音轻轻呼唤。

那人在幽暗处静静凝视月光中的主人。

「…………」

他自认运气差得出奇。

「我哪知道啊啊啊啊!」

「上吧!」

他回头,看见土蜘蛛完全没有动静,也不像是遭到北斗破坏。他猜想,也许是铃鹿的咒力被消弭殆尽,也有可能是土蜘蛛遭现身的泰山府君彻底净化。

她扑倒春虎,背朝上蹲下,把童年玩伴的头揣在怀里。

夏目依然将春虎的头紧抱在怀里,春虎于是从她手臂间的缝隙窥看四周。

「欸,冬儿。

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吧

?她是,那个……」

他将剑指向坐在地上的铃鹿,正要劝她放弃抵抗时──

不对,我好像看到了

3

既然如此……不管怎样都好,不管发生意外、失误、巧合,只要能斩断这条灵脉,妨碍祭祀进行就行了。

冬儿平常绝不会如此确认。春虎哑着嗓子,应了声「嗯」。

怛落

纥里

!五行连环,急急如律令!」

『……真的吗?』

铃鹿不再是春虎的敌人。春虎垂下剑,无言凝视少女。

铃鹿在口中喃喃自语,发出了空洞的声音。

他高举双手,把竹笈砸向少年头上──砸向那条与天相连的灵脉。

那幅景色他从未见过,但确实知道。

──

「……结束了吗?」

春虎仰望夏目,夏目一脸茫然,愣坐在地。她一注意到春虎的视线,马上想起自己还抱着儿时玩伴的头,急忙放手。

春虎苦着脸回看夏目。她和春虎视线交会后,像是回想起什么,静静转过了头。

不过。

冬儿只在听见北斗死去的消息时,显得有些措手不及。察觉到损友在电话那头迟迟说不出话来,春虎的内心不禁跟着绞痛。

『怎样?』

「谢谢。」

电话另一头,冬儿轻哼一声,接着挂断电话。他还是一样沉着而坚强。春虎像是要呼出全身气息似地吁了口气,阖上手机。

春虎告知与咒搜官取得连络的消息后,夏目默默点了个头。

两人走下石台上的祭坛,站在草地上。

铃鹿还在祭坛上。在那之后,她一直抱着膝,坐在横躺在地的哥哥身旁。她明显没有反抗之意,只是不管他们说什么,她一概不予理会。

夏目主张使用咒术予以束缚,春虎则抱持反对意见,认为现在就先让她自己一个人暂时静一静。铃鹿要是认真起来──尽管她现在看起来像是耗尽灵力──夏目其实也没有把握可以成功束缚。最后,他们决定采取春虎的意见,暂且待在一旁静观其变。

「……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好,我知道了。不过我实在没有自信可以解释清楚。」

「就算由我来解释也是一样。不管解释得再详细,不在现场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春虎对夏目这句话深有同感。再怎么说,就连春虎他们这些实际体验过当时情形的人,也不太清楚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是以「泛式」的范畴解释,那就是疑似铃鹿哥哥的灵魂其实是残留灵体,泰山府君是情况特殊的灵灾。就像过去被人们遵奉为神的雷电或灵峰,到了现在不过只是单纯的放电现象和国家公园。存在本身虽同,人们的印象却各有不同。过去与现在的差别,或许正是夏目所言的诚心「祈祷」。

不过,接下来接受咒搜官调查的人只有春虎。夏目在咒搜官到来前,便会先行离开「御山」。

问起理由,她只简短应了一句:「……这是『家规』规定。」接着撇过头,像是要藏起脸上的尴尬,没有再更进一步说明。

老实说,春虎心中也有不满,不过他现在是夏目的式神,必须遵从主人的命令。何况既然「家规」有如此规定,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就春虎所知,分家的「家规」只有一项,倒是土御门的宗家似乎有不少繁杂的传统与习惯必须遵守。提到这,之前在天桥上重逢时,夏目也透露过自己正为「家规」劳神费力。

「算了,反正我要是遇到不知道的情形,就老实用『不知道』带过就行了。」

「……对不起。」

夏目垂下头,像是由衷感到抱歉。春虎苦笑说了句「没关系啦」,不经意望向夜空。

夜空晴朗,万里无云。

但是直到破案,还是没将铃鹿的名字公诸于世。

这个问题,春虎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答案。

然后,她不再看向春虎,垂下了头,深深埋在膝盖里。

铃鹿嘟囔了一声。

「──嗯,

一定会的

。」

「……一切都结束了。」

夏目这一句话让春虎顿时语塞。他抿着唇,又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但是,夏目非常慎重地把这张破烂的式符拿在手里,也许是借此对春虎的好友表达敬意,不过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春虎总觉得她就连目光也很温柔,像是看着小孩子一样。

北斗是术者直接操控的式神,也就是说,北斗的身体是式神,心却属于术者。用那副身体说话、行动的全是术者。

春虎老实回答。他不认为铃鹿会在最后垂死挣扎,虽然没有根据,但他就是有这种直觉。

隔天早上,春虎的双亲从东京回到家里。

夏目出声,春虎不禁神色惊诧。

春虎和冬儿约在隔天中午见面。

在驰骋夜空的白马消失后,铃鹿冷不防开口说道。春虎听了心头一惊。

春虎擤着鼻子,笑了笑。

他一时搞不清楚状况。夏目看见春虎茫然的神情,又换了个说法。

春虎的答覆让铃鹿的脸埋得更深了。

「……咦?」

「对不起,这张式符上已经完全没有灵气,而且损坏这么严重,也不可能修复。」

「……我说妳啊,记得要好好帮哥哥办一场丧礼哦。」

那原本就是一张老旧、上头还留有多次修补痕迹的式符。如今,式符不只破损,还沾满雨水和泥巴,弄得破烂不堪。就算外行人也看得出来,这张式符已经不可能修复了。

他深呼吸,又吁了口气,在声音不再颤动后缓缓道来。

不过。

铃鹿泪流不止。

他想起北斗临终前的脸庞。仔细想想,两人相遇后就是怪事连连,就算这样,北斗依然是他的好友。

──那家伙……那家伙还活在某个地方?

关于北斗丧生,以及自己成为夏目的式神,还有在「御山」上祭坛的交战情形,他把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全仔仔细细地说过一遍。

过往这段岁月,父母究竟付出了多大的关爱保护他成长?

「为什么?为什么北斗──那个术者要做这种事情呢?」

他递出式符,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但是,夏目无情地摇了摇头。

「咦?」

「我?为什么?我连她是式神都……」

「妳不会这么做的,对吧?」

「……为什么要救我?」

这件事情传进了他的双亲耳中。他们一来接春虎回家,马上不分青红皂白,先狠狠揍了他一顿。然而,在看见儿子脸颊上的五芒星后,他们脸色一变,惊讶地说不出话,只是轻声低吟。

听见春虎溜出口中的感想,一旁的夏目也表示同意。

「…………」

这说法叫他一时间难以置信,不过既然夏目如此解释,他也不认为有错。

「噢,妳……醒啦?」

「春虎称为北斗的这个人,

应该还活着

。」

阴阳厅逮捕铃鹿后,天一亮立刻发表破案声明。

不过,夏目的回答大出他的意料。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铃鹿维持抱膝的姿势,眼神望着春虎。小巧的脸蛋有一半埋在膝盖里,完全看不出表情。

当然,他也把夏目提到有关北斗的那一番话说了出来。

说完,她轻轻将式符还给春虎。

「那家伙……北斗死了吗?还是式神没有所谓的生命呢?」望着夏目的眼神,春虎忍不住问道。

「总有一天……」

「…………」

「我只是在阻碍仪式进行,不是刻意要救妳。毕竟我现在也是『土御门』家的一分子了嘛。」

果然──春虎落寞地垂下肩膀。

其实,他很怕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在牵扯到他和北斗私人交情的领域里,他实在不愿让没有反驳余地的理论涉入。

那时,春虎还在接受咒搜官侦讯。他最后被拘留了整整一个晚上。

夏目一时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你会不会太大意啦?告诉你,我要杀死你可是轻而易举的哦。」

不过,这么一来又有新的问题出现了。

「……即使我杀了她?」

她,指的是北斗。在铃鹿澄澈语声的询问下,春虎的身子微微一颤,但他还是缓慢又镇定地放松了些微僵硬的身体。

「正确来说,是借由这个式神『以北斗的身分』跟你接触的术者,现在还活在某个地方。依那人行使的咒术看来,这个式神是与术者结合,由术者直接操纵,也就是说,这个形代与其说是式神,其实只不过是个『容器』。有个人从远处控制这个『容器』的行动,她

真正的人格

另在别处。」

她的声音缺乏抑扬顿挫,听起来更是骇人。春虎板起脸,没有逃跑,反而是转身面向铃鹿。

「救──在妳被掐住脖子的时候吗?」

「妳要杀了我,就此逃走吗?」

「……我又没睡。」

「我不就说不知道了吗?不过我想,春虎一定比我更清楚。」

啜泣声变大了,再也掩盖不住,呜咽声也跟着微微传出。

在啜泣声中,她小小回了声:

「理由?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跟我扯上关系?我们又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普通地玩在一起……尽说些无聊的废话……」

春虎无法接受夏目的回答。

「…………」

断断续续的微弱啜泣声传来,春虎默默听着。

「……嗯。」

春虎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一定有什么理由吧。」

她若还活着,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春虎从长裤口袋里掏出做为北斗形代的式符。他依然感到失落,只是哀伤的情绪稍微减轻了一些。

潮湿雨气残留在夜晚的空气中,渗入肌肤,一点也不觉得闷热。

「难道还修得好吗?」

「……你果然是个笨蛋。」

在冬儿传简讯告知支援的人手抵达之后,夏目留下春虎,乘着雪风离开祭坛。

「……你凭什么断定?」

如果不是听过夏目的解释,他也许没办法做出如此回答。这是春虎此时的心声,或许会有人嗤笑他的想法自私──但是自私又有什么不好呢,要是能因此不心生憎恨,和平解决一切,北斗肯定也能谅解。

「……我也曾打算要袖手旁观。」

我骗了你,一直把你瞒在鼓里,对不起。

这件事情留下了悲伤的结局,但总算是画下了休止符。

「真是个很好的朋友,对吧?」

「总有一天,她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吗?」

冬儿一行人在半小时后抵达。

4

「……一群傻瓜。」

「可是仔细想想,我错了。北斗不是被妳杀了,她是救了我。」

「嗯。」

春虎自觉惭愧,完全想像不出北斗背后会藏着什么样的隐情。但是不管她身上藏有什么秘密,北斗还是北斗,不会改变。北斗是自己的挚友,这一点绝不会有错。

「可是,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啦,我骗妳的。我根本搞不懂什么是杀气,只是单纯这么觉得而已。」

「我感觉不到杀气。」

可是,只有一件事,他一定要说。

「…………」

春虎确实听见了。

两人认识的北斗消失了,可是「那个人」还活着。

冬儿在中途问了几个问题,掌握春虎话中的前因后果。他的态度比往常更仔细,而且更耗时间。

「……这样啊,原来我

搞错

啦。」在听完春虎的话后,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搞错?什么东西搞错了?」

冬儿突如其来的发言,引来春虎回问。

「在那之后我也想了很多。」冬儿耸了耸肩,先来了句引言。「……夜光转生了,不对,姑且假设他转生了。」

「嗯。」

「那

他的式神到哪去了

?」

「夜光的式神?啊,你是说分家的人啊?」

这么说来,冬儿在庙会前也提过这件事。

可是。

「……嗯,也对。包括分家,夜光当时的式神应该多如繁星。我只是在想,夜光转生后,那些式神不晓得怎么了。」

「噢……然后呢?」

「我听说北斗是式神的时候,还以为她会是其中一个。」

冬儿说得干脆,春虎听着张大了嘴。

「等、等一下!你该不会在怀疑北斗是夜光的式神吧?」

春虎一脸愕然,睁圆了眼。冬儿则是耸耸肩,显得相当平静。

「那不过是一种推测……听本家的继承人那么说,看来是我猜错了。直接操控型的式神就像电动游戏里的角色对吧?既然需要操控她的玩家,北斗是夜光的式神这种推测就不可能成立。」

「那、那当然啦。她怎么可能是那种厉害角色。」

「这么一来,夜光的式神在那之后怎么了,这个问题还是没解决。」

看来她原本的计划是,春虎了解事情原委后,进而在言行上配合女扮男装的夏目。此时的她显得进退两难,全身僵硬。

老是在说这种让人摸不清头绪的话。春虎深吁口气,随口应付了两句。冬儿听了,脸上浮现深不可测的微笑。

他的口气和平常一样刻薄,听来却有几分不同以往的寂寥。

春虎愣愣问着:「什么?」

看似漫长实则短暂的暑假就要结束。

起初,他以为是幻听。

语落,她低头致歉。扎起黑发的缎带随她的动作轻柔飘摇。

「春虎,你听好了,总之你要尽快到东京来,式神必须随侍在主人身边才行。」

她态度一转,改回熟悉的口气说道:

「…………」

「……夏目,妳在搞什么?」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来接你的啊!」

夏目凝视着春虎,春虎也回望夏目。两人之间有种确实的共识,一种达成共识与「重逢」的喜悦。

她的黑色长发没有像平常一样披散在背后,而是从肩膀垂到胸前,并将发尾扎成一束。

事件结束后,春虎和夏目来回传了好几封简讯,也有透过电话直接讨论。再怎么说,春虎现在是夏目的式神,夏目描绘在他脸上的五芒星就像刺青,至今依然留在左脸颊上。

5

我知道了

。夏目,

要麻烦妳了。」

一个阴阳塾的学生站在呆愣的春虎面前,尽力掩饰又藏不住羞涩与紧张,满脸涨得通红。

扎起头发,穿上男生制服──女扮男装──的夏目突然慌了手脚,露出本性。春虎频频点头,她于是挺直了身子,把脸凑到春虎耳边。

「你不是说全都知道了吗?」

时光匆匆流逝。

春虎尴尬说着,夏目一下子羞红了脸。

春虎愣住了。

春虎随口应了声「好啦。」夏目依然红着一张脸,抿上了唇。

他冷静回应,夏目听了不发一语。

不过,总之,这事情背后有什么内幕,春虎概不关心。

「不就是『家规』吗,那也没办法啊,毕竟妳这个人那么认真。」

她故意随手拨弄发丝,轻摇缎带。

八月三十一日。

日历上还在过着炎炎夏日,但是春虎、冬儿与北斗──三人的夏天也许已在此时画下终点。

「……

全都知道了吗

?」

在太阳落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在光芒尚未完全消失的短暂魔幻时光。这一天的天色特别鲜艳,光是这么仰望便叫人暑气全消。不知不觉中,春虎的脸上浮现笑容──

夏目惊讶地眨了眨眼。

「…………」

「……春虎,你该不会没注意到吧?」

「……然后呢?这次轮到让夏目差遣吗?还真是

倒楣

的家伙。」

春虎一脸不自在,夏目嘴角轻颤,像是深觉丢脸,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看来她实在很不擅长随机应变。

他当面告诉双亲要进阴阳塾时,他们并未表示反对。在那之后,他忙得昏头转向。他在暑假期间申请退学,并且接受阴阳塾的转学入学考试。这时期通常没有学生入学,春虎不知道,这或许是靠着土御门的名声──尽管现在是否管用仍令人存疑──在私下运作,也有可能是他在大连寺铃鹿那起事件中立下的功劳获得了肯定。

然后,为了朝崭新的季节迈进,聊起了新的话题。

阴阳塾位于东京三大都心之一的涩谷,春虎就是在涩谷车站外的出口等着夏目。

春虎没注意到夏目的反应,又继续说道:

春虎面对大都市东京熙来攘往的人群,手提运动提包,背上背着个大背包,悻悻然地伫立在街头。

「结果神秘的少女到最后还是个谜啊。」

「没听过。」

「…………」

《东京暗鸦》1 SHAMAN*CLAN 五章 魂呼插图(3)
《东京暗鸦》 · 1 SHAMAN*CLAN · 五章 魂呼 · 第3张插图

短暂的暑假结束,夏目回到了东京。

翌日,春虎便向双亲表明要离开目前的高中,前往阴阳塾就读的决心。

那是春虎的青梅竹马。

春虎笑了笑。

「不过,我是什么时候叫妳『不用说了』?我之前跟妳说过这句话吗?」

两人半晌无言,共同迎向夏日的尽头。

「……太慢了吧,夏目这家伙到底打算让我等多久……」

只是──

束在发丝上的是似曾相识的

粉红色缎带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拜托过叔父叔母要事先跟你说明清楚的啊!」

他身为式神,只要多少能帮上夏目的忙就行了。

不过。

「一开始……我只是在练习,练习新的咒术和男孩子的言行举止。有一次,我本来想说出实情,可是春虎说『不用说了』,我也就没多说什么。我怕一说出来,春虎和我的距离又会拉开……」

「我不就说了吗?」

「……这、这样啊,我想……他们大概忘了吧。」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被声音吸引,看见了一个笔直朝自己走来的人。那个人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仅因为她俊美的容貌,她身上穿的衣服更是极具特色。

他们会忘记的可能性很高,就算没忘,这几天也实在是忙得人仰马翻,无暇顾及。

「『身为土御门家的继承人,与外界往来时,言行需有如男子。』这是本家的『家规』!春虎你真的什么都没听说吗?」

太阳正好完全沉落,夏日夜空倏地转换色彩,染上一片澄净的靛蓝。

「春虎……」

夏目仰头,脸上浮现安心的神色,盯着春虎的眼神炙热,脸颊染上了不同于刚才的羞涩绯红。

「你真的知道了吗?」

他一到涩谷就传简讯,告诉夏目自己已经抵达。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人来人往,就是不见他在等的夏目。春虎叹了口气,仰望天际。

在手机另一头,夏目曾耳提面命如此交代过。她的语气强势,是为掩饰羞涩──要是这样就好了,春虎心想。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不是式神,倒像被当成了随从或仆人。

「……妳那语气是怎么回事?」

「妳又不是故意骗我的,不是吗?是我爸妈忘记告诉我这件事情,而且我才不会因为妳女扮男装,就跟妳拉开距离。」春虎爽朗说道。

「……最后还是到这里来了。」

「……她未免太慢了吧,夏目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夏目严肃的表情瞬间闪过疑惑,当她察觉两人明显在鸡同鸭讲时,心里更加不解,突然慌乱了起来。

冬儿靠在椅子上,轻轻耸肩。

「那种事情谁知道啊!……毕竟主人都死了嘛,应该是一起丧命了──否则就是不用再受到束缚,到哪里去过着自在逍遥的生活了吧?」

某处传来暮蝉鸣声。

夏目啮咬粉唇。

「怎么回事,那当然是……咦?──等、等一下,叔父叔母没告诉你吗!? 」

春虎这下总算明白,事件结束后,夏目为什么要求别说出自己的名字。因为,「土御门夏目」对外是个「男人」。这根本就是食古不化的「家规」,但实际成为式神的春虎其实也没资格多说什么。

「……对不起。」

「全都知道了。」

那人穿着阴阳塾制服,一身漆黑,上衣则是类似平安时代阴阳师所穿的狩衣。

他敷衍应道,在冬儿的笑容中忍不住跟着笑了。这是春虎在告诉冬儿事情经过后,第一次展露笑颜。

「咦?」

但是她身穿男生制服,口气也和男孩子一样──

简直像个少年似的

「……

?」

「……

我骗了你

一直把你瞒在鼓里

对不起

。」

夏目的乌黑双瞳摇曳映照着童年玩伴的身影。

「……说不定

他们还仰慕着主人哦

。」

「好,好久不见,虽然也不过才两个星期而已……你等很久了吗?我也有点……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不、不过,已经没问题了,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蠢虎

!」

「──反、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春虎也要好好配合!听到了吗?可别忘了,你是我的式神,必须服从我的命令,明白了吗?明白的话──」惊慌失措到了最后,夏目自暴自弃大叫。

青梅竹马的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妳也太夸张了,这种事情不需要道歉啦。」

然后,她以战战兢兢的确认语气问道:

「…………」

春虎展现出宽容的态度回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夏目脸上的表情缓缓归于平静。

「……骗子。」

「什么?为什么?」

「大骗子!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别开玩笑了,蠢虎!」

「咦,等一下,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发火?」

夏目挥动粉拳,猛捶春虎,神情不像生气,倒像快哭了。来往路人纷纷朝两人投以好奇的目光,她也不停手,一再挥拳捶打拿着行李的春虎。

此时。

「……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真受不了

你们两个

。」

一个反手将波士顿包提在肩上的少年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人像是站在远处,目睹全部事情经过,露出打从心底惊愕的神情。

望见少年,夏目惊讶地瞪大了眼。

春虎则是开口问道:

「哟,冬儿。你和这边的朋友处理完事情啦?」

「也没处理什么事情,就只是打个招呼,告诉他们我回到东京而已。不过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还在车站前面。」

说完,冬儿以锐利的目光朝夏目瞥了一眼。

春虎连忙解释:

「啊,她就是我常提到的那个本家的天才,土御门夏目。你别看她打扮成这副模样,她其实是女的哦。她是因为『家规』规定才会假扮成男生,拜托你别告诉其他人──然后,夏目,他是我的朋友──」

「……冬儿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目茫然细语。春虎大感不解。

「我有提过冬儿的事吗?妳还真清楚耶。他是阿刀冬儿,头上总是戴着头巾,那是他的特征──咕噗!」

春虎被她这反应惹得一愣。

我本来就是见鬼

。」

「…………」

听见春虎少一根筋的发言,夏目哭丧着脸,冬儿则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面对夏目的无理取闹,春虎搞不清头绪,只能睁大了眼。

「春虎。」

她抛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过头,把头发甩回背后,迈步走进拥挤人群。

一看见缎带,春虎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掠过了脑海。

冬儿则是耸了耸肩,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那是以前被卷入灵灾的后遗症,到现在都还在接受阴阳医治疗。我打算趁这个机会以阴阳师为目标,以后就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欸!夏目、冬儿,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对吧?你们瞒了我什么事!」

「呃,那个,他也会一起进阴阳塾……我之前不就说过了吗?」

「蠢虎这绰号实在很适合你。」

「呃……发生什么事了?」

「我从来没听说过!而且他要进阴阳塾?搞什么啊!冬儿不是外行人吗!? 」

在一旁冷冷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冬儿于是开口说道:

夏目一时说不出话,愣愣盯着冬儿。

春虎的脑子里混乱到了极点。

他莫名感到心神不宁,不过要是在这地方被抛下,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很有可能迷路。春虎重新提好行李,赶紧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前追了上去。

「我问你,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土御门」的历史再次开始转动。

「不,她平常就是那样了。」

夏目的双唇微微颤抖,无力松开了揪起春虎胸口的手。

「……她到底怎么了?抱歉,冬儿,她平常不是那副模样的。」

「什么?」

夏目吃惊地张大了嘴。

她紧抓住春虎胸口,双手猛摇个不停。

「别说了!蠢虎和另外那个人快跟上来。告诉你们,在阴阳塾里,你们算是学弟,劝你们最好事先做好心理准备!」

夏目战战兢兢地出声确认,冬儿回了一个不怀好心眼的邪恶微笑。

冬儿笑着,快步追起夏目。

那东西一闪即逝。春虎烦闷苦思,一边卖力追赶夏目他们。

人群中,主人的缎带轻盈摇晃,循循引导新生式神。

春虎还没说完,夏目已经一把扯住春虎,差点没发火。

「我还满会分辨人跟式神的,尤其相处的时间愈长,就愈肯定。还是别说这些了,初次见面啊,夏目,那条缎带很适合妳哦。」

「……本来?等一下,那就是说……?」

──咦?

冬儿一说,夏目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满脸通红地发出凄厉叫声:

不只夏目,冬儿的样子也很奇怪,看上去甚至有几分雀跃。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觉得好像只有自己被抛在后面,那不是指空间上的含意,而是就整体气氛而言。

春虎睁圆了眼。

他每从后方一出声,夏目就走得愈快,扎在发上的缎带也跟着惬意地左摇右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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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正在阅读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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