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to The DarkSky

二章 深夜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2万 字

1

自古以来,『家规』规定分家的子孙必须成为本家的式神。

「所以妳就是我的式神!」

本家少爷得意洋洋地宣告,从那模样看来,他是不是真的了解「式神」这个字的意思都很可疑。话说回来,自己也是一样不了解「式神」是什么意思。向他询问这个问题后,他似乎大为苦恼,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嗯……没差啦,反正妳是我的家臣,凡事要听我的就对了,我也会保护妳的。」

他确实遵守了自己的承诺。每当有人侮蔑她,他必定会出面帮她说话;每当她遭到欺负,他绝对会赶来救她。见到她哭哭啼啼的,他会说保护式神是主人的责任,好言安慰,始终陪伴在她身旁。

她很开心,生平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喜悦,并且打从内心希望能为他尽一己之力。后来这想法终于升华成无可动摇的忠诚,她献上自己,「人生」因此获得更耀眼的光辉。

「这话是什么意思!」

土御门千鹤大发雷霆,仿佛怒气本身就带有雷电。然而,她这怒气几乎是充满了绝望、哀伤,以及深深的悔意。

夏目死了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千鹤揪住本家当家土御门泰纯的胸膛,毫不留情地用力把他扯了起来。泰纯没有抵抗,甘于承受千鹤的怒火。

在千鹤背后,土御门鹰宽把手放在千鹤肩上,试图让妻子冷静。紧抓住泰纯的手顿时松懈了下来,千鹤放开泰纯,把脸埋在丈夫胸前嚎啕大哭。

「……果然。」她哭喊着。「果然不该交出『鸦羽』,就算我们的处境再艰困,也不该交出去……!」

千鹤的恸哭声从胸前传来,鹰宽一脸严肃地搂住妻子的肩膀,「你确定吗?」向泰纯确认。泰纯神情凝重地点头,「星辰消失了,

只是

──」他欲言又止,「不。」否定了自己的话。

「至少我看不见,只能视为出了什么事……不、不对,夏目确实死了,这一点恐怕不会有错。」

那道沉痛的嗓音强忍着自责的念头,自己以式神身分跟随的主人、同时也是童年旧友的痛苦同样深刻地传给了鹰宽,但从客观的角度看来,这是泰纯单方面自己感到痛苦,深切自责,鹰宽也能够明白。

当然肆意妄为的不只泰纯,千鹤和鹰宽自己也是同罪。原本他们没有资格像这样装模作样地哀声叹气,也许泰纯打算自己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过错,但他可不会容许这种行为,这终究是三人必须一起承担的罪过。

「夏目的事情我明白了,春虎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听见丈夫的问题,泪如雨下的千鹤也赫然转过头。「我不知道。」泰纯坦率答道。

「阴阳厅里无法判读的星象增加了,恐怕是八濑童子。看来相马完全脱离了漫长的潜伏期,我们──慢了一步。」

泰纯是位优秀的『占星术士』,但是『占星』并非可看透未来、无所不能的预知能力,甚至可以说是一把双刃剑,一旦在处理上稍有差错,无法确定的未来也可能反过来危害自己。到头来,下一步该往哪里前进全靠自己当时所下的决定,只能这么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塾长平静地将视线转向冬儿。

宽敞的休息室里,空虚地回荡着京子的哭泣声。「……妳说不说又有什么关系。」冬儿恶狠狠地说。木暮、天马和铃鹿全吓了一跳,往他望了过去。

「抱歉,天马同学,我来晚了。」

冬儿不知为何把话说得不清不楚,总之目前春虎似乎尚未「觉醒」,但也不能把事情看得太过乐观。「夜光转世」具体来说是怎么一回事,在现在这个阶段没有人能够明白。

2

夏目的导师大友阵与木暮是阴阳塾的同学,后来又同时进入阴阳厅,彼此交情相当深厚,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如此挂心。真要说起来,塾长也一样在意大友的反应。要是他知道夏目发生了这种事情会作何想法,光凭想像,她就觉得眼前一片昏黑。

「我赶到的时候,春虎同学已经移交给对方。毕竟时间也晚了,就目前状况看来讯问需要花上多少时间实在……」

只是『鸦羽』之前被移到土御门宗家,由土御门泰纯保管,而自从宅邸在前天深夜烧毁,泰纯就失去踪影,『鸦羽』也下落不明。既然如此,『鸦羽』为什么会出现在多轨子手上?

「是,不过他现在不在本部这里。」

「……禅次朗,春虎同学还在进行讯问吗?」

木暮不禁纳闷,转头望向他们,但两人都避开了他的视线。

鹰宽点头接受了泰纯的指示。为了逃离阴阳厅的监控,他们潜藏在一个小城镇。本家宅邸遭到袭击不过是前天晚上的事,他们万万没料到事情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化,即使此时出发前往东京,能否赶在天亮前抵达也很难说。

木暮眉尾一挑,稍微皱起了眉头。不只木暮,冬儿本人听了这问题也了解塾长话里的意思。

京子和天马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像是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情。

「春虎那笨蛋以为是自己杀了夏目,妳认为呢?」

休息室里没有外人,但他还是压低了嗓音,小心翼翼地提防着周围。

木暮毕恭毕敬地向唤着自己的塾长低头致意。他也是从阴阳塾毕业的塾生,在从塾里毕业,成为独立祓魔官后,至今与塾长仍有深交。

京子发觉祖母进入室内,马上站了起来。双眼哭得红肿的脸上流露出沉痛的悲叹,只是见到那副模样,塾长已觉得心里有如千刀万剐。京子起身后,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少年也接着站了起来。他是京子的同学天马,脸上表情同样染上了无比的绝望。

京子的泪腺立刻决堤,扑向祖母怀里。

「夏目会死不是春虎的错,也不是妳的错。反过来说,也得怪在一旁的我们没能阻止这件事情,所以别一个人把错全部揽在身上。」

他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木暮禅次朗,隶属于祓魔局的独立祓魔官,与京子等人都认识。

塾长像是确认了两人都平安无事,望着他们点了点头。

「是……他们三个人还在接受讯问……」

在他的带领下,冬儿和铃鹿也进入休息室。

当然,最确实的方式是向位居阴阳厅首长的亲生儿子──仓桥源司请求,可是塾长如今对自己儿子抱有某种疑虑,相马多轨子带来『鸦羽』这情报更加深了这个怀疑。

「什么意思?」

「仓桥塾长,抱歉麻烦您专程跑一趟。」

「……不……别这么说……」

「塾长……阵呢?这件事情他……」

「春虎有

护卫

在旁,现在也只能相信她了。」

不管怎么说,春虎还未成年,而且他的双亲和土御门泰纯一样无法取得联络。这么一来,自己身为阴阳塾塾长,便有借口以塾生代理监护人的身分领回春虎。

京子的呼吸依然凌乱,虽然仍擤着鼻子,不过已经不再哭诉。塾长在内心暗自感谢冬儿,以自己的塾生为豪,同时也为必须让身为塾生的冬儿说到这个地步的结局感到懊悔不已。

「我们这就去东京,你们赶快做好准备。」

冬儿果断否认了这两件事的关系,作法虽然粗鲁,不外乎是宣告自己不认为这是京子的错。他没有同情,更没有安慰的意思,只是单纯就事实如此判断。

「在来这里之前,我大概听说过发生什么事了。冬儿同学和铃鹿同学──还有春虎同学呢?你们没有在一起吗?」

木暮说起话来也有些含糊其辞。在三月的『上巳再祓』时,他曾担任夏目的护卫,正因为认识夏目,他心中想必更是悲痛不已。此外,他似乎还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

京子一声不吭,摇了摇头。「说起来都一样。」冬儿说。

「冬儿同学刚才也提到……因为是特殊状况,基于本厅──阴阳厅指示,现在他不在祓魔局,而是在咒搜部进行讯问。」

过去在太平洋战争时,扶持年轻天才阴阳师土御门夜光的正是分家中最为强盛的仓桥家,以及在帝国陆军内部建立起一定地位的相马家这两大势力。到了现代,由于夜光转世,两大势力在背地里再度勾结的可能性不能忽视。在这样的情形下,身为现任仓桥家当家与阴阳厅厅长的儿子,与这件事完全无关的可能性更是极低,甚至是趋近于零。这疑虑一日不消,在对儿子的行动上必须更加慎重。

见到两人出现,天马总算松了口气,京子也终于停止哭泣,抬起了头。相较之下,另外两人脸上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冬儿横眉竖目,铃鹿面如死灰,似乎随时可能昏厥。两人有如出鞘的薄刃刀,给人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印象。

「可是……可是……」

或许是因为时间已晚,也可能是了解事情经过后顾虑到他们的心情,广大的休息室里除了京子与天马,只有一位女局员,似乎是由她负责照料两人的需求。这么做并非是看在仓桥家的面子上,单纯只是体谅对方是未成年人。一见塾长靠近,她立刻起身鞠躬,离开了休息室。

或许是察觉鹰宽内心的担忧,泰纯神情肃穆地说:

身为祓魔官,木暮面对过不少次这样的场面,无论态度还是气势,都让人觉得相当老练,与塾长所熟知的阴阳塾时候的他大不相同。

他们一路前往──意外的竟是──聊天室,用来休憩的休息室。据带路的局员表示,「讯问」已经结束,他们正在那里等待。果不其然,塾长一进入休息室,就在宽敞的空间角落,发现孙女落寞地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当然是『老样子』啰,虽然失去理智……还说了些疯话。」

然而,接着却发生了这种事。

不行,现在不是轻易陷入自我批评的时候,在责怪自己之前,当务之急是帮助留在这里的塾生。

「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了……」

「禅次朗……」

「祖母……!」

「……没什么。」

京子不停呜咽,塾长轻轻怀抱着孙女的肩膀,把脸望向另一位塾生。

祓魔局本部位于离阴阳厅厅舍稍远处,虽为阴阳厅内部的部门,但由于祓魔局组织规模庞大,约占阴阳厅整体的一半以上,而且职务本身的独立性高,以运输车和活动式护摩坛为首的装备也与其他部门大为迥异,因此不只新宿分局和目黑分局,在阴阳厅之外也另设有本部。

听着木暮以淡然的语气交代「事后处理报告」,塾生们的脸色愈来愈僵硬。但是他说得正经,没有夹杂多余的情感,话里诉诸理性而非感情,塾生听着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另一方面,木暮低声应了句:「这样啊……」立即恢复原本严肃的神情。

「这样啊,他在咒搜部……」

下车后,塾长也没关上车门,急忙往局里跑去。她似乎事先早有连络,等候她到来的局员立刻上前迎接,为她带路。

这时,「──我们这里也结束了。」一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男子出现在休息室。

「别这么说,毕竟遇上了这种事情……」

因为白天与大友的那番讨论,使得她对阴阳厅内部怀有疑虑。她并非怀疑木暮个人,但他还不够了解组织内部。她认为实在不能悠哉地把春虎──尤其是『

鸦羽

选上的

春虎交给现在的阴阳厅。

「小夏她……小、小夏她……」

天马似乎也没能正确掌握现状,毕竟他自己也才刚接受完讯问。

「……关于这次发生的事情──」木暮刻意以公式化的口吻,平静地转回话题。「在官方说法上,祓魔局将把夏目同学当成因为灵灾意外丧命。正确来说,『鸦羽』是禁咒指定的咒具,但是这咒具其实更接近式神──实体化的灵性存在。『鸦羽』失控导致这样的结果,因此可以视为灵灾的一种。春虎同学因为灵灾『附身』而失控──冬儿同学和大连寺则是试图阻止,祓魔局会以这种方式处理。」

不等司机掉头,后座一位身材娇小、穿着和服的老妪急忙下车,她正是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

「是……不过其实我也是刚从新宿分局赶来这里……」

「……我不知道。我们傍晚碰过面……目前连络不上他。」

「──禅次朗,我现在过去阴阳厅,能让我和春虎同学会面吗?」

「一抵达这里,我马上加入讯问,可是那时候他们已经交代过事情始末,之后不管问什么都不肯开口,所以暂时交由我负责看管。」

这个时候,「我、都是我害的。」京子忽然哭了起来,「因为我告诉她今天晚上有烟火……」哽咽着说。

听见木暮的解释,率先产生反应的是冬儿与铃鹿。两人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同于先前的模样,纷纷板起厉色,冬儿更是忍不住啐了一声。

「可以告诉我详细情形吗?」

木暮得到的情报说穿了也就是在场塾生的证言,既然如此最好是由塾生直接开口,他心里大概是这么判断的吧。天马难掩紧张,「天马同学。」但在听见塾长出声叫唤后,他神情严肃地开了口。

和两个年轻人不同,塾长慎重地隐藏起内心的想法。

「这话是什么意思?」

「…………」

她听说过事情始末,惭愧与悔恨、愤怒与哀伤同时涌上心头。然而,此时的她封起无法化为言语的情感,轻轻唤着他们。

「……是相马多轨子,昨天来塾里参观的学生。」

她用力往腹部施力,提振起精神。

他身穿复古的夏威夷衬衫,下半身搭配破洞牛仔裤,打扮相当随意。然而,他的表情异常严峻,在平时爽朗的态度底下流露出对战时的肃杀气息。强大的灵气,在这悲惨的现场更将他映衬得英气焕发。

「妳以为夏目会死,是因为妳说出我们来看烟火的事吗?别开玩笑了,这是什么蠢话。」

她的嗓音抽搐,喘不过气似地痛哭失声。没错,正是「小夏」。现在回想起来,这一阵子孙女闷闷不乐,是在目黑那次事件发现夏目的真实身分之后。听说今天她久违地露出了开朗的模样,那肯定是两人之间的关系跨越了难关的证据,而「小夏」这陌生的称呼正证明了这个事实。

「听说『鸦羽』失控,附身在春虎同学身上。」

虽然脸上闪过惊讶,「总之……」不过木暮继续说了下去。

塾长是第一次见到孙女如此悲伤。昨天多轨子到塾里参观时,塾长正好不在塾舍。虽然听说多轨子与夏目进行了一场模拟战,看来她和京子之间也有关系。

木暮答道,回头望向跟在自己背后的冬儿与铃鹿。

「京子,夏目会死,是因为附身在春虎身上的『鸦羽』。为了抑制失控的春虎,她选择付出自己的性命。」

「这……」

「大致来说就是这样,那么带来『鸦羽』的人呢?」

「……塾长,请问您知道『鸦羽』的事情吗?」

详细情形如何,塾长尚未能完全掌握。见塾长向自己寻求答案,木暮迅速地把视线转向天马。

听见这名字,塾长不由得咬紧了唇,她和大友就在今天──不过数小时前才提过这个名字。

总而言之,这是起发生得过于匆促、唐突,而且致命性的事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疏忽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可见自己已经完全丧失了『占星』能力。如果自己趁早有此自觉,或许可以带来稍微不同的结果。

这些无情的话语表现出冬儿没有说出口的坚定意志,而且正因为话里的意志坚定又不做作,这些话才能扶持起濒临崩溃的京子。

「冬儿同学,依你的感觉,『春虎同学的样子』如何?」

塾长察觉京子浑身一颤,「知道。」配合木暮低声应道。

此时,有一辆车开向了祓魔局本部。

「……京子同学,天马同学。」

虽然让出了一家之长的位置,自己毕竟是前任仓桥家当家,而且不只在阴阳厅,在财经界也是声名远播的『仓桥家的占星术士』。这时候最好是把过去的人脉关系活用到最极限,不管手段多么拙劣,当务之急是先把春虎夺回自己手中。

「好。」木暮点头,答应塾长的要求。「春虎同学应该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有仓桥塾长陪伴在他身旁,相信对他也有帮助。我会与您一起同行。」

虽然不晓得他对塾长心中的疑虑有多深的了解,至少这番话的确是出自真心。而且就算管辖范围不同,如果有国家一级阴阳师的木暮帮忙居中协调,在阴阳厅内行动想必会更加容易。

只可惜,塾长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

「──噢,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一名男子说着,走进了休息室。

那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嘴角和下颚蓄着胡须,整体散发出世故的气氛,一张脸上不苟言笑又显得平易近人,两者不可思议地协调。

「宫地室长?」木暮惊讶地回过头。「您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到这里来?」

「还能为了什么,自从镜那笨蛋被罚禁闭,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这里过夜。」

男子耸了耸肩,态度显得相当厌烦。

他正是祓魔局灵灾修祓司令室室长宫地磐夫,从那轻佻的态度看不出来,但他可是「现场」管理所有祓魔官的最高指挥官,也是独立祓魔官木暮的顶头上司。

宫地向一行人走近,「别来无恙,仓桥塾长。」低头致意。接着,他朝铃鹿瞥去别具深意的视线,两人同为『十二神将』,彼此认识。

「好久不见啦,这次真是不幸的事件。」

「…………」

稳重的嗓音没有掀起一点波澜,传进了烦躁的复杂心海。铃鹿不发一语地别过头,宫地凝视她的目光却很担心,像是望着自己的女儿一般。

「你来得正好,宫地室长。我从木暮独立官那里得知阴阳塾的塾生正在咒搜部进行讯问,他还未成年,我希望能在现场陪同──或是至少能够会面,是否可以请宫地室长这边也帮忙交涉?」

宫地隶属于祓魔局,但灵灾修祓事务可说是阴阳厅的支柱,他一方面是负责人,在厅里长老咒搜部部长天海大扇失踪后的现在,事实上就算说他是阴阳厅的第二把交椅也不为过。如果能得到他和木暮两人的协助,今后的交涉势必会更加有利。

然而,「抱歉,仓桥塾长。我们不能让您和土御门春虎会面。」宫地摆出复杂的神情,语气相当坚决。

塾长一时说不出话,「宫地室长?」木暮也惊讶地从旁插嘴。

「为什么不行?从目前状况看来,塾长的要求非常合理。如果当面交涉,相信咒搜部也不会拒绝。」

大友的身影如一阵轻烟般消失无踪。

忽然间,他想起和这类似的感觉。

「……这只是『暂时』的处置,不会『一直』都是这样。」

法师

?」

在设有结界,长两公尺的正方形台子正中央,放置着一个黄铜制的老旧鸟笼,笼里有一只黑色的乌鸦,仔细一瞧,可以发现这只乌鸦有三只脚。

一出本部,夏夜里闷热的空气包围着肌肤。他把手放进西装口袋,从里面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拨出那个电话号码。

总而言之,遇上这种情形该如何处理,他还没忘记,那就是抹杀自己的情感,排除一切多余的念头。藤原将自己与周围隔绝,平静地向前走去。

人影的右脚踩着义肢,单手拄着拐杖伫立在原地。那是他的同僚大友阵老师,土御门夏目的导师。那极具特征的身影绝不可能认错。然而,从背影看来,他和藤原所知的大友实在不像同一个人。

「忠告?」

一见到那人的背影,藤原一方面松了口气,同时又不禁颤栗。

推床上躺着一位塾生──的遗体。那是位留着乌黑长发的

少女

。少女是「她」不是「他」的事实,藤原也是刚才才得知。她阖着双眼,乍看之下像在沉睡,遗容相当安详。

这里以坚固的结界,保管高危险性的咒物,遭到「诅咒」或是灵相有异的器物,以及禁咒指定的咒具等置之不理会有危险的各种物品。在部门方面属于开发研究部管辖,其中封印的也不乏历代厅长直接管辖的物品。

「噢,您指封印啊?抱歉,我

实在

控制不住自己……耍了点小花招。用不着担心,结界没有遭到破坏,外面的局员也很快就会醒了。」

宫地脸上第一次出现痛苦扭曲的表情,他好不容易保持平静,「……抱歉。」向京子道歉,嗓音里充满了无比的惭愧与痛苦。

「卷入灵灾死亡的人成为下一个灵灾核的可能性相当高,因此阴阳法规定必须暂时交由祓魔局保管。一个晚上──请等一个晚上,明天我会负责安排这件事。」

不能放任他这样下去,藤原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等一下!」大喊着跨出一步,心想就算使出强硬的手段也要抓住他。同一时间,大友背向藤原,叩的一声在地上敲响了拐杖。

「木、木暮先生说,春虎同学只是因为灵灾的影响失控,不会被问罪,对吧?接受讯问也只是要确认详细的状况不是吗?照您这说法听来,简直像春虎同学之后也会一直被拘留在阴阳厅──」

「严格来说,土御门春虎是不是夜光转世,目前还不能确定。」

「不过只要有这个可能性,就足以成为麻烦的根源,何况……

已经有人因此丧命

。抱歉,请理解接下来不再是『教育』,而是属于『行政』的领域。」

就在塾长不发一语,决定屈服时,「……小夏。」京子开了口。婆娑的泪眼哀求似地望着宫地,诚恳地向他央求。

熟悉的祓魔局本部。对方似乎接过通知,他一表明身分,对方马上请他进去。

宫地的语气既不严厉,神情也不显得凶恶。尽管如此,这番话仍带有无可动摇的份量。

阴阳道中太阳的象征,金乌。

「基于这一点,他们判断不能再以未成年这个理由全权交由阴阳塾处理,这正是他们汲取过去教训的表现。」

「当然,我──」

「仓桥塾长。」宫地强调似地继续说:「这是我个人的看法──您因为『他』以及和『他』有关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疏忽了其他塾生。『他』或许确实是位重要的塾生,不过其他塾生也是一样吧?」

门的另一头是一段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道施下咒术封印的门扉,让灵层保持稳定的结界围绕着后方的灵安室。进门后,一旁在灵安室前有个小柜台,必须在那里获得许可,解开门扉封印,才能入室。

「这……」

大友满头霜白,和灯光无关,那是阴阳塾袭击事件中那场咒术战留下的后遗症。大友入院时,他去探病见过一次,此时心中那种怪异的感觉并非来自这细微的变化,但是真要追究起来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之只是望着眼前的人就让他无法冷静。

面对不过是一介塾生的京子,宫地以最真挚的态度作出承诺。京子以及冬儿、天马和铃鹿听到这里也不再开口。

「正是咒搜部先发制人,向我提出要求。其他塾生交由祓魔局处置,土御门春虎得由咒搜部负责……再说,仓桥塾长,您最好暂时专注在阴阳塾的工作,虽然非正式……不过算是给您的忠告。」

痛苦的工作。担任祓魔官时,虽然也经历过部下死亡,没想到转换跑道当起老师,还会接到相同的任务。

「既然您这么认为,在把重心放在『他』身上的时候,不是更应该留意因此对其他学生造成的伤害吗?恕我直言,您对『他』──不对,该说『

他们

』才是,因为您过于在意土御门春虎和土御门夏目两人,导致其他更多的学生丧失了未来的可能性。关于这件事,您的看法如何?」

「……藤原老师,抱歉,惊动你了吗?」

「事情出现了一点变化,虽然只过了一天,说这种话很没面子。但之前提到的『人情』,可以请您现在就还吗?」

「大、大友老师。」

「……感谢你,藤原老师。」大友恢复原本的姿势,回应拚命劝说的藤原。「不劳费心,我刚向塾长提出辞呈。」他背对着藤原说。

铁一般的沉默彻底压制了众人的反驳声浪,塾长在心中卖力盘算,却实在找不出辩驳的理由。虽然窝囊,也只得暂时让步,之后再奋而不懈地持续进行交涉。交涉的对象不是宫地,而是阴阳厅,换句话说也就是阴阳厅的首长,自己的儿子。

「说来可笑,掌握到情报的时候,事情早就结束……而且人居然死了。」

「既然如此──!」

「是。」宫地露出了冷酷的眼神,向内心激动不已的塾长告知。「依咒搜部的见解,这一阵子关于阴阳塾的事件频传,上个月是『D』──自称芦屋道满的阴阳师袭击阴阳塾塾舍,以及之前借用目黑分局惹出的麻烦,还有这一件事,而且这些事情都和『特定的塾生』有关。」

事实上,这两个月来,阴阳塾面临了前所未有的退塾潮,这明显是受到道满的袭击,以及目黑分局那件事的影响。

祓魔局干部如此坦率承认,冬儿不禁觉得自讨没趣。

阴阳厅厅舍是一栋古老而宽敞的建筑物,由于与咒术相关的国政运作机能多集中在此处,厅舍内外各种设备一应具全。

「怎么会……」

从藤原的位置,看不见大友这时候的表情,然而起先感觉到的颤栗不只没有平息,甚至愈来愈强烈,几乎与「恐惧」无异。

宫地脸上瞬间闪过迟疑,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塾长的要求。

「可以见小夏最后一面吗?」

「更进一步来说,冬儿同学,咒搜部也承认自己的过错,认为『有些判断不够恰当』。」

而是封印保管室。

天马惊愕地接不下话,塾长对木暮使了个严厉的眼色,木暮也只是一脸僵硬地轻轻摇头。他似乎没料想到情形如此严苛,既然宫地选择尊重咒搜部的判断,木暮也无计可施。

「事到如今原因应该不需要我在这里多谈了,问题在于阴阳塾监督『他』的效果受到质疑。咒搜部──不对,阴阳厅高层判断,关于『他』的处置超出了阴阳塾的处理能力以及『能耐』。从客观的角度看来,我认为这样的判断『非常合理』。」

电话在响了第三声之后接通了。

比起白天,灵灾多发生在夜晚──正确来说是日落后到日出前的这段时间,因此这时候仍有许多局员留在本部,活络的气氛与白天没有两样。如今对藤原来说,这熟悉的气氛也显得无比空虚。

「……我知道了,不,我刚抵达这里……是,是,没问题,稍后会再向您报告。」

「嗯,你是阿刀冬儿同学吧。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咦?」

挂断仓桥塾长的电话后,藤原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个时候,他阻挡在独自前来袭击阴阳塾的芦屋道满面前,此时的情形不可思议地让他联想到那时候的感觉。

宫地在回答天马的问题时也是一样诚恳,脸上满是歉意。

这确实是一针见血──正中要害的批评。

大友稍微弯下腰,「……抱歉啊。」向夏目轻轻说着。

「……目黑那件事情的责任不在阴阳塾,应该怪祓魔局疏忽吧?」

「……宫地室长,塾里有位讲师过去是祓魔官,他应该了解祓魔局里的规矩,可以让他代替这些塾生,见夏目同学最后一面吗?」

藤原听说过土御门夏目的事情──和土御门夜光有关的谣言,只要时间允许,都会尽量配合春虎等人的自主训练,因此在接到塾长通知时,内心更是激动不已。坦白说,心里至今还是不敢相信,自己这一趟居然是要前往确认夏目的遗体,简直是一场噩梦。

在这忙碌的气氛中,大友拄着拐杖,拖着义肢,一个人静静地走了过去。四周局员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他们不经意地走过他面前,改变方向,甚至停下脚步,全为他让开了路。其中也有身穿防瘴戎衣的祓魔官一行人,他们一挡住大友的去路,忽然就在没有意识的状态下纷纷靠向走廊一旁,就这么避开大友走了过去。到最后,大友始终没停过脚步,甚至不曾改变步调,一个人安静地步出了祓魔局本部。

「抱歉啊,夏目同学,实在是……对不起哩。」

叩──大友踩着脚步声转过头。义肢踏在地面的清脆声响回响在室内,听来十分刺耳。

意识出现瞬间的空白,不对,恐怕不只一瞬,而是数秒──搞不好是长达数分钟的空白。

宫地并非对这些塾生怀有恶意或是敌意,甚至一次也没有表现出厌烦或是轻蔑的态度,因此他们也不好再与对方争辩。

室内空间宽敞,冰冷而且单调。后方靠墙处放置了一张推床,室内只有床上方点了盏灯。在推床前方,一道人影站在白色灯光洒落处。

昨天凌晨,那个人亲自输入手机的号码。

然后──

「等一下,我的意思是……」

这只金乌正是夜光的咒具,同时也是式神,为『鸦羽』变化后的形态。金乌身影的『鸦羽』沉睡似地阖着眼一动也不动,夜叉丸则是饶富兴味地望着金乌这副模样。

其中之一是作为仓库使用的保管室,但那并非单纯的仓库。

「大友老师,你先跟我来一趟,和塾长谈谈吧。」

宫地直截了当地说,众人听了不由得僵直了身子。

他的神情平稳,完全不显慌乱,那副模样却让藤原更是胆战心惊。

「抱歉,你们想必很难接受……但是这事情已经『决定』了。」

藤原皱着眉,「──有人在吗?」一边问一边往柜台里窥探,结果发现一位微胖的局员失去意识昏倒在柜台地上。他神情一变,重新审「视」遭到封印的门扉。封印已经被解开,有人未经许可进入室内。在确认手中的咒符时,他犹豫过是否该先联络局员,不过灵安室内现在放置的不是别人,而是阴阳塾的塾生。

由于灵灾多发生在晚间,此时还有许多局员留在祓魔局本部,夜里的气氛也和白天一样忙碌。

那人果然就是大友。

不过还是提出最低限度的请求。

「……大、大友老师,你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封印保管室位于开发研究部第一研究室后方,由灵灾修祓部队回收的『鸦羽』也运到了第一研究室。

「…………」

他一路走向本部的最深处,昏暗走廊的尽头,来到一间房间,上头挂着一块牌子,简单地写着「灵安室」。藤原在门前停下脚步,做好心理准备打开了门。

3

他提升灵气,让咒力在全身循环,接着他板起脸孔,悄悄打开了解开封印的门扉。

「……

大友老师

?」

撑不下去的人大可退塾──话虽然这么说,连续遭遇两次严重的攻击,对还不成熟的塾生来说未免过于残酷。有些塾生会在经历实战过后成长迅速,也有些塾生需要经过日积月累的锻炼,一点一滴累积,才能发挥真正的价值,而且绝对没有后者的资质不如前者这种事。正如宫地指出的,作为培养后者才能的场所,阴阳塾现在的状况绝算不上确实发挥功能。

在说不出话的藤原面前,大友露出了虚幻的苦笑。接着,他再次转身面向推床。

大友以寻常的口吻,平静地开了口。

然而,柜台里没有人。

「胡说。」宫地──阴阳厅方面的说法惹来京子的抗议,冬儿也啐了一声。

面对冬儿挑衅的态度,宫地显得心平气和,解释得浅显易懂。紧接着,「先等一下。」一直沉默不语的天马也在冬儿之后向宫地提出质疑。

他跷着腿坐在台子旁的椅子上,单片眼镜底下的瞳孔像是堆满笑意,也如剃刀般锐利。在他凝视着『鸦羽』时,一个男人打开他背后的门锁,走进了研究室。那人绝不年轻,悄然接近的甚至是肉体「衰老」的气息。但在另一方面,日渐增长的年龄犹如直接转换为力量般,散发出压倒性的威严,光从外表也能看出他的性格极为严谨。他正是阴阳厅厅长,现在同时兼任祓魔局局长与咒搜部部长,为咒术界权威的仓桥源司。

仓桥站在夜叉丸背后,瞥向后方的封印保管室。

「……你还不打算封印吗?」

「当然,好戏现在才要上场呢。」

夜叉丸没有回头,肆无忌惮地回答着阴阳厅厅长的问题。他的前身大连寺至道与仓桥同时进入阴阳厅,两人的关系历经大连寺死而复活的过程之后,至今已有数十年之久。

「你听说了吧?土御门春虎还没有完全觉醒,『鸦羽』是不是转世的关键也不知道……不过确实有调查和尝试的价值。」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抵着下颚,夜叉丸娓娓道来。「而且我从

生前

就很在意『这东西』,转生的秘术自不用说,我个人认为要了解夜光本人的秘密,这是最有力的资料。」

「…………」

仓桥听着夜叉丸这番话,从后方观察他的侧脸。夜叉丸几乎没理会仓桥,只是着迷地凝视着鸟笼里的金乌。与他已是多年好友的仓桥一瞧,马上读出了他那表情里的意思。

贪婪的求知欲及孩童般的好奇心。

在梦寐以求的『鸦羽』面前,他似乎有些兴奋。仓桥的嘴角微微上扬,掠过了若有似无的苦笑。

「……不只如此,『鸦羽』是证明你所提出的

假说的

线索──不对,是『有可能』成为线索的存在,也就是

最后阶段

。」

「呵呵,被看穿啦。」

夜叉丸坦白承认,整个人瘫靠在椅子上,把头转向背后的仓桥。

「身为这个国家的阴阳师,希望能与八百万自然神感应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为此需要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存在,尤其是『如何存在』,对吧?」

「……然后呢?这个『鸦羽』是你所说的『

第五级式神

』吗?」

「这个嘛……」

夜叉丸含糊其辞,烦躁地把椅子弄得吱轧作响,接着身体往前倾,双肘摆在两膝上说:

「这一点很难说,这『鸦羽』是式神同时

也是咒具

,而且看似是使役式,但严格说来其实是人造式式神,是以真正的『咒具』经过夜光改造而成。所以说,现在这看起来像是神话中八咫乌的模样,说穿了不过是夜光把牠做成这副模样罢了。」

「是这样吗?」

「十之八九,不过说到『夜光为什么选择这种外形』,又有无法解释的地方……当然,这可能单纯只是夜光的兴趣,但是也需要追究形成这家伙核心的咒力来源……」

开玩笑──不可能,这可是仓桥源司的密令。

「土御门夏目之死好像带给她很严重的打击,听说这件事之后,她整个人显得很混乱。」

「……现在?」

「也许他们正伺机而动,也说不定有什么阻碍让他们无法行动。」

这时如果蜘蛛丸在场,或许会急忙向他们报告,在多轨子与夏目的模拟战最后大友现身一事。然而就算得知这事实,掌握不到『黑子』目前行踪这情形依然没有改变。

「嗯嗯……土御门春虎人呢?你当然留住他了吧?」

「很好。」

「…………」

「咦?真的吗?我记得在我死前没多久,他不是引退了吗?」

「……是谁?」

仓桥窥探了下夜叉丸的表情,没有再多说什么。真要说起来,他也不愿意与夜叉丸争辩彼此的生死观。

「单方面认定牺牲者必不必要,这种想法我无法认同。不管是为了达到什么目的而丧命,死亡之前人人平等。」

「……很难说你们建立起良好的关系,你不觉得这么做太操之过急了吗?」

凌乱的房里没有灯光,只有电视的光源映照出青白光芒。见到来电的那个名字时他吓了一跳,是仓桥源司──那家伙直接来电,可见这事非同小可。

「『黑子』。」

「我用稍微强硬的手段让她睡了。虽然说巫女的情绪起伏本来就比较激烈,但公主的力量稍微有点太强烈了,要是不小心有神明附身也很伤脑筋。这次我好像得意忘形,怂恿过头,得好好反省才行。」

『独立祓魔官镜伶路,你的禁闭解除,现在立刻过来厅舍。』

到头来要是『黑子』无害──这可能性也相当高──特地让夜叉丸应付『黑子』付出的代价太大,毕竟夜叉丸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话虽然这么说,一旦『黑子』真的出手,一般咒术者绝不是他的对手,必须要是实力相当之人,否则只是白白挨打。

夜叉丸不以为意地说,显得目中无人。倒是仓桥听见这话,也不觉得前同僚出言不逊。

「这安排虽然可行,不过要是由你来应付『黑子』,同样会延宕其他事情的进度。就算对方是土御门春虎的导师,但终究是不确定因素。刚才我也提过,目前还不知道他会『如何行动』。」

「好了。」

土御门夜光和土御门春虎的人生就算两者相加,也抵不过仓桥或夜叉丸──大连寺走过的人生岁月。而且不消说,两人一日也不曾虚度光阴。

仓桥为强夺『鸦羽』,命令袭击土御门本家时,当家泰纯与分家的鹰宽、千鹤三人反过来击退所有派往现场的咒搜官,甚至连现场负责指挥的国家一级阴阳师『结姬』弓削麻里也遭到压制。但是一遇上和弓削同行的宫地,他们选择亲自火烧宅邸,以『鸦羽』为饵,这才好不容易成功逃了出去。在咒术战的战力方面,宫地正是如此决定性的存在。

「我早有准备。」

『你的禁闭解除了,现在马上到厅舍。』

在没有灯光照亮的凌乱房间里,镜如一头饥渴的猛兽般,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总之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会请局员开车送你们,今天大家就先回家吧。」宫地离开后,木暮向留在休息室里的塾长和塾生说。

「不论土御门夜光转世的程度如何,我对他的态度不会改变,和你们不同。」

「我想先确认觉醒的状况,所谓的转世单纯是指灵魂转世吗?前世的能力和记忆是不是也会保留下来?如果保留了,会保留到什么程度?状况不同,今后的对应也会跟着改变,对吧?」

这么一想,剩下的理由只有一个,对方必定是除非有自己这样的实力,否则应付不来的厉害角色。

「『鸦羽』真正的身分暂且放到一旁,我想先整理目前的状况。」

「不过听你刚才的说法,未免有些太过挑衅。」

「能力方面确实是如此,不过更麻烦的是完全不知道他会『如何行动』。就我们这方面看来,他很有可能是个不定时炸弹,轻忽的话未免风险过大。」

不知不觉中,夜叉丸也忘了对仓桥解释,只是半眯着眼盯着金乌喃喃自语了起来。看在知道他前身的仓桥眼里,这景象非常熟悉。

仓桥为阴阳厅厅长,在现今咒术界可说是称之为最高权力者也不为过的人物,但那充其量是「官方」层面,像夜叉丸这样「私下」受他指挥的人员绝不算多。

「上个月,道摩法师袭击阴阳塾时,虽然借用木暮的力量,但真正击退法师的其实是这个男人。因为当时咒术战的影响,他暂时入院治疗,但是昨天起他下落不明,直到现在仍不知去向。」

「不可能,泰纯是优秀的『占星术士』,最好当成他已经知道『儿子』觉醒,以及『鸦羽』的行动。」

「很好,我希望

那家伙

能远离这件事情。」

而且──

在一天就要结束时,一通电话打来了。

「顺便和你说一声,那时候我接触到的还有阿刀冬儿,铃鹿也在场,你女儿好像不在那里。」

在隶属于阴阳厅的阴阳师之中,实力坚强的咒术者多集中在「现场」确是事实。宫地为「现场」阴阳师的领袖以及重要人物,如果将不过是游击军的『黑子』交由他应付,恐怕会造成整体的平衡因而瓦解。

夜叉丸如此应道,然而从旁人眼光看来,他脸上毫无反省之意。另一方面仓桥的表情一如往常,始终保持镇定。

仓桥把夜叉丸的注意力从沉思中唤了回来。

「我?」

他讶异地接起电话,电话另一头正在进行确认的嗓音,毫无疑问正是仓桥本人。

「不然你打算怎么做?你现在不是『人手不足』吗?」

「你说什么?」

夜叉丸说得轻松,动作夸张地双手一摊。

不过短短数小时前,他们才从多轨子口中得知土御门夏目其实是女孩子,事实上是「土御门夏目依从本家『家规』女扮男装」。然而,应为夜光转世的是土御门泰纯的亲生「儿子」。在旧姓若杉优子的泰纯亡妻怀孕时,仓桥本人便亲眼「视」过她胎中的灵气。换句话说,泰纯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分家,再领养夏目作为替身,并且隐瞒她的真实性别,伪装成自己的儿子养育。泰纯真正的儿子其实是土御门春虎。

「令堂呢?」

「现在呢?」

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先前的倦怠感瞬间燃烧殆尽。

仓桥心头一惊,眯细了眼。夜叉丸微微一笑,「别担心。」解释起事情始末。听过他的解释后,仓桥脸色凝重地低头俯视夜叉丸。

夜叉丸摆出一副像是小孩子被命令不许再打电动的脸,但马上说了声「好」后站起身,连同椅子整个人转向仓桥。

夜叉丸单刀直入地指出自己的疑虑。

「他现在拘留在咒搜部的讯问室。」

面对夜叉丸的疑问,「目前没有得到新的情报。」仓桥平静应道。夜叉丸哦了一声,盘起胳膊,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

「她的样子如何?」

「就算是小孩子,对方可是夜光转世。」仓桥调侃说。

「……难不成泰纯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这是秘密行动,一位实力坚强的阴阳师可能闯入阴阳厅,要交由你来应付。』

「夜光转世成为分家──『表面上』是分家儿子的土御门春虎,这一点没错吧?」

「就算态度不变,『优先顺序』也会改变,毕竟还有太多事情等着我们处理。」

「麻烦的是还有其他需要担心的事情,母亲──阴阳塾那里有位讲师是个危险人物。」

「回饭店了,和蜘蛛丸一起。」

阴阳厅厅长与他的同僚,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居然在意区区塾生的动向,这事听来或许有些滑稽,然而必须将「万事」掌握在手里,才能制造「状况」。

「我们掌握不到对方动向吗?」

祓魔官在深夜紧急出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尤其如果再次发生灵灾恐怖攻击,会取消禁闭也不足为奇。只是对方不是要自己前往祓魔局,而是阴阳厅,这事可就有些古怪了。

「老人家和小孩子的事情算处理好了,我们来聊聊其他大人吧。还没掌握到泰纯他们的动向吗?死的毕竟是他的『女儿』,他应该要有所行动吧?就算那是用来狸猫换太子的假儿子。」夜叉丸讽刺地说。

「他是辞去了咒搜部的工作,不过在那之后受母亲聘请,担任土御门夏目的导师。」

『黑子』为前咒搜部部长『神扇』天海大善的心腹,是一位一流的咒搜官,拥有『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实力可以说是无庸置疑。

夜叉丸模仿仓桥的语气,咧嘴笑了出来。

夜叉丸笑得开心,但仓桥没有丝毫松懈,又继续说:

对方似乎也察觉了这阵沉默的意思。

「嗯……就算这样,他还是敌不过宫地吧?」

「当然,论战力没有咒术者赢得过那个男人,但是宫地必须专心应付土御门一行人,鹰宽和千鹤两人与『黑子』同样具威胁性,何况……阴阳厅内也不是团结一致,为了『控制』整体局面,宫地可说是不可或缺。」

夜叉丸耸耸肩。

『「黑子」。』

「放心吧,我有『适合的人选』。」对于夜叉丸的疑虑,仓桥慢条斯理地做出回应。

「欸欸,仓桥你该不会忘了吧?夜光也不过是个早死的小伙子啊。」

夜叉丸佩服似地点点头。

「可以如此断定,所以我刚刚直接见过他一面了。」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最好暂时让宫地离开祓魔局,留守在阴阳厅。」

他忍不住又确认了一次时间。

「……居然有这么回事。」

阿刀冬儿、大连寺铃鹿和仓桥京子这些人就算构不成威胁,在各种意义上都是需要关注的对象,必须时常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就这点看来仓桥塾长也是一样。

「偏偏是『黑子』啊……年轻可是实力坚强,而且还是一手掌握『阴暗面』的强手,在这局面下与他为敌实在不好应付。」

仓桥再一次下达命令。

「我已经作出指示了。」

「这么说来,为了抢回自己儿子,泰纯也不是完全没有亲自现身的可能性?」

「噢,不愧是仓桥,办事手脚俐落,甘拜下风。」

「哦?是谁?」

「会吗?总之当前最要紧的是系好锁炼,以免让他逃到敌营,否则我们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先做好预防措施,再撒下诱饵,这下就算我们不在一旁监视,他也不会擅自跑出我们的掌心。虽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要挽回也不是那么困难,毕竟对方还是小孩子嘛。」

「那么由我来应付他吧?蜘蛛丸说不定应付不来。」

事情愈来愈可疑,这方面的工作向来是交由咒搜部处理,而仓桥现在也兼任咒搜部部长,就算是不能对外公开的秘密行动,应该也不愁没有人员可以调动,实在不可能特地亲自找上门来。

「泰纯手下有鹰宽和千鹤,尤其鹰宽是本事高强的前咒搜官,这可能性相当高。不过对方也很清楚我们的实力,知道我们这里有宫地镇守。」

「公主呢?」

4

「……可惜那是不必要的牺牲。」仓桥只说了这么一句,神情一样冷漠,嗓音却听得出苦涩。

回家又有什么用,京子想大喊,却没有那样的精力。她坐回椅子上,让身体往下沉,连起身也提不起力气。

回家后洗个热水澡,钻进被窝,关上电灯,阖上双眼,接着放空思绪。如此一来,即使在这种时候也能安稳入睡吗?但就算一时失去意识,醒来后,等待自己的依然是相同的现实。明天如此,后天亦然,永远不变。

不管等多久,夏目再也不会回来了。

──啊啊……

纵使闭上眼,捂住耳朵,不愿面对的现实依然由肌肤渗入,让京子无处可逃。好难受,不论呼吸还是思考,感觉到的一切都让人难受。脑袋简直无法运转,若是真能停止肯定轻松多了。

「……京子,妳没事吧?」

也许是脸色太差了吧,让天马不忍袖手旁观,他担心地问着。怎么可能没事?天马照理也明白这一点,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地开口关心。

「……谢谢。」

就在她好不容易发出轻细的嗓音回应时,一位中年男性冲进休息室,那人是阴阳塾实技讲师──藤原。

「塾长,大友老师有来这里吗?」

「咦?为什么这么问?」

塾长大吃一惊,木暮一听见大友的名字,目光也顿时变得锐利。两人接着离开京子等人身旁,迅速向藤原走了过去。

──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移动到休息室角落,以不让旁人听见的声音忙碌地交谈了起来。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大人们的表情相当严肃。

「……欸,我这里也有事要商量,你们听我说。」冬儿盯着在远处密谈的大人们,以轻声但尖锐的口气说。天马和铃鹿不解地转过头,京子也抬起了脸。

「我接下来要入侵阴阳厅。」

众人一片哑然。

冬儿不等其他三人搭话,「听好了──」擅自说了下去。

他极为简洁地解释起这几天──正好是阴阳塾恢复正常上课后发生的事情。因为时间紧迫,他解释得很匆忙,不过内容条理分明,而且大部分的情报,都是为了自塾里开学后就没有再共同行动的京子而提供的。

关于土御门本家失火一事与相马多轨子的关系,她宣称本家失火是阴阳厅所为,由于她带着『鸦羽』出现,冬儿判断这证词的可靠性相当高。此外,关于春虎的异状,在『鸦羽』附身前,他会失控似乎早有征兆。他在今天白天一度失控,是被「独臂鬼」拦下了。那个时候,鬼向碰巧赶到的夏目提到『鸦羽』和早乙女凉后便兀自离去。这情报不只京子,天马和铃鹿也没听说,两人不禁惊愕地睁大了眼。

「不能相信

那家伙

说的话!」

「你不会是被蠢病传染了吧?」

「话说在前头,乖乖地回宿舍一觉到天亮,这选项不在我的考虑之中──绝对不可能。我会行动,就算莽撞……我也会行动。」

──『泰山府君祭』……

接下来是先回家一趟,带上所有咒符再前往阴阳厅。时间所剩无几,感受却很不真实。和大家共处时勉强保有的一点真实感,在一个人独处后猛然散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祖父母还醒着。他匆忙的脚步停了下来,杵在原地。

「……好,京子没问题吧?」

然而,冬儿这话确实合理。

铃鹿眼里流露出明显的憎恶──和恐惧。

「嗯。」

天马一脸严肃,仍在沉思。在场所有人当中,恐怕只有他「头脑正常」。他拚了命地思考,试图把同伴们从这愚蠢无谋的行动当中解救出来。但是,「…………」最后他闭上眼,垂下了头。所有人达成共识的瞬间,也可能是迈向毁灭的一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前方等着的是未知的未来,京子等人如今正要踏入深沉的黑暗之中。

「开什么玩笑。」这么怒骂的人是铃鹿。「执行『泰山府君祭』让死者复活需要付出代价……要、要是蠢虎代替夏目死了,那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春虎会做出什么选择,坦白说,我认为他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夏目复活,

要真是如此也无可奈何

我会接受他的选择

。可是在那之前,在春虎下定决心前,我无论如何也要再见他一次,见证他的决定。」

他稍微加快脚步,为了赶回大家身边,急忙走在回家的路上。

入侵阴阳厅,夺回春虎,连自己也不禁吃惊的大胆尝试。这一次,天马也深刻感受到就要行动的真实感。坦白说,这么做不晓得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不论结果如何,终究得采取行动。天马坦率地接受了这份就连自己也觉得惊讶的决心,就算可能被逼上绝路,后悔莫及……也不会后悔。纵使真的后悔,他也不会有悔意。

──咦?

听见这事时,京子差点忍不住跳了起来。

冬儿接着又补充一点,提起春虎逃离祓魔官之后发生的事情。

──不对……

冬儿反射性地瞪向天马,但是天马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迎面接下他的怒气,甚至反过来抓住他的手臂。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到……!」

错了。仔细一想,自己过去总是过着随波逐流的日子,这次也是一样,情形完全没有改变。面对双亲的早逝,天马听天由命地撑了过来,后来这成了他的「人生态度」,从大局看来,这样的生活方式终究是自己的选择。

「……怎、怎么说?」

「…………」

恐怕就连这次的「选择」也不会后悔,对这点他有相当的自信。即使随波逐流活到了今天,自己确实以自己的方式,精心挑选了追逐的「洪流」。

做不到。

「…………」

光芒稍纵即逝,回过神后,眼前的三人照样处在相同的时间,没有察觉京子的异状。

天马家位于老街与小巷交错,错综复杂的巷弄内,因此除了在地居民,要开车进出相当困难。目送车子离开后,天马走进了昏暗的巷弄。

铃鹿小声提醒了一下,冬儿若无其事地应道。大人们谈完事情,回到他们身边,脸上的神情也很凝重。所有事物同时崩毁,没有一个人不是绷紧了神经,心里急躁。

大连寺至道为双角会的首领,两年前灵灾恐怖攻击事件的主谋。正如铃鹿所言,这种人确实不值得信任。但是……

──祖父……祖母……

「这种事……」

「我想也是。」

「……你呢,眼镜男?你打算怎么办?」

「春虎失控的时候,正察觉有咒术者在监视宿舍,于是追了上去,最后虽然让他们逃了,从现在的状况看来,那些咒术者很有可能是阴阳厅派来宿舍监视。」

未来就在眼前,却见不到一线曙光。长夜漫漫,黑暗无止尽地蔓延,只有先前见到的那道光芒,稍纵即逝的微弱光芒仍深深烙印在脑中,以幽微的光辉试图照亮京子的前程。

然后,她看见了。在伫立的天马背后,有一道微弱的

光芒

「……冬儿同学……」

他没有辩解,自己也明白这种举动有多么鲁莽而且不自量力,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用只提到自己的口吻说:「我接下来要入侵阴阳厅。」听来宛如留下遗言。

「可能吧。」

京子──恐怕天马也是一样──的理解跟不上速度,不懂他这话的意思,然而一旁铃鹿的表情真实地反映出事情的严重性,而且这件事情真正严重的地方不在于夜叉丸本身,而是他向春虎提出的建议──也就是执行『泰山府君祭』的可能性。

冬儿态度豁达,朝死命压抑激愤的铃鹿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在『下决定』前,春虎剩没多少时间了。

「太慢了。」

「也就是说,阴阳厅打从一开始就『企图让夜光复活』,所以监视春虎他们,并且袭击本家抢夺『鸦羽』。多轨子声称本家直系不是夏目,而是春虎……这话恐怕没错。土御门家察觉阴阳厅的企图──或是看出了这个可能性,所以将『夜光转世』的本家儿子春虎托付给分家,当成分家的儿子养育,另一方面再让夏目打扮成男生,伪装成本家的儿子,好把阴阳厅的注意力从春虎转移到夏目身上。」

在转角处看见自己家时,心里猛然一阵刺痛。

──

可是

……

──我们……

「铃鹿。」

「……所以你打算入侵阴阳厅,把那个笨蛋带回来吗?」

京子点头,接着把视线投向天马。

「冬儿同学。」天马一脸苦闷地说:「我能了解你的心情,可是小鹿说得没错。这么做实在太乱来了,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没有要求我们加入吧。潜入阴阳厅后,春虎同学在哪里我们也不晓得,而且一定有人监视他,就连要见他一面肯定也很困难。」

她隐隐约约也察觉到了,近来祖母与父亲的关系比以前僵化,尤其是祖母的态度,还有……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对祖母的态度,难道不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变得冷漠了吗?也许在父亲眼里,早就没有祖母和京子的存在了吧。

「总之,目前状况大致就是这个样子。在我看来,阴阳厅正是敌人的『巢穴』,不能把现在的春虎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

「……从他的说法听来,好像还有其他选项。」

天马的双唇不住打颤,露出不只难以置信、更是不愿相信的模样直摇头。京子也是同样的心情。

京子全身寒毛直竖,不由自主地抱紧了自己,对于自己体内的「异状」感到万分惊恐。

──!

「你说得对,这么做几乎不可能成功。不过,如果

一定要采取行动

,时间只剩现在,只有今天晚上了。夜叉丸会那么干脆撤退,就是为了给我们思考的时间。那家伙给我们这段『思考时间』,说不定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现在我要『赌』的就是这个时机。」

阴阳厅图谋让夜光复活,这说法也让她不太能相信。毕竟阴阳厅的首长仓桥源司──正是京子的父亲,虽然亲子关系不如一般家庭和乐,但京子对父亲相当尊敬。

如今自己恐怕正站在人生的叉路上,面临足以颠覆过去人生的重大抉择。头脑能够理解,情感却完全跟不上现实。这样算是「危险」的状况吗?又或者遇上人生重大抉择的瞬间,出乎意料地就是这样?

冬儿说得诚恳,一字一句都说进了京子心里。

──春虎是……土御门夜光……

──小夏可以……!

大量的情报与失控的情感──在接连冒出的各种选择之前,京子痛苦得喘不过气,身心具疲,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似乎一松懈就会昏厥。从未体会过的感觉。紧张与压力。

经过这动荡的一天,他的心灵处于半麻痺状态,恍如处在梦中,踏着蹒跚的步伐往家里走去。

他下定决心,再一次跨出脚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接下来会如何呢?

天马轻唤一声,无力地放开了冬儿的手臂。冬儿刻意扬起了一个极具自我风格的微笑,冷酷又狂傲不羁。

既然如此,那就前进吧。

忽然间,冬儿全身力气松懈了下来,几乎是哭丧着脸说:「……抱歉,天马。可是啊,那个夜叉丸说过,夏目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死了,执行『泰山府君祭』的期限紧迫。」天马一听,表情猛然扭曲,京子也总算了解冬儿为何会一反常态,做出这么鲁莽的举动。

「……没错,就是这样。」

世界扭曲,心灵脱离现实。

「既然如此你绝对不能这么做,明知道会失败还一意孤行,这么做只是『逃避现实』而已。」

抱歉──冬儿激动地说。

话说出口的瞬间,消散的真实感又回来了。

铃鹿的语气粗鲁,天马垂着头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嗯。」他点头应道。

──怎么回事?……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起了个头,接着往铃鹿望去。铃鹿点头,看来两人都把这情报瞒了下来,没说出多轨子那个自称夜叉丸的式神,以及其实他是铃鹿的父亲──大连寺至道转世的事情。

家里点着灯。

「送到这里就好。」天马说,从局员开的车子走了下来。

「对。」

视野忽然一阵摇晃,先前第一次体会过的感觉突如其来化为巨浪,吞噬京子。吞噬、冲撞──将她高高抬起。

小夏说不定可以复活?

不只冬儿,自己也是一样,既然如此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庆幸的是,自己并不后悔。

就在这个时候。

「这件事情我们可以私下向木暮先生请教,也找塾长商量吧,或是藤原老师也行。总之,我们能找比较有可行性的路,就算迂回了点,也用不着这么自暴自弃──」

──

进行辅导的祓魔局也许联络了家长,他们正担心地等着自己回家吗?歉疚的心情涌上心头,但自己接下来必须背负着这份歉疚回到大家身边,即使需要背叛两人的关怀……

「我也一起去。」天马和铃鹿,甚至连冬儿也惊讶地望向京子。「我也……一起去。」泪水扭曲了视线,她凝眸注视着眼前三人。

听见这话的瞬间,无以言喻的情感溃堤涌上京子心头。

冬儿板起脸孔,态度严肃地轻轻点头。天马咬着唇,铃鹿别过头啐了一声。「……愚蠢的家伙……」铃鹿这么说,笔直凝视虚空,接着她胡乱摇了摇头,无意义地唾骂了几声,「……计划呢?」向冬儿问道,始终没转过头。

他迅速地往塾长等人所在的方向确认了一下后说:「要是在这里逃了反而容易引起怀疑,我们先各自让人送回家,再到阴阳厅集合。」

世界歪斜扭曲。

「──头巾男。」

「……嗯。」

自己也是一样。回家后洗个热水澡,钻进被窝,关上电灯,阖上双眼,接着放空思绪,让自己一时失去意识……迎接失去夏目与春虎的「明天」。

实际上,『鸦羽』附身的对象是春虎,而非夏目。

「这件事我在刚才讯问的时候没说──」

他还以为自己的心脏停了下来。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天马家前,围绕宅邸的篱笆处,有一道娇小的人影蹲在那里。见天马发现自己,人影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一站起身才发现,人影的身材比天马还要娇小。

因为家里点着灯,照出了篱笆外的影子。影子里,一双冷漠的眸子直盯着天马。在眼睛习惯黑暗后,天马终于辨识出那道人影。一张熟悉而且教人意外的脸庞。

「……妳、妳是那时候的……?」

那是大友住院时,在前往探病路上遇见的少女。春虎不时提起的「那位」学姐,名字记得是──凉。

「晚安,眼镜弟。」

「晚、晚安……不过,咦?妳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猪吗?」

「什么?」

「看了还不知道吗?」

「呃,这个……不知道。」

「我在等你回来。」

「咦?我吗?为什么……再、再说,妳为什么知道我家……」

「我很聪明,无所不知。」

少女始终面无表情,说得泰然自若。天马摸不着头绪,简直像在现实世界被狐狸还是狸猫耍得团团转。真要说起来,双方只在路上见过一次面,彼此连句话也没讲过,那一次也只是远远看着她和春虎聊天,个人方面几乎可以说是第一次见面,之前对方甚至只用「眼镜」两个字来形容自己。

可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看见天马哑口无言,愣站在原地,少女「呼」地轻叹了口气。

「真靠不住。」

「就、就算妳这么说……」

「你打算怎么办?」

「果然没错,阿刀冬儿看来就不可能按兵不动,仓桥京子也是一样。」

毕竟她是连大友

那种人

也评为「不好应付」的人物。

「什么!」

「咦?」

「所以说──

百枝天马

你是关键人物

。我快无计可施了,这大概是我能使出的最后一招……我决定『

在你身上

。」

像是识破天马内心的想法般,「我很聪明,无所不知呢。」少女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聪明的我特地告诉你吧,

不可能

,你们的计划一定会失败。」

天马为之愕然,被问得瞠目结舌。

自己似乎不自觉变了表情,少女──早乙女凉望着天马的脸,点头说了声:「好。」

所以说

──」早乙女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没有情感表露在外──话中却传达出坚强的意志。

「大连寺铃鹿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她有胆子和父亲作对。」

「…………」

天马觉得挫败。虽然猜不透少女的身分,可想而知的是就算自己竭尽全力,也敌不过她。敷衍或抵抗完全没有意义,不如说是浪费时间。既然如此只能这么问:「……妳要我怎么做?」几乎是豁了出去。但是少女一听,「哎呀,这是个好问题。」眼神里很是意外,赞扬地点了点头。接着,她悠悠地说:「

我的名字是早乙女凉

。」

据冬儿所说,她也是「独臂鬼」提到的人物。

早乙女凉,『鸦羽』的研究者,大友的前同僚。她看来不像与大友或木暮同龄,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反而让人觉得合理。

在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和理性无关,而是出于直觉。先前无法理解的谜样少女,在听见这名字的瞬间──

原来是这样啊

──忽然心领神会。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

天马大吃一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她知道这些事情?刚才大家一起做出的决定,只在内部公开的情报,她不可能知道,绝对不可能,可是……

「听好了,阿刀冬儿、仓桥京子和大连寺铃鹿这三个人早就成了对方的

目标

。这也不稀奇,与大连寺至道同类的生灵,加上咒术界名门仓桥家的千金和『十二神将』里的『神童』,这么『特殊』的三个人待在土御门夏目和土御门春虎身旁,不可能不受到关注。那三个人推翻不了已经部署到这个地步的局面,这一点就算大友阵、土御门家还有我也是一样。连我也被锁定了。」

「……这个……」

「──!」

──一旦出事,可以「

拜托

」她。

这位少女到底是什么人?

「你打算闯进阴阳厅吗?」

「……为、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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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正在阅读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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