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陰謀淨土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1萬 字
1
基於陰陽法規定,陰陽廳負責監督全國陰陽師,可以說是實際上統領咒術界的政府機關。廳舍設置在東京的秋葉原,附近的神田則是設有指揮靈災修祓的祓魔局本部。
廳舍在一年前遭到某位陰陽師的襲擊,如今已經修復,甚至見不到破壞的痕跡。如今正發揮咒術界中心的機能,今天也同樣迎來了地位和心臟一樣重要的男人。
陰陽廳廳長•倉橋源司。
時間已經過了早上十點,倉橋在抵達廳舍時,連日來的忙碌工作並未讓他的腳步或是表情顯得疲憊。他帶着一如以往鋼鐵般的印象,踏着堅定的腳步走向廳長室,有如回到自己居城的王者。
不過,倉橋的態度能保有銅牆鐵壁般的威嚴,也只有在他進入廳長室之前。
「喲,早啊。」
有個人慵懶地躺在待客用的沙發上,懶洋洋地打了聲招呼。倉橋稍微揚起劍眉,朝沙發上的人射出銳利的視線。
「別隨便闖進來,要我說幾次你才聽得進去。」
「別那麼死腦筋嘛,我也說過很多次吧。」
「你要是沒事,就回去工作。」
「我這麼久沒來,說這種話也太見外了吧。」
「有什麼事?」
「來休息一下囉。」
「式神不需要休息吧。」
「這話太過分了,式神也有人權……啊,沒有啊。」
儘管承認自己說錯話,那個人也沒有從沙發上起身的意思。倉橋輕輕哼了一聲,像是爲了結束這場無聊的口舌之爭,往自己在後面的辦公桌走了過去。
簡直是有着強烈對比的兩個人。
倉橋是五十來歲的男性,體格健壯,即使不發一語也散發出嚴峻的氣息。他擁有剛強的霸氣與敏銳的才智,讓人感覺到不容撼動的壓倒性威嚴。
這樣的威嚴不只出於資質,更因爲倉橋身爲陰陽道名門倉橋家的當家,也是『十二神將』之首,是代表當代的大陰陽師。他身兼陰陽廳廳長與祓魔局局長,現在也同時兼任咒術犯罪搜查部的部長,不論實力還是功績,都是位居咒術界──也就是所有陰陽師頂點的重要人物。
另一方面,躺在沙發上的是個從外表看來不過十六、七歲的青年。
「這要看使用的人怎麼讓他發揮用途。」
然而,兩個人其實是「戰友」。在大連寺至道以夜叉丸之姿復活的很久以前,兩人便私下結成了「合作」關係。
「視」得靈氣的能力是咒術者能力的基礎,靈視官擁有優秀的見鬼才能,不論是遇上何種與咒力相關的狀況,都會是一大助力。
「那兩個人的經驗還不夠吧。」
「再一次……」
「……
我們
認爲『那件事情』應該要
祕密
進行。」
「不只是咒搜部,陰陽廳內部人才短缺的問題很嚴重。」
「……『靈災』也是其中一部分。」
「正是。」
「沒辦法請你的母親大人協助嗎?現在這種時候正是『占星術士』發揮的機會,反正她已經
從陰陽塾退休
,這時候閒得很吧?」
「……現在設置的機甲式還在實驗階段吧?再說數量也不夠。」
「嗯?」
「我明白當務之急是強化咒搜部,畢竟眼前最讓人擔心的不是靈災,是『人』。」
「你看起來倒是很閒。」
單片眼鏡後方瞳孔閃爍起詭異的光芒。
倉橋回答得極快,看也沒看式神一眼。他取過桌上的文件,動作熟練地開始進行確認。「噢,這樣啊。」夜叉丸吐了吐舌頭。
決定採用的人造式是以形代作爲身體、實體化時安定性相對較高的機甲式式神。機甲式內設有感應靈力流動的術式,設置在都內各靈脈要處,並且要求式神定時回報關於靈氣的情報。
「只要換個角度想,正所謂目不見睫。」
在此同時,有多個反抗陰陽廳權勢的勢力浮現在臺面上,比方說此時三名『十二神將』前往交涉的星宿寺。在目前這個時間點,寺院方面還沒有明顯動靜,但是將來極有可能成爲其中一股反抗勢力。
夜叉丸口中的感應網,是指現在陰陽廳設置在東京都內各地的「早期靈災感應網」的簡稱。
「我說過自己是來休息了吧,別在那裏嘮嘮叨叨的了。」
「三善他們是昨天離開東京的吧,我記得弓削也一起出發,另外還有誰?」
陰陽廳的權限雖然急速擴張,但組織的規模並未隨之擴大。
「三善很快會調到咒搜部,這次的任務是預做準備。」
「三善的能力本來就適合應用在咒搜部,尤其在『現在』這個關頭,他的見鬼才能更應該用在咒搜部,而不是祓魔局。」
「沒辦法。」
夜叉丸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意有所指地看向倉橋。
不過,現在正在推動的「早期靈災感應網」計劃打算不只由靈視官,「式神」也可以用來代替偵測靈災。
『倉橋』和『相馬』是自古以來的盟友與雙翼,至於說到他們是「誰」的雙翼,那正是過去的夜光──『土御門』家的雙翼。咒術界的王者並非『倉橋』,也不是『相馬』,自中世紀起便是──始於安倍晴明的王者血脈,亦即『土御門』家。
倉橋平靜而且語氣堅決地說,夜叉丸沒有反駁,因爲他也認爲有這麼做的必要。
夜叉丸半是胡鬧地說,聳了聳肩。
因爲這個原因,他相當
有可能成爲反陰陽廳勢力的領袖
。
真要說起來,陰陽法當初制定時,世人對「陰陽師」的印象絕不算正面。看在與咒術的世界無緣的人眼裏,咒術是一種不爲人知的技術,尤其當時率領陰陽師的組織,也就是陰陽廳前身的陰陽寮,是由舊日本軍重建的軍方組織。雖然爲了應付頻傳的靈災,有其存在的必要,但同時也受到一般世人的懼怕及忌諱。
「經驗靠的是累積,貴重的才能更需要磨練。」
「可是……」夜叉丸看向坐在辦公桌前的倉橋。「從人手不足的現場調走三個『十二神將』,真虧你敢下這個決定。負責處理這件事的山城另當別論,弓削在祓魔官愈來愈不夠的祓魔局裏是舉足輕重的獨立祓魔官,三善更是人稱休假比中彩券還要困難的特別靈視官。別說讓他們離開都內了,照理來說他們根本沒有餘力處理其他工作。」
「咒搜部現在追捕的目標不會太多了點嗎?土御門春虎、泰純那三個人、『黑子』和道摩法師,再加上天海。目前每一個都消聲匿跡,而且萬一真的發現他們,一般咒搜官也沒有能力對付。唯一慶幸的是,這幾個人沒有合作的意思,不過這最後還是得取決於土御門春虎的動向……」
「……你在和相馬家的公主最後見到他的時候,報告過他給人的印象是夜光。」
青年身穿襯衫搭配背心,下半身着長褲,手上戴着白色手套,脖頸處繫了條領巾,看起來知性而洗練。全身打扮當中最怪異的當屬右眼戴上的圓形鏡片──單片眼鏡。也許是因爲獨具一格的穿戴風格,讓他身上散發出貴族氣質,飄散着怠惰而且頹廢的放蕩貴族氣氛。
祓魔局實際上是以人力進行靈災探測,由配置在都內各地的靈視官二十四小時監控靈氣的混亂程度。如果發現異常狀況,再依情報派出負責人員,到當地確認狀況之後通報祓魔局情報課。由於只能靠見鬼「視」的能力掌握靈災,採行這種人海戰術是唯一的做法。
夜叉丸總算坐了起來,把報紙疊好丟到桌上。
「你還是那麼忙啊。」
相較之下,倉橋的態度始終平靜,繼續說了下去。
「這也是所謂使用方式的不同嗎?」
「不然對方有沒有什麼和你女兒接觸的跡象……」
夜叉丸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再次慵懶地躺回沙發。
夜叉丸指出的情形一點也不誇張,『十二神將』──也就是那些國家一級陰陽師,只要單獨一人就能補足陰陽廳短缺的人力,是相當貴重的戰力。反過來說,只要在調度上稍微出一點差錯,陰陽廳的工作就有可能馬上出現障礙。
靈災──尤其是稱爲動態靈災的靈性存在,真要說起來並不單純只是災害,高強的陰陽師把這當成「式神」使役的情形也不在少數。
他的名字是夜叉丸,是位式神,
生前
的名字叫做大連寺至道,是人稱『導師』的國家一級陰陽師,過去在宮內廳負責掌管御靈部,同時也是三年前發生的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大祓』的主謀,以及如今遭到舉發並且掃蕩,由夜光信徒組成的地下組織雙角會的首領。
「當然沒辦法,最重要的是,連他現在是『春虎』還是『夜光』──是『兩個人』還是『一個人』我也不知道。掌握不到他的人格,怎麼預測他的行動?」
「照目前狀況看來,他和『黑子』或是天海共同行動的可能性很高,最有可能的恐怕是天海。」
正因爲如此,土御門春虎可說是最危險的存在。
「如何?你的直屬弟子派得上用場嗎?」
不對,不只是「他們兩個人」。他們侍奉的『倉橋』與『相馬』兩家,自久遠以前的戰時就是盟友,也是
雙翼
。
「山城。」
「不巧的是我現在人手不足,因爲同時有三名國家一級陰陽師離開東京,平時的工作調度還算順利,不過總是需要應付不時之需,沒時間和你閒聊。」
然而,這樣的判斷並非源自土御門春虎的「行爲」。
「不過已經有一部分進入測試階段,如果可以正常運作,都內的靈災探測交由那對雙胞胎負責就行了。」
「反正是個可以用的人就好了吧,他的實力不錯,咒搜部現在又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
「不過我見到他的時間只有兩、三分鐘,實在沒辦法確定。」
「不過對方也很難對倉橋家出手吧,泰純他們照樣沒有表現出什麼明顯的動靜,真傷腦筋……啊,這麼說來那個生靈少年也一樣下落不明吧?」
「那個人啊,我記得他負責處理暗寺的事情。」
夜叉丸板起了臉。
完全不同──不只不同,他們本來應該是處於敵對立場的兩個人。
夜叉丸露出異常嚴肅的表情,「難不成和之前提到的『感應網』有關嗎?」他口氣冰冷地問道。
當然,式神行動需要有咒力的供給,必須定期補充咒力。此外,靈災發生的形式有很多種,如果只採用依事先設定的術式行動的機甲式進行探測,確實有一定的極限。
「如果能稍微瞭解一點他現在的想法……」
其中,現在僅有三名特別靈視官,就技術的特殊性、修祓靈災的重要性和無人可以取代這三點來看,他們在國家一級陰陽師中算是極爲重要的人才,指派其他工作──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論是哪一方的勢力,陰陽廳留意的危險分子大多對土御門春虎抱持有極大的關心,一旦他展開行動,不知道會引起其他人什麼樣的反應。
如今指揮咒搜部的人正是倉橋,或者可以說是他的方針。「噢。」夜叉丸滿不在乎,隨口應了一聲。
「──何況,假使他真的覺醒成爲夜光,
覺醒後的夜光打算對現在的咒術界做出什麼事
,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吧?再說,你仔細想想,
我們打算做的事情
,追根究柢正是
繼承夜光的遺志
,可是爲什麼他現在會和我們作對?因爲發生在去年夏天的那件事情,讓他對我們留下不好的印象嗎?嗯,他對我們的印象確實不好,可是覺醒後的夜光會讓個人的喜惡左右嗎?至少我方在去年爲自己的所作所爲道過歉囉?」
夜叉丸歪斜着嘴角,諷刺地說,但也沒有繼續勸舊友改變主意的意思。他從以前就是個言出必行的男人,式神也不想白費脣舌。
去年夏天之後,土御門春虎採取的行動有何意圖,至今仍不明朗,這也是陰陽廳面對這件事情格外謹慎的其中一個原因。
陰陽法修正以及伴隨而來的陰陽廳權限擴大,使咒術界整體產生了巨大變化。
目的不明的恐怖分子最難應付,尤其他的意圖勢必會使得周圍勢力的動向產生變化,整體事態果然還是以土御門春虎爲中心。
而且,靈視官尤其擅長靈災的探測。
「不是所有咒搜官都會隱姓埋名。」
去年夏天,陰陽廳認爲他有行使禁咒的嫌疑,後來他又數次做出妨礙陰陽廳執行公務的行動。不過,這樣的事實並不構成陰陽廳在多位咒術犯罪者當中,特別重視他的理由。即使具有潛在的威脅,「他個人」的重要性頂多類似過去的『D』案件。
儘管如此,陰陽廳仍視他爲危險人物,最重要的原因在於謠傳他是現代咒術的始祖•土御門夜光轉世,而且有愈來愈多人相信這個謠言的真實性。
儘管如此,感應網的實施勢必能大幅減輕靈視官的負擔,尤其在感應網正式啓動之後,便能趁早察覺靈災的發生,並且及時掌握情報,達到靈災修祓的反應速度提升的效果。
「……問題在要如何與他取得聯絡,目前唯一的辦法是派咒搜部把他找出來……」
「這麼一來,只有『黑子』的
動作最大
……那傢伙差不多也到了不能置之不理的地步了。」
「燈臺不自照是嗎?也可以說祕而不宣,對吧?」
如今,經歷半個世紀的「修祓」儀式結束,咒術和陰陽師準備再次走入社會。當然,爲了不帶給社會──正確說來是其他政府機關和部分媒體不必要的刺激,並未做出大張旗鼓的表現。不過,在陰陽法修訂的核心,對於咒術和陰陽師放寬限制這點,可說是有長足的進展。
三位特別靈視官當中,除了三善以外的另外兩人是一對雙胞胎陰陽師。他們個人的能力不及三善,但是兩人共同執行任務時,可以發揮高於三善兩倍以上的能力,因此在感應網完成後,便能將三善調離目前崗位──倉橋如此盤算。
「有必要再和他進行一次溝通。」
夜叉丸聳聳肩。
陰陽法制定的背景確實存在以法律規範陰陽師,在社會上獲得「許可」的一面。極端來說,陰陽法可以說是用來「修祓」與戰爭相關的咒術和陰陽師。
「呵,也就是說看你怎麼運用吧。對了,他怎麼沒有像『黑子』那樣對外隱瞞自己的名字?」
「不管是泰純他們,還是『黑子』,他們的目標不是陰陽廳,其實是土御門春虎。天海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不過他不可能不在意轉世的土御門夜光……」
如今,世人幾乎把他當成了恐怖分子,其中一個原因是陰陽廳的刻意操作。陰陽廳認定他是重整咒術界最大的威脅,視他爲危險人物。
「不是『人員』,是『人才』不足,真讓人頭痛啊。」
在衆多危險分子之中,陰陽廳發佈通緝、竭力追捕的是土御門春虎。
夜叉丸笑說,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歷經重重障礙後,陰陽法終於在去年冬天通過修正案。之後,不論在官方還是非官方層面,陰陽廳的權限可說是日漸擴大。
「哎呀,這麼說也是。」
倉橋邊說,邊把手上的文件放在辦公桌上。夜叉丸照樣躺在沙發上,「這件事啊。」他把視線從報紙上移開。
陰陽廳裏有許多一般職員,其中大部分負責事務工作,處理「現場」狀況的是專業陰陽師。提到專業陰陽師,這種人力資源雖然必要,但卻沒辦法隨時補充。
夜叉丸躺在沙發上,在頭上翻開報紙。
「沒有。」
只要利用土御門夜光轉世的「名號」,便能將分散的各派陰陽廳反對勢力整合起來──至少陰陽廳認爲有這樣的可能性。
擁有咒術者資質的人才有限,取得專業資格的陰陽師更是稀少。而且在可以獨當一面之前,必須累積足夠的現場經驗,要擴大「咒術者的組織」,投入漫長的時間與勞力絕對不可或缺。
「……你也沒辦法想像嗎?」
祓魔局的人要是聽到這句話,肯定會懷疑自己的耳朵,倉橋卻說得平心靜氣。
單片眼鏡後方的瞳孔裏,瞬間浮現冷酷的光芒。
「那件事情目前一樣是由
木暮
負責。」倉橋平靜地說。
「這我知道……他也習慣了吧?關於
咒搜部的工作
。」
「我想是吧……不過原本我就沒有寄予多大期待。木暮是優秀的鬥犬,不是獵犬,何況對方是老奸巨猾的狐狸。」
「欸欸?既然這樣,爲什麼你要把重要的獨立祓魔官──」
「所以我纔要調派三善。」
「啊啊……」
原來是這個目的啊,夜叉丸佩服地點點頭。倉橋照常以長遠的目光做出決定,採取行動。
夜叉丸把雙手反扣着放到沙發後面,晃動着蹺起二郎腿的腳尖。
「不單是業界,陰陽廳內部好像也會有相當大的變動。」
「當然,組織需要有變化纔會成長。」
倉橋接連確認文件內容,平靜地說,散發出不只是一位咒術者,還有組織首長的威嚴。
「你那邊如何?相馬公主還順利嗎?」
「目前是沒有問題,修行也進行得很順利。」
「再怎麼順利,你也不能老是到廳長室打發時間,那可是個會到處惹事的公主。」
「別說這麼觸人黴頭的話,我偷懶──休息的時候,有蜘蛛丸在一旁看守,不會出問題的,何況……」
「怎樣?」
「最近我讓
女兒
陪她排解煩悶,她的心情應該也放鬆多了吧?」
夜叉丸說着,微微笑了一下。
無邪的笑容──要是瞭解內情的人,看見這樣的笑容肯定會不寒而慄。
「正是。」
──『我是爲了某個目的來到這個地方。』
理晏極力規勸,卻遭到常玄喝止。半眯的雙眸如烈焰望向對方,袈裟底下的老邁身軀迸散出用來壓倒年輕理晏綽綽有餘的強大威嚴。
「山城。」
「……嘖!三善先生!您也來勸他兩句吧,這件事情可是關係到陰陽廳和星宿寺雙方的將來!」
「……土御門春虎。他預告自己會造訪星宿寺,看來……實在是不好的傾向。」
「本人真的會到這裏來嗎?」
「沒有,從『土御門春虎』的個性來看,實在很難想像他會有一年以上沒有和朋友聯絡……那人果然是『夜光』嗎?」
山城的態度始終冷靜,神情毫無變化,只是在聽見三善那句話的瞬間,「──嘖。」輕輕啐了一聲。
「信上表示是『今天』。」
「噢,不知道您爲什麼會如此認爲……貧僧不過是接受眼前的事實罷了。」
另一方面,當然也有人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發展。與常玄對峙的理晏咬牙切齒,簡直能聽見激烈的磨牙聲,恨不得咬上去的視線也從三善轉到常玄身上,接着又回到三善,最後望向山城。
在場全員都知道,事情並非就此結束。畢竟土御門春虎尚未現身。
場所在本堂前的中庭,在寺裏衆人面前,理晏當面對上常玄,質問事情的真僞。
土御門春虎將造訪星宿寺。
到了最後,「對不起,秋乃,我過去看一下情形。」她這麼說,不好意思地把寺務交給秋乃,自己跑去觀察境內的情形。秋乃也想陪她一起過去,但是她露出困擾的模樣,委婉拒絕了秋乃。
「是誰?」
2
「
你說什麼
?」
「法師您似乎很確定會是本人。」
「什麼同伴敵人的,真不像個師父說的話。我再強調一次,本寺來者不拒,陰陽廳也好,土御門春虎也罷,不論雙方存在什麼樣的爭執,在本寺境內一律平等。」
「信上沒有明說。」
心急如焚的理晏像是再也按捺不住,向三善求援。
他們臉上帶有一旦發生事情,不惜發動咒術戰的覺悟。這樣的覺悟同樣也清楚傳達到『十二神將』──以及其他與他們意見相反的師父身上。
一走去,千爺正抽着菸斗,坐在佛堂前第三階左右的樓梯上。
常玄派──也就是保守派的師父們盡力維持日常事務,但即使站在鞭笞衆人的立場,他們也一樣藏不住動搖。午膳能順利準備完成已經是奇蹟,後來大部分的「雲水僧」對於工作和修行都同樣提不起心力。
到了正午時分,寺裏終於爆發第一次衝突。
常玄說,接着法衣一揮,低下了頭。
這時,「……打擾一下。」現場氣氛瞬間出現變化。
「這一點貧僧無法斷定。」
「正是。」
「開什麼玩笑!你以爲這種死規矩行得通嗎?」
得知土御門春虎要造訪星宿寺後,北斗的樣子明顯很不尋常。表面上,她的行爲舉止沒有異狀,但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終於稍微緩和了一點,弓削──儘管緊張感還沒完全平息──解開手印,吁了口氣。
倉橋默默無語,凝視着自己的舊友。
「對方什麼時候會來到這裏?」
「知道了,我馬上派人過去,不過最快也要晚上纔會趕到。在那之前──對,拜託你了。」
理晏憤恨不平,用恨不得咒殺對方的目光瞪着常玄。旁觀的僧侶和「雲水僧」無不是屏氣凝神,關注着兩人的爭辯。
倉橋掛斷電話,夜叉丸的語氣從容,「
是誰
?」極爲嚴謹地問出和先前同樣的問題。
弓削維持垂下雙臂的姿勢,單手暗自結成手印。山城的視線迅速往周圍掃視,他的身體微微移動,爲了隨時可以展開行動而準備。祓魔官和咒搜官一同進入備戰狀態。
北斗走後,秋乃一個人慢吞吞地結束收拾,之後爲了逃離寺裏侷促不安的氣氛,她往境內後方走了過去。
常玄微微一笑,「感謝體諒。」然後嚴肅地說。
他一發現秋乃步履蹣跚地靠近後,「哎呀,秋乃,寺務結束了嗎?」向她搭話。
「…………」
接着,他的視線再度回到手邊的文件。
雖然低頭道歉,但完全看不出來他有討好對方的意思,因爲他整個人毫無破綻。他展現出來的是以實力作爲基礎的「禮」,和把自己放在比對方低下的地位有決定性的不同。
「身爲師父的你開口閉口都是這些不該有的煩惱,理晏,你實在讓我失望透頂。」
站在最前面的是三善,他照樣板着一張看不出內心想法的撲克臉,把雙手盤在背後,一旁的弓削和山城都是一副凝重而且嚴肅的表情。
倉橋凝重地說:
「嗯。」夜叉丸仰望着天花板沉吟,倉橋不發一語,繼續確認眼前的文件。
倉橋還在繼續講電話,夜叉丸坐回沙發上,探出身子,把兩肘抵在雙膝,套上白色手套的雙手在臉的前方牢牢交握。
倉橋先是確認時間,然後接起電話。這通電話大概是例行報告吧。夜叉丸不以爲意地點點頭,又懶洋洋地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報紙。
老實說,她覺得很害怕。寺裏有許多實力高強的咒術者,即使如此還是不能放心。如果境內發生咒術戰,不曉得會造成多大的損害,害得多少人受傷──搞不好還會有人因此喪失性命,光想像就叫她膽戰心驚。
不過,部分師父的神情雖然僵硬,仍不忘提升全身咒力,擺出警戒的架勢。
少年是土御門夜光轉世這個謠言,同樣也傳到了與世隔絕的星宿寺。那是自去年起在咒術界引起軒然大波的人物,寺裏的人不難想像,這樣的人物出現必定會演變成重大「事件」。
情勢可說是一觸即發。
北斗在早上這麼說過。該不會她的目的和土御門春虎有關係吧?如果是的話,土御門春虎在寺裏現身之後,她就會離開了嗎?
他維持着這樣的動作,靜心等待。
「……寺內這麼不平靜,真是萬分抱歉。」
「……土御門春虎也沒有和『那邊』接觸嗎?」
「囉唆。」
三位『十二神將』出現,似乎是得知有事情發生,趕了過來。
正午過a後,地位最低的秋乃和新人北斗在前輩們心浮氣躁時,忙着收拾午膳,因此常玄和理晏在中庭起爭執一事,她們是之後才聽說有這麼一回事。
「簡直是無理取鬧!你聽好,這可是個大好機會,如果我們能在這裏逮捕他,陰陽廳會『虧欠』我們很大的人情,想必能爲我們的將來帶來極大的利益!」
──沒想到,那個恐怖分子居然會到我們寺裏來……
起先,常玄等部分師父絕口不提這件事情,不過用完早膳後,「雲水僧」之間也開始交頭接耳討論起這個話題,之後便如同積木倒塌,消息傳遍境內每個角落。
這一天,沒人有心進行日常的寺務。
千爺遇上這種時候還是老樣子,讓秋乃頓時放下心來,「嗯。」回應的嗓音稍微恢復了一點精神。
聽見常玄的回答,理晏馬上逮到機會叫囂。
三善和常玄簡潔而且直率地相互應答,雙方都沒有表現出內心真正的想法。簡短的對話裏隱藏着什麼樣的含意,旁人推敲不出來,只是現場的氣氛並未因此鬆懈,緊張感反而逐漸升高。
當然,秋乃對這件事情也是耿耿於懷。
「真是急促啊。」
然而,烏雲底下的星宿寺根本沒人有閒工夫在乎天氣變化,因爲較上空更陰鬱的烏雲已然在境內捲起漩渦。
「各位陰陽師,本寺瞭解各位有自己的立場,不過各位此時身爲來客,煩請勿插手本寺事務。」
常玄的口氣不顯得激動,只是相當堅決。
隨着『十二神將』登場,寺裏的人更是驚慌失措。
北斗聽說這件事情後,整個人完全無法平靜。她又恢復先前的沉默寡言,甚至不時露出讓秋乃也不寒而慄的冷酷視線。和早上與常玄對峙時一樣,她再次擺出備戰狀態的嚴肅態度。
「千爺爺你是來澆水的嗎?」
「千萬別這麼說。」接受道歉的三善也禮數周到地做出答覆。「聽說會這麼吵鬧,是因爲土御門春虎預告自己即將來訪?」
聽見這提議,「──貽笑大方。」常玄的語氣始終冰冷。「不論對方是誰,本寺一概來者不拒,此外就算是『十二神將』,在境內也要遵守本寺的規矩。」
在急速緊繃的氣氛中,常玄望向三善,態度更是泰然自若。
而且,她也擔心北斗。
☆
覆蓋境內的烏雲沒有因爲最初的衝突散去,仍兀自激烈蠢動,逐漸增加密度。
「幸好寺裏現在有『十二神將』在場,這就叫做天助我也,我們應該要傾全寺之力活捉他,把他交給陰陽廳!」
清晨時萬里無雲,但在中午過後,烏雲逐漸籠罩在頭頂上空。
「什麼?」理晏發出了哀嚎聲。
接着,先開口的人反而是常玄。
土御門春虎是否真的會來到星宿寺?
三善的神情沒有改變,只有視線轉向理晏。
常玄還是保持一貫的態度,「確實是接到了他會造訪此地的通知。」這麼答道。境內頓時議論紛紛。
「他可是陰陽廳通緝的要犯!」
「您知道對方的目的嗎?」
倉橋應道,嗓音傳出不同於平時的「驚慌」,夜叉丸伸向報紙的手和伸出時一樣懶洋洋地收了回來,照樣是一點緊張感也沒有。然而,他的眼裏出現與之前不同的強硬光芒。
「這不叫死規矩,事實上『這個地方』確實和外界不同。再說如果外面的法規適用,用不着等對方來到這間寺裏,這裏就有不少罪犯。要把罪犯交給陰陽廳的話,首當其衝的該是寺裏這些人。」
這個時候,微弱的震動聲響起,倉橋停下手邊的工作,取出手機,似乎是有人打來電話。
腳下走向熟悉的場所,幾近枯朽的橘堂。
「我們三個人,」三善慢條斯理地說了起來。「作爲使者被派來這裏,不過實際上是屬於『密使』。雖然是陰陽廳所屬的公務員,現在的情形有點不太一樣,我們也只好暫時入鄉隨俗。」
「強詞奪理!陰陽廳表示會對寺裏採取既往不咎的態度,不過土御門春虎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們是陰陽廳的同伴,但他是敵人!爲了回應陰陽廳的禮遇,我們更應該協助把他逮捕歸案!」
在這樣的情況下,山城當然不可能對理晏的行動做出反應,而且年輕的『十二神將』也沒有幼稚到展現出這樣的行爲。
「常玄法師!」
「水早就澆完了。」
「難得看見你抽菸鬥呢,之前都沒看到你抽。」
「嗯,偶爾也會想抽一下囉。」
千爺回答得有些難爲情,動了動白髯底下的嘴角。
他拿開叼在嘴裏的菸斗,吐出一陣輕飄飄的紫色煙霧。寺裏亂成一團,他看起來反倒是異常悠閒。
秋乃一走過來,千爺便挪了挪身體,騰出一個位置,於是秋乃縮着身體,在老人坐的樓梯上坐了下來。
附近雖是境內,但其實和深山中沒有兩樣。古老的杉樹聳立,樹根沿着地面旁若無人地向外生長。即使在白天,這地方有時也照不到陽光,今天因爲是陰天,四周看起來更是陰暗。山中鳥兒的鳴叫聲從某處傳來,在山中迴響,接着沒入山林之間。
秋乃呼地嘆了口氣。
「……千爺爺你聽說了吧?有個叫土御門春虎的人今天會來寺裏。」
「噢噢,大家好像很混亂,從昨天起就是貴客如雲啊。」
「會不會有事啊?」
「什麼意思?」
「那個人是壞人對吧?那種人來的話該怎麼辦……」
秋乃說得惶恐,千爺的反應卻大相逕庭,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他悠然自得地抽着煙。
「秋乃啊,妳也明白吧,照妳對『好壞』的定義,在這座寺裏的或多或少都是『壞人』。」
「……我和千爺爺也是嗎?」
「當然,多虧了寺裏那些『壞人』,我們每天才能溫飽,說來大家都是同類。」
千爺不以爲意地說,「只是啊。」又接着說了下去。
「是『好』是『壞』,依時間、地點和立場都有不同。比方說,秋乃,妳認爲殺生是『壞事』嗎?」
山城是咒搜官,星宿寺的咒術者雖然是特例,但土御門春虎來訪這件事情可不能置之不理。真要說起來,這次山城等人受指派到暗寺來的目的之一,就是爲了收集有關他的情報。
「……不是那樣的。」
「是這樣的嗎?這樣的想法說穿了,是出自人類的立場,要是站在生物的立場,單方面殺死牠們的人才是『壞人』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們兩個人也就算了,要是
我
出了什麼事情該怎麼辦?」
山城坦白說出了整件事情,沒有隱瞞的意思。弓削的神情雖然不滿,但對方這麼低下頭來,她也不好再發火。當然,這也在山城的算計之內。
讓人這麼一反問,弓削似乎大爲光火。
「……我不認爲自己會輸。我沒有誇耀自己本事的意思,不過也沒有貶低自己實力的打算。」
「爲什麼?」
陰陽廳將土御門春虎視爲危險人物,是因爲他有極高的可能性是夜光轉世。這使得他不單只是一介咒術犯罪者,也牽扯到政治上的因素。
「不然妳打算怎麼做?妳覺得自己
有辦法
做到捕縛他這種事嗎?」
不過,當事人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話,反倒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我的地位比你們更偉大,更有價值,你們必須挺身保護我。」山城和弓削一臉像是讓主公當面這麼命令的家臣。
「……總覺得北斗很在意土御門春虎這個人要來的事情,她現在也一個人在到處觀察周圍的動靜……」
「什……什麼?」
「對,反過來說,遇到快樂或是開心的事情同樣要和對方分享,重視對方的心情也是一樣,千萬不能怕羞或是怕麻煩。」
「弓削,
這裏
可是星宿寺哦?」
弓削的實力優秀,爲『十二神將』之一,是專門應付靈災的獨立祓魔官,更是人稱『結姬』的一流結界高手。要「捕縛」對手,她可說是最適合的人選。
「……聽不懂。」
「我會想辦法幫忙,有陰陽廳當後盾,應該會有不少人放棄常玄,改選擇和我們站在同一陣線──不過,現在時間不夠,原本這一類的工作該由咒搜部進行,這一次必須請三善特視官和弓削獨立官一同提供協助。」
既然痛苦,不如傳達自己的心情,聽北斗如何回答。或許北斗也有不可告人的事情,不過自己還是想知道她──知道朋友的想法。
「所謂『好壞』的判斷,不過是受到各種不同的想法和理由影響,至少妳口中的『善惡』是這個樣子。人類相互殘殺這種事,在戰爭的時候可是被當成『好事』。同樣的,外面和寺裏對『壞事』的定義也不一樣,不能用同樣的標準討論。」
「爲了確保我的人身安全,所以把妳派來這個地方。如果不是爲了這個目的,怎麼可能叫平常就忙得要死的獨立官到這種深山裏來。」
「既然有人會來支援,我們也沒辦法先自行下山,暫時還是靜觀其變吧。」
「別擔心,這一點也不難。聽好囉,要是遇上討厭的事情、難過的事情或是悲傷的事情,別忍在心裏,最好是清楚明白地告訴對方,讓對方瞭解自己的心情。」
只是,三善提出這個問題的重點不在弓削的能力。
「……土御門春虎來訪這件事情,我已經向部長──倉橋廳長報告。事情正如特視官所說,支援的人力目前正在趕來這裏。」
「呃,這個……」
在秋乃問起自己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時,北斗要求她成爲自己的朋友。北斗很快會離開這裏,爲什麼特地拜託這種事情?秋乃不懂北斗的想法,這件事讓她更是痛苦。
秋乃此時心中的不安,確實是以前沒有過的感覺,這就是朋友會帶來的不安嗎?
「真拿你們沒辦法,你們兩個聽好,尤其是妳,弓削,妳最好搞清楚自己爲什麼會被選上參與這次任務的理由。」
一回到寮房,山城劈頭就拋出這個問題,三善給了個搞不清楚到底有多認真的回覆。
「剛纔我也說過吧?『我們三個人』擔任密使,自當入境隨俗──反正陰陽廳現在大概也派出『捕縛人員』前往這裏了,我們沒有必要採取預定之外的行動。」
「妳們前天才認識,妳不是就和她成了會因爲對方有祕密瞞着自己,或是拋下自己而鬧起彆扭的朋友了嗎?」
他悠悠抽着煙,「……
北斗
啊……」感慨萬千地嘀咕着,「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真不可靠啊,弓削,拜託妳囉。」
「理晏法師嗎?我懷疑他有沒有這樣的人望。」
然而,三善沒有同意。
「唔,那當然是……」
這話說起來,不過是老生常談的普通建議,沒有什麼特別。然而如果沒有讓人清楚指出這一點,恐怕她也不會注意到這些事情。
這是在耍着我玩嗎?秋乃瞪着千爺,鼓起了臉頰。不過聽着老人家的解釋和笑聲,她發現自己內心的不安也漸漸消失,心情輕鬆不少。
千爺朝困惑的秋乃笑了笑。
這原本就是秋乃搞不懂的問題,不對,不只是秋乃,寺裏的人也因爲不瞭解,所以忐忑不安、無法鎮定。既然搞不懂,想破頭也沒用,反正自己也無能爲力。
「怎麼,妳們吵架了嗎?」
最後那一句話,「平常就忙得要死的獨立官」確實說得沒錯。而且──雖然不想承認──但事情大概就如同三善的解釋。
說完,秋乃等不及回應便站起身,衝了出去。
「好啦好啦,爲了缺乏經驗的秋乃,我來教妳和朋友相處的方式吧。」
「既然這樣,」山城迅速插進話題,「我們可以想辦法孤立常玄,拉攏剛纔和他爭執的理晏法師,只要讓他登高一呼,促使寺裏的派系分裂,想必能阻止對方擅自出手。」
「如果那個生物是毒蛇呢?要說是攻擊人的蜜蜂,或是破壞農田的野獸也行。我們寺裏因爲不守清規,也會外出打獵,但是殺生原本不是一件『壞事』嗎?可是,殺死對人類有害的東西,沒有人會因此譴責那是『壞事』。」
千爺的解釋聽得秋乃緊蹙起眉間,她不是想問這種事情,總有種讓人轉移話題的感覺。
「……是……」
☆
消沉的身體恢復活力,雙眼散發出堅定的光芒。
秋乃原本已經恢復開朗的神情,聽見千爺接下來的話之後,她的臉色又馬上變得陰鬱。
「話雖然這麼說……要是放着不管,牠們會造成損害吧?打獵也是一樣,人類要是不喫東西會死,既然雙方各自有不同的想法和理由,這也是無可奈何啊。」
「呵呵。」
「……也就是說,千爺爺你認爲土御門春虎不是壞人嗎?」
雖然三善表示是字面上的意思,山城一時間腦筋還是轉不過來。
噠,鞋底往地面一踹,接着一口氣加速,跳躍似地飛奔過地面,身影瞬間消失在樹林裏。千爺咯咯笑着,用快意的眼神目送秋乃的背影離開。
「我懂了,妳是爲了自己一個人被拋下來,在鬧彆扭吧。」
「三善特視官,暗中行動或許確實是有勇無謀,不過在這裏等待支援,把事情全部交給支援的人員處理,未免太過危險。我們三人有人已經在現場的優勢,該採取的行動還是──」
「…………」
千爺叼着菸斗,又笑了出來。
「……沒錯,我們是來『收集情報』,不是『捕縛』。」
「那是因爲對人類有害吧?本來就是對方『不好』。」
「…………」
唔,秋乃抿緊脣。
「什麼?」弓削大感驚訝,瞪着山城。「這種事情你爲什麼瞞着我們?」
「什麼,這種事……!」
「……您早就知道了嗎?」
北斗爲了某個「目的」來到這裏,這件事情是兩個人的祕密,就算是對千爺也不能說。她是蛟的生靈──就算本人不在意──秋乃對說出這件事情也有抵抗。
山城愣了一下,弓削也蹙起眉間,三善則是一如往常,顯得從容自在。他的口氣像是覺得很傷腦筋,悠哉地說了起來。
「請等一下,三善特視官,話不能這麼說吧?土御門春虎是咒搜部通緝的罪犯,既然他出現在這裏,我們怎麼可以袖手旁觀?」
「這還用說嗎?太危險了。」
三善說得冷漠。原本以爲他沒有興趣,原來觀察得十分仔細。還是說理晏就是這麼膚淺的男人嗎?山城在內心暗自譏笑。
「對了,昨天那個新人怎麼啦?妳們沒有在一起嗎?」
星宿寺的住持常玄公然表示歡迎土御門春虎到來的意思,在這樣的情況下,一旦三善等陰陽廳的人馬打算捕縛土御門春虎,星宿寺很有可能羣起阻止他們的行動。如此一來寡不敵衆,弓削即使是實力再高強的陰陽師,與星宿寺的衆高手爲敵也不可能戰勝,尤其常玄更是三善評爲「實力遠比三人高強」的人物。
「什麼意思?」
山城臉上的表情瞬間消失,判斷不出三善這句話是「何種程度」的暗示。
另一方面,三善沒有理會年輕咒搜官的反應。
「千爺爺,謝謝你,我這就去找北斗。」
「稍微思考一下就能理解了吧,那就是爲了『保護我』。我是特別靈視官,對咒術戰完全沒轍,不過也不是個不小心失去就算了的人才。廳裏選擇我擔任使者,又同時選派擅長操作結界的妳,意思就是要妳『誓死保護我』,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
「──事情就是這樣,山城,我和弓削必須謹言慎行,避免帶給周圍不必要的刺激。你如果怎樣都想採取行動,我不會勉強阻止,不過你自己也說過吧,從現在開始支持理晏法師,說服其他僧衆也來不及了,我勸你還是不要輕舉妄動。」
不只是山城,弓削也是目瞪口呆,無奈地搖了搖頭。
──真的欸。
三善真正的意圖還是必須問清楚。
「我、我沒有!」
「駁回。」
經他這麼一說,秋乃的神情恢復認真,眨了眨眼睛。
秋乃一聽,肩膀立刻垮了下來。如果耳朵露出來的話,想必已經垂到地面了吧。千爺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山城朝坦然說着這些話的三善回了個禮貌性的微笑,弓削聽不懂兩人的對話,「怎麼回事?」她質問山城。
「山城,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不過要是有勇無謀,小心惹倉橋廳長生氣。」
秋乃立即否認,但是說不定也有這樣的一面。不過,這樣的結論和北斗、土御門春虎以及寺裏的未來這些嚴重事態一比,好像變成卑微到了極點的煩惱,害得她忍不住面紅耳赤。
土御門春虎疑似在信上表示今天會來到星宿寺,是真是假──在書信本身也無法確認真僞的狀況下,就算土御門春虎那一頭撲空,也可以成爲一口氣推動星宿寺內部工作的大好機會。
看見秋乃滿臉通紅的反應,「太好了。」千爺說。
「咦?什、什麼太好了?」
從這一年來發生的幾起事件當中,可以發現土御門春虎本身的實力相當高強。隨侍在他身旁的兩位護法仍無法斷定是不是真正的飛車丸與角行鬼,但的確是強大的式神這一點無庸置疑。由此推論,他絕不是可以輕易捕縛的對象。
「這要視妳用什麼樣的標準判斷。」
北斗即將離開讓她覺得難過,難得兩人建立起這麼好的交情,追根究柢,土御門春虎來寺裏會讓秋乃這麼不安,或許這是最重要的原因。
「正是如此。」
特別靈視官三善十悟的才能是陰陽廳的「至寶」,而這個至寶不只不擅長作戰,也缺乏保護自己的能力,是個很脆弱的寶物。把一面堅固的「盾牌」擺在他旁邊,可說是合情合理──是理所當然的安排。
「不,我不知道,不過是猜想罷了,因爲廳長從以前就是個果斷的人。」
北斗離開會讓秋乃難過,那是因爲她是秋乃的朋友,因爲她願意和秋乃當朋友,秋乃身邊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存在。
「……抱歉,獨立官,這是屬於咒搜部的工作。只是支援最快也要晚上纔會抵達,沒辦法保證能趕上最關鍵的時刻,所以我認爲有必要主動採取行動,並提出這個建議。如果說我是有勇無謀,我也無話可說。」
「……自己的心情……?」
三善規勸着山城,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難爲情或是害臊的樣子,不過也聽不出妄自尊大的口氣。山城懷疑對方該不會是用委婉的方式表達出輕視的意思,因此用上了不算短的時間,認真思考起這件事情。
寮房的談話室裏,瀰漫着一股讓人坐立不安的沉默。
不過真要說起來,坐立不安的似乎也只有三人中的其中兩人。
剩下的另一人忽然說「對了。」,像是想起什麼事情,擊了下掌心。他慢條斯理地把臉轉向山城。
「昨天一不小心忘記了,我想確認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土御門春虎有行使禁咒的嫌疑,我記得他行使的禁咒是『泰山府君祭』對吧?」
「……是又如何?」
山城完全摸不清三善的意思,但又不能完全無視,於是給了一個慎重的回應。
聽見山城的回答,三善忽然陷入沉思。
「原來如此,說不定
那個
雖然不算中了,也不算沒中,實在很難判斷……」
「……三善特視官?很抱歉……您的意思是……」
山城有些疲於應付,問話的嗓音流露出煩躁。由於擁有國家一級陰陽師的實力,他不曾有過在令人頭痛的上司底下做事的經驗,對這一類的壓力沒有什麼耐性。
三善一時之間猶豫不決,最後鄭重地說:
「聽好了,山城,剛纔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不過你如果真的想採取行動,我有個建議可以給你。」
☆
「這是怎麼一回事,理晏,陰陽廳不是支持我們的嗎?」
「不只是這樣,因爲剛纔的爭執,迎接土御門春虎幾乎成了寺裏的決定事項!」
「中立派的師父也傾向支持常玄他們……萬一真的把轉世的夜光迎進寺裏,我們恐怕會永遠不見天日啊。」
改革派的師父聚集在理晏的僧房裏,每一個都臉色鐵青,異口同聲地譴責他們的首領。實際上,剛纔在中庭的爭辯是理晏單方面敗下陣來,這件事同樣害得他方寸大亂。
「這也不能怪我吧,土御門春虎來本寺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我們沒辦法無視,也不應該無視!」
當然,理晏有野心也有慾望,也在乎如何明哲保身。
「我、我很在意妳的事情。」
不過,不能再這樣下去,要是不在這裏把事情講清楚,就前功盡棄了。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在寺裏到處觀察情形的時候,這個式神忽然出現……他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用動作示意要我跟他走,結果走到了這裏。」
北斗承認,點了下頭。
因爲只是從遠處眺望,幾乎沒有人注意到秋乃。就算有人察覺靈氣,轉頭一瞧,那時候秋乃也早就跑遠了。一路上沒有遭到任何人的責備,少女在境內狂奔。
這麼在寺內奔走時,秋乃再次深刻感受到,寺裏瀰漫着沉重的氣氛。
不過,從沒聽說過他把人叫到什麼地方這種事情。話說回來,秋乃也是在昨天晚上第一次聽見天狗說話。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秋乃瞪向天狗,蹙起眉頭,豎起了耳朵。
常玄等保守派的主張完全沒有可取之處,他們不過是害怕面對變化罷了。
「而且……說我是死人也沒錯。我在去年夏天
死過一次
,
之後復活
……不對,正確來說是
被喚回現世
,現在則是
與現世相連
,停留在這裏。」
土御門春虎造訪一事,以及因此在中庭爆發的那場糾紛,確實使理晏等改革派陷入孤立的窘境。雖然不甘心,但他們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不知不覺間,她頭上的兔子耳朵冒了出來,臀部也冒出小小圓圓的尾巴。不過,她完全沒注意到──很有可能是根本不在意──只是一股腦兒地向前狂奔。她衝過境內每一個佛堂,找尋北斗的身影。頭上的耳朵頻頻激動地變換方向,下意識找起北斗的氣息。
「我……我給人那樣的感覺嗎?」
3
「找我?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秋、秋乃!怎麼了?妳、妳沒事吧?」
「所以呢?秋乃妳爲什麼會在這裏?妳說是來找我的吧。」
她像炮彈一樣,衝向北斗與天狗所在的地方。
秋乃話說到一半,原本仰望北斗的視線往天狗轉了過去。
「現在的妳給人一種走投無路的感覺,不只是沒有餘力,更像是被逼到了絕路。」
不過,秋乃不再煩惱這件事情,她只是動作輕盈,如疾風般自由奔馳。
北斗似乎也很傷腦筋。
她的神情凜然,烏黑的長髮和扎着髮絲的緞帶搖曳,以坦蕩的態度回答式神的問題。
「咦?呃,這個嘛……」
戴着天狗面具的式神不只看不見表情,也很難判斷視線位置。但是在這個時候,可以很清楚感覺到式神正看着兩人。
「
什麼嘛
。」
天狗式神一如往常,戴着天狗面具、綁着頭巾、穿着直綴式的僧服,站在離兩人稍遠的位置。他不只是個體格龐大的巨漢,天狗的面具也讓人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陰鬱的天色加上樹林深處,使他的身影看來簡直和山怪無異。
「……妳說得沒錯。」
臉上發燙,肯定是面紅耳赤了吧。心臟發出劇烈聲響,耳朵也在微微顫抖。
北斗睜大了眼睛,凝視着天狗。秋乃混亂不已,聽着北斗與天狗的對話。
「咦?爲、爲什麼?」
「土御門。」
「不是發生事情……啊,不過北斗妳爲什麼會在這個地方?而且──」
「死人,豢養,
北斗
。」
「在知道土御門春虎那個人要來之後,妳的樣子就變得很奇怪。他和妳說的『目的』有什麼關係吧?」
「因爲妳神祕兮兮的,我還以爲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秋乃如一陣疾風,橫掃整個境內。
「秋乃……」北斗顯得很驚訝,她緊抿着脣,別開了臉。她的臉上看得出猶豫,雖然沒有說話,但內心的糾結連秋乃也看得出來。
可是,「原來是這樣啊。」她嘆息似地說,北斗頓時渾身一僵。
「話雖然這麼說,要是讓常玄繼續爲所欲爲下去,我們的努力將變得一點意義也沒有!再加上甚至連『十二神將』也決定配合他們的建議。」
「妳有聽懂我說的話嗎,秋乃?我可是死而復生,沒有比這更禁忌的事情,這可是最讓人忌憚的禁咒之一──不受到允許的邪魔歪道。秋乃妳應該也──」
這話有一半是爲了繼續向秋乃坦白。
「那是因爲山城咒搜官臨陣脫逃!那個小夥子要是有點膽量,現在就會是完全不同的局面!可惡,我以爲他是個派得上一點用場的傢伙……說穿了不過只是個跑腿的,我真蠢,居然期待他的表現。」
除此之外,他相信星宿寺該採取的正確選擇是與陰陽廳聯手,開放寺院。只有執行這個做法,其他師父才能繼續生存下去。陰陽法修正後,陰陽廳正積極擴大勢力,他認爲就現狀看來,這是最正確的判斷。
「……好痛……」
北斗問,秋乃老實地點了下頭。
噠,她的腳底每踏過一次地面,嬌小的身體就如同箭矢奔馳,捲起狂風,使落葉向上飛舞。她完全不覺得害怕,一頭往流逝的景色前方衝去。
「事情還沒結束,我們這裏有陰陽廳廳長倉橋源司的信,在現在──以及未來的咒術界,君臨的將會是他和他率領的陰陽廳。常玄也好,轉世的夜光也罷,都不是他的對手。」
理晏向同伴──同時也是向自己,說出了這一番話。
真要說起來,星宿寺裏的人們不算是過着讓人滿意的「生活」。和外界相比,爲什麼只因爲自己是咒術者,就必須甘於這種不自由的「生活」?咒術的修行也是一樣,與其固執於古老的方法,如果能從陰陽廳學習最新的理論,實力想必能有更顯著的成長。
兩人在境內的外緣再外緣,杉林忽然消失的一片開闊場所。前年的一場大雨使得地面坍塌,只有那裏空蕩蕩的,見不到森林。傾斜的角度不大,只是地表全裸露在外。
「早上,看見了。」
平時盛氣凌人的師父和前輩們也因爲變化逼近的氣息,感到恐懼、焦急以及煩惱,可見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有多麼重大。不論是秋乃這種最底層的小嘍囉,還是地位崇高又實力堅強的師父和前輩,都免不了遭受波及。
北斗看着天狗的表情甚至比秋乃更困惑,而且把人叫到這裏的天狗只是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秋乃板起了臉。
「……咦?」
「事情進展順利的話,還能讓陰陽廳『欠』我們一次人情……沒錯,這是個大好機會。現在正是我們鼓起勇氣行動的時候,在星宿寺漫長的歷史當中,將會留下我們這些改革者的名號。各位,下定決心吧……!」
「北斗,土御門家的龍。」
理晏咒罵,語氣聽來十分苦悶。
「對不起,爲了找妳,我跑得太投入了。」
「爲什麼妳會和天狗先生在一起?天狗先生又說什麼話了嗎?」
他指向北斗。
結果失敗,往前方翻滾了一圈半,讓她痛得要死。
天狗毫無預警地開口,兩人嚇了一跳,轉頭看向式神。
唯一可以理解的是,所有人臉上都充滿了不安與迷惘。
「死人,土御門家,什麼關係?」
「我說啊,北斗。」
天狗詢問,秋乃立刻抬頭仰望北斗。
秋乃默默等待北斗的回應,在秋乃的注視下,北斗臉上的猶豫逐漸轉換成堅定的決心。
她逐漸加速。
「所以我很擔心,才跑來找妳,因爲──」秋乃支支吾吾地說,「因爲我們是朋友……」
北斗察覺秋乃的視線,把臉從天狗轉向她,朝她露出平靜的微笑。接着,她又轉回天狗的方向,抬頭挺胸,整個人站得筆挺。
「沒錯,這件事也用不着再隱瞞了。我的名字是土御門夏目,出生後由土御門本家撫養,栽培成爲下任當家。土御門春虎是我的青梅竹馬。」
「嗯,我是……」
由於是秋乃自小熟悉而且親近的式神,她其實沒有提高警覺的意思……只是昨天晚上那件事情仍讓她心神不寧。
如果說秋乃沒有嚇到,那是騙人的,無可否認的是,她確實受到很大的衝擊。
「──什麼?」
讓北斗這麼一確認,秋乃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衝向這裏的氣勢消失,她只覺得很不好意思。
噠,她踹過杉木樹幹,接着她又發出「噠、噠」的腳步聲,如特技表演,輕巧地從一根樹幹飛奔至另一根樹幹,從上方越過叢生的蕨葉。
沒有接到其他人指示的時候,天狗確實常像這樣杵着不動,或是在境內閒晃。他不時也會爬上杉樹,動也不動地待在樹上。
「──!」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情?你到底是……」
前方有蕨葉叢生,秋乃卯足全力衝刺,跳了起來。
平時她儘量不在境內奔跑,以免因爲危險而捱罵。此時的她卻是把這件事情甩在腦後,也不在乎路上的障礙物。她咚地踹過石燈籠的頂部,咻地躍過橫倒在地上的樹幹,視線在四面八方穿梭,找尋北斗的身影。噠噠噠,在規律的腳步聲踏過地面落葉後,她的身體向下一沉,彎下腰,跳過一個老舊的小池塘。
秋乃笑得輕鬆,這樣的反應讓北斗驚慌失措,以爲對方沒有聽懂自己坦承的事情。
「……妳認識那個叫做土御門春虎的人嗎?」
她跑遍所有佛堂,始終沒找到北斗。該不會北斗已經離開寺裏了吧?不安忽而掠過腦海,讓她心中一緊。不過,她馬上搖搖頭,揮開這個疑慮。
「我會來暗寺,是因爲從養父的占卜中知道他會來這個地方。我是爲了見他而到這裏來的。」
北斗不是個會不告訴朋友一聲便擅自離去的人。雖然只有短暫的相處時間,但這種事情秋乃很清楚。既然不在佛堂,也只能繼續找遍境內每一個角落。秋乃再度加快速度,在境內東奔西走。
在她跑遍許多地方,又回到先前來過的橘堂後方時,終於發現北斗的蹤影。發現之後,她嚇了一跳,沒想到北斗居然和寺裏的式神──天狗在一起。
秋乃當面向北鬥確認,北斗說不出話,難掩動搖。果然是這樣沒錯,秋乃深吸一口氣,接着說了下去。
「剛纔那些『十二神將』決定配合常玄的做法,不過那絕對不是他們真正的意思,這一點相信山城也是一樣。他們沒辦法做出太大的動作,看起來雖然軟弱,也是可以理解。爲了讓他們能不受拘束地活動,我們必須採取行動。」
看見忽然從樹林裏衝出來的秋乃,「呀啊!」北斗尖叫着回過了頭。秋乃維持狂奔的速度着地,沙沙沙沙──在地面滑行,爲了避免摔倒,試圖維持平衡──
理晏環視衆同伴的臉孔,滿腔熱血地說。
「……秋、秋乃?」
天狗緩慢伸出粗壯的長手臂。
「──啊,不!」
「…………」
北斗大喫一驚,趕緊往摔倒的秋乃跑去,熟悉的甜香也隨之溫柔地撲向秋乃。秋乃揉着後腦勺,「北斗……」耳朵跳了跳,她也站了起來。幸好眼鏡沒有摔破。
「所謂的善惡,隨時間、場所和立場都有不同。或許妳是因爲禁咒復活,但在
這裏
沒有人會在意這種事情。不對,可能還是會有人在意,可是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也不會有人出面干涉,當然我也是一樣。」
這句話千真萬確。
寺裏每個人的情形天差地遠,沒有人會在乎其他人有過什麼樣的過往,
就算死過一次
也不例外,雖然多少會覺得恐怖,但也不會改變應對態度。這一點也許和「外面的世界」不同,不過「星宿寺」就是這麼一個地方。
無處可去的人們最後的依靠,那就是星宿寺。寺裏實際上有各種不同的際遇、過去、罪惡和命運相依爲命,北斗的「罪業」不過是其中之一。
最重要的是,從剛纔的話裏聽來,北斗自己並沒有做出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成長環境不是本人可以選擇,死而復活聽起來也不是出自本人的期望。
也就是說,秋乃所認識的北斗並不是個騙子或是虛僞的人,還是原本的那個北斗,這一點最讓她覺得高興。
「所以說,妳沒有必要像這樣責備自己,或是覺得過意不去。」
「可、可是。」
「不要緊的,妳是個長得這麼漂亮又溫柔的好人,不管是生靈還是死人,
北斗就是北斗
,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秋乃說得理所當然,北斗像是大受感動,停下了動作。
美麗的雙眸圓睜,秋乃的話語觸動了她的心絃。
我的心意確實傳達給她了。秋乃靦腆地微微一笑。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忽然間,說話聲傳來。那不是來自天狗,而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秋乃和北斗急忙轉過頭,剛纔秋乃衝出的杉林裏,在樹幹底下叢生的蕨葉後方,有個身穿西裝的青年正站在那裏。
「這下我不得不承認,三善十悟確實有那個價值。」
青年說着,掏出一張咒符。
「──急急如律令。」
手腕一翻,拋出的咒符隨即起火燃燒,瞬間燒盡叢生的蕨葉。
秋乃嚇得縮緊身子,青年悠然從開啓的道路走上前來。
『已經準備就緒。』
男子使出的是甲級咒術。如果是火的咒術,前輩們在燒柴時也會用,只是青年的做法──冷酷又殘暴,但效果絕佳的做法,看在秋乃眼裏只覺得極爲不祥。
陰陽師「嗯」地點了個頭,「真懷念啊。」嘀咕說,接着轉頭往背後看去。
山中盡是高聳的古老杉林,山頂籠罩着灰暗的烏雲。靜謐又雄偉矗立在眼前的景象,讓人感受到歷史的悠久,以及深山的莊嚴。
這麼一來,剩下的只有一個人。
前往星宿寺需要爬上一段階梯山路,一位陰陽師站在山路前方,仰望着山頂。
「你們兩個準備好了嗎?」
「當然。」
「雖然不知道妳的存在對土御門春虎有多大的『效果』……但至少是他不惜使用禁咒也要把命救回來的人,應該足以用來當成交涉的籌碼。總之,我還是先把妳抓住吧。」
☆
「土御門夏目。」青年說。「這實在不是個能假裝沒聽見的
名字
,尤其是在土御門春虎即將出現的這個時候。」
此時,門前堂的旁邊停了一輛卡車。陰陽師把視線轉回眼前的北辰山,然後取出手機。
那裏有一棟宛如老舊倉庫般的建築物,和他過去印象中的門前堂完全迥異,似乎只有名字流傳了下來。
秋乃疑惑這個人是誰,不過她馬上有了頭緒。說到她不知道的人,現在的星宿寺內只有三個,那就是陰陽廳派來的『十二神將』。其中一位是女性,另一個則是更年長。
陰陽師朝無形的聲音點頭,接着跨出腳步。
「嗯。」
「我叫山城,是一名咒搜官。」
爲了保護秋乃,北斗迅速往前踏出一步。接着,天狗式神同樣慢吞吞地轉過頭,然而青年的視線始終緊盯着北斗。北斗的神情僵硬,擺出架勢,青年只是冷眼觀察着她。
結束對話後,他臉上露出平靜的微笑。
「──前輩,你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青年自己報上了姓名。
「明白,我們這就過去。」
北斗的雙眸頓時變得銳利,青年見狀則是揚起嘴角,露出嘲笑之意,貌似愉悅地往前跨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