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二章 六人會議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5萬 字

1

大樓遮蓋地平線,夕陽在另一頭逐漸西沉。

在新宿歌舞伎町一角,以咒術封鎖的小巷內不見一般行人通過。橘紅斜陽渲染周圍景色,讓人不禁生出時間流逝緩慢的錯覺。

日夜交替的短暫瞬間,逢魔時刻。

『……行動開始。』

男子默不吭聲地聽着耳機裏傳來簡短的命令。一輛大臺廂型車停在封閉的小巷內,男子坐在車中最裏頭的位子,在狹窄的走道伸長了雙腳,身體癱靠在椅背上。

這男子可以用一句話形容,那就是「不祥」。

他年紀尚輕,年約二十。身材瘦削,彷彿被人用厚重的刀子削過般散發出一股狂傲氣息。他留着一頭染成銀色的短髮,耳朵穿了多個耳環。

毛領夾克搭配牛仔褲,鏡片鍍上銀膜的墨鏡遮住臉上表情,狂妄自大的嘲諷笑意宛如舊傷疤般刻在薄脣邊,額頭上那個看似刀疤的×更是令觀者無不膽顫。

他是獨立祓魔官──『十二神將』當中的鏡伶路。

鏡盤起胳膊,坐在位子上,心無旁鶩地聽着耳機裏頭傳來的訊息。墨鏡底下的雙眸射出銳利視線,透過貼上深色膜的車窗,緊盯對面的商辦大樓。

運用見鬼的能力,鏡「視」得有不下數人的靈氣闖進大樓三樓、四樓和五樓,這些人擁有異於常人的強大靈氣,大樓裏注意到有威脅從外部「入侵」的那些人──他們同樣擁有強大靈氣──連忙展開反擊。

咒力接連湧出,形成一個又一個咒術,時而攻擊時而迎擊,咒術不時串聯、交錯。

咒術戰。

在對面那棟大樓裏,有一羣咒術者正在交戰。

過沒多久,玻璃破碎聲、東西倒地聲、慘叫聲與怒吼以及咒文吟誦聲甚至傳到了大樓外頭。對方頑強抵抗,傳進耳機裏的報告聲也愈來愈激動。

只是──「……撲空啦。」鏡嘀咕,用鼻子哼了一聲。

「呃……伶路?我們還不過去嗎?再不快點過去,行動都要結束了。」一個誠惶誠恐的確認聲響起,委婉催促着鏡。

留在廂型車裏的人除了鏡,還有另外一個人。那人坐在鏡前面一排的座位上,目不轉睛地仰望對面的大樓,臉差點沒貼在車窗上。

那是個身材纖細修長的青年,一頭長卷發紮在脖子後頭,容貌清秀,乍看之下就像個美麗的女子。然而,他身上散發出孩童般的稚氣,看上去就像個性格單純的柔弱男子。

青年侷促地坐在狹小的位子上,雙手在胸前抱着一個細長的袋子,那是收納日本刀用的刀袋。

車裏再度陷入沉默,車外──化爲戰場的大樓裏傳來的噪音格外清楚。青年又再度把視線轉到窗外。

另一位阿刀冬兒則是有鬼寄宿在體內的生靈,而那鬼很有可能是在兩年前的靈災恐怖攻擊──『上巳大祓』時,主謀大連寺至道以自己爲形代降下的「某個東西」。如今鬼已遭到封印,封印的人是土御門家的另一個人,土御門春虎的父親。

一旁路過的行人不敢靠近,儘可能與他拉開距離。就算不知道他是咒術者,依然能感覺到他身上不祥的氣息。他們儘管在意,卻連多看他一眼也覺得害怕。

鏡弓起身子,從座椅上站了起來。

一位咒搜部暫且以暗號『D』稱呼的神祕陰陽師。

大連寺至道正是引發史上第一起靈災恐怖攻擊,造成夜光信徒在咒術界裏惡名昭彰的罪魁禍首。陰陽廳爲何讓這種男人的女兒研究『帝式』?就算以未成年爲由,沒讓她實際站上第一線,而是在幕後從事研究工作,還是讓人難以明白爲什麼允許她進行與土御門夜光相關的研究。

向鏡報告現場狀況的青年名爲比良多篤禰,爲隸屬於陰陽廳咒術犯罪搜查部公安課的咒術犯罪搜查官──也就是咒搜官。

青年嚇得身子一縮,頓時意志消沉,露出無聊透頂的目光,越過座椅望向鏡。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青年──雪佛連忙停下腳步。往前一瞧,走在前方的鏡也停了下來,轉過身子,回頭朝他望去。

他默不吭聲,若有所思,視線始終緊盯着鏡。

聽見這話,鏡終於「嘖」地啐了一聲。

由結果來看,『D』並未介入這次的行動。咒搜部原本就判斷可能性不高,結果可說是不出所料。

雪佛苦苦哀求,泫然欲泣,鏡總算不再動腳,默不吭聲地轉過身,快步離開。雪佛低聲嗚咽,最後還是摸摸鼻子站了起來,追上鏡的腳步。

土御門夏目。

「……我的直覺告訴我,例如說上一次……解決掉鵺之後,『那個現場』就聚集了好幾個那傢伙

應該會感興趣的誘餌

。」鏡冷冷地說,不像在向雪佛解釋,倒像是在自言自語。「反正……那傢伙就算出現,頂多打一場就是了……不過他還是暫時躲在幕後搞鬼,對我比較有利。」

「…………」

抱着刀袋的青年匆匆忙忙追下車,往後瞥了比良多一眼,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跟着鏡離開現場。

陰陽師『D』的存在早在很久以前就經過確認,只是真實身分始終成謎。過去雖曾數次收到對方自稱「蘆屋道滿」的情報,可惜這些情報分不出真假,能確定的只有『D』是位實力相當堅強的陰陽師,以及不時在雙角會附近出沒此一事實。

過沒多久,廂型車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了。

「……欸,伶路……大人?你該不會忘記自己手上戴了好幾個硬得跟石頭一樣的戒指,老實說,那些戒指根本是兇器,跟金屬指套沒兩樣。你要是拿去揍別人,那個人說不定早就被你揍死了。」

這麼一來,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神童』大連寺鈴鹿原本專門研究『帝國式陰陽術』,而『帝式』正是由土御門夜光創立,爲現代陰陽術根基的咒術體系,至於她引起的事件也是基於這方面的研究──也就是說,那是一起「與夜光相關」的事件。

開啓的滑動式車門緩緩滑行,自動關了起來。

阿刀冬兒。

最有意思的是,聽說就連『十二神將』之一的『神童』也在今年春天進入陰陽塾就讀。她的名字是大連寺鈴鹿,是讓阿刀冬兒成爲生靈的大連寺至道的女兒,他愈想愈覺得命運實在弄人。

他像是在鬧脾氣般翻着白眼瞪着鏡的背影,抱怨說:「……欸,伶路。事情怎麼和當初說好的不一樣?」語氣聽來很不服氣。

「…………」

策劃這次的行動時,最讓他們擔心的是在上次的恐怖攻擊中──最後在咒術界稱爲『上巳再祓』的一連串事件中現身,證實與整起事件有直接關連的某位陰陽師。

「請讓我送您一程。」

「爲什麼?」

與鏡同車的青年跟在鏡後頭,兩人之間相隔約五、六步左右的距離。

「真是的,害我白高興一場。伶路,自從那個×印上去之後,你整個人都變了呢。」

「沒事的話,我要走了。」

「籌碼?」

「你只要乖乖閉上嘴巴,不說廢話就沒事了。」

鏡照樣沒馬上做出回應,但也沒當作耳邊風。

「……不過說穿了,大連寺至道也隸屬於雙角會──是

崇拜夜光的信徒

。」

雪佛回問,愣愣地睜大了眼。鏡越過肩膀,凝視雪佛──他使役的

式神

,咧嘴露出獰笑。

然而,鏡似乎一點也不在乎比良多。他依舊一聲不吭,戴着墨鏡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變化。兩人靜默無言,只有抱着刀袋的青年膽顫心驚地來回窺探兩人的臉色。

《東京暗鴉》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二章 六人會議插圖(1)
《東京暗鴉》 ·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 二章 六人會議 · 第1張插圖

「天海部長有話要我轉告,希望你能偶爾也來露一下面。」

「結束了,我方沒有傷亡,對方也無人喪命,只是……」青年以平靜的口吻報告,脣邊掠過一絲苦笑。「勞煩獨立官特地前來,結果只是白跑一趟。本次的事件與『D』案件沒有關連。」

「……實在太可疑了。」

鏡與木暮錯過『D』時,其實還有另一位『十二神將』在場。那人就是前咒搜官──也是過去鏡在工作上的前輩,一位名爲大友陣的陰陽師。當時,爲限制鏡的行動,大友對他施了「詛咒」。

青年喋喋不休,不停發着牢騷。他雖然壓低了嗓音,但應該不至於沒傳到對方耳中,只是鏡一點也沒有回頭的意思。

「太、太過分了!你在搞什麼鬼,伶路!」

他說得粗魯,移動到門邊,拉開滑動式車門。比良多最後又說了一句:「辛苦了。」鏡卻連看也沒看他一眼,逕自下車。

「反正你死不了嘛。」

結果捱了頓揍。

「抱歉麻煩您白跑一趟,但也多虧有您的協助,這次的行動得以順利成功,在此代表咒搜部致上誠摯謝意。」

「不需要。」

「…………」

他那誠懇老實的模樣不像陰陽師,倒像神主,甚至是牧師。然而,映照在後照鏡中的雙眸犀利,眼瞳裏透露出堅定意志。修剪整齊的瀏海里頭混入一絡硃紅髮絲,最是顯眼。

兩人的距離比起剛纔更拉近了一些,雪佛淚眼汪汪地瞪着鏡,憤恨不平地大吐苦水。

「再說你這人就是太囂張──」

咒搜部將『D』視爲高危險分子,長年進行追蹤調查。由於近來『D』的行動格外活躍,爲預防『D』介入這次的突襲行動,咒搜部特別向祓魔局請求獨立祓魔官支援。祓魔局答應這項要求,派出鏡參與作戰行動。

鏡能得到雪佛的「召喚許可」,可見咒搜部──以及接受咒搜部請求的陰陽廳高層極爲重視『D』的存在,因此特別解除禁令──雖然加上了限制──允許他使役式神,做爲對抗『D』的手段。

鏡信步走在黃昏的歌舞伎町。

「啊啊,無聊死了,太讓人失望了。」

會有這樣的轉變,最主要的關鍵出在上上個月的靈災攻擊事件結束時,鏡和獨立祓魔官木暮禪次朗曾與『D』擦肩而過。兩位『十二神將』親自證實『D』的存在,並且表明對方的「力量」不可小覷,逼得陰陽廳緊急採取具體因應對策,譬如明知有風險,也只得讓鏡使用雪佛這下下策。

「……所以說,我們不需要急着把心力放在獵這些豺狼虎豹,反倒該趁這機會增加『籌碼』。」

「…………」

簡單來說,鏡被擺了一道。他們賭上彼此性命,進行了一場攸關生死的騙局。既然上了大友的當,鏡自然不肯善罷干休,乖乖認輸。況且──「……想嚐嚐那些

誘餌

的人不只是『D』呢……」他想起當時在場的人──大友試圖保護的那些陰陽塾塾生。

「哼。」他冷笑一聲。「我早就知道那傢伙不會出現。雖然不清楚他是以什麼基準行動,至少剛纔那裏沒有那種『氣息』。」

「我說的是你。」

鏡把右手抽出口袋,彎了彎食指把雪佛叫了過來。雪佛臉上一亮,像只被叫到飼主身邊的小狗,急忙趕了過去──

路過行人無不大驚失色,望向兩人,雪佛──手裏依然慎重地抱着刀袋──發出可憐兮兮的哀叫聲,倒在水泥地上。

接着,雪佛像是靈光一閃,問說:「……該不會因爲『D』那傢伙沒出現,你其實心裏也很煩躁吧?」纔剛被揍過一頓,他顯然完全沒得到教訓。

他經過打聽,得知『神童』進入陰陽塾是陰陽廳高層的意思,用以懲罰她在去年引發那起事件。

「欸,伶路。」他轉頭望向後方的鏡,嘴裏不停這麼叫着。「你不過去嗎?那麼我自己去囉?」

「好久都沒有機會發揮了……這種情形根本不需要我嘛……」

「就是增加手上的牌……對了,我還得好好回敬一下那個

故弄玄虛

的老師。」他低聲說,墨鏡底下的雙眸湧起刀鋒般銳利的殺氣。

「……『大人』。」

他的嗓音輕細,語氣像是孩子央求父母讓自己出去玩。雖然他耐心請求,鏡卻是理都不理。由於他不識相地一再催促,鏡不發一語,屈起了伸出去的腳,接着砰的一聲,從後頭用力踹向青年的座椅。

土御門春虎。

鏡隨手揮出一記俐落的拳頭。雪佛按住捱揍的頭,哆嗦着蹲在地上,叫也叫不出聲音。鏡徐徐收回右手,插回口袋,接着舉起右腳,用工程靴的靴底往雪佛的頭側一踢,把他整個人踢飛了出去。

在那之後,鏡經過徹底調查,確認大友施的「詛咒」不過是乙級咒術──亦即「謊言」。鏡打從一開始就察覺大友的詛咒應該是隨口胡謅,只是鏡十分清楚大友這個男人,無法斷言這詛咒百分之百是說謊,因此即使認爲有九成九的內容無害,也只得老實撤退。

一個穿着西裝的青年坐進車裏。他坐上駕駛座,關上車門,目光轉到了後照鏡裏照出的鏡。

比良多輕輕把手伸向後照鏡,調整角度,從鏡子裏注視鏡離開的背影。

起先進入陰陽廳時,鏡曾有一陣子隸屬於咒搜部,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也算是他過去的頂頭上司。

只是他雙肩下垂又駝背,存在感遠不及走在前方的鏡來得強烈。而且相較於打扮顯眼的鏡,他身上的穿着不過是隨處可見的襯衫加上長褲。這一路上,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抱着刀袋。

前兩位不僅是出身於名門土御門家,本家的繼承人土御門夏目更是謠傳爲現代陰陽術始祖,造成靈災發生的元兇,大陰陽師土御門夜光轉世。事實上,夜光信徒疑似曾三番兩次親自找上本人,直接與他接觸。

大樓裏的咒術戰仍在繼續,只是似乎大勢已定。從反應看來,原本在大樓裏堅決抵抗的那羣人顯然愈來愈難以迅速應戰。

比良多臉上再次浮現輕微苦笑。

行人啞然目送兩人離去,其中沒有一個人察覺雪佛一捱揍,身體──輪廓隨即出現扭曲,全身竄過雜訊,當然,裏頭應該也沒人知道那是一種叫做裂核的現象。

既然有這樣的關連,高層爲什麼決定讓她進入謠傳爲「夜光轉世」的夏目所在的陰陽塾?這簡直是表面上懲處,實際上是爲引發下一起事件──

爲了讓她能更深入研究

而備妥舞臺。

「什麼?你在亂說什──啊!別、別又來了!拜、拜託別踢了!放過我吧,伶路。請、請別踢我,算我求你了,伶路『大人』!」

上上個月,雙角會成員在都內各處發動靈災恐怖攻擊,咒搜部在兩天前獲知殘餘黨羽的情報,負責搜查雙角會的比良多隨即暗中展開偵查,證實情報的真實性,找出那些人的藏身之地,策劃這次的突襲行動。

「氣息?」

「不不不!問題不在這裏!我是在提醒你,別隨便做出會打死人的攻擊!」

雪佛急忙追上鏡,又跟在他後頭往前走。

「兔死狗烹──這道理反過來也說得通,況且對手不是狡兔而是豺狼虎豹,這下瘋狗的項圈也不得不鬆綁了。」

於是青年愈抱怨愈起勁,老實不客氣地批判起鏡的行爲,像是伶路好冷漠哦,伶路說話真刻薄呢,得意忘形地把平常埋在內心的不滿一股腦兒全宣泄了出來,臉上神情更是神氣。

「我?」

伶路說得極其冷漠,雪佛臭着張臉,忿忿地緊瞪着他的背影。

「……完全聽不懂,你到底在講什麼?」

比良多向坐在後頭的鏡致謝,嗓音沉穩,目光從沒離開過後照鏡。

兩人這麼一站,可以看出青年的個頭比鏡還高,因爲他體型纖細,看起來就像根竹竿,其實身高少說也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身材相當修長。

「──雪佛。」

此時,這些人揹負着連自己也不知道的包袱齊聚一堂,彷彿有人正期待着這些人會碰撞出什麼樣的化學變化。

其中最重要的是,辭去陰陽廳工作的大友──前『十二神將』──在這舞臺上執起教鞭,當上老師。

陰陽塾。

那裏現在成了鏡最感興趣的地方。他認爲恐怕不只自己,包括『D』還有陰陽廳,只要是在這業界裏消息靈通,觀察力敏銳一點的人,肯定都把陰陽塾當成了高度關心的對象。

「…………」

鏡反覆尋思,在狂傲的表情背後,狡獪的腦子裏正做出各種假設,一再推敲。

早被拋到一邊的雪佛從旁註視主人這副模樣,悄聲說:「……伶路看起來還真是開心。」

說完,他莞爾一笑,笑裏不見之前的恐懼不安與軟弱,而是陰鬱。在俊美的容貌底下,彷彿可以窺見深不見底的黑暗,他露出的就是這樣的微笑。

雪佛爲鏡的式神,鏡把這個式神當成了奴隸對待。然而,沒有人強迫雪佛,他是出於自己的決定,自願成爲鏡的式神。

他看好鏡這個男人,認定他才適合當自己的主人。

走着走着,雪佛猛然睜大雙眼,急忙轉過頭,往馬路對面的大樓更遠處望去,動作宛如狗聽見人類聽不見的超高音域一般。

鏡慢了雪佛一步,同樣身子一顫,做出反應。他朝式神凝視的方向望去,眯細了墨鏡底下的銳利雙眸。

「……靈災……看來危險等級還滿高的嘛。」

因爲大樓遮擋,看不清楚全貌,但依然能看見遠方低空有靈氣歪斜,出現正要轉變爲瘴氣的徵兆。

遠方正有靈災發生,看樣子已經發展到危險等級二,位置也相當棘手,就在靈脈正上方。再過十幾分鍾……搞不好不需要這麼長的時間,靈災很快就會進入危險等級三。

「又來了……世界大亂啦。」

自從上上個月發生靈災恐怖攻擊,擾亂東京都內靈脈,靈災發生的次數便急遽增加。這一陣子危險等級二的靈災已經不足爲奇,危險等級三──動態靈災更是層出不窮。

在鏡冷漠眺望遠方靈災的同時,雪佛的反應和他完全迥異。

「伶路。」

他纖細的雙肩興奮起伏,凝視主人的眼神裏流露出期待與熱切渴望。然而,鏡只是哼了一聲,沒把他當一回事。

京子和天馬嚇了一跳,轉頭看向鈴鹿,她也毫不在意。鈴鹿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就連春虎與夏目也看傻了眼。

他張着空洞的眼神,嘴裏直叨唸:「……事情爲什麼

和當初說好的不一樣

?是你叫我來的不是嗎?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要我忍耐呢?我不懂。我會待在你身邊,是因爲

你需要我

。如果你不需要我……有什麼必要叫我來呢?」。他的痙攣擴展至全身,像在拚命壓抑試圖擅自行動的肌肉般,那張空虛又僵硬的表情,更像個犯了毒癮的毒蟲。

「嗯,不過其實也沒必要冒險用上式神,今天我還是不洗澡了。」

課程中尤其重視咒力轉換。調整量、五氣分配、時間點,精細到甚至連呼吸和動作的影響也要納入控制。轉換咒力的過程雖然只有一瞬,但任何細微的狀況都可能左右成果,其中想像力尤其重要,爲此臺上老師再三強調理解行使的咒術是何種構造的重要性。

「夏目──!」春虎忍不住叫出聲,京子、天馬──就連冬兒也變了臉色,望向夏目──接着凝視鈴鹿。

京子和天馬互相使了個眼色,向提問的冬兒點了點頭。

夏目和春虎一樣住在男生宿舍,平常洗澡總是偷偷使用單間的淋浴間。這間講堂雖然在住宿方面設備齊全,可惜衛浴設備只有男女分開使用的大澡堂。

春虎正想着這些事的時候,冬兒走進了房間。

春虎聽了鈴鹿這番話不禁咬牙,京子、天馬甚至夏目也是一臉凝重,沉默不語。

2

往雜木林裏再稍微走一會兒,有一間四面是白牆的倉庫,春虎和夏目就這麼被帶到倉庫旁邊。

由於一開始煮了咖哩,陰陽塾的實技合宿在露營的氣氛中揭開序幕,課程內容卻和傳聞一樣艱辛。課程主旨不在行使高難度的咒術,而是進行徹底的基礎訓練。

「……應該

沒這回事

吧,伶路?我是你的式神……你可是我的主人哦……」

聽見春虎這問題,夏目困窘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不讓其他同學聽見自己說的話。

「地下組織?」聽着冬兒解釋,春虎不解地搖了搖頭。

夏目在春虎身邊坐下,吁了口氣。

實技合宿第一天的課程結束,塾生們回到住宿的講堂。

其他還有像是任瀑布衝打身體,以鍛鍊精神力,設護摩壇齊唱咒文等傳統訓練。這些內容不像上課,倒像是特訓──更像「修行」。上完這一整天課,別說自己料理晚餐,有不少人根本食不下咽。

只是,提出問題的並非他們兩人。

「走啦。」鏡冷冷說了一聲,正要邁開腳步時──「……

伶路

。」雪佛又叫了他一聲,嗓音裏聽得出似乎有哪裏不對勁。鏡雙腳一僵,迅速確認起式神的模樣,發現雪佛低垂着頭站在原地,雙肩不住輕顫,抱住刀袋的雙臂不停抖動,氣氛和剛纔明顯不同。

其實夏目也很想衝去身上的汗水,但她女扮男裝,實在不能冒這種險。

在衆人詫異的目光注視下,冬兒平心靜氣──貌似愉快地取下額頭上的頭巾。

「怎麼了,冬兒?」

他們有不少事情需要整理,就連大家「理應」都知道的狀況,也需要再重新確認彼此之間的認知與理解。

「她再厲害,要跟上課程內容還是很勉強吧。」

「好,我就儘量開門見山,直接把事情講清楚吧。首先是──難得大家都聚集在這裏,就先讓你們見識一下我華麗的變身。」

本來一年級沒有安排合宿課程,對方卻特地從東京趕來參加合宿。他們早做好心理準備,以爲她會胡作非爲,結果她完全沒有行動,他們也樂得輕鬆。

「……冬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京子、天馬和鈴鹿三人早已聚集在倉庫旁,其中京子與天馬似乎和春虎他們一樣,只是莫名其妙被叫了過來。他們一臉疑惑地望向冬兒,像在向冬兒要求解釋。另一方面,鈴鹿和京子他們坐在一起,卻沒有擺出一貫的態度,假裝自己是個少女偶像。她倚在倉庫白牆上,冰冷的目光直盯着冬兒。

晚餐是山梨縣的鄉土料理,餺飥。那是一種加入生面條和南瓜等蔬菜,用味噌熬煮而成的料理,湯汁有種獨特的黏稠感,味道樸實美味。不過最讓他們感動的還是不需要自己親自動手就能喫到東西,這麼一天訓練下來,他們早就累壞了,如果這個時候又要他們操作式神,自行準備晚餐,恐怕沒幾個人能喫到這一餐。

「我有事要跟你們說。」

鈴鹿、春虎和夏目的反應都不及京子和天馬來得震驚,幽暗中也能感覺到他們的神情較來時僵硬。不過,也怪不得他們會有這樣的反應。

夏目雙手抱着膝蓋,朝躺在地上的春虎微微一笑。春虎支支吾吾應了聲:「嗯……」

兩人顯得有點緊張,但見不到一絲迷惘。「你們真是幫了個大忙。」冬兒咧嘴一笑,誠實道出心中感謝。

「嗯……就算她是國家一級陰陽師,畢竟年紀比我們小,今天的課程不只精神壓力沉重,也很考驗體力。」

「那種像漫畫裏會出現的東西,真的存在嗎?」

「冬、冬兒?」夏目低聲提醒,冬兒輕舉了下手做爲回應,似乎要夏目放心把事情交給他處理。

夏目是夜光轉世這傳言就是一例。京子和天馬一直避開不敢接觸這個話題,現在也成了不必要的顧慮。

「……請老實告訴我,我……我真的是土御門夜光轉世嗎?」夏目問,神情相當嚴肅。

「有事要說?啊,難不成是你的新封印嗎?」

「大家都把夜光信徒當成同一夥人,其實也不是所有傢伙都那麼偏激。再說,尊敬、崇拜夜光的咒術者不在少數,事實上,在兩年前的靈災恐怖攻擊發生前,還有不少咒術者公開肯定夜光的成就。」

在同年級裏,夏目擁有頂尖的實力,就連她也認爲這次的合宿課程比想像中辛苦,不過和其他同學比起來,她看起來相對從容,而且由於從小進行咒術方面的相關訓練,這些課程內容由她做來顯得駕輕就熟。

「好,我們走吧,好久沒試試你有多『鋒利』了。」

「奇怪?京子、天馬……還、還有鈴鹿也在?」

「他同時也是我的父親。」鈴鹿淡然說道。除了冬兒,其他四人無不把視線轉向鈴鹿,半晌說不出話。

冬兒像是察覺兩人內心的轉變,向他們開口問說:「你們還有什麼事情想知道嗎?機會難得哦。」

「……不過該怎麼說呢,幸好鈴鹿那傢伙下午沒有多餘的心力跑來找碴,才能度過一個和平的下午……」春虎苦笑,悄聲說着。夏目聽見這話,也不由自主笑說:「對啊。」

「接下來只剩下洗澡睡覺……啊!夏目,妳要怎麼洗澡……」春虎突然想起這件事,支起了身子,朝夏目投去詢問的目光。

只是就算這樣,也總比一無所知來得好,他們誰也不願先逃避現實,事後再來後悔莫及。

冬兒隨便應付了下春虎與夏目,快步沿着走廊前進,從他行走的速度完全感覺不出白天在合宿課程累積的疲累。

「……我實在太小看合宿了,沒想到會這麼喫力……」

鈴鹿在訓練和晚餐時都沒來找兩人麻煩,這麼看來事情也許正如夏目所言,她也一樣累壞了。晚上她應該會在女生房間就寢,今天晚上應該也不會再來煩春虎他們。

冬兒一路走出講堂,帶着春虎與夏目穿過庭院,走到講堂後頭。

在餐廳用完晚餐後,春虎在房間的榻榻米上躺成了大字型。

「倉橋同學說的沒錯,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不管是什麼要求,我都會答應。」

鈴鹿的臉色一沉,朝夏目投去刀劍般銳利的目光。

例如正確無誤地重複吟誦上百遍咒文,或是先一次釋放出最強的咒力,再控制量,在穩定的狀態下陸續釋放全部咒力,他們就這麼一次又一次反覆進行枯燥又嚴厲的訓練。

冬兒接着鈴鹿的話,解釋剛纔大家見到自己體內存在的鬼,就是以大連寺至道爲核的動態靈災衍生而成。四人原本就知道冬兒被捲入靈災,變成生靈,但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瞭解詳情。

「說、說的也是,這樣安全多了。」

「這當然也包括在內……你們就先跟我來吧。」

「部分偏激的夜光信徒疑似組成地下組織,發動恐怖攻擊的也是他們,聽說鈴鹿的父親也是組織成員之一,三番兩次跑來騷擾夏目的恐怕也是同一羣人。」

「我們現在掌握的資訊就這麼多。夜光信徒──雙角會盯上夏目,包括身分不明的『D』在內,今後他們很有可能會持續想方設法地接觸夏目,而且現在好像還有雙角會的成員混在陰陽廳裏,我們不知道敵人潛伏在什麼地方,千萬不能疏忽大意。話雖然這麼說,不過目前也無計可施……大家必須先認清這個狀況。」冬兒輪流望向其他五人,做出結論。

「……我帶了之前那個簡易式式神過來。」

不清楚鈴鹿本性的京子與天馬對談話內容非常喫驚,鈴鹿的言行舉止也讓他們大受驚嚇。每次只要鈴鹿說話的口氣粗魯了一點,他們就赫然一驚,像是碰上燙手山芋,遲遲無法決定該用什麼樣的態度應對。

他們這麼討論了老半天,謎團依舊沒有解開,反而更突顯出他們面對的問題有多困難,而且複雜。

「……呃……大連寺同學。」

「……大家爲什麼聚在這裏?」春虎忍不住詢問看似召集人的冬兒。

冬兒問得泰然,口氣一如往常。聽見他這一番確認,京子和天馬沒慌,倒是一旁的春虎與夏目慌了手腳。

「兩年前,由於部分夜光信徒發動靈災恐怖攻擊,盲目崇拜、信仰夜光的人被貼上危險的標籤,你們口中談論的『夜光信徒』就是指那些人。那個時候發動恐怖攻擊──業界稱爲『上巳大祓』的主謀,是當時的國家一級陰陽師,一個叫做大連寺至道的男人。」

「……說的也是。」他回望向雪佛,愉快地答道,嘴角浮現如猛獸般猙獰的笑意。

「誰管什麼靈災,局裏又沒下召集命令。」

「春虎、夏目,你們過來一下──」一發現春虎與夏目,他叫出兩人,早一步消失在走廊上。春虎與夏目一頭霧水,面面相覷。反正離洗澡還有點時間,兩人於是不約而同站了起來,離開房間,追上冬兒。

「有,就叫雙角會。」

「這我就不清楚了,那傢伙加入雙角會的證據……其實連他是不是真正的蘆屋道滿,咒搜部應該都還沒掌握到確切證據。」

工作時間早已經過了,今天又是依咒搜部的請求前往支援。他早在出發前就報告過,事件解決後會直接下班走人。就算靈災發生得再近,他也沒有義務前去祓除。

蘆屋道滿這名字一出,就連京子和天馬也不禁失笑,沒把事情當真。鈴鹿接着解釋咒搜部鎖定的『D』案件,他們聽了臉色一變,神情比先前更加嚴肅。

「我們平常最常來往的大概就是這些人吧,我想趁這機會整理一下目前每個人所知道的資訊。」冬兒聳了下肩,接着,他望向京子與天馬。「我再確認一次,京子,天馬,和這件事扯上關係準沒好事,就算這樣你們還是堅持要加入嗎?」

「……這意思是,蘆屋道滿也是雙角會的人嗎?」

式神的雙眸直盯着鏡,目光充滿異樣的「飢餓感」。鏡直接對上式神的視線,和對上大友時一樣,打從心底發出與死亡嬉戲般的冷笑。

「之前那個……妳說妳做的那個替身式神嗎?」

她能如此「從容」,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因爲在日常生活中早已習慣,偶有這種外宿的機會,更提醒了他夏目在生活上的種種不便,讓人同情起她的遭遇。他相信在自己沒注意到的地方,夏目肯定也一樣遇上了不少「麻煩」。

「此外──」鈴鹿再度開口。「剛纔提到的『D』被認爲與雙角會勾結,他會出現在你們面前,說不定和這也有關係。」

他緩慢地抬起頭。

用完餐有規定的洗澡時間,基本上塾生在睡前可以自由活動,只是難得出一趟遠門,不只他沒有心情玩耍,其他同學也是一樣安靜,累得半死。

最後,他朝鈴鹿確認道:「……大連寺妳呢?沒問題吧?」

發問的人是夏目。鈴鹿倚着牆,聽見夏目這一聲呼喚,看得出她的身子顫了一下。

「……這事和夏目同學也有關係吧?何況現在再問這種問題未免太見外了,還是快切入正題吧。」

向晚時分,莊嚴的富士山棱線在昏黃天色與大地間浮現。晚霞映照湖泊,不知不覺染上深藍色彩。

其他像是夏目被夜光信徒盯上這事自不必說,還有發生在兩個月前的靈災恐怖攻擊,也經由每個人各自補充說明,釐清順序,重新檢視起事情發生的經過。

春虎按捺不住疑惑。「……嗯。」冬兒則似乎還在猶豫該從哪裏說起。

「煩死人了,一直問煩不煩啊。」鈴鹿冷淡又粗魯地拋出這麼一句話。

鈴鹿沒把兩人的反應看在眼裏,態度冷淡,繼續說了下去。

講堂後頭是一片雜木林,四下昏暗,只有從講堂流瀉出的燈光與幽微月光勉強照亮腳下。太陽下山後,空氣也變得冰冷,只有草叢仍散發着白天吸收的熱氣。講堂的嘈雜聲漸遠,神社後頭山裏傳來疑似貓頭鷹的鳥鳴聲。

只是,夜光同時也是位天才陰陽師,爲代表現代咒術的『泛式陰陽術』奠定根基。在有志學習陰陽術的人眼中,他毫無疑問是位留下豐功偉業的偉大人物。

『變身?』春虎、夏目、京子和天馬異口同聲地說。

一般人普遍認爲,夜光爲導致東京靈災頻傳的根本原因──這裏說的一般人指的是多少有咒術相關知識的人──因此多把夜光當成禍害。

「就是說啊……我已經沒力氣了。」

「反正只有一天嘛,忍一下就過去了。」

他們原以爲是三個人有事要私下商量,結果……

令人不禁屏息的時間緩慢流逝。

過沒多久,鈴鹿冷靜地放鬆全身力氣,闔上雙眼,承認說:「……我無法斷言。」

想當然耳,夏目拒絕接受這樣的答案。

「可是妳在去年……」

「那時候我是認定過妳是夜光轉世,可是……老實說,那個時候我也只有一條路可走。當時的我認爲,爲了達到我的目的,大前提是認定『妳就是夜光』。」說着,鈴鹿聳了下肩。

鈴鹿自尊心高,肯定不想老實承認自己是基於樂觀猜測來採取行動,但她完全沒表現出高傲的模樣,毫不猶豫地承認自己的過失,那種理性的態度讓人記起她原本是位研究者的身分。

「只不過,我現在還是一樣認爲妳是夜光轉世。就算無法客觀證明,不過我認爲可能性非常高──其實說到底,現今既然無法從咒術的角度解釋人類靈魂的存在,要證明轉世這種事情幾乎完全不可能,就算再怎麼努力,也脫離不了『假設』的範圍。」

接着,鈴鹿對上夏目的視線,冷漠的神情帶着一絲冰冷的微笑。

「……老實說,我恨不得現在就能用上各種禁咒,證明自己的『假設』,遺憾的是我的咒力遭到封印,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妳,什麼事也做不了。」

「…………」

面對鈴鹿像是盯着小白鼠的眼神,夏目臉色慘白,咬緊了牙。然而,她沒有移開視線,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鈴鹿。

「慢、慢着,夏目同學,你、你以前見過大連寺──同學嗎?咒力遭到封印又是什麼意思?」被京子這麼一問,夏目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時,也許是認爲去年夏天那起事件和現在的討論無關,冬兒敏捷地往前踏出一步,「至於那件事──」打算隨便找個藉口敷衍了事。

「不要緊。」鈴鹿粗魯地打斷他的話,聽來有點自暴自棄。「我可不想讓人誤會和你們有什麼特殊交情,況且這件事傳出去,傷腦筋的是陰陽廳高層,我根本不痛不癢。」

接着,鈴鹿親口向京子等人解釋起去年──鬧上新聞的那起事件的真相。她認定夏目是夜光轉世,試圖重現夜光的禁咒,因此遭受懲罰,封印部分咒力,被迫進入陰陽塾。京子與天馬聽得目瞪口呆,啞然無語。

「……所以春虎同學和冬兒同學會在那麼奇怪的時間點轉學進來,也是因爲……」

「沒錯,就是和那起事件有關。」

冬兒語帶諷刺,肯定天馬的推測。當初假使鈴鹿沒有采取行動,春虎和冬兒說不定也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和大家討論這些事情。

鈴鹿接着又撩起瀏海,露出額頭上一個小小的×。

「還有這個,妳覺得這封印是誰施的?」

「……居、居然有這麼一回事。」夏目愕然說道。

她頭也不回,像是認爲已經沒什麼好講了,拋下春虎等人──本人應該會否認──落荒而逃。

「那東西現在由陰陽廳負責保管……乾脆叫倉橋透過管道,拿來試試就知道了。」

「……月夜下的富士山別有一番風情哩。」

鈴鹿放下瀏海。

大友隨口問了一句,夏目連忙搖頭。他依然佯裝被瞞在鼓裏,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大友大口咬起餺飥麪條。

「鈴鹿同學其實和你很像。」

「我說過,那個人的名字沒有對外公開,你怎麼可能認識。」

他津津有味地吸着熱呼呼的餺飥,遙望皎潔月光下的富士山與山中湖美景。幽靜的微風吹來舒爽宜人,在都市裏日益遲鈍的感官因爲背後遼闊的森林氣息而備感新鮮,空氣清新,富士山麓的莊嚴靈氣令人神清氣爽。

「……!」

冬兒這問題聽得鈴鹿板起了臉。她娓娓道來,說得毫無保留,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理由需要隱瞞,應該是真的不清楚詳情。

京子的家系爲倉橋家,在古時屬土御門家的分家。相較於夜光過世後權勢急速衰退的土御門家,倉橋家如今儼然是咒術界最具影響力的家族。京子的祖母擔任陰陽塾塾長,父親更是兼任陰陽廳廳長與祓魔局局長的重量級人物。

「……那個人曾經隸屬宮內廳御靈部,也就是說他也是剛纔提到過的雙角會成員嗎?他現在人又在哪裏?」

「下、下一個話題……冬兒同學,還有其他事情要討論嗎?」天馬忍不住出聲。合宿第一天的課程剛結束就被抓來這裏,他難掩肉體與精神上的疲憊,臉色沉了下來。

夏目嚥了下口水。

「沒錯。」鈴鹿豁出去似地爽快承認。

身爲講師,這一整天絕不輕鬆,然而眼前的美景與此時的感受已足以回報一天的辛勞,若能再來一杯清酒或是燒酒更是夫復何求……

事出突然,夏目難掩震驚。大友故意視而不見,微微一笑。

「早乙女涼。」

「欸,你在胡說什麼,冬兒!」

「……!」京子一時畏怯,說不出話。

「那、那個人是誰?」

「總之,『帝式』現在被視爲過時的咒術體系,關於靈魂咒術的領域也被指定爲禁咒。土御門夏目究竟是不是土御門夜光轉世,很有可能永遠成謎,除非有人打破禁忌,踏入這個領域,就像我一樣。」

她默默思考了一會兒,雖然不知道腦子裏在打什麼主意,不過臉上露出了落寞的自嘲笑容。

面對同班同學這理所當然的反應,冬兒愧疚似地露出苦笑。

春虎、冬兒、夏目和天馬面面相覷,全是一臉無奈。

「是。」

「言歸正傳,早乙女建立的理論相當獨特,論文──其實更像是抄寫筆記的資料裏頭,主張可以使用『

鴉羽

』,判斷對方是否爲夜光轉世。」

他吞下嘴裏的麪條。

夏目等人默不吭聲,靜靜聽着鈴鹿解釋。不過,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夏目──畢竟是受轉世傳言所苦的當事人──儘可能收集並且閱讀了所有關於夜光的研究書籍,但這似乎也是她第一次聽說還有連鈴鹿也自嘆弗如的研究者存在。

「其實接下來主要是想拜託大連寺──就算只有危急的時候也好,希望妳能出手幫忙我們。白天我講過,我們沒什麼好處可以回報,不過──夏目,假設爲了得到大連寺的幫助,條件是協助她進行實驗,妳願意答應嗎?」

「……什麼?」

大友說得得意,又用筷子撈起餺飥。「……是。」他不懷好意地聽着夏目這敷衍的回答,把面送進嘴裏咀嚼。

夏目的右手緊握住左手上臂,神情凝重地垂下視線。春虎擔心地凝視着青梅竹馬,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聽見這番話,夏目驚呼,首先做出反應,京子、天馬和冬兒也是一臉驚訝。

夏目──不由自主地──板起臉,看似早已從別人那裏聽說過相同意見。她的表情變化讓大友見了不禁竊笑,心想堂堂一個傳統世家的繼承人,這反應未免太容易讓人看穿。當然,大友沒有泄漏出內心的感想。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夏目小跑步穿過庭院,畢恭畢敬地在大友身邊停了下來。

「老實說,現在的陰陽塾裏,論咒術的知識、實力或是雙方立場,足以和鈴鹿同學相提並論的人就只有你哩。你們一個是『十二神將』,一個是名門土御門家下一任的當家,鈴鹿同學──不對,其實你也是一樣,你們能互相切磋琢磨的對象就只有彼此吧?」

「噢,原來是那個東西啊!」春虎這才總算聽懂他們在講什麼。

「嗯?怎麼了,難不成你有其他顧慮的地方嗎?」

「咦?」

「……啊,可是,不過……對了,說不定

那個東西

可以派上用場。」鈴鹿驚覺前言有誤,連忙推翻。「那個東西?」冬兒敏銳地追問。

「鈴鹿……」春虎輕聲低呼,鈴鹿注意到他的視線,輕輕咬緊了脣瓣。不過,這樣的態度轉眼消逝,她始終沒轉過頭,不改頑強態度。

「『鴉羽』──也稱『鴉羽織』,是夜光常穿在身上的外套,外形和一般外套不太一樣,正確來說應該是陣羽織吧?祓魔官穿的防瘴戎衣就是仿鴉羽的設計,你在夜光的照片上沒看他穿過嗎?」

「其實我也沒立場說這種話,我在你們這年紀的時候,滿腦子只想蹺課,沒辦法給你和鈴鹿同學這樣的塾生多有建設性的意見,抱歉哩。」

「這我無法斷定。」

「對,聽說那東西會自行選擇主人。我們只知道那上頭確實帶有靈氣,『泛式』認爲那東西本身就和黑盒子一樣,不過整件事只是出自早乙女涼的假設。」

鈴鹿瞪着提出這建議的冬兒──以及夏目,吐出惡言,臉上露出在這次討論中不時可以見到的自虐又不懷好意的嘲諷。

「原、原來顧慮是這意思……」

「沒、沒有,我、我沒那個意思……!」

「『鴉羽』……是嗎?」

冬兒冷漠地駁斥氣急敗壞的春虎。

「…………」

從這話聽來,在他們討論的時候,也輪到了他們洗澡的時間。春虎──其他人恐怕也是同樣的想法──認爲現在實在不是在乎洗澡的時候,只是既然同學特地過來提醒,他們也不好意思再繼續討論下去。

「剛纔我也說過,別把我牽扯進去,什麼『D』還是『雙角會』都不關我的事。」

「那個人隸屬現在已經解散的宮內廳御靈部……曾經是我父親的屬下,名字幾乎沒對外公開過,聽說是位很有才能的研究者,我在那個人面前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意思是他和兩年前的靈災恐怖攻擊沒有關係囉?」

土御門夜光在舊日本軍中位居陰陽將校,因此留存下來的多是穿着軍服的照片。

「別插嘴,春虎,我問的人是夏目。」

「…………」

「這話我向春虎同學說過。」

「什麼?欸,那個鴉羽是什麼東西?」春虎這麼一問,其他人聽了差點昏倒,鈴鹿甚至露出隨時準備揍上去的兇狠目光,瞪着無知的春虎。

「還不快感謝我們,因爲你們不在房間,我們專程跑這一趟,過來叫你們趕快去洗澡。」

「我說啊,夏目同學。」

3

式神悄聲提醒,不只春虎,其他五個人也嚇了一跳。

冬兒凝視着鈴鹿這樣的態度,若有所思,似乎覺得這事果然棘手。而且不只冬兒,京子不知爲何也露出試探的目光,盯着鈴鹿的側臉,神情像是認爲事有蹊蹺。

緊接着──「啊,找到了。你們在這地方做什麼?」、「嗨,難道是試膽大會嗎?」同班塾生從講堂走了過來,看來應該是來找春虎他們。

「大友老師。」這個時候,背後傳來呼喚。他「嗯?」了一聲轉過頭,嘴裏還咀嚼着餺飥。

她生硬地說出拘謹的回答。大友心裏有數,瞭然於心地點了點頭。

「咦?」

現場瀰漫着沉重的氣氛,冬兒嘆氣說道:「……先不管這件事了。總之分享情報這目的暫且算是達成了,我們換下一個話題吧。」

「春虎同學呢,我拜託過他好好照顧鈴鹿同學,看到他那麼盡力,我也放心了。我想你也知道,鈴鹿同學這年紀的女孩子很敏感的哩,能有春虎同學這麼有包容力的學長在旁邊照料,實在幫了我一個大忙。」

「咦?沒、沒有,我怎麼會有什麼……不滿……」夏目否認,臉上卻明顯表現出不滿的情緒。

「就是妳的父親,『十二神將』之首,倉橋源司。」

聽見夏目這話,大友差點忍不住把嘴裏的食物噴了出來,心想夏目原本就是個正經的學生,可是這未免拘謹過頭了。

「……春、春虎大人──」這時,少女稚嫩的嗓音憑空響起,那是春虎的護法式式神空的聲音。

「你──有什麼不滿嗎?」

鈴鹿有些做作,不懷好意地聳了聳肩。夏目始終緊抿雙脣,審慎思量鈴鹿的結論。

冬兒嘆了口氣,垂下肩,無可奈何地解釋了起來。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因爲在意這一點,也進行過調查。咒搜部裏保存有很多御靈部的資料,在我父親就任御靈部部長後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內,那個人發表了一些論文和報告,之後完全消聲匿跡。我猜想那個人可能辭去御靈部,在其他部門從事別的工作……不過老實說,那個人研究的主題是『夜光本人』,我研究的是『帝式』,實在沒有大費周章,查出對方下落的必要。」

鈴鹿這提議不過是反諷,也不認爲有實現的可能。夜光的『鴉羽』說好聽點是「保管」,其實是被指定爲禁咒咒具,遭到「封印」。就算京子再如何誠懇拜託,憑她一介陰陽塾塾生的身分,陰陽廳也不會答應出借。

「要是你誤會了可就麻煩哩,事情還是先講清楚……你其實不需要

顧慮

鈴鹿同學。」

尤其後者,也就是倉橋家現任當家倉橋源司,身爲咒術者,論實力、人品,皆享有「當代最傑出陰陽師」的盛譽。鈴鹿再怎麼不濟總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他也許判斷必須由自己親自封印,否則難防鈴鹿自行解咒。

春虎觀察了下其他人,發現包括夏目在內,沒有人對這名字有反應,鈴鹿更是露出不出所料的眼神,向他投去輕蔑的視線。

「抱歉勞煩你們了~我第一次參加合宿,一不小心聊得忘記時間了。」

不過難得有這機會,就這麼放他回去實在可惜。「怎麼樣?夏目同學,你有自信能和鈴鹿同學和睦相處嗎?」大友轉過身子,把手靠在椅背,朝夏目問道。他明知故問,結果不出所料,聽見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夏目的神情相當爲難。

「還能有什麼事,當然是洗澡啊。三年級洗完……我們的洗澡時間也快結束囉。」

「……真受不了,實在不應該說這麼多的。不過算了,我專門研究『帝式』,人們認爲我是現今研究夜光的權威,不過其實我不是這領域的先驅,在我之前,還有其他人更早一步研究被公認爲禁忌的土御門夜光。那個人針對這個領域進行深入而且徹底的研究,獨自從無到有一步步建立起完整的體系。追根究柢,我的研究也是基於那個人的成果才得以完成。」

「抱歉打擾了,我今天身體不太舒服,請問可以不用洗澡嗎?」

「……嗯。」其中只有京子抱起雙臂,目不轉睛地凝視鈴鹿的背影,點了下頭,似乎看出了什麼端倪。

鈴鹿馬上換上親切的假面,朝前來提醒的塾生嫣然一笑,接着蹦蹦跳跳地走回講堂,春虎他們連阻止都來不及。

「……哈哈,夏目同學,別這麼一板一眼嘛,用不着連這種事也跑來向老師報告哩。你既然身體不舒服,就別勉強,好好休息吧。」

事實上,若能得到『神童』幫忙,這條件還算合理。儘管咒力受限,光是具備先前提到的那些知識,就有要求她幫忙的價值。

「……是……對方畢竟是國家一級陰陽師……我還有很多地方必須向她學習。」

講堂的庭院裏,大友把椅子搬到視野絕佳的角落,手裏捧着塑膠碗和免洗筷,享用遲來的晚餐。

他說完後,夏目應了聲是,神態有些過度恭敬,但確實看得出在反省。這學生還真是正經八百哩,大友暗自苦笑。

「就算我不認識,說不定也有其他人知道。」

不過,其中有一、兩張照片可以看見他在軍服外頭套上了件奇怪的外套。那是件宛如以烏鴉羽毛織成的漆黑外套,暗鴉這詞暗指陰陽師,其實就是從夜光身穿『鴉羽』的形象而來。

「休想。」然而,夏目還沒出聲,這提議就遭到鈴鹿無情地拒絕。

「別這麼說……啊,不過……」夏目不知該不該說出口,猶豫片刻,難得起了惡作劇的念頭。

「我聽說老師以前號稱『三六的三黑鴉』呢。」

「噗。」

大友沒料到會遭受這樣的反擊,嘴裏的湯全噴了出來。夏目見突襲成功,得意地暗自偷笑。

大友擦了擦嘴角,面色猙獰。

「……一定是禪次朗那傢伙到處廢話……」

「你們的感情真好,木暮先生也是直接叫老師的名字。」

「那是孽緣啊。夏目同學,我勸你要慎選朋友,否則可是會後悔一輩子的哩。」

「所以你們真的是『朋友』囉。」

「…………」

大友苦着張臉,因爲難得失言而閉上了嘴。夏目這次真的笑出了聲音。

「所以說,如何與『十二神將』來往,老師您能給我一些建議嗎?」

「這我可沒辦法,那傢伙在陰陽塾裏唸書的時候不過是個笨蛋哩……唔,其實我也沒那個資格說別人。我們幾個人老是聚在一起到處搗蛋,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悠哉哩。」

大友聳了下肩,像是放棄繼續打馬虎眼般輕鬆聊起學生時代的往事,態度不像個老師,親切得讓人忍不住想稱呼一聲學長。

「對了,既然是『三黑鴉』,表示還有另一個和你們關係要好的朋友吧?那個人現在怎麼了呢?」夏目突然問道。

當初聽見木暮聊起這件事時,京子也隨口提過這個問題,當時木暮答得吞吞吐吐,大友的反應則是完全不同。

「對啊,是還有一個古怪的傢伙。那傢伙因爲老家那邊的事回鄉下哩,不知道現在過得怎樣……哈哈,真讓人懷念。」

大友回得不以爲意,看不出一點遲疑,如果不是親眼目睹過木暮那樣的態度,夏目應該會隨便應和,照單全收。

「……這、這樣啊。」她心裏有些疑惑,不過也沒繼續追問。不曉得是不是察覺到她內心的變化,大友不動聲色,平靜地喝起湯。

他品嚐着溫熱的美味餺飥,然後說道:「……對了,聊到往事,我想起了一件事。」

「是……啊,抱歉打擾您用餐了。」

另外還有一個人也是相同情形。

儘管是自己提出的建議,塾長的回應仍讓大友臉上瞬間閃過意外的神色。他原本料想這提議恐怕會遭塾長一口回絕,認爲現在說這事還太早。

夏目把棉被鋪在靠牆的房間角落。房裏空間雖然寬敞,畢竟睡的人多,每個人可以分配到的空間狹小,實際上,春虎和夏目的棉被之間就只隔着一本課本的空隙。

「我剛纔要你別『顧慮』,簡單來說就是這個意思……不過對象可不只限於鈴鹿同學哩。」

過沒多久,背向春虎的身子再次不安地扭動……

「唔,嗯,晚安,春虎。」

幽暗中看不清夏目的表情,春虎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莫名紅了起來,做出回應。

那是隻毛質柔順,看起來相當機靈的小花貓。

「這、這也沒辦法啊。」

「……無須擔心。」突然間,有聲響從兩人中間冒了出來,他們心一驚,在棉被裏僵直了身子。

順帶一提,前幾天大友遇上木暮,聊到塾長時就用了類似「上了年紀」和「身體狀況大不如前」這些話來形容,看來兩人當時的對話全被塾長聽得一清二楚。

「沒錯。」坐在椅子上的大友微微仰起頭,望向站着的夏目,接着說:「人哩,愈是重視朋友,就愈該敞開心胸,就算會帶給對方負擔,也該誠實以對。」

優雅的女性嗓音來自大友的上司──陰陽塾的塾長,倉橋美代,這隻小花貓正是她的式神。她沒有事先告知大友,私下跟來合宿。

小貓登時停下腳步,沉默了一秒鐘,應了句:「不知道。」

「只有『感覺』可不行,要是不能馬上察覺悄悄潛入的式神,請你這老師來還有什麼意義。」

「……雖然辛苦,不過好好努力吧,夏目同學。」

「……呃,要是翻身……」

春虎心神不寧地乾笑了兩聲,心想夏目臉上可能也是掛着同樣的笑容。空輕輕乾咳出聲,明顯聽得出氣惱。

大友嚥下已經嚼爛的麪條,厭煩又迫於無奈地開了口。

「……有這回事?」

「逞強是嗎?」

他捧着碗,往旁邊瞄了一眼,月光下有隻小貓正穿過講堂庭院。

大友望向沉默凝視自己的夏目,說得詞不達意,反而是語氣和眼神真摯地傳達出話中的情感。因爲之前大致聊過學生時代,現在再提供建議,聽來確實相當具說服力。

大友說了聲:「……嗯。」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面對頭也不回的小貓,大友不以爲意,又繼續說了下去。

「……還可以嗎,夏目?」春虎躺在牀上轉過頭,悄聲問道。

「…………」

「……實在不能掉以輕心哩。這麼聽來,那些孩子的『作戰會議』您也偷聽到囉?」

他小聲提出建議,夏目聽了猛搖頭。

月光下,捧着碗坐在椅子上的大友和仰望他的小花貓拌着嘴,盡吵些無聊瑣事。剛纔遭到偷聽的「孩子們」若是聽見這一番脣槍舌戰,想必會愣得忘記發火。

夏目低頭致歉,始終保持畢恭畢敬的態度。大友隨手揮了揮筷子,再次喫起餺飥,目送學生回到講堂的背影。

「聽說封印在陰陽廳裏的是

贗品

。」

「……對啊……」

儘管沒有現出實體,空斜眼瞪着夏目的兇狠模樣歷歷在目。夏目尖着嗓音,駁斥說:「我、我的睡相又不差。」

牠轉身背對大友,也沒告別,逕自朝講堂的方向走去。大友其實也沒什麼話要說,默默目送小貓離開,只是……

「別用偷聽這麼難聽的字眼,我只是在一旁默默守護他們,你一定注意到我在場了吧?畢竟當時『你也』在那個地方。」

「今晚就由在下負起責任,保護夏目大人,『無論何人』皆休想碰夏目大人一根寒毛。」

洗完澡後,塾生依年級與性別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也許是對自己的睡相沒自信,春虎愈說愈沒把握。夏目垂着臉沒說話,春虎也自覺有些尷尬,閉上了嘴。

「……好近……」夏目像是猛然驚覺不對勁一般,態度慌張。她轉身背對春虎,扭動着身子──動作像在聞運動服的領子。

「我不過是個小卒子,哪比得上您擔任了好幾個世紀的塾長呢……不過哩,事情發展到這地步,我們也差不多該出手,積極幫忙那些孩子了吧。要是他們自以爲應付得來,反倒危險哩……而且他們要是能『自行逃脫』,也減輕我不少負擔。」

「呃,沒事……」夏目回得吞吞吐吐,身體不再扭動。「……不過短短一日,即使旁人難能忍受又何妨?」倒是空馬上不懷好意地開了口,刻薄地說。

「噢,好……」

微風從湖邊吹來,拂過講堂所在的小丘,夏目用緞帶紮起的黑髮隨風翻飛。

漫無目的的視線,不經意的沉默,然而明眼人一看便知,在這像是什麼都無所謂的空間裏,正以難度甚高的乙級咒術技巧,展開一場極爲激烈的咒術戰。

「哎呀,這話還輪得到你來說嗎?我當老師的資歷可比你資深多了呢。」

「……我、我去一下廁所!春虎你先睡吧!」

「……哈、哈哈……真可靠啊,您的耳朵還很靈嘛……」大友轉過頭乾笑。

「哎呀,既然要這麼說,別說那些孩子了,我也有監督『你』的責任呢。」

兩人的視線交會。

「……嗯?怎麼了嗎?」

春虎納悶不解,夏目似乎氣得狠狠咬牙。

「我是盡監督的責任,別把我和偷窺狂混爲一談──」

「……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果然是

塾長

,我早就有感覺了……」

「……啊啊……總算能睡一覺了。」房裏的燈一關,春虎也一樣精疲力盡地躺在棉被上。

大友坐在椅子上,手裏依然捧着碗,拿着筷子,神色和平常沒兩樣,定睛凝視塾長的式神。

4

好一陣子,大友四周只有陣陣夜風吹拂和享用餺飥的悠閒聲響。只是喫麪喫到一半,他突然臉色一沉,板起臉孔。

「就是說啊,我這『上了年紀的老太婆』,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不過只要是爲了自己可愛的學生,這種程度還累不倒我。」

大友故作謙卑,笑得諂媚,最讓人頭疼的是這種笑容很適合出現在他臉上──或者該說這正表現出他的身段柔軟。

「是,有人認爲,

真品就在陰陽塾裏

。」

「我不是說現在馬上行動,不過還是請大友老師『做好準備』。」說着,小貓動作敏捷地站了起來。

「呃……這裏都是男生,我覺得很不安……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吧?」

「話說回來,那些孩子正朝着超乎期望的方向前進呢,實在值得慶幸。」

他們鋪好棉被,接著有人關了燈。因爲陽臺邊的木門緊閉,燈一關,房裏一片漆黑,考慮到這樣也許會有危險,他們於是把桌燈點起擺到走廊上,充作光源。

「…………」

喵,貓叫了一聲。

過沒多久,小貓甩過頭,搖着尾巴無聲無息地穿過庭院離去。

大友苦笑,撈起冷掉的餺飥,把麪條送進嘴裏。

「放心吧,我不會翻身……啊,不對,我會小心,儘量不翻身……」

「什、什麼事?」

「什、什麼事呢?」

「……您知道『鴉羽』的事嗎?」

那是空的嗓音。雖然看不見身影,不過她的口氣狂傲,在說到「無論何人」的時候更加重了語氣。接着,她又補充說:「當然,如『夏目大人』睡相不佳,在下亦會做『適當處置』,請放心。」

「──那就這樣吧。晚安,夏目。」

「嗯……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在想,如果可以給過去的自己一個建議……我應該會忠告自己:『別太逞強』。」

「乾脆這麼做好了,妳把替身留在這裏,偷偷跑去其他地方睡覺,這樣也許能睡得安穩一點。」

大友面不改色,喚了聲:「──塾長?」

不管夏目怎麼說,有空在一旁監視確實讓人安心多了。「抱歉,那就麻煩妳了。」春虎吩咐式神。

夏目感到意外又有些驚訝,微微睜大了雙眼,直盯着導師。「……是。」她的雙眼始終沒離開過大友,恭順地點了下頭。

「這還不能確定哩,那個年紀的孩子可是很彆扭的。」

「千里迢迢從東京使役式神,還真是大費周章哩。」

「……這是可以的意思嗎?」

「……不過,還真是近啊……」

「…………」

那隻貓聽了,輕輕甩了下長長的尾巴。

和京子、天馬以及鈴鹿等人這麼談下來,春虎受到相當大的刺激,腦子裏直到現在都還想着那些事情。不過,身體累積的疲憊也已經逼近極限。他心想這時候最好是先好好睡上一覺,把煩惱全部暫時拋到腦後。

接着,她翻了個身,面向春虎,把棉被拉起來,捂住了嘴。

他們一個個準備就寢,不消說,他們必須打地鋪在地板上睡覺。他們也想玩撲克牌或是打枕頭戰,只是班上沒一個人還有多餘的力氣玩鬧。

「總之別勉強自己硬撐,努力之餘也要記得適時放鬆哩。明天三年級會一起參加合宿,注意不要熬夜囉。」

夏目明顯手足無措,這應該是她頭一遭和這麼多人睡在同一個房間裏,尤其四周清一色全是男生,只有她一個女生,也難怪她鎮定不下來。春虎雖然同情,但也無能爲力。

透過映入紙門的微弱燈光,他們勉強能辨識出彼此輪廓。夏目早已換上運動服,鑽進自己的被窩。

冬兒和天馬就睡在旁邊,早已經在棉被上頭躺好。他們睡在隔壁卻沒有開口聊天的意思,看來是和春虎一樣不願意再動腦思考。

「不要緊,何況我──我也累了。」

那傢伙

告訴我的。」

「唔……春虎。」

「……好、好近。」

她不自覺地發出原本的嗓音,連忙改變口氣。這麼看來她確實是累壞了,相較於其他人,夏目在剛纔的談話中感受到的是迫切的危機,急遽耗費她的精力。

大友咀嚼着麪條,厭惡地望向走向自己的貓。那隻貓筆直走向大友,一路走到大友面前,動作輕巧地坐了下來,抬頭仰望用餐中的大友。

小貓像是看着身上滿是跳蚤的野狗搖尾示好般,半眯起眼盯着自己手下的老師。「……這話也有道理。」接着她低聲表示:「或許是該好好思考這件事的時候了……」

小貓轉頭望向大友。

她突然衝出被窩,穿過房間,從走廊離開。

「發、發生什麼事了?」

春虎一頭霧水,愣愣低喃,空在一旁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

熱水應該是停了,不過這季節倒也不是沒辦法沖澡。

夏目小跑步穿過寂靜無聲的講堂,衝向大澡堂。

男女原本分用不同澡堂,只是這時間已經搞不清楚哪邊是男用,哪邊是女用,反正裏頭應該沒人,夏目於是偷偷潛入──走進去前確認了一下四周──眼前的更衣室。

她沒打開更衣室裏的燈,急忙脫下運動服,丟進置物籃。接着,她解開繫着長髮的緞帶,烏黑長髮垂落在白皙嬌軀上。

起先住進宿舍的時候也是一樣,雖然避開了他人目光,在陌生的場所全身赤裸總是讓她提心吊膽。爲了預防萬一,她先用浴巾裹住身體,再走進浴室。

幸好,浴室裏頭還很溫暖。

月光從天花板附近霧氣迷濛的窗戶映照進來,隱約照亮老舊但仍顯得雅緻的浴池,浴池裏也還有熱水,夏目這才鬆了口氣。

仔細一想,她一直以來都是在宿舍裏的淋浴間沖澡,除了過年回鄉,很久沒在寬廣的浴池裏伸展身體。雖然熱水應該有點涼了,不過她依然覺得幸運。就在她開心微笑,按住浴巾走向浴池時──

「哎呀,哪需要用浴巾包這麼緊,我們不都是女生嗎?」

「欸,妳這傢伙在搞什麼鬼!快把浴巾還給我!」

隔壁澡堂裏有人,而且傳來的明顯是熟悉的嗓音。沒錯,那一定是京子和──鈴鹿。夏目嚇得心臟差點停止跳動,全身僵直。

然後,她回過神,連忙隱形,打算趕緊折回房間,只是她又忍不住好奇鈴鹿和京子怎麼會湊在一起。她猶豫再三,最後決定慎重而且儘自己所能地施展隱形術,留在原地。她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聲響,靜靜地,悄悄地,在浴池裏沉下身子。

接着,她豎直了耳朵。

從聲音聽來,京子和鈴鹿仍在隔壁澡堂聊天。從她們聊天的內容可以得知,鈴鹿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洗澡,京子在知道這件事後,硬把她拉來澡堂。老實說,這件事讓夏目大感意外。在剛纔大家聚在一起討論前,京子應該沒和鈴鹿講過幾句話,就連鈴鹿的本性照理也是直到剛剛纔知道。

但她說起話來的口吻卻像是熟識已久,十分親暱。

「我問妳,我知道不該向『十二神將』提出這種要求,可是要我用恭敬的語氣和年紀比自己小的學妹說話也很怪,我可以和春虎一樣,直接叫妳的名字嗎?」

「妳愛怎麼叫不關我的事!隨便妳!」

「咦,不會吧,真的嗎?」

「……話說在前頭……我得先解釋清楚,我沒有半點那種興趣!」

聽見這個回答,京子──至少在表面上──相當冷靜。她喃喃說了聲「噢……」,沒有再追問這個話題。

「開什麼玩笑!誰跟妳交情好了!別不知輕重!妳這個只有家世還可以拿來唬唬人的外行人!」

「哈哈哈,用不着害羞嘛。」

男子沒有回應塾長的話,他並非刻意忽視,單純只是沒把對方放在心上。他走到塾長室中央,塾長請他坐,他也沒坐下,就這麼站着眺望房內的書架,似乎在確認着什麼,看起來不像是對那些書有興趣。

「有什麼關係嘛,我們的交情都這麼好了。」

「你很久沒來陰陽塾這裏了呢。」

這聲音一響起,塾長驚訝地睜圓了眼,沒料到居然會有意外的訪客來訪。

「呵呵,妳以爲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嗎,小鹿?」

從事這繁忙的工作將近半個世紀,近來過長的工作時間,已經讓倉橋塾長這把老骨頭有點喫不消。老友咒搜部部長天海大善也常笑着說出類似的話,用不着大友多嘴,她也明白自己日漸衰老。

她說得直截了當,狠狠刺傷了夏目的心。

在班上,京子就像個大姐頭,專門出面負責掌控大局。她的個性天不怕地不怕,面對貴爲國家一級陰陽師但仍是自己學妹的鈴鹿,也能以學姐之姿沉着應對。這種溝通能力以及面對人際關係時的「膽識」令人佩服,不愧是名門千金。

塾生和其他老師應該都已經離開,沒有人留在塾舍,而且守在塾舍門前的兩具式神──阿爾法和歐米加也沒事先通報有人進入大樓。

「閉嘴,妳這乳牛!」

「我洗完了!我要走了!」

「反正早就被我看光啦,用不着浴巾了吧?」

「可惡!妳這傢伙真是氣死人了!」

烏黑長髮飄在水面上,夏目抱緊了膝蓋,溫泉裏只剩下一點餘溫。

她說起話來輕鬆隨意,就像個上了年紀的老母親見到自己兒子──也像是導師懷念自己過去的學生。事實上,男子曾就讀陰陽塾,是塾裏畢業的塾生。

「妳喜歡春虎嗎?」

「啊啊啊啊啊!」

「……妳什麼都不知道……」然後,鈴鹿喃喃地拋出這麼一句話。

「這實在是……」塾長仰望前來的訪客,懷念似地笑說。「真是稀客呢。」

「呀,好可愛。」

「別說那些廢話了,快把浴巾還給我!快還給我!」

「請容我重新確認──

宗主

,請問今晚有何指教?」倉橋家前當家恭敬地問道。

塾舍大樓的結界沒有出現異常,外部人士不可能突破咒術設下的重重關卡,抵達這個地方──然而,如果真發生這種事,眼前的對手絕非自己能夠應付,如今已是走投無路。

夏目泡在溫泉裏,抱着膝蓋,渾身不住顫抖。牆的另一頭髮生了什麼事?她很好奇,卻又不敢知道具體情形。

「啊啊啊!」

「討厭啦,我也沒有啊,我和普通人一樣,可是喜歡男生的呢。」

男子看不出年紀,像是三十來歲,但從稀疏的幾根白髮看來,說是五十來歲也不會有人懷疑。他戴着一副金屬框眼鏡,鏡片底下的瞳孔在知性中又帶有幾分灰暗,一身自然的和服打扮,令人不禁聯想到古時的文人雅士。

「妳這變態暴露狂!妳愛露就自己到別的地方去露!」

身爲陰陽塾塾長,在塾長室響起敲門聲前,她完全沒察覺到有人接近。

「抱歉。」塾長眼裏瞬間閃過哀傷,又隨即板起正色,慎重地低頭致歉。

她踩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從浴室走向更衣室。「小鹿!」京子追了上去。

「這倒提醒了我,你的式神也到東京來了。正好我有一個學生受到他諸多關照,你就是和他一起來的吧。」

「去死!妳這傢伙怎麼不趕快去死!」

這麼聽來,場面由京子一人掌控,夏目還是第一次聽見鈴鹿的語氣如此慌張。

「是是,真是太好了。好啦,我要去睡了!」

門打開後,站在走廊上的是一位男子。

夏目睜大了眼。

不過,京子完全沒有理會的意思,悠哉地說:「沒想到居然能和『神童』聊得這麼開心,我實在太高興了。」

土御門家

現任當家

,土御門泰純露出冰冷目光,漠然回望。

深夜。陰陽塾塾長倉橋美代獨自留在塾舍大樓的塾長室內,處理未完的工作。

鈴鹿屏息,夏目也僵直了身體。

「欸,小鹿,還沒人對我說過這麼沒禮貌的話呢。」

「……我說小鹿啊。」

「那個白癡早就有喜歡的人啦!他對我根本一點、一點也沒那個意思!」鈴鹿哭喊。

「真是的,我這纔算不了什麼,今天我和班上同學一起洗澡,發現還有其他人比我更豐滿呢。」

「…………」

他渾身散發出冷冽的冰冷氣息,即便如此,塾長依然不改親切的態度。

「哎呀,這種說法真過分,我纔沒那種興趣呢。我只是不懂,大家都是女生,有什麼好躲躲藏──」

「……請稍待。」

「我殺了妳這混帳!我要把妳碎屍萬段!」鈴鹿說。

不過,沒想到京子居然有這一面,難道那是女孩子之間正常的相處模式嗎?如果自己以女生的身分入塾,是否也會遭到相同對待?拜託饒了我吧──夏目不禁在心中求饒。

說着,塾長離開座位,走向門邊,打開門鎖。

夏目慶幸起對方沒發現自己,她完全忘記隱形,和鈴鹿在同一個時間點嚇得驚叫了一聲。

『嗚哇!』

塾長關上門。

「…………」

5

門的另一頭傳來回應。

「……那麼夏目同學呢?妳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吧?」京子突然問道。不對,她不是突然想到這個問題,恐怕她早已算準時機,這纔是她最主要的目的。

漫長的時間過去,衆人沉默不語。

這時,塾長室裏響起敲門聲,塾長頓時臉色一變。

「你既然要來,怎麼不早點跟我聯絡呢。我差點沒被你嚇死,老人家禁不起捉弄啊。」

「嗯,那我就不客氣囉,小鹿。」

「別抱住我!別碰我!妳那隻手是怎麼回事!這是犯罪啊!別亂摸!」

「妳、妳這混帳……!妳那語氣聽起來好像自己贏定了,還順帶暗示自己『豐滿』!」

「──什麼?」京子反問,從浴池裏起身的嘩啦水聲接着響起。

「小鹿?」

「…………」

靜默在沉重的氣氛中蔓延,接着像是爲了打破僵局──「嗯,抱歉問了這種事情。不過其實我看得出來,你們相處得不太融洽。不過呢,夏目同學其實很好相處,只是有點遲鈍──」京子戰戰兢兢地爲夏目辯護。鈴鹿默不吭聲,夏目難掩緊張,注意力全集中在牆的另一頭。

塾長開着門,往後退一步,迎接男子入內。男子輕輕點頭致意,悄無聲息地走進塾長室。

鈴鹿的怒吼聲從隔壁傳來。

不過,她心裏明白現在不應該慌張,更應該緊盯着事態發展。她顧不得隱形,全神貫注,把注意力集中在兩耳。她不得不這麼做。

自從知道彼此的存在以來,夏目作夢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像這樣打從心底認同鈴鹿,甚至覺得兩人可以成爲知心好友。

「受不了,真受不了妳這傢伙,我要走了──!」

「……抱歉這麼晚前來打擾。」男子發出冷漠、澄澈而渾厚的嗓音。

「纔沒這回事呢,朋友和身分地位扯不上關係,對吧,小鹿。」

「別在意嘛,妳還年輕──」

浴室與更衣室之間的門打開了,牆的另一頭傳來開門聲,兩人的氣息隨即消失。

「──請別再使出『乙級咒術』,我不是以畢業生的身分來這裏敘舊。」男子說得果斷,態度冷淡如冰。

「那個傢伙……太狡猾了。我討厭她……」

想必她現在也是面帶微笑,哄着口出惡言的鈴鹿。夏目自知不妥,但仍止不住脣邊笑意。

她摘下眼鏡,放在桌上,凝神注視門扉。

古老而沉穩的室內裝潢,以及細心照顧的各種傢俱,和這位年老但仍優雅的房間主人極爲相襯。比起自己家裏,她覺得待在這地方更能有所發揮,尤其在當家的位置讓給兒子後,這種感覺更加強烈。她認爲對於陰陽塾,自己還有許多責任未盡。

夏目泡在溫泉裏一動也不動。她記起大友的忠告,愈是重視朋友,愈該敞開心胸,誠實以對。她緊閉上雙眼,懷着難以壓抑的情感──把頭埋進溫泉裏。

「……請問哪位?」

「沒錯!快放開我啦!」

「是我。」

「……希望至少能撐到那些孩子獨立的那一天啊……」她喃喃自語,坐在大紅木桌前處理雜事。

塾長做好心理準備,沉穩地問道,絕不讓人聽出自己內心糾葛。

「既然沒人說過,就由我來說,妳這沒腦的蠻牛!」

浴室牆壁另一頭回響着不像人類發出的聲音,夏目不只深有同感,甚至由衷感到同情。儘管如此,她依然拚命伸長了耳朵。

夏目的心跳劇烈加速,泡在停止提供熱水的溫泉裏,一下子紅了臉頰。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正在閱讀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