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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过去与现状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1.7万 字

请原谅我忽然来信。

抱歉之前没捎过一封信,这个时候能像这样提笔写信,实在让我不胜欣喜,怀念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久疏问候。

对不起,也非常感谢。

不需要担心我。

1

假寐中,外面传来潮汐般的蝉声。

温暖暧昧的梦境间,她回到了孩提时代。

乡下老家位于深山中,四周围绕着树林,每到夏天总响起阵阵蝉鸣。要是遇上大热天,屋里会打开纸门通风,世界便变得有如溢满蝉声。

在年幼的她看来,世界原本就是这副模样。如同空气、光线、时间以及灵气,蝉声本来就在那里,同样是理所当然存在的事物之一。

古老而且宽敞,但是死气沉沉的宅邸。

夏日明亮的阳光洒满檐廊,盎然绿意的气味乘风飘来。与令人汗水直流的酷热空气相反,地板的触感清凉,吸走了热气。受到这种舒适的感觉吸引,她横躺在地上,漫不经心地聆听着潮汐般的蝉声。

声音与光线,灵气与时间皆融为一体,她将自己委身于世界,感受着这样的存在。

年幼的她既无力又弱小,区分世界与「自己」的界线也很模糊。因此偶尔她会失去自我,险些与世界融合。

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支配尚未发达的自我的通常是感觉。这个阶段的自我如同无壳的蛋,尽管保有形体,但是脆弱又易变,尤其拥有「视」得灵气──可以「视」出灵气的见鬼才能者,更容易受到感觉的支配。自我宛如随风翻飞的蝴蝶,轻易便跨越与世界之间的界线。

自我消融,与世界混同,和声音、光线、灵气与时间融为一体。

灵魂在彼岸徘徊。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情,人们在人一出生就下了「咒」。

「夏目。」

名字。

听见自己名字的她急忙起身,让差点与世界融为一体的自我回到自己体内。

然而,此时他沉着稳重的态度一点一点化解了夏目的紧张。

死了。

喃喃吐出梦呓般的话语之后,她才察觉那人并非春虎,头脑一下子变得清晰。她睁大双眼,身体在棉被里面动了起来。

☆

但是──

──『对不起,夏目。不过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夏目没有回答,不过这次她没有再移开视线。

「离、离开是什么意思?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他为什么留下我──」

泰纯要自己接受事实,可是……

她记起来了,记起春虎最后向自己「告别」。

自己也不明白的焦躁揪住心脏,那个时候意识暧昧,无法掌握事态。春虎离开了?他不在这里了?为什么?不对,真要说起来,那时候到底是什么状况?自己为什么躺在床上,春虎的左眼为什么用布缠了起来?在两人独处的陌生场所,出了什么事才演变成那样的状况──

既然如此,「………父、父亲,春虎他人在哪里……?」听见夏目这个问题,泰纯的神情出现动摇。不过,为了不让夏目过于惊慌,他回答的嗓音极为沉着。

记忆在脑中接连涌现,同时爆发。红发少女手中的鸟笼、三只脚的乌鸦式神、纷飞的漆黑羽翼、黄金的光粉、遭到附身而失控的春虎。在天空飞翔的春虎,以及乘着雪风追逐的自己。

另外还有北斗的事情。

窗外射进的阳光指向中午的角度,喧嚣的蝉声唧唧作响,仿佛重新回到耳中。

泰纯的视线笔直注视着夏目,夏目一直很不擅长应付父亲这样的目光。不只是眼神,还有父亲的存在本身。她绝不是讨厌父亲,只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他来往,这一点到现在还是没有改变。

两人极为神似。

那个时候,她──相马多轨子这么说。春虎是土御门夜光转世,夏目是泰纯准备的「替身」。事实上,『鸦羽』选择了春虎,附在他身上,也就是说她说的确实是事实。

「…………」

那么──自己又是什么人?

操纵北斗的人是夏目这件事,被春虎知道了,夏目向他倾诉心意,他也对夏目笑了──

问不出口。知道答案的人物近在眼前,她却问不出口。夏目全身僵硬地躺在床上,紧抓住沉默。

不对。她记得这个房间的景象,握住自己的手和双唇贴合的触感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泰纯见状,简短地说:「这样就行了。」

照理来说是如此。

她想起来了。她全身紧绷,呼吸困难。

泰纯凝视着夏目的双眼说。

「

用不着担心

,冷静点。」

「

夏目

。」

泰纯的表情感受不出平常的冷淡,不仅如此,甚至散发出与以往不同的疲惫感。然而,他坐在椅子上的身体挺得笔直,眼镜后方的瞳孔里看得出透彻且深入的思虑。

被呼唤声唤醒的土御门夏目微微张开双眼,在朦胧的视野里,她发现注视着自己的视线,那正是声音的主人。

还有那个时候自己做出的决定。

之后获救──她不这么认为。可是如果是这样,自己为什么还活在这世上?和春虎离开的理由有关系吗?把自己托付给父亲──不对,那样的话父亲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是什么情形?那之后──在自己制止春虎失控之后,到底──

夏目目不转睛地看着泰纯。

过没多久,夏目慢吞吞地轻轻点了下头。

夏目忍不住别开脸,「夏目?」泰纯开口,但是夏目没能回应他的关心。

──

春虎

……

「他刚离开没多久。我们正在找你们的时候,式神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个式神马上变回式符,上面写了一些字,是春虎写来的信。信中写了对现状的几项解释和这个地点,并拜托我们照顾妳。」

没错,就是最后见到的春虎。虽然左眼被布缠住,但她想起了那个时候的春虎。

没人打破沉默,夏目以为这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

『去吧,「鸦羽」,回到主人身边。』

「……走了?」

「夏目,我们也没有掌握全部的状况,不如说我们知道的不过是现状的其中一小部分。在妳失去意识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我会在知道的范围内向妳解释,事态恐怕远超乎妳的想像。」

她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无法掌握目前的状况,再说她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棉被、陌生的枕头。

他正是夏目的父亲,现任土御门家当家的土御门泰纯。

「我……」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

──『春虎,你其实是本家的人……土御门泰纯的亲生儿子。』

春虎与泰纯是真正的父子,土御门家的嫡系。

沉默维持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而且这阵沉默仿佛责备着自己,让夏目不禁微微发抖。

「父、父亲……?」

「……夏目?」

「不用急,妳只要慢慢听我说就行了。」

夏目连忙想坐起,身体却使不上力。

夏目睁大双眼听着泰纯的回答,听完后,她回想起春虎最后对自己说的话。

「他──托我照顾妳之后就走了。」

春虎的左眼缠着一条布,十分温柔地握住自己的手。

不过,「有很多事……」泰纯开了口。夏目没有出声,反射性地往他看了过去。「必须告诉妳。」他的神情沉稳,不愤怒也不哀伤,也没有笑容,和平时一样。他总是这个样子,不知道脑中在思考什么,让夏目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夏目。」

他的眼角附近──因为戴着眼镜的缘故,她没有立刻发现,可是那和某人极为神似。

「首先,妳所在的这间房是东京都内某间商务旅馆,鹰宽和千鹤也来了,只是他们现在正好外出。」

「可是我刚才也说过,目前暂且不需要担心,所以妳先让自己镇定下来,冷静接受我接下来要说出的事实。」

空气里飘散着轻微的火药味,烟火在黑暗的夜空中闪耀光芒。高空中风声呼啸,吹乱了发丝,撕裂盛夏的热气。跨坐在雪风身上的跃动感、焦急的心跳、被逼入绝境时的苦闷,她全清楚记了起来。

自漫长的假寐中醒来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睑。

「……春虎……」

沉稳又温柔的嗓音、凝视着自己的坚定视线。

夏目躺在床上,茫然地看着泰纯。

她怀疑起自己有多久没有像这样面对面与父亲交谈了。许久没听见父亲的说话声,父亲似乎比印象中还要苍老一些。长相也是一样,她以为父亲的样貌更年轻一点。换句话说,这正证明她有许久没有认真注视泰纯的脸。

「妳暂时必须静养。妳现在应该很混乱,不管是身体──还是内心。」

两人独处的房里,再一次笼罩沉默。

……不。

贯穿胸口的激烈痛楚瞬间超过忍耐极限,变成麻痺。恶寒笼罩全身,不久之后存在消失于虚无,孤立与断绝感让自己宛如堕入空无一物的黑暗,只有春虎抱着自己的双臂勉强支撑着意识。凭着希望能告诉他的心意,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话说出口。

会是谁呢?她正疑惑的时候,那个人的脸庞马上浮现脑海。

沉稳又温柔的嗓音,那声音听来仿佛对自己带有特殊的情感。被人用深情的语气唤着别人为自己取的名字,她终于取回自我。在此同时,年幼的她远去──假寐中,意识逐渐清醒。

他的口吻听不出要温柔保护夏目、让她安心的意思,而是明确地给予现在的夏目必要的指示,让她凭藉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而且不是强制,始终秉持着在一旁协助的形式。

──是梦?

「……叔父和……婶婶吗?」

她其实知道。没错,春虎他直到刚才都在──泰纯现在坐的位子,春虎先前就坐在那里。

泰纯喊着,立刻将夏目迷惘的思绪拉回床上。

他的语气既不激动,也不强势,却是很「强力」的一句话,有如甲级言灵。

泰纯对虚弱问着的夏目点头,又继续说:

「…………」

「……

啊

。」

坐在床边椅子上的是一位身穿和服的男性,他戴着金属框的眼镜,是个整体散发出知性气质,但气氛有些阴沉的男人。

缓慢而且平静,但是绝不显得冷漠的语气。

不过,直盯着泰纯的夏目忽而惊觉一件事情。

「…………」

然后──

2

新年到来时,东京的人口分布容易出现短暂的巨大变化。

商业区和闹区大多杳无人烟,住宅区的人口比平常还要稠密,神社及佛寺周边人潮络绎不绝,显得热闹非凡。和平常不同的地方还有人口的流动,由于是大都市,移动的总数本身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路线和时间带与平常有极大的差异。

人们所在的场所和行动的变化,与东京这座都市的灵层息息相关,因为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带有灵气,人群的大量流动势必会──尽管只是暂时──影响到流经大地的灵脉,人们动向的「变化」将「扰乱」灵脉。

灵脉的混乱使灵气偏离正常轨道,一旦灵气过度偏离,则会发生灵灾。由于早知道会出现这样的倾向,阴阳厅也有事前的因应对策,那就是每年除夕举行的鬼气修祓──以稳定都内灵气为目的,实施大规模的咒术仪式。

鬼气修祓举行的时期为一年四次的节分和除夕,其中又以除夕举行的仪式最为盛大。仪式持续至新年到来的前一刻,直到隔天元旦的中午过后仍在忙着后续处理。之后紧接着是新年假期,换句话说,阴阳厅的日常业务──除了负责灵灾修祓的祓魔局──在年末到年初的这段期间将大幅停摆。

「说来阴阳厅也算是『公家机关』。」

如此评论的人,是过去隶属于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的土御门鹰宽。

对逃亡中的土御门一家而言,阴阳厅动员所有资源投入鬼气修祓的年末年始是绝佳的机会,于是他们慎重地隐藏行踪,成功潜入东京都内。

一行人有土御门家当家土御门泰纯、分家的鹰宽和他的妻子千鹤,再加上夏目以及人称暗寺的星宿寺遇袭遭到歼灭后,与他们共同行动的相马秋乃等共五名。

他们选择的据点不在都心的二十三区内,而是位于西边的吉祥寺区域,而且是离车站距离相当遥远的一栋老旧民宅。

「这是我『朋友』的『朋友』的屋子,听说重建的计划暂停之后,这里已经长达一年的时间没人居住。改建的日期决定后我们得马上搬出去,我用这条件轻松借到了这个地方。」

「……话虽然这么说,反正那两个『朋友』也有难言之隐吧?」

「这世上没人没有隐情。」

鹰宽一边随口敷衍妻子指出的事情,一边介绍接下来的潜伏场所。

夏目对这房子的第一印象是很有「昭和」的气氛。

这是一栋木造的双层建筑物,据说屋龄高达五十年以上,外观搞不好会让人误以为是废墟,难怪决定重建。屋子后面有个小庭院,只是那里同样荒废了很久,很难相信这地方居然有水有电。

千鹤不禁错愕地摇摇头。

「看来得先大扫除了。」

因此新的一年刚开始,土御门家便举族投入大扫除的工作。

这一类的工作交给式神最省事,不过毕竟他们正在逃亡,所以尽可能不使用隐形以外的甲级咒术。当然,他们不可能请清洁业者进屋里打扫,也要尽量避免吸引周围居民的关心,如此一来他们只能避开他人的耳目,偷偷摸摸地由自己亲自打扫。

可是……

泰纯说的话大致不出夏目的预料,但是她依然无法制止身体的颤抖。

「这可是孩子他妈的拿手料理呢。」

炉火温暖着脸庞和双手,秋乃的嘴一张一阖地呼呼吹着,接着一口咬下刚烤好的麻糬。从猪肉滴下来的脂肪和从香菇上滴下的酱油香气四溢,刺激着鼻腔。

泰纯脸上浮现苦涩的自嘲,这是夏目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样的表情不是来自土御门家当家或是一位父亲,而是男人吐露心声时露出的表情。

回过神时,夏目发现自己注视着二楼窗户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

「泰纯呢?」

「夏目。」泰纯用最诚挚的嗓音说,「我抚养妳长大……是希望妳可以与春虎共同承担土御门家的重担,在春虎面对自己宿命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

「没、没有这回事,我还关心其他很多事情……不、不然先从蔬菜开始……」

但是提到「若杉家」,夏目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土御门优子,而是优子的母亲。

秋乃的注意力集中在网上的肉时,千鹤一边为了她那认真的态度苦笑,一边神情愉悦地烤起切好的食材。「小夏妳也要尽量吃哦。」千鹤提醒。「好。」夏目回应。鹰宽似乎打算让小孩子们先吃,依然坐在檐廊上。他悠哉地喝着茶,观望围在火炉旁的女性们。

接到千鹤的指示,夏目和秋乃也帮忙为晚餐进行准备。

如果──

「夏目,妳还记得若杉家吗?」

秋乃浮现出嘴馋的笑容,用筷子仔细地一再翻烤网子上的牛肉。千鹤斥责她吃相难看,但还是接着把鸡肉摆上网子。户外寒冷刺骨,然而燃烧的炭火和围绕在炉火旁的这些亲爱的人们暖和了身心。

新的一年到来,所以那已经成了前年发生的事情──土御门家遭到企图夺取『鸦羽』的阴阳厅高层攻击,结果『鸦羽』遭夺,本家宅邸烧毁。自那之后,泰纯等人在各地辗转过着逃亡生活。春虎失控时,他们一度到东京接回夏目,后来便一直潜伏在地方乡镇,因为他们认为远离东京较不容易受到阴阳厅的注意。

「我把看见妳之后闪过脑中的想法当成神谕,幸好──也许不该用这种说法,鹰宽和千鹤长年来膝下无子,我也知道他们很想要一个孩子,所以我把春虎托付给鹰宽他们……由我自己抚养妳长大。」

忽然间──

「妳是在优子过世没几天后出现在若杉家门前的,岳母发现放在门边的婴儿时,似乎把妳当成了优子转世。当时她年事已高,很难亲自抚养,不过又不想把妳交给孤儿院,于是来找我商量……看见和出生不久的春虎一样是婴儿的妳,我顿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方法,那就是……夏目,让妳和春虎

交换

。」

「今天就先到这里,来吃饭吧。因为还没有瓦斯,我们就在院子里用火炉烤东西吃。」

这季节太阳下山得早,四周早已是一片漆黑。在院子里用餐反而容易引来邻居注意,所幸庭院面向邻接的仓库墙壁,虽然因此感觉空间格外狭小,但这样的情形不容易让人看见,对他们来说反倒有利。

春虎离开,泰纯前来接夏目时,这位养父在她提出这个问题前,自行告知了答案。

「用不着那么在意,秋乃。婶婶都说尽量吃了吧?给妳。」

千鹤的声音将夏目从回忆中唤回,这一瞧,她才注意到网子上又换上新的食材。

泰纯又继续解释。

鹰宽像是判断她们差不多吃饱了,为了换位子而从檐廊上起身。

泰纯用这样的方式讲了起来,口吻平静,一如往常不带任何情感。夏目在被窝里点头。

忽然间,她忆起了往事。

夏目抬起头,仰望二楼。二楼的玻璃窗透出灯光,应该是泰纯开的灯吧。

不论多么冲击性的事实摆在眼前,随着时间流逝还是会肚子饿,吃下食物还是会觉得美味,这肯定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吧。

这幅景象犹如真正的家族,但是实际上这家里的五个人没有一个有血缘关系。泰纯和鹰宽勉强算是同样出身自土御门家的人,可是据传土御门家分家已久,虽然可以称为亲戚,但血缘关系并不相近。

听见鹰宽这么提醒后,快要用完餐的夏目点头应道。秋乃见状转头看向夏目,别无他意地朝她投去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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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暗鸦》 · 11 change:unchange · 一章 过去与现状 · 第1张插图

「我、我想吃肉!」

夏目和泰纯的关系亲昵的话,她受到的打击说不定会更大,甚至大到让她无法重新振作的地步。毕竟这是她自出生后便深信为「父亲」的男子的告白,作为至亲的「情感」恐怕会遭到无可挽回的伤害,这与重新建构自己的世界是不同层面的事情。

一会儿过后,「……不能说我没有那样想过。」泰纯这么回答。回答前那段短暂的停顿,或许反而可以视为泰纯诚实应答的证据。

「…………」

「现在的妳不想听敷衍的谎言,或是暧昧的解释吧,所以我就摊开来说了。夏目,妳出生后没多久,就被人放在若杉家的门口。现在很少见到这种事情……不过以前确实有这种情形,因为若杉家是阴阳道世家,在那一带很有名。」

听见这番话、这不同于以往风格的语气,夏目把头往泰纯转了过去。

那时,夏目抬起躺在床上的身体,坐了起来。泰纯这次没有强行阻止她。

「小夏,妳不饿吗?」

秋乃这么说着,因为她的神情实在太过哀伤,坐在她旁边的夏目按捺不住笑了出来。

「…………」

「也不是不行……这么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反正也不费事。」

这句话──这样的心愿平静而且迅速渗入夏目的心里。在夏目心中崩毁、重新建构的扭曲世界里,这些话语填满了无数道缝隙与漏洞,充实并且支撑起整个世界。

秋乃一副幸福无比的样子,露出了欢愉的满面笑容。这么坦率地表现出内心的喜悦实在是难得一见,准备晚餐的千鹤也很满足。

不过,实态却是这副模样,令人感到不胜唏嘘──应该说极不寻常。

「啊,说得也是,我马上就去。」

泰纯的心愿确实只是单方面强加在别人身上,不过听见他这番告白时,夏目感觉自己以个人的身分获得了「认同」。自己并非只是为了发挥某个作用而制造出来的替身,而是怀着对将来的期望,受到期许而被扶养成人的一个人。

他口中的若杉家指的是夏目的亡母──正确来说是养母──土御门优子的娘家。

「夏目真辛苦呢,那个香不能断吗?」

「呵呵,小秋只要一提到食物就很爽快呢。」

秋乃独占火炉,将烤熟的食物全部沾上盐巴、酱油或是味噌后送进嘴里。夏目一边笑着,一边也伸出自己的筷子,其实她的肚子也饿了。

「好。」

如果说内心没有动摇是骗人的,换句话说,自己是弃婴。

面对若无其事微笑着的鹰宽,「我也这么觉得呢。」千鹤微笑着警告他。鹰宽是个身材有如摔角选手的壮汉,却带有让人联想到巨大草食兽的温柔气氛。相对之下,千鹤娇小活泼,宛如擅长狩猎的猫科肉食兽,两人是对反差强烈但是感情融洽的夫妻。

优子与泰纯结婚时,她的父亲已经亡逝。在女儿死后,家里只剩下独自一人的老母亲,为了帮忙不懂如何照顾小孩的泰纯而经常造访宅邸。儿时的夏目总叫她「若杉外婆」,很仰慕她。夏目上小学前,她因病离开人世,不过从她那里听来的关于母亲的事情,夏目始终记忆犹新。

「因为秋乃的注意力有八成集中在食物上嘛。」

「……有一件事。」

「对了,夏目,该重新焚香了。」

然而,今年他们选择潜入阴阳厅脚下的东京,这是基于泰纯观星后做出的决定。他读出东京在不久的将来会出现巨大变动,为了因应接下来的事态,他们冒险来到东京。换句话说,他们预定会在这个地方住下来,直到泰纯读出的「巨大变动」发生。

「真任性,不过他也不是第一天这样了──啊,小夏还有小秋,麻烦妳们拿筷子和碗盘过来。」

「是是、是。」

阴阳道前宗家──拥有古老历史的名门土御门家。

夏目说着,把牛肉放到火炉的网子上,秋乃的表情立刻变得开朗。这种单纯的活力与闲适的个性,正是秋乃惹人喜爱的地方。

「好啦,小秋,妳想吃什么?我帮妳拿。」

最近她在日常生活中的态度不再那么拘谨,这或许得归功于鹰宽与千鹤的沟通技巧高明。实际上,面对沉默寡言的泰纯,她光是寒暄都很难办到,说不定泰纯没有在晚餐时露面,是不想让秋乃太紧张的贴心表现。

结果在入住后,光清扫就花了他们整整两天的时间。

在甚至记不得名字的那间商务旅馆里,再度于尘世──在双重意义上──重生。自己不是土御门家的人,但无庸置疑是

土御门家的一分子

。虽然不是泰纯的亲生女儿,却是他唯一的直属弟子。

「……啊啊!真好吃!」

讽刺的是,自夏目懂事以来,两人就是疏远而且义务性的关系,夏目因此可以将听见的实情当成单纯的事实加以接受。说不定泰纯就是算到这一点,所以始终以那样的态度对待夏目。泰纯是优秀的『占星术士』,单凭夏目的本领不可能推测出他的真意。

若杉家和仓桥家同样自古以来便是土御门的分家,也和仓桥家一样为实力坚强的名门,并且在时代进入明治后,保有较势力衰落的主家更壮大的权势。只是在之后与土御门夜光一同成功复兴土御门家时,和从旁辅佐、竭力重组咒术界的仓桥家不同,若杉家选择留在地方,与中央的权力保持距离,谨守传统的道路。结果若杉家因此得以避免卷入太平洋战争时的混乱,却不敌时代的潮流,势力逐渐衰弱。

千鹤这么发着牢骚,不过会特地整理居住环境,可见他们料想这次将会是长期潜伏──至少不会数天就结束。

即使是在潜伏中的逃亡生活,三餐务求温饱仍是千鹤唯一的坚持。今天的晚餐是烤肉,夏目等人拿出纸箱充当椅子,鹰宽坐在檐廊,千鹤则是往炉里添炭。

当然,要是被阴阳厅发现,他们又得立刻变换场所。

「今天晚餐的概念是『烧烤』,你们就尽量烤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尽情大吃吧。」

夏目说,眼神没有看向泰纯。

听见要吃饭了,秋乃显得很开心。看见秋乃这个样子,夏目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这名去年冬天开始和他们一起行动的新同居人非常贪吃,虽然本人否认,但现在甚至连鹰宽和千鹤也会调侃她用餐时的幸福模样。

用不着转头,她也感觉得出泰纯身上微微颤抖的气息。

「哎呀,老公,你说什么?」

产下春虎之后,优子年仅二十来岁就香消玉殒。产后她的恢复状况一直很不理想,不过其实她原本身体就很虚弱。当然夏目──恐怕春虎也是一样──对她没有印象。从留在宅邸里的照片看来,那是个人如其名、温柔优雅的女性。夏目在孩提时曾不厌其烦地看着仅存的几张照片,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不过让妳成为春虎的替身并非首要目的……老实说,不是只有岳母感觉妳就像优子转世,

我也一样

。当没出息的我茫然杵在命运面前时,她带着笑容来帮助我了。在岳母带妳过来的时候,我心中出现了这样的想法。」

「要是得马上移动到别的地方,这下就白忙了。」

当然,她也不是完全没有遭到打击,只是之后与泰纯的交谈,拯救了她的「内心」。

「什么?」

「我这么做有复杂的理由,很难马上在这里解释清楚。不过有一点可以说的是,当时的我已经是走投无路了。让我受挫的不是因为一个大男人独自扶养小孩长大的困难,而是那孩子背负的特殊命运……因为窥见将有巨大的变动发生,让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身为土御门家的当家和那孩子的父亲,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

「没有、没有,我只是说妳在拿捏炭火的火侯上还是一样精准。」

或许秋乃也可以视为相同的例子,幼年时便表现出灵性才能的人,遭到父母忌讳的情形并不罕见。如果出生在代代与咒术相关的家系还不要紧,万一不是,这种倾向会特别明显。一般认为咒术者的资质与血缘有很大的关系,当然也有例外存在。在过去的历史当中,像是秋乃所在的星宿寺──以及咒术名门的世家,常用来作为无处可去的咒术者「收容处」。

过去自认为理所当然存在的世界,因为单纯的话语而陆续崩毁。如果这不是咒术的话,该如何解释?对夏目来说,泰纯道出的实情等于重新建构了自己的世界,在她所有的体验里面,这是最残酷也最不留情的乙级咒术。

☆

泰纯说这话时还是一样镇定,或许他早就明白,总有一天需要向夏目坦白这些事实。

土御门夏目一度死亡。

不对,不只是看起来,她确实很软弱。她总是小心翼翼、谨言慎行,不敢说出自己的意见。她怕生又对自己没有多大自信,不知不觉间变得自卑。尤其她自小成长的环境极为独特,本身又有特殊的灵性。就这层意义上看来,她会如此内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

夏目作为现任当家土御门泰纯的嫡长子,被栽培为土御门家的下一任当家,不过泰纯的亲生子不是夏目,而是春虎。那么夏目是什么样的身世,真正的双亲又是什么人?

「他在二楼查一些东西,反正就算过去叫他,他也会查完才肯过来。」

夏目现年十八岁,秋乃的实际年龄不明,因为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就被星宿寺收养,年纪「大约是十二、三岁」。和夏目相比,她的个子矮了点,样貌也很稚嫩。夏目用粉红缎带将一头乌黑长发扎成马尾,秋乃绑着双马尾,戴着一副大眼镜,是个看起来有些软弱的少女。

「请告诉我一件事……您打算把我当成『春虎的替身』吗?」

泰纯笔直看着夏目的双眼──说起这话的眼神却很飘渺。

旧姓若杉优子的土御门优子,便是出身自这样的家族。

夏目在脸上挂起微笑,回答了秋乃的问题。

夏目在身上薰的是一种称为「返魂香」的香,以唤回死者魂魄的灵药闻名。如今阴阳法将与「灵魂」相关的咒术全部指定为禁咒,因此极少有人使用,这是用于古老咒术的咒药。

春虎遭『鸦羽』附身时,夏目牺牲自己的性命,制止青梅竹马继续作乱。当时,夏目曾一度丧命。

不过在那之后,作为夜光觉醒后的──是不是真的觉醒至今依然成谜──春虎对死去的夏目施行『泰山府君祭』,以土御门家代代相传的灵魂秘术,让夏目于现世死而复生。

只是她疑似没有真正复活。

详细情形不清楚,只知道夏目的肉体与灵魂处于极不稳定的连结状态。夏目受到『鸦羽』伤害的肉体因为春虎的咒术得以痊愈,想必即使是医生也诊断不出夏目有任何异状。

然而,「灵性」方面没有完全痊愈。

由于现今的咒术体系无法解释灵魂的存在,尽管知道肉体与灵魂的连结不稳定,但夏目也无法理解具体来说是什么情形。不过从夏目的灵体状态「视」来,她的「肉体与灵魂的连结不稳定」这样的说明确实符合实情。

夏目没有真正复活一事,施行『泰山府君祭』的春虎本人似乎也知道。为了将夏目的魂魄强行留在现世,他使出了特殊咒术。他利用夏目的式神北斗──作为土御门家守护兽的龙,用咒系住夏目的灵魂与肉体,借由北斗让夏目的魂魄得以停留在肉体内。因此在灵性方面,现在的她等于是让北斗「附身」的状态,也就是处于「龙的生灵」这样的状态。

这道利用北斗的咒术为春虎自创,土御门家的众人对术式的结构有如雾里看花,只是他们也看得出这咒术太乱来,所以用返魂香试图帮助夏目的灵性稳定下来。

「不过现在这样确实很不方便,如果可以简化做法……」

「叔父您用不着在意,其实也没有很不方便。这就像常用药,我也没有放在心上。」

毕竟自己能活到现在等于奇迹,如果是为了维持这样的奇迹,让香火不能中断一事完全算不上辛苦。

何况她更在意的其实是春虎的本意。

「那孩子做事还是一样草率,虎头蛇尾。反正都用上禁咒了,怎么不让人确实复活过来?」

千鹤发着牢骚,内容相当激烈而且豪迈。「孩子的妈。」鹰宽苦笑着安抚她的情绪,就连夏目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春虎帮助夏目复活,但并非是完全复活的状态。春虎究竟是不是有意这么做?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将这种状态的夏目托付给泰纯,就此销声匿迹?夏目现在处于这样的状态……

那么春虎呢

?春虎真的还是「

春虎

」吗?至少如果是夏目熟知的「春虎」,不论是用『泰山府君祭』唤回灵魂,还是利用龙系住肉体,都不可能做到。这么一想,现在的「春虎」岂不是成了夏目不认识的「春虎」吗?

反正想破头也想不出答案,唯一的办法是直接与本人见面,当面确认,因此夏目不停追逐着春虎。

不管需要花上多少时间,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赶上。比起这件事,让香火持续燃烧根本不是大问题。

「对了,叔父,有塾里其他人的消息吗?」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据说这件事不只春虎,也有其他同学牵扯在内。

之后,大友便不知去向。

鹰宽露出莫名不怀好意的笑容。

「……老公?」

「这样好吗?」

「你怕给百枝添麻烦吗?只要这件事不曝光就没问题了吧?」

天马是个善良而且为朋友着想的少年,就算自身难保,只要是朋友的要求他都会答应,即使有可能危害自己也不在意。

夏目也没有小看这一年半的意思,她现在依然信赖天马,但是假使老同学在心境上出现什么变化,她也无可奈何。

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夏目不禁困惑,这么应道。

鹰宽说得很过意不去,「这样啊……」夏目听见后难掩失落。

「确实,事情要是没曝光,他也不会遭到惩罚……不过也得考虑到他同样遭到监视的可能性。百枝和春虎的交情不错这种事,对方一定也调查到了,他们很有可能觉得春虎或是追查春虎下落的人会前去与他接触,锁定他的一举一动。」

「就算已经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吗?」

夏目谦卑地加入交换意见的两人之间。

这样也无所谓吗?听见鹰宽这个问题,夏目二话不说,立刻点头。

「事情都过了一年多还是搞不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啊啊,抱歉、抱歉……总之现在还不确定,等得到进一步的消息后,我会再把这件事讲清楚。」

他的脸庞像在瞪视着天空般,陷入沉默。「──老公。」千鹤的提醒让他注意到夏目不安的眼神,慌张地浮现出苦笑。

「可是信的内容要经过我检查,另外信件也有可能被人在途中拦截下来,最确实的方式是直接把信交给对方。」

「也不是不行……只是不能轻举妄动。」

由于双亲早逝,天马与外祖父母同住。夏目以前听说他立志成为专业阴阳师,希望能回应外祖父母的期待,万一天马也和这件事有关,阴阳厅想必不会轻易放过他。若是让他的立场更危险,断绝了他通往专业阴阳师的道路,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直接见面的风险太大,但是如果是信──而且是曝光也没关系的内容,应该不会有问题。阴阳厅早就知道我们的存在,而我们做的事情只有『递出书信』,是由我们单方面和对方沟通──」

总之这种时候只要活动身体,很快就能暖和起来,于是他用比平常还要快的速度走向车站。

「事实上京子到现在也一直遭到监视,而且正如刚才所说的,非常明显。她身边遭到严密监视,让百枝那边乍看之下毫无戒备,这么一来就能布下以他为诱饵的圈套。」

夏目这番独白让秋乃对她的同情更是强烈,因为秋乃身边可以称作朋友的人只有夏目,对于她想见挚友的心情有深刻的同感。

接着,这次是千鹤叹了口气。

「除了冬儿以外,其他人表面上『一如往常』。可是比方说像是仓桥家的──我记得是叫做京子吧,她受到了相当明显的监视。仓桥塾长──正确来说是前塾长──也不能离开仓桥家的宅邸,处于实际上遭到软禁的状态。至于『神童』之所以忽然回到阴阳厅,是来自高层的要求,听说她现在是厅长的直属部下,负责进行研究。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出现在媒体面前,外界也无法与她接触。」

「……我能体会妳的心情,不过我还是反对你们见面……我提出这点只是可能性的问题……要是夏目妳亲自过去接触,就算这件事情没有直接曝光,百枝也有可能『主动』通报。我的意思不是百枝对妳怀恨在心,而是他很可能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嗯,我听到一些不好的谣言……其实之前我就听说过

这件事

……」

夏目丧命的那一晚,阴阳厅出了大事。以『D』为代号闻名的阴阳师──芦屋道满袭击厅舍,因为『鸦羽』失控一事遭拘留在厅舍的春虎也趁乱脱逃。春虎用『泰山府君祭』让夏目复活,则是随后发生的事。

这只是个将内心单纯的疑问抛出来的简单问题,却让夏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无言以对。

头顶是沉闷的阴天,四周也是枯燥的冬日景色。说不定是因为耶诞节和过年这些「欢庆」的节日过后,使得风景在平淡又平凡的日常生活中更显得黯淡。对天马来说,短暂的寒假也在前些日子结束了。

「……冬儿他和春虎一起行动吗……?」

鹰宽坐到火炉前,特地再一次提及夏目那些朋友的现状。

吐出的气息微微泛白,天马把下巴埋在围巾里,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快步走出家门。

「啊,对了,老公,你刚才提到百枝天马这个孩子,他现在和平常一样在阴阳塾上学吧?可以从他那里打听消息吗?」

千鹤不满地说,她口中的那孩子指的当然是春虎。

那起事件发生后,除了冬儿外还有另一个人也下落不明,就是夏目他们的导师大友阵。

「……咦?」

千鹤以前在家长面谈的时候见过大友,但是鹰宽没有直接见过面,只听说过几次他的外貌和为人。为什么事到如今需要再确认一次,实在让人摸不着头绪。

「什么?」

对于千鹤的提议,鹰宽同样采取慎重其事的态度。

鹰宽摩娑长着短胡须的下巴,一边点头。而且不只是鹰宽,夏目和千鹤听见他这话,也敏锐地转换视线方向。

「哇啊,好冷……」

「……不、不然打电话呢?打电话也不行吗?」

「夏目不去见妳的朋友吗?难得妳隔了这么久又回到这里。」

千鹤欲言又止,斜眼看向一旁的丈夫。鹰宽又一次伤脑筋地搔了搔头。

「交信的人当然不是夏目,是第三者。」

「……谢谢。」

「可、可是真的不要紧吗?如果因为这样出什么差错……比如说形迹败露……」

过没多久,眼前出现荒川线的铁轨,视野豁然开朗,可以看见大楼林立的池袋。沿着铁道弯过转角后,马上能看见地下铁的车站入口,只是强风也在同时刮起,呼啸的寒风让天马缩起身子,板起了脸孔。

春虎在托付夏目的时候,派式神带信去找泰纯。信上写到的主要是关于夏目的事情,说不定春虎当时也没有多少时间,只是还是希望他可以提供更详细一点的情报。

一走出玄关,室外的冷空气冻得百枝天马浑身发抖。

「……虽然那个叫山城的咒搜官认得这位适当人选的长相,但很难想像他们会派出『十二神将』监视百枝。尤其没有照片,咒搜部手中几乎没有相关的情报,再说万一发生什么事情,那人

逃跑的速度飞快

,应该没有问题。」

秋乃似乎还不死心,夏目伤脑筋地苦笑着,正打算安抚秋乃的时候──

「当事人啊……那孩子如果能解释清楚一点,我们也省事多了……」

「没错,本来这是最麻烦的地方,幸好有适当的人选。」

不过,「关于这件事……」鹰宽忽然露出一副伤脑筋的样子,搔了搔绑着头巾的头。

不过,让人在意的是冬儿。

再说……自那之后,事情都过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

「我实在太粗心了……那位大友老师的确一只脚是义肢,拄着

拐杖

对吧?」

「感谢你们的费心……不过没关系,不管天马同学处于什么样的状况,现在的我接近他只会让他卷入纠纷,我也不想给他添麻烦。」

鹰宽的语气严肃,说得含糊其辞。

这种日常生活的感觉肯定很快就会习惯,天马瞥了下手表确认时间后,又更加快了脚步。

天马家位于护国寺,是狭窄巷弄复杂交错的老旧城区。前往位于涩谷的阴阳塾时可以在池袋或是永田町换车,不过天马总是徒步到杂司谷站,搭乘地铁副都心线直达涩谷。虽然因此需要走上较长一段距离,但是天马喜欢穿梭在巷弄内,所以特地选择这样的路线。只是在寒风刺骨的早上,他不免后悔自己的选择。因为他拿的是通学月票,也不能拿寒冷当借口改变通学路线。

来到东京时,鹰宽当然尽可能收集了所有事前能得到的情报,其中也包括阴阳塾的现状,以及夏目过去那些同学的消息。其实打从潜伏在地方乡镇的时候起,鹰宽就受到夏目的恳求,在知道的范围内打听那些同学现在的状况。

无论如何,总算是确认了京子、天马、铃鹿和仓桥塾长目前的状况,他们暂且算是平安无事。

「这很难判断。」鹰宽慎重回答了夏目的疑问。「他的头脑聪明,年纪轻但是处事老练,只是他应该不可能独自避开阴阳厅的耳目长达一年以上的时间。说不定他待在某个组织、集团,或者是熟悉『这类事情』的人物身边……可是如果说那个人是春虎,又很难不让人起疑。从他的行动看来,冬儿不像和他在一起。」

「恐怕不管收集再多情报,也只有当事人才明白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搞不好就连当事人也没有完全掌握状况。」

鹰宽恢复平常的态度,开始把虾子放到网子上,不动声色地躲避夏目的追问。

「咦?是啊,确实是这样没错。」

不过,鹰宽只是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夏目让出火炉旁的位子,向鹰宽询问。实际上,今天鹰宽没有帮忙扫除,而是单独行动,另外前往其他地方收集情报。

「咦?等一下,老公,这样不是会和百枝见到面吗?」

到了最后,夏目落寞地摇着头,「我想见他。」坦率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你要拜托和这件事情无关的人吗?可是有谁可以拜托?」

「不管是不是圈套,只要事情不曝光就没问题了吧。」

「这我也调查过了,只是和来到东京前的调查相比,没有明显的进展。」

「那件事发生后,冬儿到现在还是下落不明,仓桥家的千金休学了一阵子,在仓桥塾长宣布退休后复学。百枝天马还留在塾里,比他小一届的『神童』大连寺铃鹿则是在那之后退学,回到阴阳厅。」

整起事件的谜团重重,即使是相关人士也鲜少有人掌握全貌。大小不同的事件复杂交错,阴阳厅的官方声明也有诸多疑点,使得内外皆处于各种臆测四起的状态。

当时大友因为与芦屋道满的咒术战负伤,向塾里请假休养。夏目丧命的前一天,他溜出医院,出现在她面前。那时候正和京子闹得不愉快的夏目接受大友的建议,成功修复两人的关系。是大友的建议将自己往前推,夏目至今仍印象深刻。

「秋乃,谢谢妳。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知道没办法见面,妳也用不着那么介意。」

那起事件后,春虎对阴阳厅掀起反旗,在都内各地引起事件,与阴阳厅爆发冲突。如今,他甚至被当成咒术界的恐怖分子。

「……对啊,还有写信这个方法。」

听说他在提供夏目建议的那一天,向仓桥塾长提出辞呈,这恐怕是他决定正式展开「行动」的表现。塾长收下大友的辞呈,可见她肯定也同意这样的行动,也有可能其实是她要求大友行动。

丈夫对着强势的妻子苦笑,在火炉前面蜷缩着庞大的身躯。其实鹰宽的回答相当谦虚,尽管他引退已久是事实,但他身为咒搜官的实力可谓一流。事实上这一年多来,土御门一家始终没有落入阴阳厅手中。不管泰纯的『观星』能力再怎么优秀,观星实际上接近占卜,本质暧昧而且无法完全准确。他们能持续过着逃亡生活,最重要的理由除了鹰宽的能力优秀不做他想。

听见鹰宽这一声嘟囔,夏目不由自主把头转了过去。原本他一直持反对意见,这时候忽然转变态度,让夏目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鹰宽过去是咒搜官,对咒搜官来说──尤其是优秀的咒搜官,拥有个人的情报网和管道属于必要的技能。鹰宽辞去阴阳厅的工作将近二十年,其中有几个管道如今依然持续发挥作用,而且他们也是靠这样的关系安排住进了这间房子。

鹰宽表现得很冷静,让人不禁赞叹不愧是前咒搜官。而且他的视野深远,特地将之前没有提及的天马背叛的可能性说出口,或许也是为了让夏目再一次从客观的角度思考。

「叔父?您有大友老师的消息吗?」

忽然受到关注的秋乃还没理解话里的意思,只是愣愣地偏头纳闷。

这么看来,他不可能和之后发生在阴阳厅厅舍的骚动没有关联。和其他同学一样,他同样参与了帮助春虎逃脱一事。那么在同一时间失踪的冬儿与大友,现在或许一起行动,潜伏于暗处──鹰宽分析得来的情报之后,提出了这样的推测。

天马如今是阴阳塾三年级的塾生,正是面临春天毕业的最重要时期,夏目不想拿自己的事情去烦他。

秋乃忽然问道,因为她一直没开口,不只是夏目,鹰宽和千鹤也吓了一跳。

她想找个适当的回答,但是怎么也想不出来。秋乃笔直凝视的视线融化夏目的表层武装,融解她的铁石心肠。

3

夏目刻意说出内心的担忧,脸上表情却是忽然开朗了起来。「不可能犯那种错的。」鹰宽笑着向她保证。

「……所以就像之前提到的,他和大友老师在一起吗?」

「从夏目的话里听来,那个叫百枝的同学好像不太擅长实技。就算是朋友,他有没有加入对抗阴阳厅的行动也很难说……再说如果他也在现场,而且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照理来说阴阳厅会严厉禁止他谈论这件事。要是他不顾禁令,泄漏情报,势必会遭受惩罚,假设事态演变到这种地步,我们也保护不了他。」

这些发生在夏目同学身上的一连串「变化」或许可以视为「情况证据」。他们很有可能以某种方式参与或是帮助遭到拘留的春虎逃脱,虽然最后春虎成功逃脱,但之后除了逃亡的冬儿,其他人想必是全部遭到阴阳厅捕缚,将他们置于监视范围内。仓桥塾长突如其来的退休,和这件事必定也脱离不了关系。

当然鹰宽也积极收集这一类的情报,只是就他看来,没有迹象显示冬儿在春虎身边。这单纯只是臆测──正确来说是接近「直觉」的分析。

「可是……至少写封信也好……」

「我很想见他,因为我们是朋友嘛。虽然不知道天马同学现在是不是还把我当朋友,不过在我心中,天马同学是我少数几个重要的朋友。关于春虎和其他人的事情,我当然想问,也希望他能告诉我,更重要的是我想当面向他道歉,而且如果他担心我……我想告诉他不用担心……」

「别说得那么简单,我可是早就退休啰。」

这个时候──

「对、对对对、对不起!」

一旁忽然有人高声致歉,天马吓了一跳,停下脚步。

向他道歉的是一位疑似是国中生的女孩子,她穿着水手服般的制服,外面套着一件大衣,头上绑着辫子,和天马一样戴着眼镜,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只是天马不认识她,而且她不知为何满脸通红。

天马忍不住左右张望,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在。换句话说,这位少女正是对着天马道歉。可是为什么?他摸不着头绪,眼前的突发状况更是让他的思绪跟不上事态发展。「呃……」他愣愣地说着,杵在原地。

「请、请问你是百枝天马吧?」

「──啊,是我没错……」

他迅速回应,而且这次不再是反射性感到惊讶。

毕竟那是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而且她不知道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难道是在哪里见过面吗?不过如果自己和其他学校的女生见过面,理应不会忘记才是,难不成是在对方穿着便服的时候吗?不,可是……

天马的脑子里一团混乱,拚了死命翻找记忆。

然而,就在天马惊慌失措的时候──

「对、对不起!这、这封信!请收下这封信!」

《东京暗鸦》11 change:unchange 一章 过去与现状插图(2)
《东京暗鸦》 · 11 change:unchange · 一章 过去与现状 · 第2张插图

女孩子没有看向天马的脸,她把双手并拢,笔直往前伸了出来。

她递出了一封信。不管天马再怎么迟钝,看见这封信也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虽然这只是让他的思绪更加混乱。

「咦?咦、咦咦?」

他没来由地再次往左右确认,这可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的状况,尤其地点又在车站旁边。这时间通勤与通学的人潮络绎不绝,路过的行人没有一个特地停下脚步,但是每一个都把视线投向天马与女孩子。其中一位──貌似上班族的女性喜形于色,「哎呀哎呀呵呵呵」地嘻笑着。先前的寒意有如幻觉,天马的脸颊霎时发烫。

「拜、拜托你!请你──请你一定要收下这封信!」

「好、好──?」

女孩子把信推到天马面前,他就这么顺势把信收了下来。

信递出后,女孩子立刻转身跑走。

天马面红耳赤,视线落向留在手中的信。

星形

。那是一气呵成绘出的五芒星。

他直接把信收进书包里,接着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路走进地下铁的车站入口。

他有好一阵子只是动也不动,感觉有如晴天霹雳,心情谈不上欣喜或是害臊,只感受到强烈的冲击。

对于那个印记──五芒星,天马非常熟悉。

「……怎、怎么一回事?」

「那、那个──」

天马急忙叫住她,却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把信交给他的女孩子一溜烟冲进巷弄里,身影也随即消失。这冲刺让人不禁哑然,天马也确实因此哑然失声。

「…………」

交到他手里的信封从背面封住,上面有个小记号。那是个很简单的记号,不过不是情书上常见的爱心。

粉红色的信封上面没有名字,不过只是拿在手里就让他紧张不已。他决定暂且把信收进书包。就在他随手把信翻过来,看见信封背面的时候,他脸上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与先前不同的紧张感窜过眼镜后方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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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正在阅读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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