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Junction of STARs

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3萬 字

1

無計可施了──自從出現這個念頭後不曉得過了幾天,不知不覺中二月接近尾聲,離最後期限幾乎沒剩多少時間。

東京秋葉原的陰陽廳廳舍。

鈴鹿頹喪地待在自己的研究室內。

她胡亂套上一件白袍,在沙發上抱緊膝蓋,煩躁地瞪着放在桌上的桌曆。最近她光是看見月曆就忍不住惱怒,那裏不存在姑息與縱容,只有一律平等的殘酷現實。

當然,她並不是整天遊手好閒。爲了摸索與其他夥伴取得聯絡的手段,她甚至不惜犧牲睡眠時間。只可惜徒勞無功,她想不出解決的辦法,只是眼睜睜看着時間消逝。

「……可惡……」

鈴鹿咒罵一聲,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再一次在腦中摸索所有可能的方法,不過沒幾分鐘她就放棄思考,自暴自棄地再度倒回沙發。

這種模擬過程她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過去她恐怕不曾經歷像這樣窮途末路的日子。

鈴鹿掌握到情報是上個月的事情。

也就是天馬傳遞訊息給其他夥伴的那一天半夜──翌日凌晨的時候。令人氣惱的是,鈴鹿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答案,而是「敵人」主動肯定她的疑惑。

即將到來的三月三日,五節之一的上巳。

那一天他們打算再次發動靈災恐怖攻擊,繼四年前的『上巳大祓』和兩年前的『上巳再祓』之後,進行第三次『修祓』。

而且,按照他們的說法聽來,下一次纔是「重頭戲」,而且這不是在開玩笑。

「那些傢伙……」

過去兩次的靈災恐怖攻擊都是由夜光的瘋狂信徒集團雙角會發動,第一次的主謀是鈴鹿的親生父親大連寺至道,第二次的主謀則是他的部下六人部千尋。靈災恐怖攻擊過後,兩人同樣喪失了性命。

不過,策劃第三次靈災恐怖攻擊的正是他們兩人。

大連寺至道與六人部千尋以相馬多軌子的護法,分別爲夜叉丸與蜘蛛丸的身分復活。不對,恐怕打從一開始,這一切就在相馬的計劃之中。二度擾亂首都東京靈脈的相馬終於要真正完成他們的目的──達成他們的宿願。

瞭解到這種地步卻無能爲力,這樣的現狀讓鈴鹿懊悔不已。

爲了探查情報,鈴鹿重返敵人所在的陰陽廳。她冒着生命危險深入敵營,就這層意義上看來,獲得靈災恐怖攻擊的情報也算是一大戰果。只可惜,獲得的情報如果不能傳達出去,敲響警鐘,等於一點意義也沒有。

鈴鹿的研究室以咒術設下了用來隔絕內外的堅固結界,原本是鈴鹿自己設下的結界,現在則是由夜叉丸他們變更術式,他能輕易侵入就是這個原因。

「…………」

「……看來『特訓』很順利嘛。」

「……你至少敲一下門吧。」

不過──「……嘖。」鏡忽然啐了一聲,解除架勢。使出全力攻擊的冬兒一時停不住攻勢,但是鏡以迅速而且毫無破綻的動作往後退開,接着說:

事實上,相對於貼上治癒符還是一樣站不起來的冬兒,中止訓練的鏡只是稍微喘了一些。他沒有理會天海的話,撿起了脫下的大衣。仔細「視」的話可以發現,只有凌亂的靈氣顯露出激戰的痕跡,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異狀。老實說,冬兒覺得很不服氣。

水仙是冬兒的式神,但雙方的契約是以提供她咒力爲目的所締結的,實際上她照料的是與他一同潛伏的另一個人。

儘管表現得泰然自若,但鏡其實是冒着生命危險在戰鬥。冬兒驅使着鬼,以全力進攻,好不容易纔得到一點空檔,讓他有餘力讚歎對方的表現。如同冬兒只要稍有差池就會墮入鬼道,充當他對手的鏡也是隻要出一點差錯就有可能喪命,然而鏡只是悠然發揮自己最佳的實力。

夜叉丸說着,不可一世地笑了起來。

冬兒低着頭,在拚命調整呼吸的同時往天海看了過去。

第三封咒解除,化爲烈焰的鬼氣纏身,他化身成鎧甲武士的模樣力抗強敵。

既然如此,說不定可以故意引起騷動,趁機向其他職員警告目前的危機。鈴鹿目前被關在陰陽廳的廳舍內,只要踏出研究室一步,外面就是一般職員與陰陽師平常工作的場所。如果與蜘蛛丸一邊交戰,一邊高聲喊出他們的陰謀,說不定會有人聽見。

「你可以隨便離開多軌子身邊嗎?現在不是蜘蛛丸,是由你負責隨侍吧?」

「啊啊,抱歉抱歉,因爲我已經有很長的時間沒辦法開門了。」

「……這樣好嗎?」

但蜘蛛丸是式神,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飲食,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時隨時監視鈴鹿,要衝出這道防守極爲困難。她爲了找到或是製造機會而絞盡腦汁,可惜至今依然沒想到什麼好主意。

無意間,鈴鹿的視線再次轉向桌上的月曆,臉上因爲氣憤──甚至泫然欲泣──而扭曲。

「總之我想聽聽妳的意見,鈴鹿。

我這邊的

結論是到頭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所以希望至少可以儘可能深入瞭解『泰山府君祭』,畢竟──

大戰時的那一次失敗了

。」

她用意志力壓抑反射性湧起的恐懼,儘可能擺出橫眉豎目的臉孔,轉向聲音的主人。

場所一樣是之前的訓練場,與陰陽塾塾舍舊址鄰接,如今已經關閉的甲級咒術練習場。擔任冬兒對手的是『十二神將』之一的獨立祓魔官鏡伶路,他泰然自若地應付眼見就要鬼化的生靈的猛烈攻擊。

「看是看了,只是本人的想法也很重要。有些地方要是不直接與本人溝通,實在讀不出背後的意思。」

──得快點纔行……要是再不快點……

──更重要的是……

真正的挑戰現在正要開始。

夜叉丸微笑着說。

另一方面,水仙以佩服的眼神守望着自己的主人,冬兒事先命令過她不需要幫額外的忙。

第三封咒解除後,即使重新封印也會有一段時間無法行動。可不能容許這麼巨大的破綻一直存在,至少必須做到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逃走。

「嗯?什麼意思?」

面對冬兒現在的狀態,能正面應戰的陰陽師屈指可數。冬兒感受着強烈的衝擊,貪婪地吸收寶貴的戰鬥經驗。

夜叉丸說着咯咯笑了起來。

「冬兒,重新封印,再這麼下去結界會撐不住。」

在夜叉丸這些相馬家的人物背後,是陰陽廳廳長倉橋源司。

不過已經能逐漸明白「操縱方式」,雖然不是件簡單的事,但至少終於能掌握到那種感覺。

鈴鹿也曾經打算利用『泰山府君祭』讓死去的哥哥復活,因此對「靈魂咒術」進行過一番研究。不過,在接到夜叉丸命令,瀏覽過相馬與倉橋隱匿的那些咒術書與資料後,她深刻體會到自己當時獲得的知識不過是冰山一角。比如說,讓大連寺至道和六人部千尋分別以夜叉丸與蜘蛛丸身分復活的咒術,同樣也是『泰山府君祭』。當時的鈴鹿根本無法想像可以做到這種事情,『泰山府君祭』不是單指一種咒術,而是土御門夜光──正確來說是

土御門家

以經年累月的時間建立,用來操縱靈魂的「咒術系統」。

「哈哈,用不着瞪我,我只是來關心一下進度而已。」

「……現在煩惱這種事情也沒有意義……」

她是『十二神將』之一,也是陰陽廳形象代言人『神童』。然而陰陽廳的職員對她最直接的印象,恐怕是因爲年輕與才能而被縱容的麻煩人物。這樣的鈴鹿不管再怎麼警告,他們也不可能聽得進去。

那是與水仙一同待在競技場角落,坐在輪椅上的瘦削老人。他身穿一套筆挺的三件式西裝,將一頂紳士帽斜斜戴着,脖子上圍着一條圍巾,是位非常適合這種「紳士風格」裝扮的老人家。年事雖高卻感覺不出年紀,或許是因爲他的雙眸始終散發出凌厲的英氣。

關於『泰山府君祭』,夜叉丸的認知似乎比鈴鹿更深入。即使如此,他還是命令鈴鹿進行研究,針對『泰山府君祭』的系統進行全盤分析,大概是因爲他一個人應付不來吧,尤其他還有

其他事情

要忙。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身材修長的年輕男子,穿着襯衫搭配背心、長褲再繫上領巾,那副模樣使他看來有如古代貴族。只是他給人的印象冰冷陰鬱,完全感覺不到貴族般的誠懇與高貴。

重點在於戰術和戰鬥方式,如果只是讓逼近爆炸的引擎全速運轉,使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那也沒有多大的意義。

一般人要揪出咒術犯罪極爲困難,當然這個國家的司法機關也是一樣,能證明咒術犯罪的只有陰陽廳的咒術犯罪搜查部,而咒搜部的部長正是由倉橋兼任。

控制還是一樣不夠穩定,不能說是成功駕馭。

接着冬兒硬是剋制住直接坐下、倒在地上的衝動,整個人氣喘吁吁,如今儼然只剩尊嚴支撐住他的身體。

面對勢力如此強大的倉橋與相馬一族,鈴鹿和她的夥伴們到底該如何對抗?

一聽見那個聲音,鈴鹿頓時全身僵硬,接着從沙發跳了下來。

蜘蛛丸爲八瀨童子,是連夏目使役的龍北斗也不敵的強大式神,不是咒力受到限制的鈴鹿可以孤身奮戰的對手。不只打不倒他,就連突破他的看守也不可能。

「當然,她可是繼承相馬家千年血脈的正統貴族,天之驕子啊。」

從咽喉發出的嘶吼聲宛如來自他人口中,冬兒將緊繃的精神狀態集中在眼前的戰鬥。

他的笑中不帶有敵意,也沒有惡意,卻讓鈴鹿感受到無以言喻的壓力,彷彿就要將她壓垮。

爲了相馬一族的宿願,相馬嫡系的巫女公主終於要發揮自己真正的價值。

冬兒身上的鎧甲與幾乎實體化的烈焰一同出現裂核後消失,宛如生氣遭到連根拔除的感覺襲來,體力迅速消耗殆盡。

「再封印!」

「所以呢?」夜叉丸若無其事地繼續說:「研究進行得如何?」

那是多軌子的式神夜叉丸,也是鈴鹿的父親大連寺至道轉生後的模樣。

大喊聲一出,施在冬兒身上的封印重新作用,束縛住猛鬼。

──從多軌子的話裏聽來,相馬家和政治界也有關係……

「──!」

2

他不由自主一個踉蹌,「──!」就在險些摔倒的時候,好不容易站穩腳步。他咬緊牙,讓身體呈現ㄑ字形,雙手按住膝蓋,重新取回身體平衡。

冬兒將鬼的力量發揮到極限,奠定實戰的基礎。他冒着鬼化的風險,總算走到了「這一步」。雖然附加上幾個危險至極又嚴重限制自由的條件,但他還是儘量彙集「足以應戰」的力量。

只是不管鈴鹿多麼認真呼籲,肯定不會有人相信她的話。畢竟她有「前科」在身,而且是觸犯陰陽法、行使禁咒的前科。高層雖然把這件事情壓了下去,但那頂多只是對外,不可能連廳內的謠言也全部封鎖。在廳舍工作的人,大多都知道她過去引起的那次騷動。

在陰陽廳的生活過了一年半以上,自言自語的習慣不知不覺變得愈來愈嚴重。儘管明白蜘蛛丸守在走廊外,必須謹言慎行,但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一時之間很難改掉。

真要說起來,倉橋不只是敵人的同夥這麼簡單,他也是主謀之一。也就是說,靈災恐怖攻擊其實是「陰陽廳犯下的罪行」,因此就算向陰陽廳提出警告,也不可能有人當一回事。

倉橋在咒術界獨攬大權,要是違逆他又想求助咒術界的組織幫忙,不論公家機關還是民間組織恐怕都是難如登天。

──天海老頭也說過,真的有辦法證明是那些傢伙引起恐怖攻擊的嗎?

不只是力量,而是控制戰鬥本身。

單片眼鏡的圓形鏡片底下,反射出駭人的冰冷光芒。

對方既沒有手下留情,也絕非遊刃有餘,從冬兒能瞭解到這一點看來,他終於也能冷靜觀察戰況。鏡單純只是抱着可能會死的覺悟,平心靜氣應戰。他這樣的態度在戰場上確實有效,只是這並非誰都模仿得來。

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還撐得住」的狀態下結束訓練,平常訓練總是在冬兒到達極限時結束。

「這件事啊,那邊正好結束,沒那麼快醒過來。」

多軌子表示,現在的執政黨,也就是新民黨的議員佐竹益觀爲相馬一族。不只如此,他是父親的外甥──也就是比鈴鹿年長許多的表哥。兩人素未謀面,不過想到自己身上也流着相馬家的血液,就讓鈴鹿覺得痛苦難受,忍不住打起寒顫。

接着,鏡的行動也逐漸出現變化。他不再只是一味閃躲,開始不時發動正面攻擊。遭受攻擊的冬兒一時險些控制不住鬼,好不容易纔重新握緊繮繩,奪回支配權。感覺猶如駕馭一匹脫繮野馬,或是騎着一輛馬力強大的機車,粗暴地向前狂奔,在慌亂中控制方向,讓力量爆發並且持續戰鬥。

只是要說平手未免過於樂觀,儘管鏡確實認真對戰,卻沒有像冬兒這樣積極取勝。雖然沒有手下留情,但卻刻意採取正面進攻的攻擊方式,如果他單純想要「擊敗」冬兒,應該不愁找不到手段。

「就是因爲做不到,我才這麼苦惱啊……可惡。」

鏡這麼說之後,冬兒連忙「視」向結界,這才發現鏡說得沒錯。設置在競技場的常設結界──當時算是全國最堅固的結界──扭曲,彷彿隨時可能瓦解。

──沒錯。

鈴鹿回到陰陽廳後,夜叉丸交給她一份工作,那就是進行「靈魂咒術」的相關研究。原本鈴鹿就是陰陽廳的研究員,專門研究土御門夜光建立的『帝國式陰陽術』。與人類靈魂相關的咒術現被指定爲禁咒,不過在夜光的時代──在『帝式』當中確實存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春虎幫助夏目復活的『泰山府君祭』。

今年多軌子造訪鈴鹿研究室的頻率不如以前多,或許是因爲鈴鹿獲得了關於靈災恐怖攻擊的情報,不過她不常來訪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爲她已經進入正式「準備」階段。

「……上個星期我提出報告了吧,難道你沒看嗎?」

當務之急是阻止準備在下一次上巳時進行的第三次靈災恐怖攻擊,爲此鈴鹿必須把手中的情報傳遞出去,傳給真正願意相信她情報的人,那些潛伏中的夥伴。

他如野獸般咆哮、疾馳。冬兒全神貫注操控着鬼,同時拚命思考戰術。令人目眩的速度中,在只要一點小差錯就會粉碎的世界裏,讓「冬兒」而不是「鬼」的意志一點一點、一步一步反映在戰鬥之中。

「嘎啊啊啊啊啊啊!」

──看來只有強行闖出去這一招了……

倉橋爲名門倉橋家的當家,與鈴鹿同樣是國家一級陰陽師,於名於實皆爲現今咒術界的頂尖人物。與他敵對等於與咒術界爲敵,這話一點也不誇張。

他是前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如今咒力遭到完全封印,不管到哪裏都要靠輪椅移動的他正是冬兒現在的「老大」。

「喔喔喔!」

而且不只相馬家與政治界的關係深厚,倉橋廳長也是一樣。這幾年來,他從未直接參與靈災修祓或與咒術犯罪相關的搜查,也幾乎不曾親自坐鎮指揮,而是利用這樣的時間在廳外爲擴展陰陽廳的權限東奔西走。在現今的政治界,他可說是人面最廣的陰陽師。

這也是她在好幾天前就得到的結論。

這時──

「呵呵,這是你第一次打成平手吧,冬兒。」另一個人愉快笑說,清脆地拍響手中的扇子。

夜叉丸走向沙發,鈴鹿也跟着往後退,拉開距離。他完全沒把女兒這冷淡的態度放在心上,只是稍微往後倚着沙發背面,接着轉身越過肩膀看向鈴鹿。

太平洋戰爭時,相馬家深入軍隊高層,私下建立起自己的勢力,當時的手法到了現代社會似乎依然有效。

說實話,光是維持現在的速度就已經讓他卯足了全力。不過速度只是手段,或者該說只是「必要條件」。

水仙來到冬兒身邊,取出治癒符後貼在他身上。這時冬兒終於能喘口氣,只是身體還是一樣動彈不得。他對自己的體力有自信,可是要克服這種「折磨」需要相當的毅力。

這時──「冬兒大人。」身穿和服的妙齡女子從訓練場角落急忙趕了過來,那是負責照料冬兒他們的式神,水仙。

「我進來囉。」

這地方說是自己的研究室,但實際上是軟禁室──是監獄。原本她就不能與外界聯絡,在掌握到靈災恐怖攻擊的情報後,監禁措施變得更加徹底。比方說,過去是式神在研究室外監視,現在則換成了蜘蛛丸。爲了監視鈴鹿,對方甚至不惜把他調離主人多軌子的護衛崗位。

下一步就是如何運用以及驅使這些準備好的力量。

──不過總算稍微接近了一點……

原本不論怎麼追趕也望不見的背影終於出現在眼前,他終於能實際體會到自己與鏡之間的實力差距,至少這次對戰讓他有這種切實的感受。

自己有戰鬥的能力。

冬兒懷着堅定的信念,憑着一股意志力挺直了身體。

「話說回來,這裏的結界發出了哀鳴啊。原本就算一般的靈災實體化後在裏面肆虐,也不至於影響到結界的強度。」

天海欽佩地說,然而鏡只是哼了一聲,接着視線透過墨鏡瞥向冬兒。

鏡的臉上浮現瞧不起人的嘲諷之意,很有他個人的風格。

「假鬼終於表現出一點真樣子,雖然說只有馬力可取就是了。」

他的語氣一如往常,話裏的內容卻讓冬兒和天海難掩驚訝。畢竟就算只是形式上,也很難聽見鏡稱讚別人。

「哦?能得到獨立官的認可,冬兒也挺厲害的嘛。」

「要成爲我的式神,至少得要有現在這種程度的表現纔像話。否則要是我心情不好,隨便揍一頓就把你揍死也很麻煩。」

鏡高傲地奚落着他。

成爲他的式神──這是鏡在答應替冬兒特訓時提出的條件之一。萬一冬兒在訓練時墮入鬼道,自己將降伏他,收作自己的式神使役。冬兒與天海答應了這個條件,一邊戒備鏡耍出什麼花招,不過鏡一次也沒有明顯表現出故意讓鬼失控的舉動。訓練內容雖然嚴苛而且粗暴,但鏡確實是以令人驚訝的認真態度訓練着冬兒。

事實上,今天把他們叫出來的也正是鏡。

鏡與冬兒他們交換的條件是,由鏡訓練冬兒,冬兒他們負責提供目前手中有關春虎與大友的情報。換句話說,冬兒他們只有得到情報的時候會與鏡聯絡,以交換情報爲代價接受訓練。

然而今天鏡特地指定上班前的時間,沒有要求提供情報便主動進行訓練。與鏡交易這一年多來,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發生。

──說不定這是他的真心話……

隨隨便便就死了會很麻煩,這句話或許不只適用於成爲式神的情形。進行過這麼多次模擬戰後,冬兒也稍微摸清了鏡的個性。他對咒術的態度相當

嚴謹

,認真而且真摯。今後鏡與冬兒不曉得是否會站在敵對的立場,但到時候希望能「痛快地」打一場,鏡肯定是這樣想的。

然後……

「再說你們就要

展開行動

了吧?這樣的話,訓練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女記者朝困惑的京子露出嫣然微笑。

「沒、沒有,因爲她也很忙……再說塾生在陰陽塾外與國家一級陰陽師來往太密切好像不太好。」

由於必須刻意陪笑的緣故,臉部肌肉差點抽筋。幸虧塾長會幫忙回答這些問題,自己用不着回應,也就不需要費心思考發言內容。雖然覺得塾長應該回答得正經點,但塾長看起來卻是心滿意足。

「什麼人?啊啊,不用擔心,『陰陽師月刊』記者的這個身分不是造假,剛纔的名片也是真的。妳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原來如此,這就叫做物以類聚吧。」

照對方的話裏聽來,上個月透過電視直播的陰陽塾新春會在『陰陽師月刊』的讀者之間,造成了很大的轟動。在電視直播時發生狀況,那些讀者肯定覺得十分稀奇。

「本來我想請妳到咖啡廳喝杯咖啡,可是妳好像沒有那樣的自由。能有這樣的進展真是費了我很大的工夫呢,因爲幾乎沒有可以和妳接觸的時機嘛。這種生活換作是我肯定受不了,妳真能忍呢。」

不過,她那生動多變的表情仔細注意會發現很有個性,尤其那一雙靈活的眼睛,光是看着就讓人充滿活力,只是反過來說也容易帶給人壓迫感。她自己似乎也有自覺,剛纔進行採訪時也保持了適度的距離。

據說『陰陽師月刊』原本打算採訪關於新春會發生的意外,只是不想提及這件事的塾長自然不可能答應,於是上個月沒有刊載關於新春會的報導。不過,對方似乎希望能趁話題還在延燒時推出相關報導,於是退而求其次決定採訪京子──事情經過大致就是這樣。

「大連寺小姐現在已經回到陰陽廳,在她離開陰陽塾後妳們還有聯絡嗎?」

現任塾長是在祖母倉橋美代卸下陰陽塾塾長的職位後,由陰陽廳退下來的人物。他疑似是父親的信徒,不過比起信奉什麼主義,他單純只是想討好父親這位權力者。就這層意義上看來,他可以說是個平和而且「規矩」的人,萬一讓他知道父親是雙角會的幕後黑手,說不定他會馬上昏倒在地。

無法與鈴鹿取得聯絡確實是事實,畢竟鈴鹿和京子都是處在實質遭受監禁的狀態,不只是聯絡對方,連與外界接觸都極爲困難。

聽見鏡指出這件事情,冬兒與天海不由得面面相覷。鏡說得確實沒錯,只是他們萬萬沒想到會讓鏡察覺。

女記者表示,雜誌讀者渴望能有人取代久未露面的『神童』,成爲業界的偶像──拜託放過我吧,京子不禁在內心求饒。

京子的眼中終於升起戒心。

「哎呀,身爲女孩子,這樣不是反倒會造成煩惱嗎?」

陰陽塾塾舍的會客室裏,包括京子在內共有四個人圍着桌子聊天。

「噢……」

真受不了。京子儘量注意不讓內心的苦笑露在臉上,姿勢端正地坐在沙發上,儘可能擺出和善的微笑。

「不僅如此,樣貌也很出衆呢。京子小姐,您肯定很受異性歡迎吧?」

聽見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京子臉上的微笑瓦解,下意識地點了個頭。

京子以前就是這本雜誌的忠實讀者,『神童』大連寺鈴鹿的特刊現在應該還收在房間裏的某個地方。想起那篇報導把鈴鹿塑造成完美的偶像,京子差點露出與剛纔不同意義的「苦笑」。

京子隔壁坐着一位身穿西裝、體格健壯的老人家,他正是陰陽塾現任塾長。隔着一張桌子坐在對面的是位手裏拿着筆記本和筆的年輕女記者,她旁邊則是坐着一位拿着單眼相機的攝影師,身體前傾,不時把鏡頭對向京子。桌上擺着四杯冷掉的綠茶,另外還有一枝小型錄音筆。

3

不過,現在驅使冬兒的不只是冷靜的算計,還有狂亂的思緒──以無法按兵不動的衝動作爲根基。熱情如熾火燃燒,這是那天天馬透過電視轉播點燃的火焰。

「啊啊,太好了,找到妳了!」

他大力協助父親推動的咒術界開放路線,爲改善陰陽師的排外形象,對陰陽塾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像這樣讓一介塾生接受雜誌採訪,也是改革的一環。

「來這裏之前買的,大概冷掉了吧。」

京子謙虛地做出回應,疲勞逐漸累積。

由於式神集團演舞時出現不在預定計劃內的式神羣,導致演舞表演失敗。

「……雖然見不到面,但我會永遠支持她。」

在塾生大多已經回家的塾舍大樓內,京子獨自走向後門。京子現在的生活受到管制,必須乘車上下學,當然也禁止繞到其他地方。車子每天只是往返宅邸大門和塾舍後門,雖然是讓人備感壓力的環境,但久了也就習慣了。

名稱看來冷硬,但其實並非一般所謂的專業雜誌,而是一本提供社會大衆關於咒術與陰陽師這些話題的雜誌。類似的雜誌不少,這是其中歷史最久遠的一本。將取得『陰陽一級』資格的國家一級陰陽師稱爲『十二神將』的習慣就是從這本『陰陽師月刊』開始。

夏目回到東京的事實,以及天馬通知衆人的氣概。

「可是……」

「不,您過獎了……」

「沒這回事……」

京子瞥向桌上一角,那裏放着一杯自己的綠茶,和女記者在採訪前遞給她的名片。

只是沒想到,自己居然會以這樣的形式遭到牽連。

「咦?又是採訪嗎?採訪需要獲得塾長的許可……」

「欸,冬兒。」

最後終究沒有查明原因,因爲塾長選擇保住顏面而非追查原因,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祖母辭去塾長職務的同時,過去指導京子他們的藤原老師也辭職了。這麼一來,如今知道那起「事件」的「犯人」是誰的,陰陽塾內恐怕只剩下京子一個人。

她把咖啡塞給京子後,打開了自己的罐子拉環,「對不起哦。」接着用親暱的口吻向京子道歉。

不過──這不是當然的嗎?畢竟兩人爲了迎接這一刻而潛入地下,忍耐了這麼長一段時間。

「兩位同樣是資優生,果然會有來往吧?」

這種事情用不着他提醒。

鏡說着聳聳肩,坐在輪椅上的天海盯着他,像是很在意他這樣的態度。冬兒也一樣露出懷疑的目光看向鏡,可惜終究看不出資深陰陽師內心的想法。難耐的沉默籠罩着競技場,水仙不安地環顧在場這些男人。

「倉橋廳長本身也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他的千金京子同學也繼承了倉橋家優良的血統。本塾聚集了全國各地目標成爲陰陽師的優秀人才,其中她的表現最是傑出……」

「嘖,少跟我裝傻,臭老頭。你們從上個月起不是挺興奮的嗎?也就是說狀況出現變化了吧?」

「京子小姐,兩年前『神童』大連寺鈴鹿有一段時間以特等生的身分進入陰陽塾就讀,妳們之間有來往嗎?」

「咦?啊,是。」

──如果可以像天馬那樣,在接受採訪的時候傳遞出什麼訊息就好了。

「哈哈哈,畢竟是倉橋家的千金小姐嘛,其他男同學恐怕是不敢高攀。」

也許是這樣的想法表現在臉上,女記者惡作劇似地笑了起來。

冬兒原本搏命的表現是基於冷靜的判斷,他以客觀的角度審視自己,得到這種程度的拚搏是必要的結論。如果爲了達成目的需要拚命,他會毫不猶豫地拚上自己這條命,這就是冬兒的個性。

「抱歉忽然叫住妳,可以佔用妳一點時間嗎?」

「不,您過獎了……」

女記者看着京子,在筆記本上迅速寫下文字。

冬兒說得有些挑釁,但是鏡沒有回應。他的脣邊浮現殘酷的冷笑,幾乎是喃喃自語地說:

「啊啊,不用那麼大費周章,這件事和新春會沒有關係。」

「一出去就會被妳家裏的人發現吧?喏,給妳。」

女記者微笑着確認已知事項,「沒錯。」塾長也得意地笑着做出回應。

正如同鏡指出的,現在自己的心態與去年相比有極大的不同。

京子的視線轉向後門,只要一出那道門,馬上會有家裏的人來把京子押上車。「過來這裏吧?」不過女記者一邊這麼詢問,一邊相當強勢地拉着京子的手,擅自把她帶進一間空教室,而不是塾舍外面。她好歹也是媒體工作者,對未成年人採取這樣的態度實在令人傻眼。

不,不對。

「……就算真是這樣,還真是感謝您的費心啊,特地幫我『結訓』。」

自己的確樂昏了頭,無法否認心中確實湧起慶典來臨前的雀躍,恐怕天海也是類似的心情。甚至連只是偶爾碰面的鏡,都能看出兩人高亢的情緒。

「聽說妳都從後門搭車回家,所以我特地在這裏等妳呢。」

女記者見狀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笑盈盈地說:

正因爲如此,接下來的問題讓京子第一次感激起眼前的女記者。

對方只是對一介塾生進行採訪,如果是調查倉橋家千金的背景還說得過去,但實在不可能在事前對所處環境進行這麼詳盡的調查。

想起當時發生在眼前的景象,京子的內心深處彷彿燃起了溫暖的光芒。

「……用不着客氣,我也想確認『現在的狀態』。」

不能單刀直入,不過還是有可以在這種場合傳達的事情。

「……妳是什麼人?」

「等

行動開始

之後,你可別出醜,一下子就敗下陣來,不然訓練你一年以上的我豈不是像個笨蛋一樣。」

京子正要走向通往後門的走廊時,忽然被人叫住。那是剛纔她接受採訪的『陰陽師月刊』的女記者,同行的攝影師不在旁邊,現場只有她一個人。

「您有什麼話要對回到陰陽廳的大連寺小姐說的嗎?」

「那是當然,本塾的畢業生裏面有好幾位在後來成爲『十二神將』,陰陽塾這塊招牌可不是浪得虛名。對吧,京子同學?」

可惜她是今天早上突然接到放學後要接受採訪的通知,事先根本沒辦法做好什麼準備。何況『讀星』的訓練還在繼續,她並未得到關於春虎、夏目或是大友的新消息。在言行舉止遭到監視的狀況下,最好別輕舉妄動,以免招來不必要的猜疑,尤其是她心中隱藏着真正的叛意。

雜誌的名稱是『陰陽師月刊』。

短暫的沉默過後,鏡親暱喚着。

「……罐裝咖啡?」

「是,我們講過幾次話……小鹿──大連寺同學似乎也很仰慕我這個學姐。」

冬兒默不吭聲,瞪了回去,然後他靜靜地點了下頭。

經過漫長的雌伏,即將有大事發生的預感在冬兒心中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絕不是樂昏頭……

「…………」

「奇、奇怪?您是剛纔的……」

那是個應該只有二十來歲的年輕記者,身穿不起眼的西裝褲裝,看上去和一般的上班族女性沒有多大分別。

「啊啊,你就擦亮眼睛等着瞧吧。」

她正在接受雜誌採訪。

「沒什麼,是我自己的事。」

「原來是這樣啊~正是所謂的才貌雙全呢。老實說,上個月那場新春會,我徹底受到京子小姐的式神演舞吸引。不只美麗又優秀,京子小姐很有魅力,將來想必能成爲『十二神將』,是新世代的明星呢。」

「什麼意思?」

走廊上,沒有塾生向在塾裏被孤立的京子搭話。京子一路默默無語,快步走向後門。

女記者把咖啡塞進了困惑的京子手中。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京子小姐的父親是倉橋源司廳長對吧?也就是說,京子小姐是名門倉橋家的千金。」

「什麼?這話是什麼意思?」

放學後開始的採訪到結束總共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編輯部的若宮理香小姐。」

「噢,真厲害,不愧是資優生。啊,順帶解釋一下,我和倉橋家的遠親若杉家沒有關係,因爲我不是若『杉』,是若『宮』。編輯部裏碰巧也有叫倉橋的,在這個業界裏工作實在很容易搞混,不然妳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面對京子高度警覺提出的問題,女記者──若宮隨和地這麼說道。

若杉家確實和倉橋家有親戚關係,更正確來說,倉橋家和若杉家同樣是土御門家的分家。不過,和如今位居咒術界中樞的倉橋家不同,若杉家的知名度極低。特地搬出這種知識,或許是爲了證明自己是「業界人士」。

儘管如此,這樣依然不能讓京子放下戒心。

「找我有什麼事?」

京子提高警覺,又問了一次。若宮一時間像是煩惱着不知道該如何說起,不過她馬上下定決心,拿着咖啡罐,用食指指向京子。

「我想知道關於妳以前的同學──土御門的事情,包括春虎和夏目。進一步來說,還有阿刀冬兒,以及剛纔提到的大連寺鈴鹿,尤其是前年夏天──隅田川煙火大會前後發生的事情。」

京子反射性地嚥了下口水,張大了雙眼。

她隱隱約約猜到會是這件事情,只是沒想到對方會問得這麼直接。

若宮臉上依然掛着微笑,凝視京子的雙眼卻很嚴肅。

「陰陽廳徹底封殺了關於那起事件的消息,不過現場關係者當中抱持疑問的不在少數,妳在網路上看過相關的網站或是討論區嗎?」

「……沒有。」

「這樣啊,不過我也不推薦妳去看就是了。那些幾乎都是來鬧的,大部分只是推測和猜想。可是從客觀的角度看來,陰陽廳的發言確實有不自然的地方。而且陰陽廳勃然大怒──不惜將獨立祓魔官和特別靈視官調離原本的工作崗位,持續追捕土御門春虎也是不爭的事實。因爲他還未成年所以沒有對外公開,但陰陽廳內現在把他當成土御門夜光轉世的恐怖分子。」

不過──若宮向屏住氣息的京子繼續說下去。

「這種事情我想不用說妳也知道,因爲妳和土御門他們是朋友吧?」

這話比起疑問更像確認。若宮露出銳利的眼神,注意的不是京子的回答而是她的反應。京子緊抿雙脣。

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態,京子努力保持冷靜,在身體僵硬的情況下讓思緒運轉。然而她終究想不出好主意,最後只得放棄,消沉地垂下肩膀。

──只能這麼做了。

這不是自己的錯,說起來就像意外。京子輕嘆一口氣,接着神情變得嚴厲,沒有拿着咖啡罐的左手結成劍印,若宮嚇得睜大雙眼,反射性地往後退開。不過,京子沒有使出咒術的意思。她稍微提升咒力,然後轉身朝背後揮出手臂。

「而且說實話,我這麼做也是爲了個人因素。」

「你們以前的導師大友陣,他也在那起事件發生後失去下落了吧?」

「京子小姐,我姑且問一下,如果是同學以外的情報就能說了嗎?」

她口中冒出令人意外的名字,果然是調查得相當仔細。只是京子也不知道大友的行蹤,反倒想從對方那裏得到相關的情報。

「嗯,其實我沒什麼把握。」

眼前的光景與無限寬廣的宇宙重疊,可以看見微弱的星光點起美麗的燈火。

這是讀星的徵兆。京子爲最近終於習慣的感覺感到慌亂,同時立即投入狀況。她讓自己隨波逐流,並且把持住自己的意識,輕輕地讓意識往上飄浮──接着着地。

「您好,鶴叔叔,打擾了。」

最後她苦着臉加上這麼一句話後,喝起了手中的咖啡。她一口氣喝下半罐咖啡,然後吁了口氣,重新轉向京子。

幸虧沒人深入追究那場騷動,只當成是某人的惡作劇。不過,萬一有人懷疑來歷不明的『燕鞭』而着手展開調查,非常有可能牽累鶴田。那個時候因爲時間緊迫,沒空細想,後來想到這一點,天馬不禁深刻反省自己的思慮不夠周到。

而天馬之所以能夠取得這種式神的式符,其實正是鶴田給他的。他收下開發研究中心作爲實驗使用的式符,或是預定廢棄的中古式符,一個一個親自維修術式。他辯稱這麼做是爲了學習,其實正是爲了「這一刻」做準備。

雙親死後,外祖父母決定扶養無家可歸的天馬。在與他們一同生活的日子裏,天馬慢慢能體會外祖父母對母親的心情。兩人並不氣惱或是憎恨背叛百枝家的母親,只是爲了母親的行爲驚訝、受傷,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這樣就好。」

雙親後來在一場意外中喪命,之後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造訪這個地方。不過,最近他每個月都會來這裏一次。

「你的父母對我來說是恩重如山。」

鶴田先讓天馬在椅子上坐下。

「好,謝謝。」

「……個人因素?什麼個人因素?」

若宮說得落寞,神情有些感傷。

在永遠失去和解機會的現在,外祖父母對母親的思念無法痊癒,就這麼斷絕在過去。

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實際上若宮完全沒有察覺異狀。她渾然不覺,以和之前相同的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其實我的姐姐是陰陽師,不過她工作的地方不在陰陽廳,而是在這裏。」

──!

當時使用的式神是青藍燕子外型,由威契夫公司製造的『WA1•燕鞭』,因爲『燕鞭』最符合天馬試圖傳達的訊息內容。

對於鶴田邀請自己進威契夫公司的邀約,天馬還沒有給予明確的回覆。他現在在百枝家與外祖父母同住,那兩人與他母親的關係惡劣,幾乎是斷絕親子關係的狀態。

京子沉默不語,慎重地搖了搖頭。「是嗎?」若宮微微一笑,感覺不出她有多麼失落。

不過──「對了。」她在走到門前時停了下來。

──真是不好的傾向啊。

舊公司如今用於咒具的開發研究,名稱也改爲開發研究中心,公司員工之間習慣將這地方稱爲「工廠」。這裏原本是買下改裝汽機車的工廠後改建的建築物,現在仍可以從外觀和部分的內部裝潢找到當時的影子。

「在調查妳的時候,我發現妳遭受徹底監視……也得到了一些相關

情報

,所以我早就做好事情曝光的覺悟。之前我不知道被主編訓了多少次,尤其是關於這件事情。」

「嗯,既然妳這麼問了,我就告訴妳吧。剛纔我提到的『個人因素』和你們沒有關係,其實是和他有關。」

「那是式神。」

「……妳姐姐的死和妳在追查的事件有關係嗎?」

不過,人造式的式符價格昂貴,原本不是天馬可以輕易購買數十張的東西。再說,『燕鞭』屬於捕縛式,威契夫公司主要供應的客戶是陰陽廳咒搜部,除此以外鮮少對外販售,因此購買本身就有困難。

開發研究中心只是棟小建築物,規模完全比不上全新的公司大樓,不過天馬比較熟悉的還是舊公司。孩提時──父母還在世的時候,他常黏着兩人到這地方玩耍。

「這是父親用來監視我的式神,也就是說妳剛纔那些問題全部泄漏出去了。」

「在大友陣還是陰陽塾塾生的時候,姐姐是他班上的導師。除了他之外,還有後來成爲『十二神將』的木暮禪次朗以及另一個人……總之姐姐在家裏常抱怨『那三隻黑鴉又~』,當然那是她生前的事情了。」

民間咒具公司的先驅者威契夫公司的新地址位於日本橋,自創立後使用的舊址則是位於早稻田。

「……妳想知道誰的情報?」

「振作點啊,就算有我幫忙推薦,但公司不可能錄用沒有考取資格的傢伙。」

京子放棄先前的演技,脣邊堆起嘲諷般的苦笑。

「狀況如何?『陰陽二級』的考試沒問題吧?」

她的態度輕浮,眼神還是一樣嚴肅。京子再一次慌了手腳,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威契夫是天馬雙親創立的公司,當時年紀還小的天馬只有一部分模糊的印象,但對兩人暱稱爲「鶴龜」,並且疼愛有加的青年,他的印象非常深刻,而且鶴田好像也記得他。去年夏天,鶴田主動打了通電話到百枝家,問他有沒有興趣進入威契夫工作。

只是……

實際上和剛纔想的一樣,這屬於不可抗力。到頭來,對於京子的監視可能會再度強化,而『陰陽師月刊』或許會收到來自陰陽廳的警告,若宮也會遭受某種程度的處分。不過,這種事情無法避免,只能接受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實。

鶴田把天馬帶進自己位於二樓的主任辦公室。雖然說是主任辦公室,但實際上是用工作桌取代車輛的車庫,工具和咒具隨處散落,裏面也有一臺電腦,不過疑似是自己組裝的,主機外殼一直沒有裝上。

「……和工作沒有關係嗎?」

她說着雙手一攤,調皮地眨了下眼睛。

「沒有直接關聯,應該吧。只是打從姐姐死後,我心裏一直對陰陽廳抱持懷疑,而且在從事這份工作之後,我發現同樣不相信陰陽廳的人不只是我而已。我認爲追查這世上所有可疑的事件是我的使命,雖然主編怒罵說我要做這種事情還早了十年。」

面對多年未見的天馬,鶴田這麼說。

特地到戶外迎接天馬的是一位身穿工作服的男性,年近四十,身材高大,結實的身體不見一點多餘的贅肉。他的肌膚在這個季節依然是曬得一身黝黑,而且髮型居然是飛機頭。那副模樣一點也不像個陰陽師,不過令人驚訝的是,他其實是這個研究中心的主任。

4

他的名字是鶴田龜雄,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確實是他的本名。另外還有一件聽起來像是玩笑的事情,公司當初決定錄用他,只是因爲他的名字聽起來很吉利,而以這種理由僱用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天馬的雙親。他是威契夫公司其中一位創業元老,也是天馬雙親的直屬部下。

「欸欸,太悠哉了吧,考試不是下個月嗎?」

由於有式神監視,聽見這種話的京子也不能老實答應對方。若宮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說了聲「再見。」並稍微揮了下手,打算先行走出教室。

雖然它沒有隱形,可以視見靈氣,但由於沒有實體化,要是沒有見鬼的才能就沒辦法發現這個式神。在確認裂核反應,聽見京子的解釋後,若宮似乎終於察覺是怎麼一回事,馬上驚訝地變了臉色。

「不是。」

「那是個大難關,本來就沒那麼簡單可以考過。」

「我也不想給妳帶來太多麻煩,總之今天就到這裏先撤退了。抱歉今天打擾妳了,不過希望妳記住,這世上還有像我這樣的人,說不定之後我可以幫上什麼忙。」

「要來杯咖啡嗎?可是砂糖剛好用完了。」

「要奶精嗎?」

鶴田泡着自己那一杯咖啡,豪爽地笑着天馬的膽怯。

說穿了,這種想法和恐怖分子也沒什麼分別。尤其在「爲了目的」這個前提底下,最後推動的還是「樂得輕鬆」的心態。所以他一邊拖拖拉拉地被拉着走,一邊害怕要是遲遲不劃清界線,有一天自己將不再是自己。

聽見對方過世,京子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不過,說出這件事的若宮身上沒有散發出陰鬱的氣氛,倒是因爲吐露出自己的心聲,神情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式神?妳的嗎?」

母親的孃家百枝家爲自江戶時代起延續至今的陰陽師家系,身爲獨生女的母親原本應該招贅繼承百枝家家業,然而母親拒絕,與父親私奔離開家裏。個性自由奔放的母親無法接受百枝家傳統的家風,後來直到意外喪命之前,她一次也沒回過孃家。

「可是我也無能爲力,我能告訴妳的只有這個式神的事情,這樣夠用來付這罐咖啡的錢嗎?」

若宮一時間默不吭聲,只是默默盯着出現裂核的空間。接着,她把視線轉回京子身上,「謝謝,妳很好心呢。」微笑着向京子道謝。

京子一口氣把話說完,接着聳了聳肩。

鶴田將天馬帶進工廠,接着直接往最裏面走去。

途中遇見的社員們看見天馬,紛紛喊着「喲」、「嗨」隨和地向他打招呼,這大概是受到直率的職場上司,也就是鶴田這位主任的影響。而且因爲他常來這裏,大家都已經認識他了,其中說不定也有人聽說過天馬的事情。天馬一一應和,一路跟隨鶴田沿着走廊前進。

「哈哈,你可以喝黑咖啡啦……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喝了杯黑咖啡,結果吐得亂七八糟。」

雖然知道這麼做不對,但他自問如果在實行的前一刻注意到「使用『燕鞭』或許會害到鶴田」,難道自己會因此中止計劃嗎……答案是不會。無論是什麼情形,天馬都會以自己的目的爲優先,即使這樣會給照顧自己的人惹上麻煩。

京子的心臟此時終於驚覺異狀,開始激烈跳動。

她的口氣平靜又沉穩,而且露出比剛纔更自然的笑容。

「居然不記得,虧我還幫你清理,真是忘恩負義的傢伙。」

「──咦?怎、怎麼回事?」

「我的個性就是這樣。」

老實說,天馬一開始很困惑,不過喜悅的心情更勝於困惑。他沒想到除了自己,如今還有其他人仰慕自己的父母。舊公司也很讓他懷念,在睽違許久再度造訪的時候,他忍不住熱淚盈眶。後來,天馬接受鶴田的好意,常假借「求職」的名義到雙親留下的「工廠」露面。

「這麼久以前的事早就記不得了。」

意識瞬間浮起,出現視野變得開闊的奇妙感受。

「噢,天馬你來啦,快進來。」

「……大友老師怎麼了?」

「爲什麼妳要……」

威契夫說起來是母親背叛外祖父母創立的公司,天馬實在無法下定決心進入這樣的公司。鶴田似乎也瞭解這方面的情形,因此沒有催促天馬儘快做出決定。

天馬在多年後到訪時簡直是大喫一驚,這地方的氣氛和父母當年使用的時候幾乎沒有改變。

「當然和工作也脫不了關係。這社會上有爲了討生活賺錢的工作,也有不是這樣的工作。真要說起來,工作其實包括了兩種層面,該怎麼說呢,就像完成自己的使命那種感覺?等妳哪天出社會工作後自然就會懂了。」

面對目不轉睛地凝視自己的女記者,京子苦笑說了聲對不起。

──其實已經算拖累他們了……

「公司雖然變了很多,但如果你能在這裏工作,相信你的雙親也會感到欣慰。」

上個月,天馬收到疑似回到東京的夏目來信,於是他趁陰陽塾舉辦新春會時的式神集團演舞節目,讓大量式神混進裏面並且實體化,在遭到咒搜部監控的狀況下,向其他夥伴祕密告知夏目歸來的消息。

若宮的態度落落大方,說得若無其事,反而讓京子更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這裏……難不成是陰陽塾嗎?」

「……咦?」

剎那間──

「老實說……我早就料到了。」

天馬的雙親亡逝後,鶴田似乎一直惦記着孤身留在世上的天馬。他知道天馬的目標是成爲專業陰陽師,因此進入陰陽塾就讀,於是他一直在等待適合與天馬聯絡的時機。

比起是不是能順利考取資格,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今後會遇上什麼狀況。搞不好──不對,是有很高的機率可能遭到陰陽廳追捕,要是在這裏工作,恐怕只會帶給公司和鶴田麻煩。

──而且……

「對,她擔任這裏的講師,雖然好幾年前已經過世了。」

她手一揮,在略高過她頭頂的位置上,有個東西對她施出的咒力產生反應,空無一物的空間出現裂核。

鶴田笑着拿起一個塑膠杯,從咖啡機倒入咖啡。「給你。」天馬道謝後,接下遞到眼前的咖啡。起先天馬錶現得彬彬有禮,後來發現太見外反而會讓鶴田傷心,態度也就不再那麼拘謹。

──話雖然這麼說,結果我還是來這裏叨擾了一杯咖啡,真不要臉啊。

不論怎麼說,他很高興能和鶴田見面。「工廠」可以讓他回憶起與雙親相處的歡樂時光,以及當時的氣氛,讓他覺得很自在。

「對了,天馬。我這裏還有幾張不用的式符,你要帶回去嗎?」

由於天馬正在反省自己將別人捲入麻煩的行爲,心頭不由得一驚。

他臉上浮現有些僵硬的笑容。

「謝、謝謝,不過已經不需要了。」

「什麼嘛,不用跟我客氣啦。」

「之前拿到的還沒用完……而且您也知道,現在我還得忙着準備考試,拿回去也沒時間研究。」

天馬膽戰心驚,堅持拒絕。鶴田聽了之後擺出疑惑的表情,「這樣啊。」豪邁笑說。

──這麼說來……

天馬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想問問鶴田知不知道新春會直播的那件事。在這個業界,尤其是像鶴田這種立場的人,在尋找優秀的新人時,首先關注的就是陰陽塾。事實上,陰陽塾的畢業生也有不少進入威契夫公司。

假設鶴田不知道,但「工廠」裏工作的員工應該至少有人知道新春會的那場騷動。這麼一來,那場騷動就算在職場裏引起討論也不奇怪,應該說機率非常高。

萬一鶴田知道那件事,他肯定能馬上察覺真相,畢竟那使用的是他親手交給天馬的式符。

不過在天馬面前,鶴田完全沒提及關於新春會的話題。

他是不知道,還是刻意隱瞞?如果是後者,爲什麼鶴田絕口不提這件事?

天馬不願意思考對方背地裏與咒搜部勾結的可能性,不過現在的他不得不考慮任何可能的因素。至於相不相信,只能靠自己的判斷力。

保持距離應該是最「輕鬆」的,但是天馬愈是在現在這樣的狀況下,愈是希望能得到相信他人好意的力量。

「算了,不要我也不勉強,況且比起使用其他人的式神,我倒比較想看你自己製作式神。」

「在威契夫嗎?」

「能進來我們這裏當然是最好的,不過場所在哪裏不重要,我單純只是想看看你親手打造的式神。」

然後──「啊啊,對了。不好意思,天馬,麻煩你在回家路上幫忙把這袋東西丟掉。」鶴田說着拿出一個紙袋,天馬接過後打開一看,驚訝地發現裏面居然是式符。

「這就是大人發揮實力的時候啦,對吧,老公?」

「到時候再搬到別的地方不就得了,替孩子們着想太周到可不是好教育哦。」

與體格高大的鷹寬相比,千鶴是位身材嬌小,仍殘留着少女氣息的女性。不過,成人間的實力高低和體格大小沒有關係,男女之間更是如此。

「發生什麼事了?」

「……這樣的生活也過了很久啊。」

鷹寬喃喃說着,從狹窄的庭院仰望夜空。天色幽微,一輪朦朧的明月如幻影,以讓人感覺不到質量的模樣浮現在東方天空。

這種情形非常有可能。無論如何,這麼做確實是明智之舉,只要安分守己地待在裏面,秋乃應該不可能被其他相馬家的人盯上。

「有小夏在不需要擔心啦,那孩子的實力早就能獨當一面了,一般咒搜官也應付得來,再說小秋逃跑的速度也很快呢。」

「沒有明確的徵兆,如果有,至少可以更準確地預測時期……」

「泰純,該不會是出現奇怪的星相吧?」

「對。」

──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嗎?

之後,秋乃不知道爲什麼被託付到了星宿寺,只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相馬家的中樞──相馬多軌子身邊的人想必也沒有掌握到秋乃那一支家系的情形。

夜空中不知何時除了月亮,也點亮了繁星的光芒。

共同生活的這幾個月以來,秋乃與鷹寬他們相處融洽,尤其和夏目簡直像是真正的姐妹一樣親密。如果把她單獨託付到別人家裏•她肯定會大受打擊,再說她也不可能輕易接受這種單方面的決定。

「真讓人頭痛啊。」

「鶴、鶴田叔叔……」

如果只有自己這些人也就算了,不管是生於土御門家,還是嫁進土御門家,早有覺悟會遇上考驗與動亂。就他個人的感想,其實內心深處反而高興能有這個機會大顯身手,堅決與權力作對的生存方式也不壞。他也不是對鄉下陰陽醫的生活不滿,只是自從春虎離開後,生活一時間頓失重心也是事實。

「是之前看見的那個變動嗎?」

前年夏天,土御門本家的宅邸燒燬,鷹寬與千鶴和泰純因此過起潛伏的生活。後來他們一度進入東京,接回因爲禁咒復活的夏目。接着他們立刻離開東京,之後便在各地輾轉,逃避陰陽廳的追捕。

「沒關係,就『丟』了吧。這些在文件上已經『報銷』了,誰叫我們這裏的風格這麼鬆散嘛。」

鷹寬沒有再對嫣然微笑的妻子多說什麼,就這麼走回客廳。

「什麼時候要離開?」

也許是察覺客廳的氣氛,千鶴暫時放下廚房的事情,用圍裙一邊擦着手一邊從廚房走了過來。看見兩人的模樣,她的神情立刻變得嚴肅。

「……今天的菜色是什麼?」

「可是就算沒被抓住,要是讓人發現行蹤就糟糕了。」

不消說,他其實不怎麼有把握。傳達讀星結果的泰純本人看起來也很煩惱、痛苦,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清楚。

5

──真是奇妙的因緣。

「嗯?公司在這方面的管理很鬆散,要說管理不周也可以──不過這就是公司的風格,畢竟這是你父母創立的公司啊,對吧?」

「期待妳的手藝哦,老婆。」

「是嗎?」天馬覺得意外,忍不住回問。「沒錯。」鶴田也興高采烈地點了下頭。

「她們剛纔出去了,說是要到車站那附近練習隱形術。」千鶴咚咚切着砧板上的蔥,回答他的問題。

「不知道,只是愈快愈好。」

太平洋戰爭時,相馬家爲實現一族的宿願而集聚,與以夜光爲當家的土御門家攜手合作。戰敗後,相馬家分崩離析,遠離中央權力。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但秋乃家恐怕就是在那個時候離開了相馬一族。

不過,她留下最大的功績是製作出「用於特定的用途,因此能在不受個人力量左右的情形下發揮性能」的式神。人造式如今有泛用式或捕縛式等分類,像這樣以用途作爲分類的方式,是從她開發出各種類型的式神之後纔開始的,簡直是有足以放入日本咒術史教科書般偉大貢獻的人物。

泰純、鷹寬、千鶴和夏目,這四個人再加上自星宿寺那起騷動後加入的秋乃,則是在去年初冬時發生的事。今年初,他們再度回到東京,簡直是一趟顛沛流離的旅程。

可以的話就算只有秋乃也好,希望能趁現在交給其他可以信賴的人,鷹寬心裏這麼盤算。不過秋乃是所謂的生靈,最好可以託付給與咒術相關的人士。然而,現今咒術界幾乎完全在陰陽廳的掌控之中,也就是受到倉橋以及相馬的操控,而且秋乃不只是生靈,還與相馬家有血緣關係。

「……妳知道準備一個住的地方很辛苦嗎?」

「對。」

天馬的母親在這個業界相當有名,過去爲威契夫公司的首席設計師,表現相當活躍,公司的代表作品『燕鞭』等式神皆爲她的傑作。

鷹寬嚇了一跳。

像這樣觀賞父親的作品後,不知不覺時光飛逝,注意到外面就要日落的天馬急忙告別「工廠」。

這麼說來,很久沒見到春虎了。

泰純爲優秀的『占星術士』,只是他並非能預知所有未來的事。讀星只是大致讀出未來命運走向的感應能力,要如何解釋只能仰賴個人的感受與經驗。

鶴田笑說。

──託付對象最好是鄉下地方的陰陽師……可是我們現在潛入的地方又是東京。

「比今天看到的還要誇張嗎?」

鶴田開心說着,聽不出有幾分是開玩笑。

「只有她們兩個嗎?」

鷹寬打了個噴嚏。因爲穿着家居服,凍着了身體,於是他稍微擤了下鼻子,從庭院回到客廳。

但是……

──兔子生靈實在太稀奇了,要是拜託別人照顧,難保這消息不會走漏傳到陰陽廳。

「鷹寬,我們得馬上換地方。」

事實上,兩人的實力大幅超越了她們這年紀應有的程度。雖然因爲年輕,行事還有些驚險的地方,但要消除這種不安最好的方式是不依賴大人,靠自己的實力累積經驗,正如同兩人現在的行爲。

只是在母親的光環背後,父親的工作成果鮮爲人知,連天馬也不清楚。

鶴田正得意地說到一半,忽然慌慌張張地敷衍過去。

「什麼?要離開這裏了嗎?」

雖然沒有在本人面前提起過,但千鶴對兩人的評價相當高,而且對她們有高評價的人不只千鶴。聽見妻子說得輕鬆,鷹寬儘管神情凝重,卻也沒有反駁。

當然,如果真的有這個必要,他將不惜採取強硬的手段,只是不論千鶴還是夏目,明顯都會和秋乃站在同一陣線。泰純大概不會過問,只是就算他贊成鷹寬的意見,老實說也幫不上什麼忙。要是鷹寬孤軍奮戰,與三個女人爲敵──他沒有什麼自信能戰勝對方,而且其實他自己也不想把秋乃交給別人照顧。

雖然希望可以讓泰純讀秋乃的星相,只可惜生靈的星相難以解讀,沒辦法運用咒術得到答案,而且他也找不到其他對象商量這件事。到頭來,他只能幫忙訓練,讓秋乃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另一方面他心裏也明白,秋乃愈有自信,愈是會緊緊跟隨自己這一羣人。

泰純似乎是認真的,不過他本來就不是會開玩笑的男人。

不過,聽見泰純的話,看見他的態度後──「我明白了。」鷹寬沒有繼續追問,果斷地點了下頭。

「夏目和秋乃到哪裏去了?」他問着正在準備晚飯的妻子。

「否則怎麼可能做出那種……啊啊,沒事。」

「星相嗎?」

「……父親也有製作式神嗎?」

「你想看嗎?這裏還留着一些測試品。」

「當然囉,數量上可是比你母親的還要多上一倍,只是成功的不到你母親的一半……應該沒這麼誇張。畢竟大部分都是些派不上用場的東西。」

而且要是知道這個生靈是「相馬家」的人,潛藏在陰陽廳的相馬本家必定會前往與秋乃接觸。總而言之,交給受到陰陽廳監控的「正派」陰陽師,風險實在太高。

話雖如此,又不能把秋乃交給地下社會的陰陽師。

萬一有一天這樣天真的想法反過來害了秋乃,鷹寬肯定原諒不了自己。

「現在讀到的星相配置相當

不妙

,好像在

看不見的地方

危險

的流向正在逼近,最好是小心謹慎爲上。」

不過考慮到夏目和秋乃,鷹寬也不能當個任性的大人。尤其是秋乃,她甚至沒有接受過正規的教育。雖然在星宿寺接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但考量到她的將來,這樣絕非長久之計。

「好,麻煩您。」

「帶小孩真辛苦。」

「你以爲只有優秀的人才可以製作出有意思的式神嗎?這種想法太天真囉,天馬。有時候笨蛋意外可以做出厲害的式神,說起來你的母親還算優秀,但你的父親可就是個無可救藥的大笨蛋了。」

「噢,不過可別這樣就滿足囉,改天再讓你見識見識你父親的精心傑作。」

那是個身穿和服,戴着眼鏡,經常保持神情陰鬱的男人。不過在走進客廳時,他的臉色異常嚴峻。

不過,現在的鷹寬確實想不到其他方法。深思熟慮後,他不得不判斷最好是維持現狀,視接下來的情況變化臨機應變。他嘆了口氣──接着微微苦笑說:

他走出檐廊,進入庭院。孩子們──尤其是秋乃不在,顯得格外安靜。真要說起來,平常的生活實在熱鬧得不像逃亡。

──就這層意義看來,幸好秋乃進到了星宿寺……不對,難不成是秋乃的雙親爲了不讓相馬本家知道秋乃的存在,故意把還是嬰兒的她送進星宿寺?

「火鍋。」

「謝謝,今天非常開心。」

「不,應該不是,恐怕是那個的前兆──只是危機已經逼近了。」

實在是令人苦惱的難題,不過最讓人傷腦筋的還是秋乃本人的意願。

「保證讓你的嘴巴闔不起來。」

天馬記得他的職稱爲首席工程師,常在「工廠」與機械爲伍。現在回想起來,他那時候可能是在製作機甲式的形代。不過比起開發者,父親給人「創立公司的經營者」印象更加強烈。

「前兆……也就是並非完全無關囉?」

正巧在這個時候,泰純激動地踏響樓梯,從二樓走下來。

「恐怕是。」

看見鶴田自信十足的樣子,天馬回給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容。

鶴田若無其事地說着。天馬雖然猶豫,但老實說這次他實在「拗不過」對方,所以他儘可能坦然笑着,乾脆地點頭應了聲:「好。」

「……真虧這些東西能留到現在,沒有丟掉。」

「敬請期待囉,老公。」

天馬答應後,鶴田拿出來的那些形代果然都是些無聊又莫名其妙的東西。裏面有引人發噱的東西,也有些讓人忍不住錯愕,不過沒有一個不是精心製作的形代。父親親手打造的形代充滿了玩興,而且每一個都製造得相當精密。

「……不知道他現在怎麼了。」

不過,泰純現在提到的似乎不是之前看見的變動。鷹寬沉思了數秒。

鷹寬他們會潛入東京,是因爲泰純讀星,察覺東京在不久的將來將會出現變動。像這樣潛伏在這個地方,主要也是爲了等待變動發生。

不知不覺已經是日落西山,專心整理咒符的鷹寬走到客廳,發現沒有人在後,他接着走進廚房。

「我的才能沒有父母那麼優異哦。」

這麼看來,春虎倒是不怎麼讓他操心。當然春虎也不是完全沒有讓人擔心的地方,只是他不知道爲什麼相信「春虎一定不會有問題」。也許是因爲了解春虎的個性,也有可能是因爲他從春虎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就看着他一路成長。

「我們今晚就離開這裏,千鶴,快去做好準備,馬上叫夏目和秋乃回來。」

面對丈夫的決定,千鶴完全沒有反駁的意思。

從以前就是這樣,泰純的讀星和鷹寬的判斷過去曾多次幫助土御門一家度過危機,只可惜──

這次遲了一步。

「真是敏銳的直覺。」

三人不約而同轉頭,看向檐廊的另一頭。

先前鷹寬所在的庭院裏站着一名青年,他身穿襯衫與背心,脖子上繫着領巾,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插在長褲口袋。青年看着他們的雙眸冰冷,右眼戴着的圓形鏡片──單片眼鏡散發着光芒。

他們第一次見到這位青年,不對,在他

生前

其實有過幾面之緣。

他們從春虎託付夏目時留下的信裏得知他的存在,只是一時間沒辦法判斷出那個人就是「他」。

前國家一級陰陽師,『導師』大連寺至道,如今已經關閉的宮內廳御靈部部長,雙角會的首領。四年前,引起史上第一次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大祓』,自己也化爲靈災,是位惡名昭彰的陰陽師。

後來他以八瀨童子夜叉丸的身分復活,如今是相馬多軌子的護法。

爲什麼他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鴉羽』那件事已經過了一年半啦,還真是難找到你們……不過只要露出一點馬腳,要找到你們就容易多了。」

他咯咯笑着,反方向──從玄關的方向也有個隱形的式神顯露出自己的氣息。

那是和眼前的青年夜叉丸類似的氣息,是另一位八瀨童子。

遇上對方的突襲、夾攻,鷹寬沒有立即採取行動,腦中掌握事態的速度慢得有如在泥土中爬行。

「勸你們別做無謂的抵抗。」

夜叉丸以冷冽的語氣告知,接着把雙手從長褲口袋抽了出來。

「──其實這才叫無謂的勸告嗎?總之這就開始吧。」

約一個小時前,夏目察覺到氣氛不太尋常。

無人接聽。

衆多星辰正要同步開始轉動。

夏目謹慎地抑制住氣息,與秋乃一起離開車站。離開車站後她才驚覺,剛纔傳出的簡訊沒有收到回覆。

留在原地的陰陽師不時從耳機接受指示,恐怕是在與其他移動到別處的陰陽師取得聯絡。之後,他們沒有明顯的動靜,只是持續在原地待命。

爲了解釋剛纔的情形是誤會一場,夏目急忙撥打電話到鷹寬的手機,可是打不通,似乎是沒有開機,這麼看來他果然是出來找夏目她們。夏目暗叫不妙,懷着過意不去的心情撥打千鶴的手機。

「…………」

這個時間千鶴應該在準備晚飯,尤其夏目她們晚歸,晚飯應該早就準備好了。難不成千鶴也和鷹寬一起出來找夏目她們嗎?可是兩人的手機都沒電,這不會太奇怪了嗎?

「……騙人。」

那些陰陽師大多爲西裝打扮,其中也有人穿着不同的服裝,不過都一樣是不起眼的裝扮。要不是夏目在潛伏生活中培養出無意識觀視靈氣的習慣,不可能察覺這些陰陽師的存在。

電視上播出鷹寬等三人遭到逮捕的新聞。

告知電話無人接聽的語音系統猶如說着異國語言,從手機傳了出來。夏目茫然自失地杵在原地,愣愣望着陳列在櫥窗裏的絕望情景。

雖然不想這麼認爲,但又否定不了這樣的可能性,因爲他們的氣息和夏目認知裏的咒搜官有些相似。

秋乃指向馬路對面的電器行,一樓櫥窗陳列着小型液晶電視,正在播放新聞節目。夏目把手機貼在耳邊,凝視着電視熒幕。

難不成他們不是來找我們的?夏目衷心期盼這一切只是自己白忙一場。

「奇怪?」

這時,夏目傳了封簡訊告知鷹寬目前的狀況。接着她更慎重地提高警覺,觀察車站附近的情形。

泰純一定會留在家裏,夏目再一次按下養父的電話號碼。

莫名的不安在心頭亂竄。

她自認將狀況描述得十分緊急,難不成是還沒看見簡訊嗎?不對,也有可能是因爲報告的內容過於危急,造成對方猶疑,不敢貿然回信。突然的來電可能會擾亂隱形,昨天一起到街上時鷹寬才提醒過這件事情。如果是這樣,說不定鷹寬現在正直接過來這個地方找尋夏目她們。

稍微確認過附近狀況沒有變化後,夏目決定先回到潛伏處。她會這麼判斷是考慮到如果出現進一步的狀況,帶着秋乃同行過於危險。而且接下來如果要採取行動,也需要仰賴鷹寬他們的判斷。

「……不要緊,繼續隱形。」

──難不成是咒搜官嗎?

她一方面留心別因爲過度的反應引起對方注意,不過要是置之不理,恐怕又會招來致命的危機。幸好在對方發現自己之前,她早一步發現了對方的蹤跡。既然如此,不如活用這份幸運,在回到鷹寬他們那裏之前儘可能收集情報。夏目慎重地與對方保持距離,觀察這些來歷不明的陰陽師動向。

「……奇怪?」

可是──「夏目!妳、妳看那裏!」秋乃忽然拉住夏目的衣袖,發出輕細的慘叫聲,伸長了手臂。眼鏡底下的雙眸睜得老大,臉色慘白。

夏目一邊安撫不安的秋乃,一邊繼續在車站附近徘徊。

後來在某個時間點,這些陰陽師忽然有了動靜。他們變得慌慌張張,除了少數幾個人留在原地,其他人全移動到別的地方。他們彼此裝作不認識,不過動作明顯看得出關聯。這時夏目終於察覺,他們全用圍巾或是帽子掩飾疑似無線通訊器材的東西。

電話無人接聽,父親沒有接電話。

「…………」

「夏、夏目……」

她想起剛纔那些慌忙移動的陰陽師──

在路人穿梭來去的另一頭,隱約可以看見熟悉的風景。那是夏目原本準備回去的雙層樓老舊民宅,門前有警察阻擋媒體記者繼續接近,畫面底下可以看見字幕打出「吉祥寺」、「土御門」等字眼。

以及「逮捕」。

──那些人果然是咒搜官。

吉祥寺車站附近不存在與咒術相關的公司或設施,然而今天這裏的陰陽師特別多。雖然不是一大羣人聚集在一起,但由於過去從未發生過這種情形,更讓她不由得在意。

──父親應該會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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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正在閱讀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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