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黑暗回憶

好熱。

不對，是好冷。

臉上發燙，體內卻很冰冷。頭昏腦脹，頭痛欲裂，手腳癱軟，使不出力。滿身大汗，鼻水直流，咳嗽也咳個不停。

倒楣透了，少年抱怨。

他早知道自己運氣向來不好，這次偏偏在到朋友家玩的這一天感冒。他趁連假前一天晚上，一放學就千里迢迢騎着腳踏車過來。一覺醒來，身體就變成了這副德性，真的是倒楣透頂。

他不停咳嗽，擤着鼻涕。

要是在自己房裏，至少有漫畫，還可以──揹着爸媽偷偷──打電動，待在別人家的客房只能閒得發慌。這個家有廣大的庭院可以玩耍，只是幾乎沒有可以在室內進行的休閒娛樂活動。

尤其這間客房大得誇張，讓人待了心浮氣躁。這家人爲自己搬來暖爐，房裏還不至於寒冷，就是無聊了點。

豎起耳朵，可以聽見屋裏寂靜無聲，陌生的天花板木頭紋路在不知不覺中愈望愈是不安。

咳。

就連輕輕響起的咳嗽聲也莫名地缺乏現實感。

倒楣透頂，發燒的腦子模模糊糊地想着。突然間，紙門砰的一聲打開了。

走進房裏的是一個少女，她是這家的獨生女──少年的青梅竹馬。一見到她走進來，少年臉上頓時散發光采。

這下終於有人可以聊天了，他心想。自己正覺得無聊，因爲感冒而一個人睡覺更是寂寞。雖然不想把感冒傳染給對方，不過如果只是聊一下天……

少女進房後，默默走近少年躺着的牀鋪旁邊，少年也喜悅地仰望站在枕邊的少女。

然而，少女俯視少年的神色異常陰鬱。

少女望向自己的眼神正經、嚴肅，看來像是擔心，但又有些擔憂過度，少女手上抱着的那堆東西更是讓他納悶。

符籙、御幣、紅淡比、注連繩

㊟

、穿過繩索的勾玉、上頭附有鈴鐺的錫杖和儀式用的長劍，甚至還有念珠和金剛杵。

（譯註：稻草編織成的繩索，通常與紙垂一起使用，繫於神靈前方或祭神場地，禁止不潔之物侵入。）

這些全是所謂的咒具。

「啊，看你做的好事，髒死了，別到處亂噴口水。」

「你這樣還叫健康啊，人家說笨蛋不會感冒，看來是指笨蛋笨得沒發現自己感冒。」冬兒得理不饒人地說。

少女凝視少年的眼瞳裏帶有堅定的意志，少年目光迷茫，愣愣地回望少女。

冬兒說話尖酸，夏目窺視春虎的情形，不知不覺中也愈說愈刻薄。

「原來笨蛋也會感冒啊。」冬兒冷漠地應道，和春虎在同一張桌子坐下。

「開什麼玩笑，我身體好得──咳咳咳！」

甚至很有可能造成反效果，冬兒斜眼瞄向夏目。「別誤會了。」夏目低聲抗議。

「喝。」春虎往後仰身，試圖閃躲，但她照樣飛撲而上，抓緊了他的脖子。「哇啊……春虎大人好溫暖哦……」

「用、用、用不着擔心……」

☆

動作敏捷的式神沒有作勢防禦，一股腦兒往下摔。因爲她的外表像個小孩子，不少女學生不由自主地尖聲慘叫。

☆

「你的臉色很差欸，春虎。」

摔到地上的空本人倒是不以爲意，似乎根本沒發現自己摔了下去。

她自言自語似地輕輕點頭，表情肅穆。

「他感冒了吧。」冬兒回得事不關己。

正如冬兒所說，春虎明顯身體狀況不佳。他的臉上像是發燒的樣子，雙眼迷濛溼潤，鼻子紅通通的，看來應該用面紙擤過好幾次，桌上的早餐更是完全沒動過。

吸吸吸……擤……吸吸。

「總之……我會去上課……畢、畢竟我是土御門家的……一分子……！」

「別擔心，一天沒上課，對你的成績連一丁點的影響都沒有。」

空坐在講桌上，轉頭越過肩膀望向夏目，說了聲：「……

嗝

……」

阿刀冬兒強忍着呵欠，走進宿舍餐廳，手裏拿着盛早餐的托盤找空位，這才發現土御門春虎難得早自己一步用起早餐。

在啞然失聲的老師與塾生面前，空搖搖晃晃地在講桌上站了起來……然後腳一滑──摔下桌子。

「一般會針對這種情形事先做好處理，可是春虎不知道該怎麼做！」

「難不成──難道他終於有自己是『土御門』家一分子的自覺了？」

「百分之百不可能。」

「所以他是燒壞腦子囉？這倒是有可能。」

「因爲春虎感冒，導致靈氣呈現不穩定狀態，而護法式和使役式這類式神又直接受到咒術者的身體狀況影響！」

「所以空纔會酒醉嗎？」

「你要走了？」

他看來一樣讓人擔心，而且他一打噴嚏，空也呼應似地打了聲響嗝。

一見到春虎，冬兒馬上皺起眉頭。

冬兒稍微舉起手，喚了聲：「夏目。」土御門夏目注意到冬兒，臉上一亮。

她弓起身子，歪歪斜斜地緩緩站起，動作明顯異於平常。她的腳步踉蹌，雙手亂揮，稚嫩的臉龐顯得恍惚，雙眸空洞──像是在作夢似地不知看向何處。狐狸耳朵低垂，尾巴以一種奇怪的律動不住伸縮着。「……她喝醉了嗎？」坐在前排的學生咕噥說。

「也、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你瞧，他說不定是因爲發燒……！」

看來春虎的感冒相當嚴重，說不定還發了高燒。認識這麼長一段時間，冬兒還是第一次見到春虎這副模樣。

往講臺上一瞧，有個嬌小的少女癱坐在講桌上。那是個年幼、穿着日式服裝的少女，她的頭頂冒出一對尖耳，背後長出樹葉形狀的尾巴。

這個時候，有個同樣住在宿舍的塾生走進宿舍餐廳。

「何況春虎好幾年難得感冒一次……他到底是怎麼了？」

「啊，這份早餐你幫我喫掉吧！先走啦！」

妳拿那些東西來要做什麼？少年想發問卻說不出話，嘴裏只傳出一聲聲咳嗽。這一咳，少女的神情更加嚴肅，抿緊了稚嫩的嘴角。

☆

咳嗽與擤鼻涕的惱人雜音陸陸續續傳來，在靜謐的教室裏聽來格外刺耳。

雖然率先離開宿舍，但春虎一直到快要開始上課才進入教室。他挑了個遠處的位子坐下，像是爲了避開兩人，不過就早上在宿舍餐廳的情形看來，春虎躲的人也許是夏目。

「春春、春虎大人！您什麼時候跑到那裏去了！」

「我勸你還是先去找舍監，跟她要感冒藥。喫完早餐再喫藥，然後回房間乖乖睡一覺。」

「欸，冬兒，你在胡說什麼？我──嘶──纔沒有感冒──咳。」

她出其不意地跨出大步往前跳，踩過放有書和筆記本的書桌，踹過那些閃躲不及的頭頂，輕盈跳着橫跨過教室。

「這是在做什麼？空！快離開，不許失禮！」夏目紅着臉衝向春虎的座位。她一接近，換春虎猛地站了起來。

「我真的沒什麼！我真的……不過和平常比起來，頭好像重了一點……？」

「……？」

「……奇怪？這是誰的式神啊？」就在他們討論的時候，老師突然驚訝地說道。

少女正是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夏目心頭一驚，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夏目要是聽見你這句話，肯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

兩人坐在教室中央，和春虎的座位有些距離。

那是個用粉紅緞帶紮起烏黑長髮的少年，不過，她其實不是少年，真實身分是喬裝成男子的「少女」，冬兒──和春虎──都知道這件事。

咳咳咳咳……

「…………？」

同學們抗議的視線即使射向發出雜音的罪魁禍首──那人也不會察覺，於是全投向了他的「主人」。夏目坐在椅子上，難爲情地縮緊了身子。

「別鬧了，春虎！你說這種話叫人怎麼不擔心？」

在遠處眺望的夏目愣站在原地，在附近的冬兒也是同樣愣住。

本能未能及時敲響警鐘，可見少年的身體狀況實在欠佳。

「…………」

「這是怎麼回事，夏目？」

雜音來自教室最後面的位子，有個人孤伶伶地坐在那裏，不時唔唔啊啊地發出低沉嗓音，斷斷續續冒出擾人雜音。老實說，他這樣的行爲造成了其他人的困擾，原本坐在附近的同學紛紛換位。

「……妳說什麼？空？」

「……什麼？別亂說了，冬兒……」春虎嗤之以鼻地說。「……我怎麼──咳──可能感冒。咳。健康可是──咳咳──我最自豪的呢……」

「嗨，你今天還真早啊，春虎……欸，你還好嗎？」

「空？」

「冬、冬兒，我先走了……！」

「……正因如此……」

自從作了這個夢，他心中就有不祥的預感。

「……嗯？噢……不要緊……用不着擔──哈啾！」

「……？」

「……再說，我根本（吸）沒感冒……健康得不得了……（吸）」

「由、由我來治好你的感冒……！」

陰陽塾男生宿舍的一樓餐廳裏，住宿的塾生們個個狼吞虎嚥地喫着早餐。

春虎把托盤推給冬兒，又是咳嗽又是擤鼻涕，匆忙離開宿舍餐廳。

夏目難掩驚訝。

不過就在下一秒鐘，春虎推開椅子，發出巨大聲響，站了起來。他臉上發燙，態度顯得驚慌失措。

老講師沙啞的嗓音像是念經，迴響在安靜的教室裏。

然而這一天，教室裏混入礙耳的雜音。

「……欸，夏目。在那種狀態下不顧一切跑來上課，對『土御門』家的名聲也沒幫助吧？」

春虎又是咳嗽又是擤鼻涕，一顆頭搖來晃去。冬兒望着老友，臉上表情與其說是擔心，更接近傻眼。

「胡說！我怎麼會醉……嗝。」空說起話來口齒不清，塾生們幾乎沒有一個人不感到驚詫。

「我又沒逼他感冒還一定要來上課，何況我也嚇了一跳。我以爲他會趁着感冒，樂得在宿舍呼呼大睡……」

「……真是的，那個笨蛋在搞什麼鬼……」夏目向坐在隔壁的冬兒抱怨。

「……那傢伙在搞什麼鬼？」冬兒望着春虎硬推過來的餐盤，不知該如何是好。托盤上的早餐早已變得冰冷。

「春虎！」

夏目在向冬兒解釋時，空依然踩着蹣跚的腳步在講臺上亂晃。晃着晃着，她忽然留意到春虎。

她用臉頰磨蹭，鬆軟的尾巴撫摸主人全身。空是靈狐式神，只是身上的味道不像狐狸，倒像只小貓。

「春虎！你在做什麼？」夏目連忙喝道。

「夏、夏目！」他痛苦喘息，推開椅子連連後退。當然，空還緊緊抓着他的頭不放。他意識朦朧般地說着：「用、用不着在意！我不要緊咳！別、別擔驚！」

「就算沒感冒，他那種人看起來也很有可能蹺課在宿舍呼呼大睡。」

夏目似乎也是一頭霧水，這實在是不像春虎會做出的舉動。

陰陽師養成機構中的名門──陰陽塾。進入這裏就讀的塾生皆以成爲專業陰陽師爲目標，日益精進，因此他們自我要求甚嚴──基本上──沒人會在上課時私下聊天。在課堂聽課時，傳進耳裏的只有老師的講課聲，以及抄寫筆記的聲音。

「那是因爲式神趴在你頭上，和感冒沒有關係！」

「春……春虎大人……」

「空！妳還不趕快清醒過來！」

「……嗯……有點熱……？」

「怕熱就馬上放開春虎……！笨、笨蛋！妳在這種地方脫什麼衣服！」

空在春虎頭上扭着身子，把身上的水乾往頭上一拉，脫了起來。她扭動着尾巴，搔着春虎鼻尖，惹得春虎連打好幾個噴嚏，不過還是拖着踉蹌的步伐試圖逃離夏目。

「……欸，夏目，妳到底對春虎做了什麼？」冬兒說，眼神裏充滿懷疑。

「真沒禮貌！我什麼都沒做！」

「可是他顯然很怕妳哦？」

「不關我的事！」

夏目拚命否認，兩人的反應在同學間也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春虎是服侍夏目的式神，這是班上同學衆所皆知的事實，而且夏目平時就嚴格要求春虎「行爲必須不辱土御門家名聲」，他們更是對冬兒的懷疑深有同感。

「……斯巴達教育嚴厲過頭啦……」

「……傳統世家的可怕習俗……」

「……發燒導致分家說出了真心話……」

「沒、沒這回事！大家別誤會！土御門家不是你們想像的那種世家……！」

「……話說回來，他們兩個的關係實在很詭異……」

「……這麼說來，之前也傳過類似的流言……」

「……而且偏偏還是夏春配……？」

「我就說你們誤會啦！你們怎麼愈講愈離譜，『夏春配』又是什麼意思？」

她走近春虎與天馬身邊。

「──羯諦羯諦──啊，糟糕，我忘記要設『護摩壇』了。」

「喝──！」過沒多久，她尖聲喝叫，眉間緊蹙，把御幣大動作往他頭上一揮，他窩在棉被裏，嚇得僵直了身子。

「……………………」

「你的感冒看起來好像……還沒好。你不好好睡覺，跑到外頭來閒晃什麼。」

天馬好心關切，春虎卻一點也不領情，只是跌跌撞撞地靠近天馬，癱軟地坐在他旁邊的位子上。

我想也是，少年在心中回應。他很高興少女有這份心意，但他實在不認爲這樣的祈禱能治好感冒。

「……欸，妳用不着忙了。我會乖乖睡覺，所以夏目妳也……」少年一邊咳嗽，一邊安撫少女。

不過，就在他埋頭喫飯的時候，教室的門很難得地打開了。

「……欸，春虎同學。你其實感冒很嚴重，一直在硬撐吧？」

☆

一張看似夏目自制的符籙出現在她的右手，符籙上寫着「危險」兩字，同學們發現後臉色慘白，紛紛逃離兩人身邊。

「……嘖……果、果然沒錯……呃……」不過，春虎不知爲何神情苦悶。

他讓空坐在隔壁，嘆了一大口氣，趴倒在桌上。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就已經讓他氣喘吁吁。

他偶爾也會和春虎他們一起在餐廳用餐，只是餐廳里人潮擁擠，自己帶便當的他不好意思佔了別人位子，因此大多都在教室裏頭喫飯。今天他一如往常，在沒幾個人的教室裏打開便當，獨自用餐。

「咦，什麼？你怎麼了，春虎同學？」

然而，「……急急如律令。」夏目還沒來得及擲出符籙，已經有符籙輕飄飄地出現在夏目他們頭頂。

「──阿毘羅吽欠──南無妙法蓮──南無阿彌陀佛──薩婆訶！」

棉被裏突然傳出嗶嗶嗶的細微電子響音，聲音來自少年夾在腋下的溫度計。少女聞聲連忙拋下手中御幣，像是要甩開棉被似地，從全身癱軟無力的少年睡衣裏頭取出溫度計。

「這麼說來我纔想到，你爲什麼要躲避夏目同學呢？」

「你喫過飯了嗎？」

「不行！」但是少女一臉嚴肅，頑固地搖頭。

「……呃，那又怎樣……」

「……這不關──咳──你們的事……」

班上同學無不大喫一驚，轉頭望向講臺。「……咳。」只見拋出符籙的老講師輕咳一聲，露出打量的眼神環顧在場塾生。

『這可是個大問題啊！他要是乖乖回房睡覺也就算了，要是再惹出像早上那樣的麻煩該怎麼辦！』夏目在手機另一頭怒吼，似乎把事情看得相當嚴重。

「好。」

午休時的塾舍餐廳裏，冬兒喫着當日特餐味噌燉鯖魚，接起夏目打來的電話，拿着手機環顧四周。

「……我說過了，這事說來話長啊……咳。」春虎煩躁地說。

少女點燃自己帶來的香，客房裏瀰漫陌生香氣。少年頻頻咳嗽，一心祈禱的少女絲毫沒察覺異狀。

「……夏目她果然在『擔心』我……」

「我勸你還是回保健室休息……對了，你有遇見夏目同學嗎？他一下課就跑去保健室了。」

「逃？」

御幣在頭上翻飛，青梅竹馬的少女嘴裏不停唸誦咒文。

☆

「──敬之畏之──奉請拜請──」

「我不就說過了嗎？何況你現在這樣，沒有人見到會不擔心吧。」

少女俐落地挑起下一個要使用的咒具，完全不理會少年內心的擔憂與驚恐，少年只得自己慢慢拉起棉被，把棉被蓋好。

接着，少女又開始祈禱。

「掉以輕心？避難？」天馬訝異地回問，春虎還是一樣全身無力，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天馬……只有你在教室裏啊……太、太好了……」

「……從早上的情形看來，妳去找他反而會帶來反效果……」冬兒勸她冷靜行事，可惜就如同他所料，夏目完全聽不進去。

「說不定他醒來後回宿舍休息了？反正他感冒，早退也不要緊吧。」

「…………」春虎低聲呢喃，似乎連回答的力氣也沒有。

春虎班上的同學大多在餐廳用午餐，很少人帶便當，百枝天馬就是這少數派中的其中一人。

「怎麼啦，春虎，你怎麼會在這裏？」

「……感冒？欸欸，天馬，我可沒有──咳──感冒哦？」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溫度計上頭的數字……露出失望的表情。

「……沒有用，體溫沒下降……反而還上升了……」

「那麼可能去洗手間或是……對了，保健室裏不是有護理老師嗎？老師怎麼說？」

「既、既然如此……」夏目被逼得走投無路，決心趁早收拾這混亂的局面。

「什、什麼嘛……原來是京子啊──咳，別、別嚇人了……」

☆

在夏目慌亂無措，向衆人辯解的同時，春虎仍在繼續竄逃，空也還在他頭上扭着身子脫衣服。他們個個毛毛躁躁，事態愈來愈一發不可收拾。

「……我沒有食慾。」

「……我沒看見他……」

「…………」

會是誰呢？天馬望向教室門口。

護摩壇是什麼？少年茫然心想。不管那是什麼，他心中都有不祥的預感。

『看他早上那副模樣，他現在很有可能因爲感冒導致言行失控！必須儘快找到他纔行！』

「是？」

「倒是今天早上是怎麼回事？夏目同學那麼擔心你，你反而東躲西逃，這種行爲未免太失禮了吧？」

「……哈哈，我纔沒哈啾──逞強……」

「……不說就算了……」

「不好意思，麻煩你幫忙把土御門同學

他們

帶到保健室……現在就去。」

「……春虎逃了？」

走進教室的是同班同學倉橋京子。京子是名門倉橋家出身，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的孫女，她午餐時總是在塾長室和祖母一起用餐。

『反正你也快來幫我找春虎！只要一發現他的蹤影，馬上跟我連絡！知道了嗎？掰。』夏目自顧自說着，說完馬上掛斷電話。冬兒蹙眉盯着手機，臉上神情難掩困擾。

「春虎同學，你還是好好對待自己的身體，別再撐了。夏目同學一整個早上都在擔心你呢。」天馬不清楚詳情，但還是開口規勸，爲春虎擔心。

少女接着一動也不動，寂靜刺痛耳膜──更折磨心臟。

少女神情肅穆，全神貫注地揮舞御幣。少年躺在牀上，睜着迷濛雙眼仰望御幣在頭上來去。

「……這就叫做不祥的預感成真吧……幸好我在下課前──咳──趕緊逃走了。」

面對堅持不露口風的春虎，京子朝他投去冰冷的視線。

一望見走進教室裏的人，他這才鬆了口氣。

「──祓災淨厄──淨厄祓災──」

「……我問妳，妳有必要那麼慌張嗎？春虎就算溜出保健室也沒什麼關係吧？」

那張符籙是五行符之一的木行符，共有三張。符籙在空中幻化爲藤蔓，纏住夏目、春虎和空。他們一下子全倒在教室地板上。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曩莫薩曼哆──薩婆訶！」

「唔……阿刀同學。」

祈禱已經持續三十分鐘以上，少女嚴厲禁止少年在祈禱時亂動身體……起先甚至有意要求他正襟危坐──最後只是命令他集中精神。不過少女也沒具體指示該如何集中，只說「反正集中精神就對了」，這證明了少女其實也搞不太懂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

經過早上那場騷動，夏目和春虎雖然都被強行帶到保健室，但夏目在下一節課馬上回到教室上課，只留春虎和空在保健室。上午的課一結束，夏目隨即前往確認春虎他們的狀況，卻發現理應躺在牀上安靜休養的春虎，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出了保健室。

「……不過不能掉以輕心，她應該還在到處找我……所以我才故意選擇在教室避難。」

『對啊！我去保健室的時候，他已經不見了……他沒過去找你嗎？』

『老師好像也沒發現他溜走了，不過牀上還很溫暖，看來應該溜走沒多久！』

「你都已經妨礙上課了，什麼叫不關我們的事。」

「啊，春虎同學。」

「你那麼痛苦，我怎麼能束手旁觀。不要緊，用不着擔心，我還有其他辦法！」

「……不好意思讓大家擔心了，也很謝謝大家關心，可是……」說着，春虎抱住頭。

早上上課時被帶到保健室的春虎回到教室，背上還揹着一起被帶走的空。式神疑似睡着，把臉枕在春虎肩上，看上去相當舒服。

他又環顧了下餐廳裏頭，確認春虎不在附近，繼續默默喫起了午餐。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我向阿爾法和歐米加確認過了，他沒有離開塾舍大樓！』

就在這個時候，教室的門又開了。「咿！」春虎發出可憐的慘叫聲，轉向大門。

「……呼……這可不行──嘶嘶──這事說來話長……」

京子沒好氣地說，天馬也納悶地問起相同的問題。

仔細一瞧，他正微微發抖。他覺得冷嗎，他的感冒果然很嚴重──天馬如此認爲。

「我們這就在問你啊！」

「你感冒好一點了嗎？」

「你別逞強了。」

夏目似乎是邊講電話邊到處奔走，找尋春虎的下落。手機裏傳來夏目心急如焚的嗓音，還能聽見慌亂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嗯，而且發生過什麼事情真的很讓人好奇呢，難道你是發燒燒到神志不清了嗎？」

「……你們還真是糾纏不清，那是以前……小時候──咳──的事了……」春虎傷腦筋似地說。

這樣的解釋不只天馬，京子更是難以接受，但對方畢竟是病人，也不好擺出強勢的態度逼問。

「算了，反正你這個人很奇怪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京子聳了聳肩，不滿地說。「何況你也算幫了我一個忙。」

「……幫什麼忙？這話是什麼意思？」春虎問，京子沒有回答，反而不知爲何緩緩取出一張符籙。

「那麼就──急急如律令。」

木行符。

符籙從指尖彈出，在空中化爲藤蔓，瞬間束縛春虎的行動。天馬嚇得驚呼一聲，春虎從椅子上摔了下去，京子本人則是老神在在。

她悠然地掏出手機。

「……喂，夏目同學嗎？嗯，對，我抓到春虎那個笨蛋了……討厭啦，別這麼客氣……啊，我們在教室，嗯……好，待會兒見。」

她笑咪咪地講完電話，春虎原本就難看的臉色顯得更加慘白。

「夏、夏目？妳剛打給了夏──咳咳！」

「夏目同學拜託我幫忙找人嘛。」

「用不着笑得那麼難爲情，妳這麼做應該要覺得對不起我！」

「你真笨呢，春虎。我這麼做可是爲你好哦，感冒就要好好靜養啊。」

「有需要趁人不備，突然拋出符籙嗎？可惡，天、天馬！救我……」

「抱歉。」

「連猶豫都不猶豫一下嗎？」

「嗯，姑且不論手段，我也認爲春虎同學需要安靜休養，再說在技術上，我也解不了咒。」

「你還真冷靜啊，可惡！這樣的話，空！妳快用匕首斬斷這些藤蔓──」

少女在頭頂纏了條毛巾，手裏拿着根疑似動物骨頭的棒子，跳着宛如蠻族的奇怪舞蹈，嘴裏發出怪聲，聽來實在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

夏目注意到冬兒他們，又發現春虎正在大快朵頤，開心得笑逐顏開。

「……看來你的感冒好了嘛。」

「……真是的，可不能隨便感冒啊……」春虎無力低喃。

「咳！呃！」

春虎哭喪着臉，天馬覺得過意不去，京子倒是看也不看他一眼，空更是睡得香甜，這樣的狀況也難怪他會想哭。

只是……

「從今天早上我就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麼……總之現在最重要的是治好感冒，拜託你回保健室好好睡覺休息，不然乾脆我送你回宿舍好了……話說在前頭，這是『主人』的命令。」她一臉無奈地說。

還得再等上好幾個鐘頭，天色纔會破曉，這一夜已經足以在少年心裏留下一輩子的創傷。

他還記得午休時間，自己在教室裏被夏目逮個正着，在那之後，記憶模糊不清，不過從睡在宿舍房間這點看來，應該是有人把自己搬回宿舍。身體還是不太舒服，但暫且平安無事。

「怎麼啦？你那是什麼表情？就算是因爲感冒，今天你也太詭異了點。」夏目微笑說着，眼神裏流露出溫柔。

微弱的聲音和輕微的動靜出現在枕邊，春虎連忙往頭上瞧。

就在這個時候──

距離天色破曉，還得再等上好幾個鐘頭。

「可惡──哼！既然這樣，我爬也要爬──」

「……夏、夏目……」

呼、呼，春虎的呼吸愈來愈急促。

「春、春虎！你瘋了嗎？」

他睜開眼，身體卻動彈不得。這不是發燒導致，而是鬼壓牀。他焦急不已，眼珠子直打轉。

當時見到的『那個東西』，肯定是高燒引起的『幻覺』、『錯覺』，是出自孩童的『幻想』。他很清楚這件事，但又難以減輕身心創傷。

「……奇怪？」

☆

「廢話！我根本不能感冒！」春虎在嘴裏塞滿食物，鄭重聲明。「什麼感冒嘛……我以後絕對不再感冒！我要補充充分的營養！我……我要健康地過一輩子！」

他靜靜凝視着夏目，接着拿起溼毛巾，放在自己額上。溼毛巾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因爲他仰躺着面對天花板，幾乎看不見自己周圍的情形，不過再往房內一瞧──似乎──隱約可以望見陌生物體的影子接連出現在視線角落。

有股溫熱的詭異腥味撲鼻而來，春虎睜開闔上的雙眼。

「對不起，快康復吧……」她像是深感愧疚，喃喃吐出夢話。

夏目連忙追上，可是──驚人的是──春虎的速度略勝一籌，簡直是拚死命地逃亡。

只是，春虎一見到她走進餐廳，馬上推開椅子，發出巨大聲響，站了起來，臉色慘白地丟下一句：「冬、冬兒，我先走了……！」

「呃，我、我沒有……我沒事……我、我很好──咳！咳咳。」

少年依然躺在棉被上，身上穿着的睡衣被扒得精光，全身畫上奇怪圖樣。他像是想咳嗽也咳不出來，只能「呼、呼……」急而短促地喘着氣。

「隨便感冒可不行啊……」

剛纔那個夢的內容已經記不清楚，不過似乎延續了早上那場夢境。

「這個廢物式神！」

☆

然而……

少女不停祈禱，但那不像祈禱，更像是黑魔術。

他一時間茫然摸不清頭緒，只是反覆紊亂地呼吸。他喘着氣，逐漸冷靜了下來。

她疲憊不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不過依然堅持守在春虎身旁。

夏目急忙出手阻止，春虎一溜煙鑽了過去，在五花大綁的狀態下拚命竄逃。他翻滾身體，頭腳不停撞上桌子，抱着寧死不屈的決心一路沿着教室階梯往下滾。京子和天馬全看傻了眼，空則是睡着了一直沒醒來。

陰陽塾男生宿舍的一樓餐廳裏，住宿的塾生們個個狼吞虎嚥地喫着早餐。

他閉上眼，脣邊浮現苦笑。

春虎自嘲似地又說了一次，讓頭腦放空，準備再度進入夢鄉。爲了讓感冒痊癒，必須好好睡個一覺，讓身體適度休息。

「……呼咕……」

春虎遭藤蔓束縛的身體頓時鬆懈，京子望着春虎，眼神像是在說「我早就告訴過你吧」，天馬也肯定地點了點頭，空依然在呼呼大睡。

少女持續唸誦咒文。

客房飄散着顏色古怪的煙霧，形成詭異景象。微弱光源在房裏四處投下不祥陰影，各種香、蠟燭和燃燒的護摩壇氣味四溢，不時還能聞到不明的刺激性臭味。

阿刀冬兒強忍呵欠，走進宿舍餐廳，發現土御門春虎居然連續兩天早自己一步用起早餐。

少年躺在牀鋪上，眼神彷若等着獻祭的待宰羔羊，苦嘗命運的殘酷。

還記得那個時候也是如此──孩提時，有一次到了夏目家後感冒，春虎也是半夜猛然驚醒，在枕邊發現夏目──正巧和現在一樣──坐在一旁睡覺。

春虎正打算拚死也要逃出去時，教室大門猛地打開，夏目走了進來。她一發現春虎──臉上閃過鬆了口氣的表情──隨即高高吊起柳眉。

「……又作了……那個夢……」

走進餐廳的塾生是夏目，冬兒稍微舉起手，喚了一聲：「夏目。」

那個可疑物體恐怕是

咒物

，春虎頓時感到全身血氣盡失。

「真受不了你……你在搞什麼鬼，春虎！別胡鬧了！」

當然，這不過是小孩子做做樣子，問題在於她是個

才能優異

的孩子。色彩、氣味、聲音圍繞客房，此外還有

其他東西

也在房內。少年沒有能力清楚辨識那是什麼東西，雖然沒有能力……可是枕頭邊──少女背後那股不明的『氣息』到底是什麼？不能夠打開的門扉……發出嘎吱聲開啓，隨之而來的這股『惡寒』又是……

他一路咳嗽，像蟲子般在地上爬行，爬到了教室門口。「……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可惜的是冬兒正好走進教室，無情地踩住春虎的背。春虎像是動力盡失，趴倒在地上。

不過……

啊，對了，這是夢，我還在作夢，春虎拚命說服自己。隨後，不知從何處傳來嘎吱聲……門就這麼……

夏目溫柔笑說：「放心吧，保健室裏的老師說只是普通感冒……乾脆我

用咒術幫你治療

，等明天一早──欸，春虎！」

「嗨，你今天還真早啊，春虎……欸，你還好嗎？」

聽見夏目這麼說，他打定主意要儘早康復，得趕快恢復健康，這不只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夏目。

他說得堅決，眼裏卻透露出焦躁與恐懼。冬兒蹙起眉頭，雙眼直盯着死黨。

他鬆了口氣，只覺得身體沉甸甸地不想動，像是有個大石頭壓在身上……剛這麼一想，就有個東西掃過鼻尖，嚇了他一跳。

春虎始終不肯鬆口，臉色不只因爲感冒顯得氣色欠佳，甚至莫名湧起了恐懼。

☆

「你要走了？」

☆

「春虎！原來你在這裏！」

「──芬恩古路伊、姆古魯烏那伏──古特路伏、拉萊耶──呀啊！呀啊！那魯拉圖特卜，圖加！」

「太快了吧！妳剛纔在哪裏啊？」

夏目目不轉睛地打量春虎，過沒多久，她重重嘆了口氣，靠近春虎等人身邊。

「……不要……不要……我求求妳……夏、夏目……哈啾！」春虎打了個噴嚏，醒了過來。

早點復原，讓夏目放心，這是身爲式神，也是身爲好友應盡的責任。

呼、呼，少年喘息的速度愈來愈急促。

「空？」

掃過他鼻尖的是空的尾巴。「……呃。」他抬起頭，望向自己的身體，發現空沒有解除實體化──尾巴朝着他的臉──趴在蓋在自己身上的棉被上頭，那張睡臉看來相當幸福。

「……嗯……」

「──耶洛伊姆耶薩伊姆、耶洛伊姆耶薩伊姆──耶庫耶庫亞薩拉古、耶庫耶庫亞薩拉古──」

☆

「……夏……夏……夏……目……？」

是夏目。

兒時的夢境。到夏目家玩的那天晚上，春虎感冒，夏目努力想治好他的病，可是……他不願再憶起接下來發生的事，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回憶，那天晚上的恐懼已經深深烙印在他的身心。

他在自己宿舍的房間裏，房裏一片漆黑，似乎早已天黑。四周鴉雀無聲，也許現在正是深夜。

那個時候的

『

氣息

』再度襲來……

春虎拚了命地喫着早餐，像是不趕快喫會丟掉小命似的。

這時，又有一個住宿塾生走進餐廳。

呼喚沒有得到回應。

她癱坐在榻榻米上打瞌睡，手邊有個小臉盆。春虎嚇了一跳，往旁邊望去，發現棉被上頭──有條溼毛巾掉在枕頭邊。

「……夏、夏目……？」春虎輕聲呼喚，夏目完全沒有醒來的意思，「……春虎……感冒……快治好……」反而喃喃說起夢話。

「……真受不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算了，不管那麼多了……」他費力擠出這幾個字，又一頭躺回枕頭上。

「掰！」

說完，春虎頭也不回地逃出餐廳。在遠處眺望的夏目愣站在原地，在附近的冬兒也一樣啞然失聲，目送春虎離去。

冬兒轉頭望向夏目，兩人四目相交，同時擺出納悶不解的神色。

「……那傢伙在搞什麼鬼？」

早晨的餐廳顯得神清氣爽，飄散着味噌湯的香味，瀰漫着安穩和平的氣息，和昨天夜裏簡直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