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祭祀開始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5萬 字
1
「呃……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從今天開始放暑假。」
「噢,這樣啊,所以妳纔會回來嗎?」
「對……」
夏目以陶器般僵硬的語氣,回答春虎提出的每一個問題。
在黃昏時分的天橋上,春虎與夏目並肩,身體輕靠在油漆斑駁的欄杆上。
風徐徐地吹過兩人身邊,帶來些許寒意。太陽西沉,寬闊天際迅速染上夜色。
「妳會在這裏待多久?」
「……大概一個星期。」
「哦,陰陽塾的暑假果然滿短的。」
「……其實沒那麼短。」
「咦?」
「我在那邊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呃、喔,這樣啊。」
春虎自討沒趣地搔了搔臉頰,以眼角餘光瞥向夏目。
她稍微垂下頭,盯着自己的腳。不知爲何,她看起來有些生氣。話說回來,夏目的臉上總是帶着微慍的神情,而這神情與她的美貌十分相襯。
她是個比起「可愛」,更適合「美麗」一詞的少女,給人比實際年齡沉穩而文靜的印象。
她的睫毛纖長,鼻樑高挺,臉頰緊緻,從下顎到頸項的線條平滑,宛如綻放在陰影下的花朵,不過那充其量只是表面的假象。要是再深入瞭解她一點,便會發現她藏匿在心中的高傲與銳氣。唯有隨風飄揚的黑髮不顧她的形象,隨心所欲地舞動着。
兩人之間僅有距離一公尺的空間,以及各自尋覓話語,斷斷續續的對話。
而且,他們選擇了不同的人生方向前進。
他暗叫不妙,可惜爲時已晚。
她說話的態度彬彬有禮,講起這種話來卻一點也不害臊。夏目的應對方式從小到大都沒變過,春虎不禁苦笑。
「陳述事實與天才或庸才無關。」
「……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清楚。」
他不小心吐出了真心話。
「要互相競爭,切磋琢磨,纔是所謂的朋友。」
「什麼?」
春虎的語氣裏夾雜了無可壓抑的怒氣。
廟會舉行的地點在市外的神社,以及神社後頭的河岸。也許是林立的攤位與參與廟會的遊客散發熱氣,白天的暑熱絲毫不減威力。熱鬧樂聲不時響起,夏日融化在空氣裏,彷彿只要一呼吸就能嚐到夏天的滋味。
烏黑亮麗的黑髮垂落在她背後,頭也不回地遠去。
冬兒一臉漫不經心,說起話來毫不留情面,春虎甚至提不起力氣反駁。
「……你不用擔心。」
她一改乖巧形象,猶如一把鋒利刀刃。她的口氣不見火爆,卻像是把拔鞘而出的日本刀,充滿平靜的魄力。
「……喂。」
「不,你不這麼認爲,是因爲你每天過着懶散的日子,所以你身邊纔會聚集一羣廢物。」
接着,他注意到,夏目那情緒起鮮少起伏、宛如面具的臉上湧現了怒意。
「我不會要求你改變現在的生活方式,你可以繼續過快活的日子。土御門家──
我們家
就由我一個人守護。」
在等待北斗前來的這段時間,春虎向冬兒娓娓道出昨天傍晚發生的事情。他原本不打算講,是冬兒目光敏銳,看出了春虎的樣子與昨天不同,而且這位同班同學意外地是個套話高手。不知不覺中,春虎不只托出天橋上的對話,連與夏目之間的關係也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
「噢,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哈哈,真讓人擔心耶,妳從以前就不太會跟人來往嘛。」
「老實說,你覺得如何?」
「不愧是天才,說的話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
「……那春虎呢?」
但是,下一刻,她像是爲了打消悔意,眼裏散發出更爲強硬、而且深具攻擊性的目光。
「……還滿方便的。」
「……嘖。」
夏目的語聲細若蚊鳴,回應平淡。看在不認識她的人眼裏,也許會覺得她的態度冷淡無情。
「對啊。」
說完,她俐落轉身,走過天橋。
「這、這樣啊。妳在那邊應該有交到新朋友吧?」
「──晚安。」
「我承認自己最後是有點幼稚……不過那可是對方先挑釁的哦。」
「就是啊。能開開心心地混在一起,就可以算朋友啦。」
「你們根本談不來。下次我要去搭訕的時候,你可別跟來啊。」
「……妳說話還是一樣那麼狠毒。」
「我問你,你進了高中後,有交到什麼有用的朋友嗎?」
「……我說的是事實。」
──「騙子。」
春虎不得不承認,他確實虧欠夏目。
有那麼一剎那,夏目的雙眸因爲後悔而露出怯色。
「遜斃了。」
和分家長子擠出的微弱反擊不同,夏目的責難正中春虎要害。
然而,夏目卻以冰冷的口氣繼續說道:
「妳該不會被人欺負吧?」
冬兒不理會獨自沮喪的春虎,挖苦似地嘀咕。
「要說辛苦,比起陰陽塾,『家規』更是……」
「……什麼如何?」
春虎心頭一驚。他已經好久沒聽到這個字了。
夏目連忙掩飾,春虎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尷尬地趕緊找新的話題。
「可是,妳這樣是交不到朋友的哦。」
「妳說話還是一樣那麼直接。」
式神指的是由陰陽師操縱的僕從,「式」意指「役使」,「聽從施術者役使之鬼神」即爲式神。
隔天天氣晴朗,正是適合舉行煙火廟會的好天氣。
彼此熟識卻又互不瞭解──這讓春虎感到匪夷所思。兩人久未相見,他卻遲遲說不出話。
他出於下策,罵了一句,接着立刻轉身,彷彿要落荒而逃似地。
他暗啐一聲。
「剛纔我也說過了,我說的是事實。」
舉例來說,在陰陽廳正式採行的「泛式陰陽術」裏,主要使用的是人造式的式神,也就是把咒力傳到被稱爲形代的「核」,藉以製成的人造式神。種類有施術者可當場製成的簡易型式神,也有依用途個別打造的各式式神。
「陰陽塾的生活如何?」
「這、這樣啊。呃,畢竟和一般的高中不一樣嘛。辛苦嗎?」
「有趣嗎?」
「咦?妳沒交到什麼朋友嗎?」
「……你也太老實了吧……」
「東京呢?住起來方便嗎?」
「……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這我也不太清楚。」
「不、不是隻有這樣纔算朋友吧?」
夏目聽到這一句話的反應,遠大於剛纔的針鋒相對。由於春虎轉過了頭,因此並沒有發現──他的這位童年玩伴難得紅了眼眶。
兒時還不會這麼生疏,只是自從進入國中以後,他們就一直維持這樣的關係。出生於本家的夏目從小就被要求成爲陰陽師,也接受了相關的基礎訓練。周遭的人和她本人在對待這件事情的心態上,與在分家出生──而且始終不見一點見鬼天賦的春虎有所不同。
「不知道耶。應該有吧,雖然說我也不太清楚。」
「這用不着你擔心。在那裏,只要有實力,就不用怕被輕視。」
春虎和冬兒上完輔導課,依約來到約定地點。北斗遲到了,到現在仍不見人影。
這麼說來,夏目從小就非常怕生。此時的她儘管寡言,可是由於對方是春虎,她已經比和其他人交談時還要來得多話。
「……我是要繼承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的人,春虎也清楚土御門家現在的狀況吧?我有身爲下一任當家的義務,沒空過着無所事事的日子,也沒有閒工夫和酒肉朋友成天廝混。」
而且。
春虎氣她說得對,兩人真的不同。不,正因爲不同,他纔會感到惱火。
她以幾乎可說是過分禮貌的舉止,輕輕點了點頭。
2
春虎當時已經儘量表現出和善的態度,畢竟他的手機裏沒幾個女孩子的電話號碼,數量少到只要一隻手就能數完,要求他以更機靈的方式應對,只是強人所難。
「是這樣嗎?」
「──我和你不一樣。」
「有、有用……朋友和有沒有用沒關係吧?」
說到最後這句話時,她的臉上甚至浮現嘲諷的冷笑。他實在難以招架夏目這副模樣。
「夜光的式神以飛車丸和角行鬼爲首……難道他們其中一個是人類嗎?」
冬兒倚在圍繞廣大神社的石牆上,又錯愕又好笑地說。
春虎無言以對,夏目見春虎默不吭聲,立刻恢復了自制力。
不過,春虎察覺到情勢對自己不利。他對夏目有所「虧欠」。他儘管不認爲自己需要負責,但確實感到歉疚。
夏目拚命壓抑聲音中的輕微顫動,告訴春虎。
他無法移動腳步,只是靜靜目送夏目舉步離去。
「不過,不愧是世家,就算分家也有必須遵守的規矩,得成爲本家的式神……」
春虎心中既焦躁又煩悶,厭惡地板起了臉。
所以──
「不管誰先都無所謂,你早在和女孩子頂嘴的時候就被判出局了。」
「你是說朋友嗎?」
「咦?」
冬兒頂着寬版的頭巾冷冷笑着。春虎蹲在地上,氣憤地仰頭望向損友。
土御門分家的「家規」規定,分家必須如式神服侍本家。
春虎儘量不興波瀾,笑着回應夏目挑釁的發言。
「喂,慢着,這麼說來,夜光也有類似的式神囉?」
春虎比夏目高了半顆頭。他低頭俯視,夏目則是抬頭仰視,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擦撞,迸出無形火花。
「……和本家的天才少女半年不見,一見面就吵架啊。」
「我就說我不知道啦。」
冬兒展現出旺盛的好奇心,不過春虎只是隨口敷衍了事。
「真要說起來,夜光那時候也就算了,現在還要遵守這種『家規』,你不覺得太扯了嗎?這還真是食物不化。」
「……你該不會是想說『食古不化』吧?」
冬兒的視線愈來愈冰冷。春虎臉上一紅,強辯說:「意思還不都一樣!」

「反正就是不合時宜!怪不得老爸會叫我別太在意。」
「是這樣的嗎?」
「不是嗎?你想想,逼人去當式神耶,根本就是無視人權嘛!再說,這種規定根本就不把人當人看!」
提到陰陽師最具代表性的咒術,一般人會聯想到的就是式神的操縱和使用符籙的符術。
然而,式神說好聽點是施術者的護衛兼搭檔,說難聽點就是僕人或奴隸,甚至是「道具」。
只不過──
「常有把人當成式神的情形啊。」
「你別亂說,式神可是能夠隨時隨地消失的耶。」
「這是一種比喻。簡單來說,所謂的式神,其實就是那些聽從主人命令行動的下屬。」
傳說役小角開創修驗道,操縱名爲前鬼、後鬼等兩位鬼神。但也有一說認爲,那是隱喻當時協助小角的山地人──不願意歸順朝廷的山地民族。
「其他還有像是侍奉戰國諸侯的忍者,廣義上也可以算是式神的一種。」
「……不管怎樣,那都是過去的事情啦。」
「從現代的觀點來說,球隊教練和選手的關係就跟施術者和式神差不多……唔,在絕對服從上這點也許有些不太一樣。」
「什麼不太一樣!這一點超重要的吧!」
春虎想起昨天在天橋上的對話。要絕對服從夏目的命令?不可能。辦不到。那已經不是有沒有陰陽師天賦的問題了。
「不、不、對不起!那個……難得看到妳穿成這樣,總覺得這個樣子很不像妳……因爲妳這個樣子實在太讓人意外了,我、我有點喫驚,懷疑自己的眼睛……」
然後,他決定不等下去了。
無法想像。夏目也許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玩樂,只是一無所知地被束縛在土御門的名號下,每天埋頭過着學習與修行的生活。
「嘟嘴小丑……不,我騙妳的!我是在開玩笑的,別用木屐踢人啦!」
春虎停止沉思,一臉厭煩地仰起頭。
「不過──妳穿起來很好看哦。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接着只要扣下扳機就可以了。」
春虎連忙開口:
春虎連忙追了上去,冬兒也跟在他們後面。那時正好有一對看似大學生的情侶在進行挑戰,衝上前去的北斗站在一旁,認真觀察他們的模樣。
北斗此時身上穿着浴衣。
「噢、不、沒關係……那個……妳穿成這樣,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兩人就這麼陷入沉默。
「『我很孤獨』──本家下一任當家大人其實是這個意思吧?」
「……謝謝。」
「啊,沒射中。」
春虎其實不時也會覺得招架不住,只是一見到北斗無憂無慮的笑顏,那些抱怨和嘲諷的話就全嚥了下去。看見別人由衷喜悅的臉龐也算樂事一件。
她故作平靜,壓抑住嘴角揚起的笑意,輕聲向他道謝。
春虎也搞不清楚該說什麼纔好,只是吞吞吐吐,誠實地說出內心的想法。
「聽我講完啊!」
「沒什麼!我只是因爲要參加廟會,穿了浴衣來而已,不行嗎!」
「春虎,有面具耶!欸,哪個好?你覺得哪個好呢?」
那是一套黑色的浴衣,上頭點綴白牡丹與金色彩蝶,腰帶爲優雅的粉紅色,整體散發出復古而成熟的氣息,與昨天的北斗簡直判若兩人。
北斗的視線遊移,顯得忸忸怩怩,春虎佇立在原地,也是一副侷促不安的模樣。兩人似乎都想開口,可是都抓不到時機。
「我剛纔就說以前沒看過啦!」
「……春虎?」
過沒多久,北斗顯得心滿意足,神色輕鬆自若。
看見春虎的反應,北斗說了聲:「……幹嘛啦。」隨即別過了臉,側眼窺視春虎。她假裝冷靜,面頰卻因爲期待與緊張染上緋紅,腳尖不安地在地上前後劃圈。
──這麼說來,她參加過廟會嗎?
「下一個,棉花糖!我要喫棉花糖!」
春虎不經意想到一個問題。
「……對不起。」
日已西落,攤子上的燈泡和一整排燈籠照亮四周。再過一會兒,煙火表演就要正式開始。
春虎蹙眉,一臉苦悶,沉默不語。冬兒興致勃勃地低頭望着春虎,像是認爲這樣的他真是個單純易懂的傢伙。
「去年還比這更誇張。」
慌亂的春虎每一開口,北斗心裏的岩漿活動就愈是活躍,彷彿隨時要噴出火山口。她瞪視春虎的雙眸充滿激動,緩緩泛起淚光。冬兒站在春虎背後,由於實在不忍卒睹,捂住了臉。
「……這要怎麼玩啊?」
「怎麼了?」
一個像是岩漿就要爆發的恐怖聲音響起。
「聽好了,北斗,玩這種遊戲不能一心想要拿大獎,不只會打不中,就算打中了,獎品太重也不會倒。理論上,目標要放在排在最前面一排,那些比較輕的獎品──」
「……原來是這麼玩的啊,用那把玩具槍擊倒擺在那裏的獎品就行了嗎?這麼一來就可以拿到倒下的獎品……」
而且,和天真的北斗在一起,他就無來由地憶起往事。
「噢……不好意思,沒什麼。」
冬兒輕咳一聲。
冬兒默數到一百。
──那個夏目向我示弱?可是……怎麼可能……
「她還滿坦率的啊。」
不過,這其實不無可能。夏目就讀的陰陽塾聚集了想要成爲專業陰陽師的人,而這些同學當然知道土御門家和土御門夜光的關係。夏目獨自一人與這些人爲伍,學習陰陽術。
「…………」
這次冬兒不再幹咳,而是輕嘆。緊張的北斗逐漸鼓起臉頰。
冬兒又再幹咳一聲。
☆
他愣愣地睜大了眼。
「你說誰失戀了?」
「……話說回來,如果我是見鬼,變成那樣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她去年也是這個樣子嗎?」
冬兒悄聲叫喚,春虎嚇得趕緊回神。
「……妳先喫完右手的蘋果糖葫蘆和左手的巧克力香蕉再說。」
「對啊,該怎麼說呢……應該算新鮮吧,看上去比平常還要成熟。」
「說什麼沒用的朋友,又什麼下任當家的義務嘛……老在裝模作樣,她不累嗎?」
冬兒俯視春虎,視線瞬間閃過尖銳的光芒。這話讓春虎大感意外,頓時啞口無言。
「哪裏坦率了?」
春虎笑了笑,敷衍了過去,讓意識回到眼前的廟會。
「妳沒玩過嗎?」
「……好啦,不過是一次失戀嘛,別心煩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呢?」冬兒的視線轉向春虎背後,突然刻意聳起肩膀說道。
冬兒愕然。
是北斗。
北斗轉着眼,確認似地凝神窺探春虎的表情。他沒做什麼虧心事,心跳卻一再加速。
春虎跟在北斗身後,苦笑回應。
從夏目昨天的口氣聽來,她也許出乎意料地認真致力於振興土御門家。她這麼做是出於立場,還是性格使然呢?不管如何,春虎完全無心陪兒時玩伴追求她那遠大的抱負。
「我看到撈金魚了!耶!」
「妳,妳遲到了,北斗。」
春虎與北斗微微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
冬兒咧嘴獰笑,蹲在地上的春虎急忙起身。春虎轉頭想解開誤會,但話剛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沉默持續蔓延。
春虎語聲剛落,北斗已經衝到射擊遊戲的攤位前。
「喔,是打靶嘛,真讓人懷念。」
她對春虎百依百順,老跟在春虎背後……
店員交給她一把玩具槍。
在火山爆發的前一刻,北斗的怒氣全消。
「好啦,既然北斗也到了,我們差不多可以去逛一逛了吧?」
但是──
遺憾的是,北斗的成熟感根本沒維持多久。
「這是妳自作自受。」
「啊!那是什麼?我以前沒看過耶!」
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每次一到本家,兒時玩伴總會興高采烈,樂得滿臉通紅。
「唔,真是的,全部都沒中!」
北斗平常偶爾會表現出孩子氣的一面,只是遇到這一類慶典,她就像是真的變成了個小孩子。「春虎,你看這個!」、「春虎,快來這邊!」她的雙眼閃閃發亮,拉着春虎的手臂,一一指向那些平凡無奇的攤位。
這時……
「謝啦!那麼,我來看看要拿什麼獎品好呢?」
在我盡情玩樂的當下,她又在做什麼呢──
她樂不可支,亢奮到甚至嚇到一羣從她身邊走過的小學生,完全回到平常「男人婆」的模樣。
她仰望春虎,春虎於是從她手中接過玩具槍,拉上彈簧,將軟木塞子彈塞進槍口。
「……誰失戀了嗎?」
況且,夏目天賦異稟,很有可能招致嫉妒或怨恨。由她的個性看來,實在難以想像她會拉出一條快樂的社交圈,以便沖淡針對自己的負面情感。這樣說來,難道她在東京每天過着如坐鍼氈的日子?
說着,北斗付了玩一次的費用(兩百圓)給顧攤的店員。
北斗擅自開始射擊,之後也沒一槍射中獎品。她大膽地將槍對準最上面一排,目標是一個繫着緞帶的盒子,完全沒把春虎的建議聽進耳裏。
「……是、是嗎?」
冬兒咬着不知何時買來的烤花枝,在一旁湊熱鬧。醬油的焦味聞來令人垂涎三尺。
「等一下!妳別穿着浴衣亂跑啦!哪有人穿着浴衣還能跑那麼快啊!? 」
就在這時候,原本蹲在地上,和金魚大眼瞪小眼的北斗猛然起身。
「春虎,我要那個獎品。」
「別無理取鬧了。」
「冬兒呢?你看起來很會玩這種遊戲呢。」
「沒興趣。」
聽見他們的冷漠回應,「真是派不上用場。」北斗露出了責備的眼神。然後,她不死心地又付了兩百圓,再次挑戰。
她的目標當然是最上面一排那個繫上緞帶的盒子。她將身體前傾到底,探出櫃檯,浴衣下襬高高撩起,看得春虎面紅耳赤。
不過,結果還是一樣,沒一發打中。北斗氣到做出連連跺腳的動作。
「氣死我了!連擦都沒擦過去嘛!」
「我就說啦,瞄準大獎也沒用。」
「再一次!」
「死心吧。」
「不要!我想要那個嘛!」
真是個小孩子。「春虎。」冬兒站在他背後,慵懶地喚了一聲,像是要他想想辦法。他內心嘟囔「關我什麼事」,還是接過了北斗手上的玩具槍,付了兩百圓。
「可是我很不會玩這個耶……」
就像他自己招認的,子彈一個接着一個射歪。
春虎的運氣簡直背到極點,不管他瞄準哪裏,子彈就是不肯直線飛行。錢包裏的零錢沒兩下就花光了,儘管這樣北斗還是不放過他,砸下的錢很快就破了千圓大關。
「這一發子彈要是再沒射中,妳就死心吧。」
說完,他裝入最後一發子彈,傾身向前。
北斗在一旁心驚膽跳,守望着春虎。
接着,她像是靈機一動,羞紅了臉。
「可愛嗎?」
緞帶是美麗的粉紅色,和北斗浴衣上的腰帶是同一個色調。緞帶綁在發上,簡直像是從一開始就搭配好似的。
閃爍虹色的泡泡隨即如雨滴往夜空飛翔。
「我就親你一下。」
春虎挖苦着,藉機報剛纔被捉弄的仇。
「可愛!真是超可愛的!」
「很可愛吧?」
「真是的,春虎實在是隻不懂女人心的蠢虎。你要是一看到我穿浴衣就乖乖稱讚,也不用白費這麼多力氣了。」
原本歡樂的氣氛瞬間凝結,他沒料到這話題會在此時重提,北斗偷偷摸摸的模樣更是惹他不快。
他們走上一小段樓梯,穿過鳥居。拜殿周圍沒有燈籠裝飾,而是以石燈照明。
「的確,我現在也許是過着無聊、無所事事而且散漫的生活,可是,
我喜歡這種生活
。每天和妳還有冬兒混在一起做些傻事,
我就是熱愛這種渾渾噩噩的日子
。」
「好啦……接下來要怎麼辦,春虎?我們差不多該過去了吧?」
春虎感到筋疲力盡,垮下了肩膀。北斗嘻嘻笑着,喜孜孜地摸着緞帶。
「好、好……」
「贏了。」
不過,北斗不爲所動。她一臉正經,瞪視春虎的雙眼。
煙火表演的時間快到了,從這地方雖然也看得到煙火,不過煙火施放的會場在河岸,去那裏看的話視野更佳。
「我、我纔沒那麼說,我只是爲春虎着想──」
「咦?我怎麼了?」
冬兒笑說。徒勞無功的春虎見狀,臉色愈來愈難看。
北斗拚了命地辯駁。不過,平常總令他錯愕與厭煩的話題,在這時卻莫名惹他煩躁,連他自己也覺得驚訝。
她把吸管前端浸泡在肥皂水裏,接着嘟起嘴,往吸管吹氣。
「…………」
「我贏了。」
北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嫣然一笑,微微偏頭。那顯然是明知故犯的笑容。「嘖!」春虎後悔莫及,但現在的氣氛不適合重提剛纔發生的事情,繼續追問下去。真要說起來,要是重提,也會造成春虎的困擾。
「妳在幹嘛?」
禮盒裏裝着給小孩子玩的吹泡泡組,會特地繫上緞帶,擺在最上面一排,只是爲了吸引客人耍的小手段。
但是北斗完全沒放在心上。
北斗跑向神社境內深處的拜殿。
「……妳是什麼時候學到這招的……」
他們雖然不解,又認爲待在原地傻等也不是辦法,於是聳了聳肩,跟上北斗。
「……喂,北斗。」
「真的嗎?」
北斗的話聽在他耳裏,就像童年玩伴充滿敵意的指責。
「不……沒什麼。」
「…………」
「如何?」
北斗聽到突如其來的叫喚,連忙遮起繪馬。可惜,石燈的亮光儘管幽微,繪馬上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見。
『希望春虎可以成爲陰陽師』
「喂,慢着。妳爲了要我說出可愛這兩個字,纔會故意穿上不習慣的浴衣,還讓我花了一千多圓打靶,就爲了拿到那條緞帶嗎?」
他很明白箇中緣由。
這時,笑容滿面地與小兄妹道別的北斗驚呼:「啊,等我一下!一下子就好,我馬上回來!」語畢,她拋下春虎他們,突然跑了起來。春虎和冬兒滿臉詫異,面面相覷。
「…………」
「沒關係,我想要的是這個。」
夏目說得沒錯。是他擅自毀約,沒有遵守約定在她身邊保護她,而是任性地逕自過起和平常人無異的生活。因此,夏目會罵他,也是無可奈何。
明顯與槍口往不同方向前進的軟木塞劃出一條完美的弧線,正中繫有緞帶的盒子。盒子發出意外輕盈的聲音,從架子上落下。
「你要是能拿到那個獎品……」
北斗又蹦又跳,高聲歡呼。冬兒把烤花枝叼在嘴裏,隨意拍了兩下手。不過,春虎可就沒這份閒情逸致了。

「呃、那個、妳說……我要是拿到獎品……」
「妳也加入華而不實的流行了。」
「噢。」春虎發出一聲讚歎。
可是,北斗──他不想聽到如今儼然成爲日常生活一部分的北斗,開口否定他的日常生活。
「……妳……」
春虎正在瞄準目標。北斗顯得有些躊躇,不過還是放低姿態,把臉湊向春虎耳邊。
不知不覺中,每個人臉上都浮現了笑容。
「啊──我、我不是叫你們等一下嗎?」
北斗羞澀笑着,拿出吹泡泡的用具。
「北斗……」
「……現在別找我說話。」
他的手瞬間失控。
「別跟我說話啦。」
北斗笑着轉過了身,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她這麼做有一半是爲了掩飾羞澀。害怕未知「冒險」的人,似乎不是隻有春虎。
──「我沒空過着無所事事的日子,也沒有閒工夫和酒肉朋友成天廝混。」
「什麼?你怎麼啦,春虎?」
北斗注意到春虎正對着自己笑,把泡泡吹到了他臉上。「哇,不要鬧了!」春虎急忙逃離──北斗追了上去,小兄妹笑得又更開心了。
令人錯愕的是,北斗堅持要拿到的大獎,居然是裝有肥皂水的容器和吸管。
春虎遇上像是隨時要揍人的眼神,不得已只好連聲讚美。北斗聽了輕輕一笑,整個人鬆懈了下來。
也許,所謂日後仍會經常憶起的夏日回憶,意外的會是這平凡無奇的一幕。
「欸欸,春虎。」
春虎不放過北斗,雙眼緊盯着她。
她解開系在盒子上的緞帶,靈巧地綁在發上。
「沒什麼因不因爲!爲什麼妳千方百計想要我成爲陰陽師,妳就那麼看不慣我過着跟普通人一樣的生活嗎?」
「難怪一擊就倒了。」
「……就算我輸好了。」
「我會好好珍惜的。」
「什麼?」
「誰知道呢。」
他希望,至少北斗能瞭解不是這麼一回事。
「──真是的,知道啦。可愛,很可愛。」
「隨便妳,不過那個原價超便宜的哦。」
「快說可愛啊!」
「沒關係,因爲──」
「我不想到了這種時候還跑去跟什麼陰陽師、土御門家扯上關係,破壞現在的生活。妳難道不這麼想嗎?怎樣啊,北斗?」
「因爲……」
「她在搞什麼鬼?」
──這玩興大發的傢伙……
冬兒喫完烤花枝,確認時間後,在春虎耳邊竊竊私語。
他們一下子就找到了北斗。在拜殿旁一面懸掛繪馬的牆前,她正專注地合掌膜拜。
「騙子。」夏目曾如此責備自己。
愈往裏面走,愈遠離背後的喧囂。蟲聲在耳邊鳴叫,四周昏暗,以神社爲中心,飄散夏夜氣息。
北斗從跟大人討緞帶的小孩子,搖身一變成爲陪小朋友玩耍的大姐姐,就連平常的男孩子氣也不見蹤影。春虎先是愕然,接着又覺得可笑,不自禁放鬆了嘴角。
他壓抑激動的情感,一字一句地說道:
「嗯?我從剛纔開始就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呢。」
「北、北斗,妳……!」
可是,不對。不是這樣的。
春虎坦白道出內心的想法,朝北斗逼近一步。冬兒喚了聲「春虎」,像是要阻止他,也被他刻意忽視。
「我告訴妳,妳既然強迫我說──」
北斗露出像是被逼入絕路的神情,屏住了氣息。
跟着父母經過的小孩子見到泡泡,紛紛發出歡呼聲。歡呼的是一個小男孩,和一個牽着小男孩的手、年紀更小的小女孩,看來應該是一對兄妹。也許是兩人的反應取悅了北斗,她吹出更多泡泡送給兩個小孩。大小不一的泡泡彷彿飄遊夢境,無聲迸裂消失。
「……北斗,妳夠了吧,居然連這種時候也不放過。」
北斗緊抿雙脣。
經過漫長的沉默與苦惱──
她不發一語,垂下眼眸。
北斗的反應帶給他意想不到的衝擊,他甚至覺得自己遭到背叛。
「……哦,原來是這樣啊。」
他感覺到怒火中燒,可是他並不打算剋制這把怒火。他把手伸向北斗背後,揮開驚叫着急忙阻止他的手臂,抓住繪馬。
他扯下繪馬,一把摜到地上。
北斗發出微弱的哀鳴。
「你在做什麼!」
她奔向掉在地上的繪馬,把泥土拍乾淨,緊緊抱在胸口。那有如守護至寶的舉動,看在現在的春虎眼裏簡直忍無可忍。他高傲轉頭,不將北斗婆娑淚眼的瞪視看在眼裏。
「……春虎這個大笨蛋!」
北斗放聲怒吼,衝了出去。她的背影轉眼間消失在鳥居的另一頭。春虎堅持不回頭。踩着木屐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但他依然固執地望向前方。
半晌過後。
「……她走囉。」
冬兒靜看事態發展,冷靜地開了口。春虎壓抑不住高漲的怒氣,狠狠怒罵一聲:「……可惡!」
「哎呀,真是青春呢,不錯嘛。」
冬兒一如往常敷衍帶過,只是春虎已經沒有力氣回應。
「……你覺得這次也是我的錯嗎?」
「不,真要說起來,錯在北斗。」
冬兒給了個意外的回答。春虎嚇了一跳,望向冬兒,只見這位損友平心靜氣地接着說道:
是誰?春虎話還沒說完,冬兒搶先開了口:
──原來如此,她……
依他貧乏的知識,他知道剛纔的男子是人造式的一種簡易式的基本型式神,施術者可直接操控,也可在事前下達指令,要式神依令行事。
春虎儘管不願,由於冬兒擅自答應,他們此時纔會跟着男子的腳步,離開了拜殿。
「北斗的事情怎麼辦?」
基本上,冬兒是個可靠的死黨,麻煩的是他熱愛往危險的地方闖。不,這麼說其實不太對,那些煩人的事端他看不上眼,正確來說,他愛的是刺激感。
當男子說出目的時,春虎本來打算拒絕。眼下北斗的事情還沒解決,就算沒這件事要煩,他也不想跟這個怪里怪氣的男子走。
現在的冬兒看來個性溫和,但他其實是個老在打架的暴力分子,與人拳腳相向有如家常便飯。春虎高舉雙手,婉拒了他的提議。
少女看着驚慌所措的春虎,瞧不起人似地哼了一聲。
鈴鹿表達情感的方式相當直接,她顯得萬分沮喪,坦率說道。
春虎定睛凝視少女,少女「哦?」的一聲,總算願意正視他們兩人。
「抱歉打擾兩位,我剛聽到各位的對話,得知有土御門家的人在此。」
她緩緩咀嚼,用空着的手粗魯地打了個響指。
「……什麼不討厭和平嘛。」
「爲什麼是你來揍我?」
在感到愕然的春虎面前,冬兒咧嘴一笑。
春虎心頭一驚,看向冬兒。冬兒朝他眨了眨眼。
此時。
春虎被這麼一說,不由得面色凝重。
「我傳了封簡訊給她,要她等一下。」
少女神色自若地收回人形,放進斜邊口袋。
男子帶着春虎他們,走到先前打靶的攤位附近。
「初次見面,你好,我聽過你的傳聞,早就想見你一面了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儘管人們大多在往河岸前進,廟會依然熱鬧萬分。在興高采烈的人羣中,男子的裝扮更顯怪異。
聽見冬兒所說的話,春虎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她的聲音和外表還顯得稚氣未脫,態度和語氣卻十分跋扈自大。
再仔細一瞧,掛在手肘上的塑膠袋裏,亂七八糟塞了一堆章魚燒、蘋果糖葫蘆和袋裝的棉花糖。她的嘴裏另外還咬着熱狗,簡直是小孩子亂買東西,缺乏計劃性。
3
「──請等一下。」
這麼對眼一瞧,對方看起來果然還是像個國中生。不管是她繫着一條短項鍊的脖子,還是露出小背心的肩膀,都給人一種柔弱無力的感覺。她奇特的服裝和傲慢的態度,就像是小孩勉強裝大人。
那雙渾圓的大眼,敏銳地捕捉到春虎與冬兒的身影。
經她這麼一說,春虎才發現,的確,男子的身影突然消失,附近的遊客卻沒有一個注意到這件事情。這一帶恐怕如少女所言,被施以一種可避人耳目的咒術,藉此佈下結界。
春虎不服問道,冬兒回應得倒是很乾脆。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可是對方故意在這種地方現身,而且還找上一看就知道是學生的你,你不覺得奇怪嗎?」
春虎低吟。
「你還滿清楚的嘛,不過,土御門家的人會知道這種事情也是理所當然。沒錯,我就是大連寺鈴鹿。」
鈴鹿用力眨了眨眼,接着蹙起眉頭,用困惑的眼神盯着春虎,露骨地打量着他。
他向困惑的春虎表示:
她的年紀明顯小於春虎,看起來和國中生差不多。那時她正好接過熱狗,擠上大量番茄醬(至於芥末醬則是一眼也沒看),纔回過頭來。
友情並非出於強制。說得極端一點,北斗若認爲春虎「不是朋友」,那也是她的自由。
「我愛和平,但更愛刺激。」
「很有趣吧?」
她對冬兒說話的時候還會以「你」相稱,卻叫春虎「這小子」。春虎悶悶不樂,無言回望鈴鹿。
「尤其那傢伙很有可能
不是人
。」
一旁突然有人出聲。
男子把春虎等人帶到賣熱狗的攤位前。
剛纔,北斗的眼裏閃爍淚光。春虎一時氣憤,傷害了北斗,況且──他還是刻意爲之的。
「別鬧了。老實說,我現在超沮喪的。」
「咦?──啊。」
「幫你打氣嘛。遇到這種時候,這麼做就是我的責任囉。」
「其實我正依主人的指示,在找尋土御門家的人。請問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與我的主人見個面嗎?」
男子畢恭畢敬地點頭致意,像是沒注意到兩人的反應。
春虎中意目前的生活。而不管冬兒還是北斗,都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少女──鈴鹿說着,露出挑釁的目光,望向冬兒。
「你只是『沒用』而已。」
春虎瞪大了眼,不過他並未看錯。男子消失的地方──正好在心臟左右的位置,出現了一張小紙片。
──「十二神將」?這個小女孩?
「……哼,就是你們啊。」
「那就更不應該……」
「恭喜你連續兩晚失戀。這麼看來,你還真是個大情聖呢,春虎。」
「我的意思是,受到傷害的北斗現在肯定更難受。」
「不是隻有咒術纔會反噬哦。」
「哼,是你啊……真讓人有點意外呢。我聽說你是繼我之後出現的天才,乍看之下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那個謠言
該不會是假的吧……」
春虎生着悶氣,正打算追問時,冬兒冷不防地把手放在他肩上。
冬兒咧嘴一笑。
男子的身影隨即消失。
春虎當然不覺得北斗瞧不起他,兩人也認識了很長一段時間。只不過,春虎縱使認定北斗是重要的死黨,北斗也沒不見得必須以相同的想法和態度回應他的心意。雙方儘管對彼此的看法不同,也不該一味指責對方的不是。
「什麼?」
紙片的形狀爲大十字架,一個三角形盤踞在上半部,那是被分類爲人形的形代──爲式神的核,是法器的一種。
冬兒的話刺耳又一針見血,此刻聽在春虎耳裏卻覺得感受特別深刻。原本還在逞強的他氣力盡失,宛如一顆泄氣的皮球。
鈴鹿說着,兀自跨出步伐,一副春虎他們當然也會跟上的態度。
叫住他們的是宛如由拜殿的黑暗切離出來的人影,那是身穿黑西裝,臉上戴着一副墨鏡的男子。春虎與冬兒看着那一身與廟會格格不入的裝扮,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不巧,我只是一般人,他纔是土御門。」
「……我去追她好了。」
他回答的口氣平靜,雙眸窺視四周,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相對於春虎滿心不祥的預感,他簡直快哼起歌來了。
「咦?這小子?」
轉頭的是個女孩子。
「有什麼好怕的,這一看就知道啦,再說我都佈下結界了。」
「好啦,冷靜點。這表示你的名聲響遍業界啊,對吧,
夏目
?」
「我知道你在意北斗,不過現在必須優先處理的是這邊的事情。對方會找上你,是因爲知道你是土御門家的人。你這時候逃避,說不定以後會更麻煩。」
「……我將人帶來了。」
他們走在男子身後,一邊聊着。
一看見聞聲轉頭的人,不只春虎,甚至連冬兒也嚇了一跳。
春虎趁機急忙和冬兒悄聲討論。
然後,他微微聳肩。
不過,與人類如此相像的簡易式神非常罕見。冬兒看穿了男子的身分,春虎則完全沒察覺到男子原來是個式神。
她的打扮詭異又華麗,還給人不協調的感覺,宛如在南方島嶼盛開、藏有劇毒的花朵。
「他是式神!? 」
「──我在雜誌上看過妳。妳應該是年紀最輕的『十二神將』,『神童』大連寺鈴鹿,對吧?」
冬兒會說錯在北斗,也許是出自他本身對朋友的認定所做出的判斷。相較表示以朋友優先的春虎,北斗沒有跟着附和,因此「有錯」。
「妳、妳……」
少女確認他們到了之後,小巧的嘴咬了一口熱狗。
「……喂,妳說什麼天才──」
──我做得太過火了……
「怎麼辦?要追上去嗎?你要是沒辦法打定主意,就讓我來揍你一拳吧。」
不過,操縱剛纔那個簡易式神的確實是眼前的少女。不,她若真是「十二神將」,簡易式根本不算什麼,畢竟她可是實力在日本位居頂尖的陰陽師。
鈴鹿把春虎誤認爲夏目。這麼一來,她的式神爲什麼會叫住明顯是學生的春虎──冬兒剛纔提到的疑問也解開了。與其說她在找土御門家的人,不如說她要找的人其實正是土御門夏目。
「爲什麼?他們要是想找土御門家的人,比起我,本家的人或我爸不是更適合嗎?」
「算了,不管謠言是真是假,都沒有退路了。」
她留着一頭染成銀白的金髮,束起長長的雙馬尾。服裝是所謂的哥德蘿莉風格,上半身是一件鮮豔的紅黑格紋小背心,下半身則配上綴滿許多繁複花邊與鏈子的迷你裙,腳上踩着漆皮長靴。
她的視線親暱,冬兒則以冷漠的微笑藏起表情。
「……她不知道夏目是女生嗎?」
「……好像是,她都說是初次見面了。」
「……就這麼讓她誤會下去好嗎?對方可是『十二神將』耶。」
「……是她自己要誤會的。」
損友回道,態度和平常一樣悠然自得。
他覺得事情不太妙。這時,鈴鹿回頭,語氣尖銳地問了句:「你們偷偷摸摸地在幹嘛?」春虎又朝冬兒望了一眼,看見他眼裏明確的「跟上去」指示,輕嘆了一口氣。
他追上鈴鹿。
「……妳找夏──找我有事嗎?」
「廢話,否則我也不必特地從東京跑到這種鄉下地方來啦。」
鈴鹿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面,趾高氣昂地做出回應。
「不過,好險我隨時佈下了天羅地網。土御門府那邊肯定有一堆麻煩的結界,我一直在思考要怎麼把你叫出來,沒想到會在這種不起眼的鄉下廟會碰巧遇上,我真是幸運呢。」
鈴鹿放聲大笑。這件事情對她來說也許算幸運,對春虎而言則是超級倒楣。不過,這種事還滿常發生的。
「……真抱歉哦,這只是個不起眼的鄉下廟會,可是我看妳滿樂在其中的嘛。」
春虎看着塑膠袋說,鈴鹿連忙回頭。
「吵,吵死了!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廟會,覺得很新奇嘛。這不過是求知的好奇心,你有什麼意見嗎!」
她似乎是打算出言威嚇,可惜雙頰漲得通紅。她之所以出現在這地方,說不定只是想來逛逛廟會罷了。
這個小女孩真的是「十二神將」嗎?春虎露出懷疑的眼神,望向身邊的冬兒。冬兒還是一樣藏起表情,專注地觀察少女。
「……所以呢?妳找我有什麼事?」
「一點小事而已,我要你配合一下我的實驗,幫個小忙。」
「實驗?什麼實驗?」
不過,鈴鹿根本沒理會春虎的反應。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猶如穿越異次元門扉而來,身長兩公尺,身體兩側有三對長臂,如金屬線一般細長的怪物。
那是一抹嘲諷的笑,帶着嘲笑世界的冰冷笑意。在煙火點綴的夜空下,少女臉上的笑顯得格外突兀。
──這傢伙……
她的口氣刻薄,雙眼卻緊盯着煙火,簡直和剛纔北斗的反應相去不遠。她的模樣一反剛纔的高姿態,與年齡相符──不,甚至更爲年幼。
「……呵、呵呵,挺華麗的嘛……」
牠敞開翅膀,上頭的飛羽如爆炸般延伸,宛如手腕緊靠的雙手伸長手指,化成無數條長鞭,試圖包圍眼前的鈴鹿。
最後,她拋下這麼一句話:
反而是冬兒看起來更爲這個解釋感到驚訝。
──這小女孩在搞什麼鬼?
「……我沒那個心情陪你玩,你還打算繼續裝傻下去嗎?」
先是撕裂空氣的長音響起,「咚!」緊接着大氣震動,「砰!」天空開出璀璨巨大的火焰花朵。
「看來外界的傳聞沒錯,你好像沒有
前世的記憶
。還是說,謠言本身就是假的呢……不過還是值得一試,畢竟你是這項咒術──『泰山府君祭』的
成功者與體驗者
……」
「『WA1•燕鞭』,是WITCH CRAFT公司生產的束縛式神。」
「咦,可是──」
她的話明顯不是請求,而是命令,甚至可以說是威脅。在鈴鹿心中,春虎──正確來說是夏目──的協助,早已成定局。
春虎聽着,一時說不出話來。
「
靈魂論
,也就是關於靈魂的存在,以及死後的世界。」她口氣嚴肅地說。
「其中當然也包括與
靈魂相關
的咒術,和如今已經失傳的神祕咒術。」
鈴鹿神色恍惚,與衆人一同仰望夜空。
這是她第一次逛廟會,看來也是她第一次看煙火。
鈴鹿罵着,一抹微笑掠過脣畔。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傳來細微的爆破聲。
煙火稍縱即逝,在夜空絢爛交織,每每閃耀地面,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轉換世間陰陽。
「夜光打造的陰陽術不就是現在通用的『泛式』嗎?」
冬兒搶先說出春虎的疑問。他也許是考慮到,鈴鹿誤把春虎認成夏目,春虎要是提出太沒水準的問題,難保不會露出破綻。
「那隻燕子呢?」
「不、不過呢。」她馬上恢復鎮定,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我剛纔提到『現代的陰陽術』,其實那指的不過是『泛式』。在可說是現代咒術的代名詞,『泛式陰陽術』的體系裏,不存在與靈魂和死後的世界相關的咒術。」
──這傢伙很危險!
「宗教色彩?不是術式的簡易化與普及化嗎?」
「……然後呢?」
「什麼?」春虎一回問,鈴鹿立刻發出一聲質疑,蹙起眉頭。
不出他所料,鈴鹿馬上朝他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
「怎、怎麼又跑出式神了!? 」
春虎與冬兒也不例外。他們與鈴鹿和式神拉開距離,躲進一旁賣炒麪的攤子。
春虎聽不懂鈴鹿在說些什麼,只感到一股惡寒,不自覺閉上了嘴。在他身邊,冬兒露出少見的嚴厲神情,一個勁地運轉頭腦。
面對春虎這個直接的問題,鈴鹿的反應卻很怪異。
鈴鹿佈下的結界似乎被破壞了,注意到騷動的遊客紛紛發出慘叫,四處逃竄,擺攤的店員也急忙拋下攤子,逃離現場。
她的眼神瞬間轉爲冷酷。
就在這時候。
她仰望煙火的模樣,和剛纔隱隱約約露出的嚇人表情落差甚大,令春虎感到匪夷所思。尤其是少女一下提到靈魂,一下又提起死後的世界,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唯有不祥的預感陣陣襲來。
以漆黑夜空爲背景,或紅或綠,或黃或藍,光彩繽紛綻放。原本逛着攤位的遊客全仰起頭,發出了歡呼聲。
此時,她那總像在開玩笑的神情顯得異常嚴峻,目光兇狠,彷彿要以銳利的視線刺穿對方。
鈴鹿回望兩人,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不愧是「陰陽一級測驗」合格者,她侃侃而談,語氣充滿自信。
鈴鹿往前逼近一步,春虎感到沉重壓迫,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春虎正要發問,再次被一旁的冬兒擋了下來。
「這、這是──」
「我會選上你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爲你是這項咒術的『
活見證
』。」
「靈……魂?」
春虎被突來的問題問得一愣。夏目本人也就算了,春虎對於咒術可說是個外行人。
「現代的咒術和夜光之前的咒術有個最大的不同點,這你當然知道吧?」
她齧咬熱狗,像是在閒話家常。
式神抓住燕子的翅膀,猛力撕裂。燕子因此亂了輪廓,變成一張碎裂的符籙──形代的式符。式符碎成無數張紙花,緩緩落地。
「那就是在咒術這項『技術』之內,極力排除宗教色彩。」
在讚歎聲中,不時響起掌聲與歡呼聲。煙火的光亮照耀地面,落下虛幻絕美的陰影。
是煙火。
鈴鹿停下腳步,重新面向他們。
一道影子劃破煙火閃耀的夜空,朝他們飛了過來。
「嗯,這個嘛……」
「……妳、妳要說的事情,我大致瞭解了。不過爲什麼要找上夏──要找我幫忙?既然妳是『十二神將』,應該可以找到其他更多、更優秀的陰陽師提供協助啊,不是嗎?」
「──到此爲止!大連寺鈴鹿,我在此依陰陽法規定,將妳逮捕歸案!」
春虎總算確切明白了,眼前的少女──較自己年少,看似柔弱無力的少女,絕對是「陰陽師」沒錯。那和她華麗的裝扮以及囂張的言行舉止無關,她確實擁有「力量」。
「……那又怎樣?」
「我呢~在咒術方面也是個天才,不過因爲還未成年,現在幾乎都在各個研究部門輪調。雖然說這也是我自己的請求就是了。」
這名字是土御門家──不,是整個日本咒術界的大忌。
「我的研究主題,其實就是土御門夜光與陰陽術之運用。」
「哈哈哈,這是課本上給的答案吧?對,這也是一大特徵沒錯,不過形成這個特徵最重要的因素,還是『宗教色彩的排除』。徹底切割咒術與信仰的關係,才能讓咒術中撲朔迷離的因果性明確化。這對於咒術在之後的技術發展層面可說是一大躍進。」
「沒錯,我希望你幫我進行在我手上重生的靈魂咒術。不過你不用怕,只要你乖乖聽從我的指示,我不會亂來。」
春虎曖昧地應了聲:「噢……」
只是,他心裏還是有個疑問。
「可是。」鈴鹿又繼續解釋。「另一方面,這麼做也導致咒術的主要目的之一──『某個派別』的技巧與方法論被排除在體系之外……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
「你會不會太遲鈍啦?我剛纔不是說過我的研究主題嗎?簡單來說,
土御門夜光完成的陰陽術
不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樣子。」
冬兒在驚愣的春虎身旁大叫。
鈴鹿賣着關子,取回原本的步調,再次往前邁開腳步。
「束縛式嗎!? 」
春虎半晌說不出話來,冬兒的眼裏也閃過一道銳利光芒。
春虎的背上滲滿冷汗。
鈴鹿又問。春虎早已舉雙手投降,冬兒這回也沒出聲,靜待解答。
「外行人就是這麼無知!你聽好了,基本的概念先不管,夜光施展的陰陽術和『泛式』不同,沒有『泛式』那麼條理分明,而是更爲繁雜、原始且更爲龐大!現在留存的『泛式』是夜光的繼承人剪去自己無力運用的枝葉,配合自己的能力進行精簡,搞得像殘渣一樣,充其量不過是『淺顯易懂』的陰陽術罷了。」
燕子說話了,而在說音剛落之際,牠的身體便迸碎了。
他感覺到鈴鹿嬌小的身軀飄散着詭譎的氣息,不禁懷疑,如果自己是見鬼,應該看得見什麼東西吧。不明原因的惡寒與戰慄無聲竄過他全身。
「什……」
在她背後,一個扭曲的人影乍現。
煙火熠熠生輝,如雨點滑落銀金色髮絲。
「你想想,夜光當時
受軍方要求
打造新的陰陽術,還得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過程中自然會產生出一團雜亂無章而難以參透的東西,那正是現今陰陽術根本無法比擬的巨大陰影,蘊含的力量也
更爲強大
。他──土御門夜光打造的正是『
帝國式陰陽術
』。」
春虎不知怎地覺得心神不寧。
煙火在少女頭上一閃即逝。春虎屏住呼吸,凝視眼前的少女。
那是隻碧藍色的燕子。
當春虎睜大雙眼,冬兒立刻擺出警戒架勢時──
「妳、妳在說什麼?」
「妳剛纔說過要我幫忙實驗對吧?也就是說,那是……」
夏目儘管天賦過人,充其量不過只是個學生。一旦成爲國家一級陰陽師,便能盡情動用專業的陰陽師。
鈴鹿眯起杏眼,瞪視不發一語的春虎,緩緩道來:
式神的臉上戴着面具,表情盡失,與其說是生物,倒像是一臺機器,一臺裝上六隻機械手臂的機器。一個堅硬、無機又令人感受不到情感的式神,靜靜威嚇着衆人。
「土御門家下任當家,土御門夏目。」
春虎出聲確認,鈴鹿悠悠地點點頭。
那是阿修羅。
鈴鹿聽見冬兒的反應,不屑地笑了一聲。
「不、不同點?」
另一方面,鈴鹿雖遭燕子襲擊,但脣邊卻揚起自負的淺淺一笑。她哼着冷笑一聲,甩開手上的塑膠袋,打算捉住她的鞭子旋即被擋在空中。
「那是陰陽廳製作的人造式神耶。多目的型泛用式神『M3•阿修羅』。」
春虎乾咳一聲,鈴鹿慌忙挪回視線。
冬兒──儘管情況危急──興奮說着。
他嚥了下口水。
影子滑入對峙的兩人之間,無視慣性,在空中戛然靜止,又不停徘徊。
「我不是問這個,我想知道的是操縱他們的人是誰!」
春虎才問完,施術者旋即現身。
「到此爲止!這附近已經被我們封鎖了,我勸妳馬上投降!」
眼前出現十來個穿着夾克或西裝的男子,他們試圖團團圍住鈴鹿,手上握着手槍,槍口對準了她,不只如此,其中還有些人手上拿着符籙。
春虎和冬兒藏身在鐵板煎臺下頭。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他們是咒搜官嗎?」
在驚慌失措的春虎身邊,冬兒冷靜說道。
春虎也知道咒搜官──也就是咒術犯罪搜查官。如名稱所示,他們是負責調查咒術師有無犯罪行爲,並加以取締的陰陽師,也是對人施咒的專家。若將祓魔官視爲咒術界的消防員或救難隊員,咒搜官便是刑警。
「不過,咒搜官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那傢伙不是『十二神將』嗎?他們不是同夥嗎?」
在春虎陷入混亂之際,咒搜官們已經將鈴鹿包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面露騰騰殺氣,實在看不出這羣大人應付的不過是個年僅國中的女孩子。
鈴鹿臉上傲慢的神情始終不曾斂去。
「……你們真的很煩耶,怎麼又來一批新的人啦,而且一樣都是些小嘍囉,真是一羣得不到教訓的傢伙。」
鈴鹿反脣相譏,式神「阿修羅」隨侍在她背後。
不過,咒搜官也不是好惹的。
「大連寺鈴鹿,妳雖爲國家一級陰陽師,但卻沒有任何實戰經驗。雖然我的屬下在在陰陽廳大樓裏敗給了妳,但妳難道以爲自己逃得過咒搜官二隊的追捕嗎?我們會視情形開槍,別做無謂的掙扎!」
好幾只束縛式神「燕鞭」在上空盤旋,開槍的警告也不像是開玩笑。春虎面色鐵青,冬兒輕吹了一聲口哨。
然而。
「我說過要逃嗎?別說笑了。」
「……爲、爲什麼?」春虎睜圓了眼,低聲不解──此時剛好聽到鈴鹿暗啐一聲。
「別發呆了,我們馬上要走囉,那些傢伙一定還會再追上來。」
就在這時候──
「剛好今天滿熱的呢。」
她笑着,拋出手中符籙。
「知、知道了!」

咒搜官們狼狽的模樣惹得鈴鹿咯咯大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籙。
「──上吧。」
在兄妹衝出攤子的剎那,龐大的熊形式神從倒下的攤子上方跳了過去。
「阿修羅」爲可執行各種指令的泛用式神,但是那種連續跳躍原本就不在它的能力所及,是它的主人鈴鹿注入強大咒力,才能強逼它做出跳躍動作。
「發生什麼事了!? 」他驚訝地回頭一看,鈴鹿一開始召喚的泛用式神「阿修羅」,正從後面抱起了他。
「不愧是春虎,倒楣到驚人的地步了。」
可惜,事情總是不如人願。他突然停下腳步。
春虎二話不說,一口贊成冬兒的提議。
有獅子、蛇、老鷹,以及豹。
「……情況很不妙耶!春虎,我們還是找到機會就逃吧!」
她從式神的背上一躍而下。
遭槍擊的式神顫抖着停下動作,猶如遭到電波干擾的影像,輪廓不清,身影閃爍,做爲核的式符若隱若現。
鈴鹿的臉上浮現兇惡笑意,朝咒搜官喚式。
那是五行符之一──水符。
在春虎不顧一切,打算以身體保護兩兄妹時,落地的式神毫無預警地變回紙張,化成紙花片片,翩翩飄落在兄妹頭上。
「各位前輩,怎麼啦?既然贏不了式神,要不要試試符咒呢?」
這次出現的不是洪水,而是濃霧。伸手不見五指,宛如融於牛奶的濃密霧氣瞬間奪走衆人目光。
「對手是量產的人造式神,你們也覺得很無趣吧?機會難得,就讓你們見識一下『十二神將』特製的式神──」
「等下見啦,冬兒。」
──那傢伙。
鈴鹿下了道簡短的命令──式神無不服從她的指示。
他一摔下,險些慘遭馬形式神踐踏。他連忙跳開,狼形式神隨即張開獠牙從他身旁衝了過去。他冷汗直流,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一劫。
他們逐漸接近神社境內的樹林,掠過枝頭,飛了進去。
這是被稱爲「裂核」的現象。式神──尤其是人造式,非常不堪物理衝擊。
他們一躍上空,隨即往下墜落。阿修羅似乎不懂得飛行,只是四處跳來跳去,帶着尖叫連連的春虎,不斷往地面加速。鈴鹿騎乘的式神在「阿修羅」的身邊滑翔,繼續前進。
「啊!」
來不及了。
符籙發光,迸出大量洪水。式神若是雪崩,這次就是洪水決堤。
好幾個咒搜官在水中掙扎,一邊以符籙對抗。
兄妹倆好像也記得春虎的長相,或許是緊張到了極限,他們從藏身的攤子角落朝春虎衝了過來。
「不好玩,不玩了。」
他聞聲轉頭,鈴鹿也在空中,騎着疑似另外召喚、貌似猛獸的式神。
冬兒出於好奇,一頭栽進危險,此時卻悠哉地把過錯推到春虎身上。
冬兒沒有追來,那也是理所當然。在這種狀況下,他就算追上春虎也無濟於事,倒不如逃出去請求支援更有幫助。這樣的判斷難不倒冬兒,當然,他心中肯定是既焦慮又悔恨。
春虎和冬兒臉色大變,趴在鐵板煎臺下。大羣式神立刻攻向廟會攤位,飛過煎臺,再繼續狂奔。
話雖這麼說,要逃離這地方簡直比登天還難。他看得出來,冬兒看似沉着觀察四周的情形,其實是拚了死命在找方法脫逃。
春虎儘管是土御門家的分家之子,也見識過好幾次真正的咒術,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規模如此龐大的咒術。就和昨天的直播一樣,「十二神將」在專業陰陽師中果然是出類拔萃的一羣。
在確認鈴鹿的身影后,「阿修羅」馬上跳躍到最高點。
所有咒搜官一同擲出符籙,總算克住水流。在這段時間內,鈴鹿只是嘻嘻笑着,她的式神也完全不受洪水影響。即便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咒搜官居於劣勢。
不過,裂核只會使式神停下短短數秒的時間。咒搜官們趁隙召喚出各自的式神,只是這些式神光爲了保護自己的主人就已窮於應付。其中也有咒搜官以符籙生成火焰,燒燬式神,但是光毀掉一、兩具式神,還是解決不了眼前的危機。
「什──」
下一刻,壓倒夜空煙火的光芒從鈴鹿手捧的聖經中迸裂。鮮紅封面自行翻開,宛如受強風吹襲,發出聲響,翻動頁面。書頁隨之被一張張撕下,漫天飛舞。
如此一來,鈴鹿身邊頓失屏障。不過,趁着「阿修羅」爭取來的空檔,年少的「十二神將」早已準備妥當。
春虎頓失血氣,騎着式神的鈴鹿悠然落地。
這些動物的造型像是栩栩如生的摺紙作品,大小卻和實物差不多,而且精力充沛,宛如真的動物。
話說回來,目前的狀況實在不能以玩笑帶過,他們正面臨生死交關的緊急事態。
「我?是我的錯嗎!? 」
開槍。
說完,鈴鹿再次擲出水行符。
說完,鈴鹿悠然將手放進口袋,取出一本書。
兩個小孩來不及逃,就蹲在那裏。
她救了那對兄妹嗎?春虎總覺得不太可能,不過,這時他突然被人從背後扣住雙臂,就這麼浮上半空。
爲了閃避倒下的攤子,春虎撞上了水牛形狀的式神。他迅速躲過水牛的牛角,不過還是滾到了水牛背上,摔落地面。
他們腳踩土行符,地面立即隆起,擋住水流,咒術生成的水也同時流入大地。
被拋出的符籙承受施術者的咒力,蠕動着變成一張荊棘網。「阿修羅」旋即驅身向前保護主人,仍不防荊棘纏身,沒兩下就被限制了行動。
「喚式」,意指召喚式神。
她以雙手捧起取出口袋的書。那是本普通書籍大小的硬殼書──一本有着血紅色封面的聖經。
劇烈的衝擊侵襲全身。式神出現激烈的裂核反應,頹然跪倒在地。
「阿修羅」在與河岸相反方向、於神社境內最偏僻的角落着地。
這些散發出不祥氣息的動物正是式神。
在倒塌的攤子後面──
這情形簡直像是以鈴鹿爲中心,呈放射狀向外擴張的雪崩。攤子垮了,燈籠掉落,食物滾到地上。在電燈一一破碎,還以爲四周就要陷入一片漆黑時,爐火延燒到倒下的攤位,火舌吞噬的紙袋隨風飄舞,融入夜空中的煙火。
──她、她也太厲害了吧……!
「喂,你們兩個!」
少女的動作引起咒搜官的反應,在她背後動了起來。他們念着咒文,拋出符籙。那是五行符之一的木行符。
鈴鹿毫不留情地露出輕蔑眼神。「不是。」要是能這麼回答該有多輕鬆啊。不,這種話一說出口,肯定會被當場棄之不理,也搞不好她一發現被騙,就氣得痛下殺手。
「我們怎麼會被捲入咒術戰啊?」
「阿修羅」抱着春虎,往上一躍,跳出瀰漫四周的濃霧。霧氣在下方蔓延。好高。不只是林立的攤位,廣大的神社境內也是一覽無遺。「砰。」煙火在頭上爆裂,這是他有生以來看過最近的一次煙火。
咒搜官紛紛後退,隨即展開應戰。
所以──
「往這邊。」
他在攤位間穿梭,鑽過式神之間的縫隙,強逼自己移動。
春虎卯足了勁往前衝。妹妹注意到危險,發出慘叫,同時絆了一交,摔倒在地。哥哥臉色蒼白,想救出妹妹時,式神的影子已在他頭上落下。
一旁是圍繞境內的石牆,對面則是樹林。石牆內的這一頭,其實也和樹林差不多。這地方與前往參拜的大路相隔甚遠,地上覆蓋着一片任其生長的雜草。
春虎與冬兒也被洪水吞沒,發出慘叫而張開的嘴灌滿了水,導致呼吸困難,慌了手腳。不過,他們身上完全沒溼。這不是真的水,而是由咒術生成的水。
春虎拋下詫異的冬兒,率先衝出攤位。
「哇──」
冬兒在背後叫住他,他也不理。鈴鹿的目標是夏目,她以爲春虎就是夏目。與其兩人待在一起,冬兒自己逃跑的成功機率更高。
可是。
「──啊!」
「笨蛋,別動!」
──總之,趁現在……!
小孩聽見春虎的聲音,仰起了頭。那是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年紀更小的女孩子。春虎哀叫一聲。他們是北斗在吹泡泡時,開心歡呼的那對兄妹。
他轉頭瞥向肩膀後方,發現鈴鹿正盯着這個方向──在她眼裏的不是春虎,而是愣立在原地的那對兄妹。
「太扯了吧──!? 」
不只是熊,其他式神也全變回紙──以聖經制成的形代。咒搜官們似乎也對眼前的景象大感意外,寂靜瞬間籠罩四周。
春虎屈身在陰影處竄逃,以防遭咒術戰波及,鈴鹿貌似也沒注意到他。咒術戰再拖延下去,不只是冬兒,說不定連自己也能順利逃脫。
「啊、啊啊啊……」
式神的數量超過五十個。
飛舞空中的紙張輕盈折起、相黏、重疊,化爲「形狀」。
着地。
「等、等、等一下,我的頭還在昏……」
「擋、擋下失控水氣!土克水,急急如律令!」
「什麼?太遜了吧。你真的是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嗎?」
鈴鹿的式神似乎只將咒搜官和他們的式神當成「敵人」,無意攻擊他人,只是同時也無心注意儘量不傷害到他人。
咒搜官們高聲怒罵。
「喂、喂……」
「什麼?我警告你,你可沒有拒絕的──」
「妳剛纔是爲了救那兩個小孩,才棄戰逃走的嗎?」
鈴鹿緊抿雙脣。
春虎定睛凝視,她於是挑起柳眉,不耐煩地啐了一聲。
「我說你啊,你問這是什麼問題啊?這種事跟你沒關係吧。」
鈴鹿怒罵,不過那明顯是肯定的反應,生氣也是爲了掩飾羞澀,一副就是與年紀相符的稚氣模樣。
「話說回來,你身上連張護符也沒有嗎?剛纔你也只是到處亂竄,沒有力量還想救人,你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所以妳替我救了他們,順道救了我嗎?」
「──唔。」
鈴鹿再次語塞。看着她這副模樣,春虎的腦裏冒出一連串環環相扣的疑問。
鈴鹿貴爲「十二神將」,卻遭到咒搜官追捕。而咒搜官追捕的對象,基本上是與咒術相關的罪犯。也就是說,她犯了罪──或是正準備犯罪。
這項罪行恐怕和她剛纔所說的靈魂咒術相關,爲了實驗這個咒術,她肯定揹負了不少風險。
「……我問妳,妳到底打算用靈魂咒術做什麼?」
春虎仍在「阿修羅」的束縛之下。
但是他依然直視鈴鹿的雙眼,直接提出問題。
鈴鹿一時紅了臉。她本來打算擺出和剛纔相同的態度,怒罵回去,可是在春虎的凝視下,微張的脣逐漸失去力氣。
她盯着春虎的目光轉變,就像剛纔望向兄妹的眼神。
少女純真的眼神。
「……我要讓哥哥復活。」
北斗不知道鈴鹿的真實身分,也沒親眼看見剛纔的咒術戰,應該也不知道「阿修羅」是什麼東西。正因爲清楚北斗不服輸的個性,春虎更是擔心不已。
「不、不過,是妳先誤會的。」
接着,「阿修羅」也鬆開了手,春虎的身體隨即狠狠摔落地面。
「春虎!」
「別過來,醜女!妳一過來,我就殺了他!」
鈴鹿的語氣肅殺,春虎勉爲其難地點了個頭。
她像是還在生氣,同時也在思考下一步要怎麼走。儘管怒意未消,她還是把自己的感情先擺在一旁,拚命思考如何彌補這個過錯。
春虎焦急應道。鈴鹿要是把遭到欺騙的怨恨轉向北斗就糟了。
「對啊!所以我纔會這麼擔心……擔心得要命,拚了命地追過來,就是想來救你啊!結果呢?你爲什麼會跟那個女孩子接吻?我真是錯看你了。過分,實在太過分了!嗚嗚……」
「北、北斗?怎麼了?妳受傷了嗎?還是妳嚇到了?不、不管怎樣,沒事了,她已經走了。冷靜下來,好嗎?」
砰──璀璨煙火高掛夜空。
先挨一拳再說──春虎預料會出現這種情形,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就只有天知道了。他甩了甩頭,抹了抹嘴脣,起身奔向北斗。
冷不防地,她的臉上浮現惡魔般的笑容。
「不、不是!」
「……那個女人是你的女朋友嗎?」
北斗在鈴鹿的怒吼聲中停下腳步,但是她並未放棄,正在等待接近的時機,這從她的表情一目暸然。
鈴鹿的式神消失蹤影后,北斗依然僵在原地,簡直像魂魄被抽走似的。儘管如此,還是不能大意。春虎料想──其實是期待,北斗會在下一秒化成厲鬼,放聲怒吼:「你這個大變態!」
「春虎這個大笨蛋!我最討厭春虎了,我不管啦……嗚……我不管你啦……」
「笨蛋,別過來!」
「……夏、夏目是我的親戚。我是土御門春虎,是分家的人。」
「對、對不起,讓妳擔心了,我向妳道歉。」
她緩慢又做作地親吻春虎後,放開了他。
另一方面,鈴鹿扯住春虎的胸口,一動也不動。
「我是說真的!她只是碰巧跟我一起來逛廟會而已!」
然後──
「春虎這個大笨蛋!」
「快回答我!」
「分、分家?你在胡說什麼!別開玩笑了!」
春虎的語聲嘶啞。北斗哭個不停,無聲垂淚,接着嗚咽啜泣,然後終於放聲大哭,而且還哭得相當哀慼。這讓春虎完全亂了手腳。
「……
春虎
?」
「北、北斗?」
北斗扯開喉嚨大叫:
鈴鹿緩緩向沒有抵抗能力的春虎發出指示:
在哭喊的北斗面前,春虎的腦袋無法正常運轉,在最後一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北斗哭泣的臉龐痛苦扭曲。
春虎睜大了眼,北斗倒抽了一大口氣。
過了一會兒,鈴鹿放鬆雙手,聲音輕顫地說:
鈴鹿真的發火了,抓住春虎胸口的纖細手臂因暴怒不停顫抖。
她啜泣着,結結巴巴地說:
「太過分了,春虎……你把繪馬丟在地上,又不來追我……還是冬兒傳簡訊來要我等一下……我等了,你也沒來。後來發生騷動,你又被捲了進去……我、我本來還以爲見到冬兒就沒事了,沒想到他說你被帶走了……」
「騙人,她那樣子看起來不像只是普通朋友哦。」
「什麼嘛……嗚……你道什麼歉,也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嗚……居、居然親下去了……」
可惜,他猜錯了。
「……知道了。」
她扯住無法動彈的春虎胸口,緊咬着牙。
春虎一時說不出話,愣站在原地。
鈴鹿迅速轉身,春虎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衝進樹林裏的是穿着浴衣的少女。
她在講什麼啊?春虎心想,覺得不可置信。鈴鹿沒理會他的反應,臉上怒色未減,轉過了頭。
北是鬥。
「不要!快放開春虎!」
北斗連忙跑上前來。
「少囉唆,你這廢物!小心我殺了你!」
北斗雙眸噙滿淚水,瞪視春虎。
「妳、妳見到冬兒了嗎?」
鈴鹿悄聲低吟。
只留下脣邊的觸感。
北斗終於開口了。
當場只有鈴鹿闔眼,她將雙臂由胸前挪向頸項,像是要抱住春虎的頭,「嗯……」輕呼出一聲沉悶的鼻息。
泛紅的眼眶、淚水滿溢的雙眸、眼瞳深處堅強而澄澈的光輝。
「復、復活……是……」
春虎的臉色一下變得鐵青。
此時──
「……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土御門夏目嗎?」
☆
「剛纔那是她故意要捉弄人的啊!妳不也看到了嗎?再說,被強吻的人不是妳,是我耶,爲什麼是妳在哭啊?」
北斗大喊,眼裏帶着急欲救出春虎的堅定意志,似乎沒有注意到式神的身影。
說完,她在煙火燦爛的夜空中翱翔而去。
「不,那個……」
她緊盯着春虎,眼裏依然有熊熊怒火燃燒。接着,她突然朝北斗瞥了一眼。
以及離去時,朝北斗投去的一個惡意眨眼。
煙火響遍無人樹林,春虎訝異地瞪大雙眼。
「──北、北斗!」
「你騙我!」
春虎一籌莫展。
鈴鹿的魄力十足。尤其北斗又在這裏,再糾纏不清只是徒增危險。
春虎死命反駁,鈴鹿露出冷淡眼神,直盯着他。
「我不會再被騙了……」
柔軟的觸感輕觸脣間。
然後,突然潸潸淚下。
「蠢虎!」
剛纔的手段哪裏和平了──這話差點衝出喉嚨,春虎趕緊用力嚥了下去。
一陣冰冷電流竄過春虎的背脊,他忍不住想大叫「住手」。
「……我本來打算儘量以和平的手段解決……算了。」
他還沒叫出口,胸口就被用力一扯,鈴鹿的臉也在同時迅速貼近。
春虎追了上去,但又怕追上後自己慌了手腳,因此不敢卯足全力狂奔。
她張大了嘴,一再失聲痛哭。
北斗慢慢轉身朝向衝上前來的春虎。
她在上空大喊:
「北斗,妳還好嗎?」
在燦爛煙火照亮下──
漫天光雨將北斗照得繽紛燦爛。
春虎手足無措,在北斗面前左右徘徊。煙火仍在夜空綻放,飛散的火星與煙火的光芒如夏日午後的陣雨灑落大地。
「記得告訴她哦,親愛的。」
「有誰會高興看到喜歡的人和別人接吻!你知道那種心情有多悲傷,多寂寞,多難過嗎!」
鈴鹿雙頰微顫,兇狠地瞪着春虎。「啊。」春虎驚呼一聲,回過了神。
春虎的理性盡失。
她伸出雙手,推開春虎。春虎一個踉蹌,驚訝地看着北斗。
此時的北斗,是他自認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孩。
「你去警告真正的土御門夏目,我會找到她,並且抓住她──知道了嗎?你一定要告訴她,而且是當面警告她這件事。」
北斗低吟一聲,彷彿要強忍淚水。她用浴衣的袖子遮起臉,拭去淚水,然後轉過身子,從春虎面前跑開。
鈴鹿面露笑容,俯視單膝跪地的春虎。然後,她和「阿修羅」一同騎上猛獸式神,一口氣飛上天際。
北斗哇哇大哭,佇立在原地,急促喘氣,擦也不擦奪眶而出的淚水。
北斗的背影消失在樹林彼處。
春虎獨留在原地,煙火在他的頭頂上綻放,又接着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