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HAMAN*CLAN

二章 祭祀開始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5萬 字

1

「呃……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從今天開始放暑假。」

「噢,這樣啊,所以妳纔會回來嗎?」

「對……」

夏目以陶器般僵硬的語氣,回答春虎提出的每一個問題。

在黃昏時分的天橋上,春虎與夏目並肩,身體輕靠在油漆斑駁的欄杆上。

風徐徐地吹過兩人身邊,帶來些許寒意。太陽西沉,寬闊天際迅速染上夜色。

「妳會在這裏待多久?」

「……大概一個星期。」

「哦,陰陽塾的暑假果然滿短的。」

「……其實沒那麼短。」

「咦?」

「我在那邊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呃、喔,這樣啊。」

春虎自討沒趣地搔了搔臉頰,以眼角餘光瞥向夏目。

她稍微垂下頭,盯着自己的腳。不知爲何,她看起來有些生氣。話說回來,夏目的臉上總是帶着微慍的神情,而這神情與她的美貌十分相襯。

她是個比起「可愛」,更適合「美麗」一詞的少女,給人比實際年齡沉穩而文靜的印象。

她的睫毛纖長,鼻樑高挺,臉頰緊緻,從下顎到頸項的線條平滑,宛如綻放在陰影下的花朵,不過那充其量只是表面的假象。要是再深入瞭解她一點,便會發現她藏匿在心中的高傲與銳氣。唯有隨風飄揚的黑髮不顧她的形象,隨心所欲地舞動着。

兩人之間僅有距離一公尺的空間,以及各自尋覓話語,斷斷續續的對話。

而且,他們選擇了不同的人生方向前進。

他暗叫不妙,可惜爲時已晚。

她說話的態度彬彬有禮,講起這種話來卻一點也不害臊。夏目的應對方式從小到大都沒變過,春虎不禁苦笑。

「陳述事實與天才或庸才無關。」

「……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清楚。」

他不小心吐出了真心話。

「要互相競爭,切磋琢磨,纔是所謂的朋友。」

「什麼?」

春虎的語氣裏夾雜了無可壓抑的怒氣。

廟會舉行的地點在市外的神社,以及神社後頭的河岸。也許是林立的攤位與參與廟會的遊客散發熱氣,白天的暑熱絲毫不減威力。熱鬧樂聲不時響起,夏日融化在空氣裏,彷彿只要一呼吸就能嚐到夏天的滋味。

烏黑亮麗的黑髮垂落在她背後,頭也不回地遠去。

冬兒一臉漫不經心,說起話來毫不留情面,春虎甚至提不起力氣反駁。

「……你不用擔心。」

她一改乖巧形象,猶如一把鋒利刀刃。她的口氣不見火爆,卻像是把拔鞘而出的日本刀,充滿平靜的魄力。

「……喂。」

「不,你不這麼認爲,是因爲你每天過着懶散的日子,所以你身邊纔會聚集一羣廢物。」

接着,他注意到,夏目那情緒起鮮少起伏、宛如面具的臉上湧現了怒意。

「我不會要求你改變現在的生活方式,你可以繼續過快活的日子。土御門家──

我們家

就由我一個人守護。」

在等待北斗前來的這段時間,春虎向冬兒娓娓道出昨天傍晚發生的事情。他原本不打算講,是冬兒目光敏銳,看出了春虎的樣子與昨天不同,而且這位同班同學意外地是個套話高手。不知不覺中,春虎不只托出天橋上的對話,連與夏目之間的關係也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

「噢,沒事,什麼事也沒有……」

「哈哈,真讓人擔心耶,妳從以前就不太會跟人來往嘛。」

「老實說,你覺得如何?」

「不愧是天才,說的話就是和其他人不一樣。」

「……那春虎呢?」

但是,下一刻,她像是爲了打消悔意,眼裏散發出更爲強硬、而且深具攻擊性的目光。

「……還滿方便的。」

「……嘖。」

夏目的語聲細若蚊鳴,回應平淡。看在不認識她的人眼裏,也許會覺得她的態度冷淡無情。

「對啊。」

說完,她俐落轉身,走過天橋。

「這、這樣啊。妳在那邊應該有交到新朋友吧?」

「──晚安。」

「我承認自己最後是有點幼稚……不過那可是對方先挑釁的哦。」

「就是啊。能開開心心地混在一起,就可以算朋友啦。」

「你們根本談不來。下次我要去搭訕的時候,你可別跟來啊。」

「……妳說話還是一樣那麼狠毒。」

「我問你,你進了高中後,有交到什麼有用的朋友嗎?」

「……我說的是事實。」

──「騙子。」

春虎不得不承認,他確實虧欠夏目。

有那麼一剎那,夏目的雙眸因爲後悔而露出怯色。

「遜斃了。」

和分家長子擠出的微弱反擊不同,夏目的責難正中春虎要害。

然而,夏目卻以冰冷的口氣繼續說道:

「妳該不會被人欺負吧?」

冬兒不理會獨自沮喪的春虎,挖苦似地嘀咕。

「要說辛苦,比起陰陽塾,『家規』更是……」

「……什麼如何?」

春虎心頭一驚。他已經好久沒聽到這個字了。

夏目連忙掩飾,春虎也沒有再追問下去,尷尬地趕緊找新的話題。

「可是,妳這樣是交不到朋友的哦。」

「妳說話還是一樣那麼直接。」

式神指的是由陰陽師操縱的僕從,「式」意指「役使」,「聽從施術者役使之鬼神」即爲式神。

隔天天氣晴朗,正是適合舉行煙火廟會的好天氣。

彼此熟識卻又互不瞭解──這讓春虎感到匪夷所思。兩人久未相見,他卻遲遲說不出話。

他出於下策,罵了一句,接着立刻轉身,彷彿要落荒而逃似地。

他暗啐一聲。

「剛纔我也說過了,我說的是事實。」

舉例來說,在陰陽廳正式採行的「泛式陰陽術」裏,主要使用的是人造式的式神,也就是把咒力傳到被稱爲形代的「核」,藉以製成的人造式神。種類有施術者可當場製成的簡易型式神,也有依用途個別打造的各式式神。

「陰陽塾的生活如何?」

「這、這樣啊。呃,畢竟和一般的高中不一樣嘛。辛苦嗎?」

「有趣嗎?」

「咦?妳沒交到什麼朋友嗎?」

「……你也太老實了吧……」

「東京呢?住起來方便嗎?」

「……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這我也不太清楚。」

「不、不是隻有這樣纔算朋友吧?」

夏目聽到這一句話的反應,遠大於剛纔的針鋒相對。由於春虎轉過了頭,因此並沒有發現──他的這位童年玩伴難得紅了眼眶。

兒時還不會這麼生疏,只是自從進入國中以後,他們就一直維持這樣的關係。出生於本家的夏目從小就被要求成爲陰陽師,也接受了相關的基礎訓練。周遭的人和她本人在對待這件事情的心態上,與在分家出生──而且始終不見一點見鬼天賦的春虎有所不同。

「不知道耶。應該有吧,雖然說我也不太清楚。」

「這用不着你擔心。在那裏,只要有實力,就不用怕被輕視。」

春虎和冬兒上完輔導課,依約來到約定地點。北斗遲到了,到現在仍不見人影。

這麼說來,夏目從小就非常怕生。此時的她儘管寡言,可是由於對方是春虎,她已經比和其他人交談時還要來得多話。

「……我是要繼承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的人,春虎也清楚土御門家現在的狀況吧?我有身爲下一任當家的義務,沒空過着無所事事的日子,也沒有閒工夫和酒肉朋友成天廝混。」

而且。

春虎氣她說得對,兩人真的不同。不,正因爲不同,他纔會感到惱火。

她以幾乎可說是過分禮貌的舉止,輕輕點了點頭。

2

春虎當時已經儘量表現出和善的態度,畢竟他的手機裏沒幾個女孩子的電話號碼,數量少到只要一隻手就能數完,要求他以更機靈的方式應對,只是強人所難。

「是這樣嗎?」

「──我和你不一樣。」

「有、有用……朋友和有沒有用沒關係吧?」

說到最後這句話時,她的臉上甚至浮現嘲諷的冷笑。他實在難以招架夏目這副模樣。

「夜光的式神以飛車丸和角行鬼爲首……難道他們其中一個是人類嗎?」

冬兒倚在圍繞廣大神社的石牆上,又錯愕又好笑地說。

春虎無言以對,夏目見春虎默不吭聲,立刻恢復了自制力。

不過,春虎察覺到情勢對自己不利。他對夏目有所「虧欠」。他儘管不認爲自己需要負責,但確實感到歉疚。

夏目拚命壓抑聲音中的輕微顫動,告訴春虎。

他無法移動腳步,只是靜靜目送夏目舉步離去。

「不過,不愧是世家,就算分家也有必須遵守的規矩,得成爲本家的式神……」

春虎心中既焦躁又煩悶,厭惡地板起了臉。

所以──

「不管誰先都無所謂,你早在和女孩子頂嘴的時候就被判出局了。」

「你是說朋友嗎?」

「咦?」

冬兒頂着寬版的頭巾冷冷笑着。春虎蹲在地上,氣憤地仰頭望向損友。

土御門分家的「家規」規定,分家必須如式神服侍本家。

春虎儘量不興波瀾,笑着回應夏目挑釁的發言。

「喂,慢着,這麼說來,夜光也有類似的式神囉?」

春虎比夏目高了半顆頭。他低頭俯視,夏目則是抬頭仰視,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擦撞,迸出無形火花。

「……和本家的天才少女半年不見,一見面就吵架啊。」

「我就說我不知道啦。」

冬兒展現出旺盛的好奇心,不過春虎只是隨口敷衍了事。

「真要說起來,夜光那時候也就算了,現在還要遵守這種『家規』,你不覺得太扯了嗎?這還真是食物不化。」

「……你該不會是想說『食古不化』吧?」

冬兒的視線愈來愈冰冷。春虎臉上一紅,強辯說:「意思還不都一樣!」

《東京暗鴉》1 SHAMAN*CLAN 二章 祭祀開始插圖(1)
《東京暗鴉》 · 1 SHAMAN*CLAN · 二章 祭祀開始 · 第1張插圖

「反正就是不合時宜!怪不得老爸會叫我別太在意。」

「是這樣的嗎?」

「不是嗎?你想想,逼人去當式神耶,根本就是無視人權嘛!再說,這種規定根本就不把人當人看!」

提到陰陽師最具代表性的咒術,一般人會聯想到的就是式神的操縱和使用符籙的符術。

然而,式神說好聽點是施術者的護衛兼搭檔,說難聽點就是僕人或奴隸,甚至是「道具」。

只不過──

「常有把人當成式神的情形啊。」

「你別亂說,式神可是能夠隨時隨地消失的耶。」

「這是一種比喻。簡單來說,所謂的式神,其實就是那些聽從主人命令行動的下屬。」

傳說役小角開創修驗道,操縱名爲前鬼、後鬼等兩位鬼神。但也有一說認爲,那是隱喻當時協助小角的山地人──不願意歸順朝廷的山地民族。

「其他還有像是侍奉戰國諸侯的忍者,廣義上也可以算是式神的一種。」

「……不管怎樣,那都是過去的事情啦。」

「從現代的觀點來說,球隊教練和選手的關係就跟施術者和式神差不多……唔,在絕對服從上這點也許有些不太一樣。」

「什麼不太一樣!這一點超重要的吧!」

春虎想起昨天在天橋上的對話。要絕對服從夏目的命令?不可能。辦不到。那已經不是有沒有陰陽師天賦的問題了。

「不、不、對不起!那個……難得看到妳穿成這樣,總覺得這個樣子很不像妳……因爲妳這個樣子實在太讓人意外了,我、我有點喫驚,懷疑自己的眼睛……」

然後,他決定不等下去了。

無法想像。夏目也許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玩樂,只是一無所知地被束縛在土御門的名號下,每天埋頭過着學習與修行的生活。

「嘟嘴小丑……不,我騙妳的!我是在開玩笑的,別用木屐踢人啦!」

春虎停止沉思,一臉厭煩地仰起頭。

「不過──妳穿起來很好看哦。真是嚇了我一跳呢。」

「接着只要扣下扳機就可以了。」

春虎連忙開口:

春虎連忙追了上去,冬兒也跟在他們後面。那時正好有一對看似大學生的情侶在進行挑戰,衝上前去的北斗站在一旁,認真觀察他們的模樣。

北斗此時身上穿着浴衣。

「噢、不、沒關係……那個……妳穿成這樣,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兩人就這麼陷入沉默。

「『我很孤獨』──本家下一任當家大人其實是這個意思吧?」

「……謝謝。」

「啊,沒射中。」

春虎其實不時也會覺得招架不住,只是一見到北斗無憂無慮的笑顏,那些抱怨和嘲諷的話就全嚥了下去。看見別人由衷喜悅的臉龐也算樂事一件。

她故作平靜,壓抑住嘴角揚起的笑意,輕聲向他道謝。

春虎也搞不清楚該說什麼纔好,只是吞吞吐吐,誠實地說出內心的想法。

「聽我講完啊!」

「沒什麼!我只是因爲要參加廟會,穿了浴衣來而已,不行嗎!」

「春虎,有面具耶!欸,哪個好?你覺得哪個好呢?」

那是一套黑色的浴衣,上頭點綴白牡丹與金色彩蝶,腰帶爲優雅的粉紅色,整體散發出復古而成熟的氣息,與昨天的北斗簡直判若兩人。

北斗的視線遊移,顯得忸忸怩怩,春虎佇立在原地,也是一副侷促不安的模樣。兩人似乎都想開口,可是都抓不到時機。

「我剛纔就說以前沒看過啦!」

「……春虎?」

過沒多久,北斗顯得心滿意足,神色輕鬆自若。

看見春虎的反應,北斗說了聲:「……幹嘛啦。」隨即別過了臉,側眼窺視春虎。她假裝冷靜,面頰卻因爲期待與緊張染上緋紅,腳尖不安地在地上前後劃圈。

──這麼說來,她參加過廟會嗎?

「下一個,棉花糖!我要喫棉花糖!」

春虎不經意想到一個問題。

「……對不起。」

日已西落,攤子上的燈泡和一整排燈籠照亮四周。再過一會兒,煙火表演就要正式開始。

春虎蹙眉,一臉苦悶,沉默不語。冬兒興致勃勃地低頭望着春虎,像是認爲這樣的他真是個單純易懂的傢伙。

「去年還比這更誇張。」

慌亂的春虎每一開口,北斗心裏的岩漿活動就愈是活躍,彷彿隨時要噴出火山口。她瞪視春虎的雙眸充滿激動,緩緩泛起淚光。冬兒站在春虎背後,由於實在不忍卒睹,捂住了臉。

「……這要怎麼玩啊?」

「怎麼了?」

一個像是岩漿就要爆發的恐怖聲音響起。

「聽好了,北斗,玩這種遊戲不能一心想要拿大獎,不只會打不中,就算打中了,獎品太重也不會倒。理論上,目標要放在排在最前面一排,那些比較輕的獎品──」

「……原來是這麼玩的啊,用那把玩具槍擊倒擺在那裏的獎品就行了嗎?這麼一來就可以拿到倒下的獎品……」

而且,和天真的北斗在一起,他就無來由地憶起往事。

「噢……不好意思,沒什麼。」

冬兒輕咳一聲。

冬兒默數到一百。

──那個夏目向我示弱?可是……怎麼可能……

「她還滿坦率的啊。」

不過,這其實不無可能。夏目就讀的陰陽塾聚集了想要成爲專業陰陽師的人,而這些同學當然知道土御門家和土御門夜光的關係。夏目獨自一人與這些人爲伍,學習陰陽術。

「…………」

這次冬兒不再幹咳,而是輕嘆。緊張的北斗逐漸鼓起臉頰。

冬兒又再幹咳一聲。

他愣愣地睜大了眼。

「你說誰失戀了?」

「……話說回來,如果我是見鬼,變成那樣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她去年也是這個樣子嗎?」

冬兒悄聲叫喚,春虎嚇得趕緊回神。

「……妳先喫完右手的蘋果糖葫蘆和左手的巧克力香蕉再說。」

「對啊,該怎麼說呢……應該算新鮮吧,看上去比平常還要成熟。」

「說什麼沒用的朋友,又什麼下任當家的義務嘛……老在裝模作樣,她不累嗎?」

冬兒俯視春虎,視線瞬間閃過尖銳的光芒。這話讓春虎大感意外,頓時啞口無言。

「哪裏坦率了?」

春虎笑了笑,敷衍了過去,讓意識回到眼前的廟會。

「妳沒玩過嗎?」

「……好啦,不過是一次失戀嘛,別心煩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呢?」冬兒的視線轉向春虎背後,突然刻意聳起肩膀說道。

冬兒愕然。

是北斗。

北斗轉着眼,確認似地凝神窺探春虎的表情。他沒做什麼虧心事,心跳卻一再加速。

春虎跟在北斗身後,苦笑回應。

從夏目昨天的口氣聽來,她也許出乎意料地認真致力於振興土御門家。她這麼做是出於立場,還是性格使然呢?不管如何,春虎完全無心陪兒時玩伴追求她那遠大的抱負。

「我看到撈金魚了!耶!」

「妳,妳遲到了,北斗。」

春虎與北斗微微點頭,像是鬆了一口氣。

冬兒咧嘴獰笑,蹲在地上的春虎急忙起身。春虎轉頭想解開誤會,但話剛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沉默持續蔓延。

春虎語聲剛落,北斗已經衝到射擊遊戲的攤位前。

「喔,是打靶嘛,真讓人懷念。」

她對春虎百依百順,老跟在春虎背後……

店員交給她一把玩具槍。

在火山爆發的前一刻,北斗的怒氣全消。

「好啦,既然北斗也到了,我們差不多可以去逛一逛了吧?」

但是──

遺憾的是,北斗的成熟感根本沒維持多久。

「這是妳自作自受。」

「啊!那是什麼?我以前沒看過耶!」

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子。每次一到本家,兒時玩伴總會興高采烈,樂得滿臉通紅。

「唔,真是的,全部都沒中!」

北斗平常偶爾會表現出孩子氣的一面,只是遇到這一類慶典,她就像是真的變成了個小孩子。「春虎,你看這個!」、「春虎,快來這邊!」她的雙眼閃閃發亮,拉着春虎的手臂,一一指向那些平凡無奇的攤位。

這時……

「謝啦!那麼,我來看看要拿什麼獎品好呢?」

在我盡情玩樂的當下,她又在做什麼呢──

她樂不可支,亢奮到甚至嚇到一羣從她身邊走過的小學生,完全回到平常「男人婆」的模樣。

她仰望春虎,春虎於是從她手中接過玩具槍,拉上彈簧,將軟木塞子彈塞進槍口。

「……誰失戀了嗎?」

況且,夏目天賦異稟,很有可能招致嫉妒或怨恨。由她的個性看來,實在難以想像她會拉出一條快樂的社交圈,以便沖淡針對自己的負面情感。這樣說來,難道她在東京每天過着如坐鍼氈的日子?

說着,北斗付了玩一次的費用(兩百圓)給顧攤的店員。

北斗擅自開始射擊,之後也沒一槍射中獎品。她大膽地將槍對準最上面一排,目標是一個繫着緞帶的盒子,完全沒把春虎的建議聽進耳裏。

「……是、是嗎?」

冬兒咬着不知何時買來的烤花枝,在一旁湊熱鬧。醬油的焦味聞來令人垂涎三尺。

「等一下!妳別穿着浴衣亂跑啦!哪有人穿着浴衣還能跑那麼快啊!? 」

就在這時候,原本蹲在地上,和金魚大眼瞪小眼的北斗猛然起身。

「春虎,我要那個獎品。」

「別無理取鬧了。」

「冬兒呢?你看起來很會玩這種遊戲呢。」

「沒興趣。」

聽見他們的冷漠回應,「真是派不上用場。」北斗露出了責備的眼神。然後,她不死心地又付了兩百圓,再次挑戰。

她的目標當然是最上面一排那個繫上緞帶的盒子。她將身體前傾到底,探出櫃檯,浴衣下襬高高撩起,看得春虎面紅耳赤。

不過,結果還是一樣,沒一發打中。北斗氣到做出連連跺腳的動作。

「氣死我了!連擦都沒擦過去嘛!」

「我就說啦,瞄準大獎也沒用。」

「再一次!」

「死心吧。」

「不要!我想要那個嘛!」

真是個小孩子。「春虎。」冬兒站在他背後,慵懶地喚了一聲,像是要他想想辦法。他內心嘟囔「關我什麼事」,還是接過了北斗手上的玩具槍,付了兩百圓。

「可是我很不會玩這個耶……」

就像他自己招認的,子彈一個接着一個射歪。

春虎的運氣簡直背到極點,不管他瞄準哪裏,子彈就是不肯直線飛行。錢包裏的零錢沒兩下就花光了,儘管這樣北斗還是不放過他,砸下的錢很快就破了千圓大關。

「這一發子彈要是再沒射中,妳就死心吧。」

說完,他裝入最後一發子彈,傾身向前。

北斗在一旁心驚膽跳,守望着春虎。

接着,她像是靈機一動,羞紅了臉。

「可愛嗎?」

緞帶是美麗的粉紅色,和北斗浴衣上的腰帶是同一個色調。緞帶綁在發上,簡直像是從一開始就搭配好似的。

閃爍虹色的泡泡隨即如雨滴往夜空飛翔。

「我就親你一下。」

春虎挖苦着,藉機報剛纔被捉弄的仇。

「可愛!真是超可愛的!」

「很可愛吧?」

「真是的,春虎實在是隻不懂女人心的蠢虎。你要是一看到我穿浴衣就乖乖稱讚,也不用白費這麼多力氣了。」

原本歡樂的氣氛瞬間凝結,他沒料到這話題會在此時重提,北斗偷偷摸摸的模樣更是惹他不快。

他們走上一小段樓梯,穿過鳥居。拜殿周圍沒有燈籠裝飾,而是以石燈照明。

「的確,我現在也許是過着無聊、無所事事而且散漫的生活,可是,

我喜歡這種生活

。每天和妳還有冬兒混在一起做些傻事,

我就是熱愛這種渾渾噩噩的日子

。」

「好啦……接下來要怎麼辦,春虎?我們差不多該過去了吧?」

春虎感到筋疲力盡,垮下了肩膀。北斗嘻嘻笑着,喜孜孜地摸着緞帶。

「好、好……」

「贏了。」

不過,北斗不爲所動。她一臉正經,瞪視春虎的雙眼。

煙火表演的時間快到了,從這地方雖然也看得到煙火,不過煙火施放的會場在河岸,去那裏看的話視野更佳。

「我、我纔沒那麼說,我只是爲春虎着想──」

「咦?我怎麼了?」

冬兒笑說。徒勞無功的春虎見狀,臉色愈來愈難看。

北斗拚了命地辯駁。不過,平常總令他錯愕與厭煩的話題,在這時卻莫名惹他煩躁,連他自己也覺得驚訝。

她把吸管前端浸泡在肥皂水裏,接着嘟起嘴,往吸管吹氣。

「…………」

「我贏了。」

北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嫣然一笑,微微偏頭。那顯然是明知故犯的笑容。「嘖!」春虎後悔莫及,但現在的氣氛不適合重提剛纔發生的事情,繼續追問下去。真要說起來,要是重提,也會造成春虎的困擾。

「妳在幹嘛?」

禮盒裏裝着給小孩子玩的吹泡泡組,會特地繫上緞帶,擺在最上面一排,只是爲了吸引客人耍的小手段。

但是北斗完全沒放在心上。

北斗跑向神社境內深處的拜殿。

「……妳是什麼時候學到這招的……」

他們雖然不解,又認爲待在原地傻等也不是辦法,於是聳了聳肩,跟上北斗。

「……喂,北斗。」

「真的嗎?」

北斗的話聽在他耳裏,就像童年玩伴充滿敵意的指責。

「不……沒什麼。」

「…………」

「如何?」

北斗聽到突如其來的叫喚,連忙遮起繪馬。可惜,石燈的亮光儘管幽微,繪馬上的文字依然清晰可見。

『希望春虎可以成爲陰陽師』

「喂,慢着。妳爲了要我說出可愛這兩個字,纔會故意穿上不習慣的浴衣,還讓我花了一千多圓打靶,就爲了拿到那條緞帶嗎?」

他很明白箇中緣由。

這時,笑容滿面地與小兄妹道別的北斗驚呼:「啊,等我一下!一下子就好,我馬上回來!」語畢,她拋下春虎他們,突然跑了起來。春虎和冬兒滿臉詫異,面面相覷。

「…………」

「沒關係,我想要的是這個。」

夏目說得沒錯。是他擅自毀約,沒有遵守約定在她身邊保護她,而是任性地逕自過起和平常人無異的生活。因此,夏目會罵他,也是無可奈何。

明顯與槍口往不同方向前進的軟木塞劃出一條完美的弧線,正中繫有緞帶的盒子。盒子發出意外輕盈的聲音,從架子上落下。

「你要是能拿到那個獎品……」

北斗又蹦又跳,高聲歡呼。冬兒把烤花枝叼在嘴裏,隨意拍了兩下手。不過,春虎可就沒這份閒情逸致了。

《東京暗鴉》1 SHAMAN*CLAN 二章 祭祀開始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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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那個、妳說……我要是拿到獎品……」

「妳也加入華而不實的流行了。」

「噢。」春虎發出一聲讚歎。

可是,北斗──他不想聽到如今儼然成爲日常生活一部分的北斗,開口否定他的日常生活。

「……妳……」

春虎正在瞄準目標。北斗顯得有些躊躇,不過還是放低姿態,把臉湊向春虎耳邊。

不知不覺中,每個人臉上都浮現了笑容。

「啊──我、我不是叫你們等一下嗎?」

北斗羞澀笑着,拿出吹泡泡的用具。

「北斗……」

「……現在別找我說話。」

他的手瞬間失控。

「別跟我說話啦。」

北斗笑着轉過了身,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她這麼做有一半是爲了掩飾羞澀。害怕未知「冒險」的人,似乎不是隻有春虎。

──「我沒空過着無所事事的日子,也沒有閒工夫和酒肉朋友成天廝混。」

「什麼?你怎麼啦,春虎?」

北斗注意到春虎正對着自己笑,把泡泡吹到了他臉上。「哇,不要鬧了!」春虎急忙逃離──北斗追了上去,小兄妹笑得又更開心了。

令人錯愕的是,北斗堅持要拿到的大獎,居然是裝有肥皂水的容器和吸管。

春虎遇上像是隨時要揍人的眼神,不得已只好連聲讚美。北斗聽了輕輕一笑,整個人鬆懈了下來。

也許,所謂日後仍會經常憶起的夏日回憶,意外的會是這平凡無奇的一幕。

「欸欸,春虎。」

春虎不放過北斗,雙眼緊盯着她。

她解開系在盒子上的緞帶,靈巧地綁在發上。

「沒什麼因不因爲!爲什麼妳千方百計想要我成爲陰陽師,妳就那麼看不慣我過着跟普通人一樣的生活嗎?」

「難怪一擊就倒了。」

「……就算我輸好了。」

「我會好好珍惜的。」

「什麼?」

「誰知道呢。」

他希望,至少北斗能瞭解不是這麼一回事。

「──真是的,知道啦。可愛,很可愛。」

「隨便妳,不過那個原價超便宜的哦。」

「快說可愛啊!」

「沒關係,因爲──」

「我不想到了這種時候還跑去跟什麼陰陽師、土御門家扯上關係,破壞現在的生活。妳難道不這麼想嗎?怎樣啊,北斗?」

「因爲……」

「她在搞什麼鬼?」

──這玩興大發的傢伙……

冬兒喫完烤花枝,確認時間後,在春虎耳邊竊竊私語。

他們一下子就找到了北斗。在拜殿旁一面懸掛繪馬的牆前,她正專注地合掌膜拜。

「騙子。」夏目曾如此責備自己。

愈往裏面走,愈遠離背後的喧囂。蟲聲在耳邊鳴叫,四周昏暗,以神社爲中心,飄散夏夜氣息。

北斗從跟大人討緞帶的小孩子,搖身一變成爲陪小朋友玩耍的大姐姐,就連平常的男孩子氣也不見蹤影。春虎先是愕然,接着又覺得可笑,不自禁放鬆了嘴角。

他壓抑激動的情感,一字一句地說道:

「嗯?我從剛纔開始就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呢。」

「北、北斗,妳……!」

可是,不對。不是這樣的。

春虎坦白道出內心的想法,朝北斗逼近一步。冬兒喚了聲「春虎」,像是要阻止他,也被他刻意忽視。

「我告訴妳,妳既然強迫我說──」

北斗露出像是被逼入絕路的神情,屏住了氣息。

跟着父母經過的小孩子見到泡泡,紛紛發出歡呼聲。歡呼的是一個小男孩,和一個牽着小男孩的手、年紀更小的小女孩,看來應該是一對兄妹。也許是兩人的反應取悅了北斗,她吹出更多泡泡送給兩個小孩。大小不一的泡泡彷彿飄遊夢境,無聲迸裂消失。

「……北斗,妳夠了吧,居然連這種時候也不放過。」

北斗緊抿雙脣。

經過漫長的沉默與苦惱──

她不發一語,垂下眼眸。

北斗的反應帶給他意想不到的衝擊,他甚至覺得自己遭到背叛。

「……哦,原來是這樣啊。」

他感覺到怒火中燒,可是他並不打算剋制這把怒火。他把手伸向北斗背後,揮開驚叫着急忙阻止他的手臂,抓住繪馬。

他扯下繪馬,一把摜到地上。

北斗發出微弱的哀鳴。

「你在做什麼!」

她奔向掉在地上的繪馬,把泥土拍乾淨,緊緊抱在胸口。那有如守護至寶的舉動,看在現在的春虎眼裏簡直忍無可忍。他高傲轉頭,不將北斗婆娑淚眼的瞪視看在眼裏。

「……春虎這個大笨蛋!」

北斗放聲怒吼,衝了出去。她的背影轉眼間消失在鳥居的另一頭。春虎堅持不回頭。踩着木屐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但他依然固執地望向前方。

半晌過後。

「……她走囉。」

冬兒靜看事態發展,冷靜地開了口。春虎壓抑不住高漲的怒氣,狠狠怒罵一聲:「……可惡!」

「哎呀,真是青春呢,不錯嘛。」

冬兒一如往常敷衍帶過,只是春虎已經沒有力氣回應。

「……你覺得這次也是我的錯嗎?」

「不,真要說起來,錯在北斗。」

冬兒給了個意外的回答。春虎嚇了一跳,望向冬兒,只見這位損友平心靜氣地接着說道:

是誰?春虎話還沒說完,冬兒搶先開了口:

──原來如此,她……

依他貧乏的知識,他知道剛纔的男子是人造式的一種簡易式的基本型式神,施術者可直接操控,也可在事前下達指令,要式神依令行事。

春虎儘管不願,由於冬兒擅自答應,他們此時纔會跟着男子的腳步,離開了拜殿。

「北斗的事情怎麼辦?」

基本上,冬兒是個可靠的死黨,麻煩的是他熱愛往危險的地方闖。不,這麼說其實不太對,那些煩人的事端他看不上眼,正確來說,他愛的是刺激感。

當男子說出目的時,春虎本來打算拒絕。眼下北斗的事情還沒解決,就算沒這件事要煩,他也不想跟這個怪里怪氣的男子走。

現在的冬兒看來個性溫和,但他其實是個老在打架的暴力分子,與人拳腳相向有如家常便飯。春虎高舉雙手,婉拒了他的提議。

少女看着驚慌所措的春虎,瞧不起人似地哼了一聲。

鈴鹿表達情感的方式相當直接,她顯得萬分沮喪,坦率說道。

春虎定睛凝視少女,少女「哦?」的一聲,總算願意正視他們兩人。

「抱歉打擾兩位,我剛聽到各位的對話,得知有土御門家的人在此。」

她緩緩咀嚼,用空着的手粗魯地打了個響指。

「……什麼不討厭和平嘛。」

「爲什麼是你來揍我?」

在感到愕然的春虎面前,冬兒咧嘴一笑。

春虎心頭一驚,看向冬兒。冬兒朝他眨了眨眼。

此時。

春虎被這麼一說,不由得面色凝重。

「我傳了封簡訊給她,要她等一下。」

少女神色自若地收回人形,放進斜邊口袋。

男子帶着春虎他們,走到先前打靶的攤位附近。

「初次見面,你好,我聽過你的傳聞,早就想見你一面了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儘管人們大多在往河岸前進,廟會依然熱鬧萬分。在興高采烈的人羣中,男子的裝扮更顯怪異。

聽見冬兒所說的話,春虎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稍微冷靜了一些。

她的聲音和外表還顯得稚氣未脫,態度和語氣卻十分跋扈自大。

再仔細一瞧,掛在手肘上的塑膠袋裏,亂七八糟塞了一堆章魚燒、蘋果糖葫蘆和袋裝的棉花糖。她的嘴裏另外還咬着熱狗,簡直是小孩子亂買東西,缺乏計劃性。

3

「──請等一下。」

這麼對眼一瞧,對方看起來果然還是像個國中生。不管是她繫着一條短項鍊的脖子,還是露出小背心的肩膀,都給人一種柔弱無力的感覺。她奇特的服裝和傲慢的態度,就像是小孩勉強裝大人。

那雙渾圓的大眼,敏銳地捕捉到春虎與冬兒的身影。

經她這麼一說,春虎才發現,的確,男子的身影突然消失,附近的遊客卻沒有一個注意到這件事情。這一帶恐怕如少女所言,被施以一種可避人耳目的咒術,藉此佈下結界。

春虎不服問道,冬兒回應得倒是很乾脆。

「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可是對方故意在這種地方現身,而且還找上一看就知道是學生的你,你不覺得奇怪嗎?」

春虎低吟。

「你還滿清楚的嘛,不過,土御門家的人會知道這種事情也是理所當然。沒錯,我就是大連寺鈴鹿。」

鈴鹿用力眨了眨眼,接着蹙起眉頭,用困惑的眼神盯着春虎,露骨地打量着他。

他向困惑的春虎表示:

她的年紀明顯小於春虎,看起來和國中生差不多。那時她正好接過熱狗,擠上大量番茄醬(至於芥末醬則是一眼也沒看),纔回過頭來。

友情並非出於強制。說得極端一點,北斗若認爲春虎「不是朋友」,那也是她的自由。

「我愛和平,但更愛刺激。」

「很有趣吧?」

她對冬兒說話的時候還會以「你」相稱,卻叫春虎「這小子」。春虎悶悶不樂,無言回望鈴鹿。

「尤其那傢伙很有可能

不是人

。」

一旁突然有人出聲。

男子把春虎等人帶到賣熱狗的攤位前。

剛纔,北斗的眼裏閃爍淚光。春虎一時氣憤,傷害了北斗,況且──他還是刻意爲之的。

「別鬧了。老實說,我現在超沮喪的。」

「咦?──啊。」

「幫你打氣嘛。遇到這種時候,這麼做就是我的責任囉。」

「其實我正依主人的指示,在找尋土御門家的人。請問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與我的主人見個面嗎?」

男子畢恭畢敬地點頭致意,像是沒注意到兩人的反應。

春虎中意目前的生活。而不管冬兒還是北斗,都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角色。

少女──鈴鹿說着,露出挑釁的目光,望向冬兒。

「你只是『沒用』而已。」

春虎瞪大了眼,不過他並未看錯。男子消失的地方──正好在心臟左右的位置,出現了一張小紙片。

──「十二神將」?這個小女孩?

「……哼,就是你們啊。」

「那就更不應該……」

「恭喜你連續兩晚失戀。這麼看來,你還真是個大情聖呢,春虎。」

「我的意思是,受到傷害的北斗現在肯定更難受。」

「不是隻有咒術纔會反噬哦。」

「哼,是你啊……真讓人有點意外呢。我聽說你是繼我之後出現的天才,乍看之下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那個謠言

該不會是假的吧……」

春虎生着悶氣,正打算追問時,冬兒冷不防地把手放在他肩上。

冬兒咧嘴一笑。

男子的身影隨即消失。

春虎當然不覺得北斗瞧不起他,兩人也認識了很長一段時間。只不過,春虎縱使認定北斗是重要的死黨,北斗也沒不見得必須以相同的想法和態度回應他的心意。雙方儘管對彼此的看法不同,也不該一味指責對方的不是。

「什麼?」

紙片的形狀爲大十字架,一個三角形盤踞在上半部,那是被分類爲人形的形代──爲式神的核,是法器的一種。

冬兒的話刺耳又一針見血,此刻聽在春虎耳裏卻覺得感受特別深刻。原本還在逞強的他氣力盡失,宛如一顆泄氣的皮球。

鈴鹿說着,兀自跨出步伐,一副春虎他們當然也會跟上的態度。

叫住他們的是宛如由拜殿的黑暗切離出來的人影,那是身穿黑西裝,臉上戴着一副墨鏡的男子。春虎與冬兒看着那一身與廟會格格不入的裝扮,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

「不巧,我只是一般人,他纔是土御門。」

「……我去追她好了。」

他回答的口氣平靜,雙眸窺視四周,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相對於春虎滿心不祥的預感,他簡直快哼起歌來了。

「咦?這小子?」

轉頭的是個女孩子。

「有什麼好怕的,這一看就知道啦,再說我都佈下結界了。」

「好啦,冷靜點。這表示你的名聲響遍業界啊,對吧,

夏目

?」

「我知道你在意北斗,不過現在必須優先處理的是這邊的事情。對方會找上你,是因爲知道你是土御門家的人。你這時候逃避,說不定以後會更麻煩。」

「……我將人帶來了。」

他們走在男子身後,一邊聊着。

一看見聞聲轉頭的人,不只春虎,甚至連冬兒也嚇了一跳。

春虎趁機急忙和冬兒悄聲討論。

然後,他微微聳肩。

不過,與人類如此相像的簡易式神非常罕見。冬兒看穿了男子的身分,春虎則完全沒察覺到男子原來是個式神。

她的打扮詭異又華麗,還給人不協調的感覺,宛如在南方島嶼盛開、藏有劇毒的花朵。

「他是式神!? 」

「──我在雜誌上看過妳。妳應該是年紀最輕的『十二神將』,『神童』大連寺鈴鹿,對吧?」

冬兒會說錯在北斗,也許是出自他本身對朋友的認定所做出的判斷。相較表示以朋友優先的春虎,北斗沒有跟着附和,因此「有錯」。

「妳、妳……」

少女確認他們到了之後,小巧的嘴咬了一口熱狗。

「……喂,妳說什麼天才──」

──我做得太過火了……

「怎麼辦?要追上去嗎?你要是沒辦法打定主意,就讓我來揍你一拳吧。」

不過,操縱剛纔那個簡易式神的確實是眼前的少女。不,她若真是「十二神將」,簡易式根本不算什麼,畢竟她可是實力在日本位居頂尖的陰陽師。

鈴鹿把春虎誤認爲夏目。這麼一來,她的式神爲什麼會叫住明顯是學生的春虎──冬兒剛纔提到的疑問也解開了。與其說她在找土御門家的人,不如說她要找的人其實正是土御門夏目。

「爲什麼?他們要是想找土御門家的人,比起我,本家的人或我爸不是更適合嗎?」

「算了,不管謠言是真是假,都沒有退路了。」

她留着一頭染成銀白的金髮,束起長長的雙馬尾。服裝是所謂的哥德蘿莉風格,上半身是一件鮮豔的紅黑格紋小背心,下半身則配上綴滿許多繁複花邊與鏈子的迷你裙,腳上踩着漆皮長靴。

她的視線親暱,冬兒則以冷漠的微笑藏起表情。

「……她不知道夏目是女生嗎?」

「……好像是,她都說是初次見面了。」

「……就這麼讓她誤會下去好嗎?對方可是『十二神將』耶。」

「……是她自己要誤會的。」

損友回道,態度和平常一樣悠然自得。

他覺得事情不太妙。這時,鈴鹿回頭,語氣尖銳地問了句:「你們偷偷摸摸地在幹嘛?」春虎又朝冬兒望了一眼,看見他眼裏明確的「跟上去」指示,輕嘆了一口氣。

他追上鈴鹿。

「……妳找夏──找我有事嗎?」

「廢話,否則我也不必特地從東京跑到這種鄉下地方來啦。」

鈴鹿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面,趾高氣昂地做出回應。

「不過,好險我隨時佈下了天羅地網。土御門府那邊肯定有一堆麻煩的結界,我一直在思考要怎麼把你叫出來,沒想到會在這種不起眼的鄉下廟會碰巧遇上,我真是幸運呢。」

鈴鹿放聲大笑。這件事情對她來說也許算幸運,對春虎而言則是超級倒楣。不過,這種事還滿常發生的。

「……真抱歉哦,這只是個不起眼的鄉下廟會,可是我看妳滿樂在其中的嘛。」

春虎看着塑膠袋說,鈴鹿連忙回頭。

「吵,吵死了!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廟會,覺得很新奇嘛。這不過是求知的好奇心,你有什麼意見嗎!」

她似乎是打算出言威嚇,可惜雙頰漲得通紅。她之所以出現在這地方,說不定只是想來逛逛廟會罷了。

這個小女孩真的是「十二神將」嗎?春虎露出懷疑的眼神,望向身邊的冬兒。冬兒還是一樣藏起表情,專注地觀察少女。

「……所以呢?妳找我有什麼事?」

「一點小事而已,我要你配合一下我的實驗,幫個小忙。」

「實驗?什麼實驗?」

不過,鈴鹿根本沒理會春虎的反應。

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猶如穿越異次元門扉而來,身長兩公尺,身體兩側有三對長臂,如金屬線一般細長的怪物。

那是一抹嘲諷的笑,帶着嘲笑世界的冰冷笑意。在煙火點綴的夜空下,少女臉上的笑顯得格外突兀。

──這傢伙……

她的口氣刻薄,雙眼卻緊盯着煙火,簡直和剛纔北斗的反應相去不遠。她的模樣一反剛纔的高姿態,與年齡相符──不,甚至更爲年幼。

「……呵、呵呵,挺華麗的嘛……」

牠敞開翅膀,上頭的飛羽如爆炸般延伸,宛如手腕緊靠的雙手伸長手指,化成無數條長鞭,試圖包圍眼前的鈴鹿。

最後,她拋下這麼一句話:

反而是冬兒看起來更爲這個解釋感到驚訝。

──這小女孩在搞什麼鬼?

「……我沒那個心情陪你玩,你還打算繼續裝傻下去嗎?」

先是撕裂空氣的長音響起,「咚!」緊接着大氣震動,「砰!」天空開出璀璨巨大的火焰花朵。

「看來外界的傳聞沒錯,你好像沒有

前世的記憶

。還是說,謠言本身就是假的呢……不過還是值得一試,畢竟你是這項咒術──『泰山府君祭』的

成功者與體驗者

……」

「『WA1•燕鞭』,是WITCH CRAFT公司生產的束縛式神。」

「咦,可是──」

她的話明顯不是請求,而是命令,甚至可以說是威脅。在鈴鹿心中,春虎──正確來說是夏目──的協助,早已成定局。

春虎聽着,一時說不出話來。

靈魂論

,也就是關於靈魂的存在,以及死後的世界。」她口氣嚴肅地說。

「其中當然也包括與

靈魂相關

的咒術,和如今已經失傳的神祕咒術。」

鈴鹿神色恍惚,與衆人一同仰望夜空。

這是她第一次逛廟會,看來也是她第一次看煙火。

鈴鹿罵着,一抹微笑掠過脣畔。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傳來細微的爆破聲。

煙火稍縱即逝,在夜空絢爛交織,每每閃耀地面,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轉換世間陰陽。

「夜光打造的陰陽術不就是現在通用的『泛式』嗎?」

冬兒搶先說出春虎的疑問。他也許是考慮到,鈴鹿誤把春虎認成夏目,春虎要是提出太沒水準的問題,難保不會露出破綻。

「那隻燕子呢?」

「不、不過呢。」她馬上恢復鎮定,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我剛纔提到『現代的陰陽術』,其實那指的不過是『泛式』。在可說是現代咒術的代名詞,『泛式陰陽術』的體系裏,不存在與靈魂和死後的世界相關的咒術。」

──這傢伙很危險!

「宗教色彩?不是術式的簡易化與普及化嗎?」

「……然後呢?」

「什麼?」春虎一回問,鈴鹿立刻發出一聲質疑,蹙起眉頭。

不出他所料,鈴鹿馬上朝他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表情。

「怎、怎麼又跑出式神了!? 」

春虎與冬兒也不例外。他們與鈴鹿和式神拉開距離,躲進一旁賣炒麪的攤子。

春虎聽不懂鈴鹿在說些什麼,只感到一股惡寒,不自覺閉上了嘴。在他身邊,冬兒露出少見的嚴厲神情,一個勁地運轉頭腦。

面對春虎這個直接的問題,鈴鹿的反應卻很怪異。

鈴鹿佈下的結界似乎被破壞了,注意到騷動的遊客紛紛發出慘叫,四處逃竄,擺攤的店員也急忙拋下攤子,逃離現場。

她的眼神瞬間轉爲冷酷。

就在這時候。

她仰望煙火的模樣,和剛纔隱隱約約露出的嚇人表情落差甚大,令春虎感到匪夷所思。尤其是少女一下提到靈魂,一下又提起死後的世界,一點真實感也沒有,唯有不祥的預感陣陣襲來。

以漆黑夜空爲背景,或紅或綠,或黃或藍,光彩繽紛綻放。原本逛着攤位的遊客全仰起頭,發出了歡呼聲。

此時,她那總像在開玩笑的神情顯得異常嚴峻,目光兇狠,彷彿要以銳利的視線刺穿對方。

鈴鹿回望兩人,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不愧是「陰陽一級測驗」合格者,她侃侃而談,語氣充滿自信。

鈴鹿往前逼近一步,春虎感到沉重壓迫,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春虎正要發問,再次被一旁的冬兒擋了下來。

「這、這是──」

「我會選上你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爲你是這項咒術的『

活見證

』。」

「靈……魂?」

春虎被突來的問題問得一愣。夏目本人也就算了,春虎對於咒術可說是個外行人。

「現代的咒術和夜光之前的咒術有個最大的不同點,這你當然知道吧?」

她齧咬熱狗,像是在閒話家常。

式神抓住燕子的翅膀,猛力撕裂。燕子因此亂了輪廓,變成一張碎裂的符籙──形代的式符。式符碎成無數張紙花,緩緩落地。

「那就是在咒術這項『技術』之內,極力排除宗教色彩。」

在讚歎聲中,不時響起掌聲與歡呼聲。煙火的光亮照耀地面,落下虛幻絕美的陰影。

是煙火。

鈴鹿停下腳步,重新面向他們。

一道影子劃破煙火閃耀的夜空,朝他們飛了過來。

「嗯,這個嘛……」

「……妳、妳要說的事情,我大致瞭解了。不過爲什麼要找上夏──要找我幫忙?既然妳是『十二神將』,應該可以找到其他更多、更優秀的陰陽師提供協助啊,不是嗎?」

「──到此爲止!大連寺鈴鹿,我在此依陰陽法規定,將妳逮捕歸案!」

春虎總算確切明白了,眼前的少女──較自己年少,看似柔弱無力的少女,絕對是「陰陽師」沒錯。那和她華麗的裝扮以及囂張的言行舉止無關,她確實擁有「力量」。

「……那又怎樣?」

「我呢~在咒術方面也是個天才,不過因爲還未成年,現在幾乎都在各個研究部門輪調。雖然說這也是我自己的請求就是了。」

這名字是土御門家──不,是整個日本咒術界的大忌。

「我的研究主題,其實就是土御門夜光與陰陽術之運用。」

「哈哈哈,這是課本上給的答案吧?對,這也是一大特徵沒錯,不過形成這個特徵最重要的因素,還是『宗教色彩的排除』。徹底切割咒術與信仰的關係,才能讓咒術中撲朔迷離的因果性明確化。這對於咒術在之後的技術發展層面可說是一大躍進。」

「沒錯,我希望你幫我進行在我手上重生的靈魂咒術。不過你不用怕,只要你乖乖聽從我的指示,我不會亂來。」

春虎曖昧地應了聲:「噢……」

只是,他心裏還是有個疑問。

「可是。」鈴鹿又繼續解釋。「另一方面,這麼做也導致咒術的主要目的之一──『某個派別』的技巧與方法論被排除在體系之外……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

「你會不會太遲鈍啦?我剛纔不是說過我的研究主題嗎?簡單來說,

土御門夜光完成的陰陽術

不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樣子。」

冬兒在驚愣的春虎身旁大叫。

鈴鹿賣着關子,取回原本的步調,再次往前邁開腳步。

「束縛式嗎!? 」

春虎半晌說不出話來,冬兒的眼裏也閃過一道銳利光芒。

春虎的背上滲滿冷汗。

鈴鹿又問。春虎早已舉雙手投降,冬兒這回也沒出聲,靜待解答。

「外行人就是這麼無知!你聽好了,基本的概念先不管,夜光施展的陰陽術和『泛式』不同,沒有『泛式』那麼條理分明,而是更爲繁雜、原始且更爲龐大!現在留存的『泛式』是夜光的繼承人剪去自己無力運用的枝葉,配合自己的能力進行精簡,搞得像殘渣一樣,充其量不過是『淺顯易懂』的陰陽術罷了。」

燕子說話了,而在說音剛落之際,牠的身體便迸碎了。

他感覺到鈴鹿嬌小的身軀飄散着詭譎的氣息,不禁懷疑,如果自己是見鬼,應該看得見什麼東西吧。不明原因的惡寒與戰慄無聲竄過他全身。

「什……」

在她背後,一個扭曲的人影乍現。

煙火熠熠生輝,如雨點滑落銀金色髮絲。

「你想想,夜光當時

受軍方要求

打造新的陰陽術,還得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過程中自然會產生出一團雜亂無章而難以參透的東西,那正是現今陰陽術根本無法比擬的巨大陰影,蘊含的力量也

更爲強大

。他──土御門夜光打造的正是『

帝國式陰陽術

』。」

春虎不知怎地覺得心神不寧。

煙火在少女頭上一閃即逝。春虎屏住呼吸,凝視眼前的少女。

那是隻碧藍色的燕子。

當春虎睜大雙眼,冬兒立刻擺出警戒架勢時──

「妳、妳在說什麼?」

「妳剛纔說過要我幫忙實驗對吧?也就是說,那是……」

夏目儘管天賦過人,充其量不過只是個學生。一旦成爲國家一級陰陽師,便能盡情動用專業的陰陽師。

鈴鹿眯起杏眼,瞪視不發一語的春虎,緩緩道來:

式神的臉上戴着面具,表情盡失,與其說是生物,倒像是一臺機器,一臺裝上六隻機械手臂的機器。一個堅硬、無機又令人感受不到情感的式神,靜靜威嚇着衆人。

「土御門家下任當家,土御門夏目。」

春虎出聲確認,鈴鹿悠悠地點點頭。

那是阿修羅。

鈴鹿聽見冬兒的反應,不屑地笑了一聲。

「不、不同點?」

另一方面,鈴鹿雖遭燕子襲擊,但脣邊卻揚起自負的淺淺一笑。她哼着冷笑一聲,甩開手上的塑膠袋,打算捉住她的鞭子旋即被擋在空中。

「那是陰陽廳製作的人造式神耶。多目的型泛用式神『M3•阿修羅』。」

春虎乾咳一聲,鈴鹿慌忙挪回視線。

冬兒──儘管情況危急──興奮說着。

他嚥了下口水。

影子滑入對峙的兩人之間,無視慣性,在空中戛然靜止,又不停徘徊。

「我不是問這個,我想知道的是操縱他們的人是誰!」

春虎才問完,施術者旋即現身。

「到此爲止!這附近已經被我們封鎖了,我勸妳馬上投降!」

眼前出現十來個穿着夾克或西裝的男子,他們試圖團團圍住鈴鹿,手上握着手槍,槍口對準了她,不只如此,其中還有些人手上拿着符籙。

春虎和冬兒藏身在鐵板煎臺下頭。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他們是咒搜官嗎?」

在驚慌失措的春虎身邊,冬兒冷靜說道。

春虎也知道咒搜官──也就是咒術犯罪搜查官。如名稱所示,他們是負責調查咒術師有無犯罪行爲,並加以取締的陰陽師,也是對人施咒的專家。若將祓魔官視爲咒術界的消防員或救難隊員,咒搜官便是刑警。

「不過,咒搜官爲什麼會做出這種事?那傢伙不是『十二神將』嗎?他們不是同夥嗎?」

在春虎陷入混亂之際,咒搜官們已經將鈴鹿包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面露騰騰殺氣,實在看不出這羣大人應付的不過是個年僅國中的女孩子。

鈴鹿臉上傲慢的神情始終不曾斂去。

「……你們真的很煩耶,怎麼又來一批新的人啦,而且一樣都是些小嘍囉,真是一羣得不到教訓的傢伙。」

鈴鹿反脣相譏,式神「阿修羅」隨侍在她背後。

不過,咒搜官也不是好惹的。

「大連寺鈴鹿,妳雖爲國家一級陰陽師,但卻沒有任何實戰經驗。雖然我的屬下在在陰陽廳大樓裏敗給了妳,但妳難道以爲自己逃得過咒搜官二隊的追捕嗎?我們會視情形開槍,別做無謂的掙扎!」

好幾只束縛式神「燕鞭」在上空盤旋,開槍的警告也不像是開玩笑。春虎面色鐵青,冬兒輕吹了一聲口哨。

然而。

「我說過要逃嗎?別說笑了。」

「……爲、爲什麼?」春虎睜圓了眼,低聲不解──此時剛好聽到鈴鹿暗啐一聲。

「別發呆了,我們馬上要走囉,那些傢伙一定還會再追上來。」

就在這時候──

「剛好今天滿熱的呢。」

她笑着,拋出手中符籙。

「知、知道了!」

《東京暗鴉》1 SHAMAN*CLAN 二章 祭祀開始插圖(3)
《東京暗鴉》 · 1 SHAMAN*CLAN · 二章 祭祀開始 · 第3張插圖

咒搜官們狼狽的模樣惹得鈴鹿咯咯大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符籙。

「──上吧。」

在兄妹衝出攤子的剎那,龐大的熊形式神從倒下的攤子上方跳了過去。

「阿修羅」爲可執行各種指令的泛用式神,但是那種連續跳躍原本就不在它的能力所及,是它的主人鈴鹿注入強大咒力,才能強逼它做出跳躍動作。

「發生什麼事了!? 」他驚訝地回頭一看,鈴鹿一開始召喚的泛用式神「阿修羅」,正從後面抱起了他。

「不愧是春虎,倒楣到驚人的地步了。」

可惜,事情總是不如人願。他突然停下腳步。

春虎二話不說,一口贊成冬兒的提議。

有獅子、蛇、老鷹,以及豹。

「……情況很不妙耶!春虎,我們還是找到機會就逃吧!」

她從式神的背上一躍而下。

遭槍擊的式神顫抖着停下動作,猶如遭到電波干擾的影像,輪廓不清,身影閃爍,做爲核的式符若隱若現。

鈴鹿的臉上浮現兇惡笑意,朝咒搜官喚式。

那是五行符之一──水符。

在春虎不顧一切,打算以身體保護兩兄妹時,落地的式神毫無預警地變回紙張,化成紙花片片,翩翩飄落在兄妹頭上。

「各位前輩,怎麼啦?既然贏不了式神,要不要試試符咒呢?」

這次出現的不是洪水,而是濃霧。伸手不見五指,宛如融於牛奶的濃密霧氣瞬間奪走衆人目光。

「對手是量產的人造式神,你們也覺得很無趣吧?機會難得,就讓你們見識一下『十二神將』特製的式神──」

「等下見啦,冬兒。」

──那傢伙。

鈴鹿下了道簡短的命令──式神無不服從她的指示。

他一摔下,險些慘遭馬形式神踐踏。他連忙跳開,狼形式神隨即張開獠牙從他身旁衝了過去。他冷汗直流,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過一劫。

他們逐漸接近神社境內的樹林,掠過枝頭,飛了進去。

這是被稱爲「裂核」的現象。式神──尤其是人造式,非常不堪物理衝擊。

他們一躍上空,隨即往下墜落。阿修羅似乎不懂得飛行,只是四處跳來跳去,帶着尖叫連連的春虎,不斷往地面加速。鈴鹿騎乘的式神在「阿修羅」的身邊滑翔,繼續前進。

「啊!」

來不及了。

符籙發光,迸出大量洪水。式神若是雪崩,這次就是洪水決堤。

好幾個咒搜官在水中掙扎,一邊以符籙對抗。

兄妹倆好像也記得春虎的長相,或許是緊張到了極限,他們從藏身的攤子角落朝春虎衝了過來。

「不好玩,不玩了。」

他聞聲轉頭,鈴鹿也在空中,騎着疑似另外召喚、貌似猛獸的式神。

冬兒出於好奇,一頭栽進危險,此時卻悠哉地把過錯推到春虎身上。

冬兒沒有追來,那也是理所當然。在這種狀況下,他就算追上春虎也無濟於事,倒不如逃出去請求支援更有幫助。這樣的判斷難不倒冬兒,當然,他心中肯定是既焦慮又悔恨。

春虎和冬兒臉色大變,趴在鐵板煎臺下。大羣式神立刻攻向廟會攤位,飛過煎臺,再繼續狂奔。

話雖這麼說,要逃離這地方簡直比登天還難。他看得出來,冬兒看似沉着觀察四周的情形,其實是拚了死命在找方法脫逃。

春虎儘管是土御門家的分家之子,也見識過好幾次真正的咒術,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規模如此龐大的咒術。就和昨天的直播一樣,「十二神將」在專業陰陽師中果然是出類拔萃的一羣。

在確認鈴鹿的身影后,「阿修羅」馬上跳躍到最高點。

所有咒搜官一同擲出符籙,總算克住水流。在這段時間內,鈴鹿只是嘻嘻笑着,她的式神也完全不受洪水影響。即便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咒搜官居於劣勢。

不過,裂核只會使式神停下短短數秒的時間。咒搜官們趁隙召喚出各自的式神,只是這些式神光爲了保護自己的主人就已窮於應付。其中也有咒搜官以符籙生成火焰,燒燬式神,但是光毀掉一、兩具式神,還是解決不了眼前的危機。

「什──」

下一刻,壓倒夜空煙火的光芒從鈴鹿手捧的聖經中迸裂。鮮紅封面自行翻開,宛如受強風吹襲,發出聲響,翻動頁面。書頁隨之被一張張撕下,漫天飛舞。

如此一來,鈴鹿身邊頓失屏障。不過,趁着「阿修羅」爭取來的空檔,年少的「十二神將」早已準備妥當。

春虎頓失血氣,騎着式神的鈴鹿悠然落地。

這些動物的造型像是栩栩如生的摺紙作品,大小卻和實物差不多,而且精力充沛,宛如真的動物。

話說回來,目前的狀況實在不能以玩笑帶過,他們正面臨生死交關的緊急事態。

「我?是我的錯嗎!? 」

開槍。

說完,鈴鹿再次擲出水行符。

說完,鈴鹿悠然將手放進口袋,取出一本書。

兩個小孩來不及逃,就蹲在那裏。

她救了那對兄妹嗎?春虎總覺得不太可能,不過,這時他突然被人從背後扣住雙臂,就這麼浮上半空。

爲了閃避倒下的攤子,春虎撞上了水牛形狀的式神。他迅速躲過水牛的牛角,不過還是滾到了水牛背上,摔落地面。

他們腳踩土行符,地面立即隆起,擋住水流,咒術生成的水也同時流入大地。

被拋出的符籙承受施術者的咒力,蠕動着變成一張荊棘網。「阿修羅」旋即驅身向前保護主人,仍不防荊棘纏身,沒兩下就被限制了行動。

「喚式」,意指召喚式神。

她以雙手捧起取出口袋的書。那是本普通書籍大小的硬殼書──一本有着血紅色封面的聖經。

劇烈的衝擊侵襲全身。式神出現激烈的裂核反應,頹然跪倒在地。

「阿修羅」在與河岸相反方向、於神社境內最偏僻的角落着地。

這些散發出不祥氣息的動物正是式神。

在倒塌的攤子後面──

這情形簡直像是以鈴鹿爲中心,呈放射狀向外擴張的雪崩。攤子垮了,燈籠掉落,食物滾到地上。在電燈一一破碎,還以爲四周就要陷入一片漆黑時,爐火延燒到倒下的攤位,火舌吞噬的紙袋隨風飄舞,融入夜空中的煙火。

──她、她也太厲害了吧……!

「喂,你們兩個!」

少女的動作引起咒搜官的反應,在她背後動了起來。他們念着咒文,拋出符籙。那是五行符之一的木行符。

鈴鹿毫不留情地露出輕蔑眼神。「不是。」要是能這麼回答該有多輕鬆啊。不,這種話一說出口,肯定會被當場棄之不理,也搞不好她一發現被騙,就氣得痛下殺手。

「我們怎麼會被捲入咒術戰啊?」

「阿修羅」抱着春虎,往上一躍,跳出瀰漫四周的濃霧。霧氣在下方蔓延。好高。不只是林立的攤位,廣大的神社境內也是一覽無遺。「砰。」煙火在頭上爆裂,這是他有生以來看過最近的一次煙火。

咒搜官紛紛後退,隨即展開應戰。

所以──

「往這邊。」

他在攤位間穿梭,鑽過式神之間的縫隙,強逼自己移動。

春虎卯足了勁往前衝。妹妹注意到危險,發出慘叫,同時絆了一交,摔倒在地。哥哥臉色蒼白,想救出妹妹時,式神的影子已在他頭上落下。

一旁是圍繞境內的石牆,對面則是樹林。石牆內的這一頭,其實也和樹林差不多。這地方與前往參拜的大路相隔甚遠,地上覆蓋着一片任其生長的雜草。

春虎與冬兒也被洪水吞沒,發出慘叫而張開的嘴灌滿了水,導致呼吸困難,慌了手腳。不過,他們身上完全沒溼。這不是真的水,而是由咒術生成的水。

春虎拋下詫異的冬兒,率先衝出攤位。

「哇──」

冬兒在背後叫住他,他也不理。鈴鹿的目標是夏目,她以爲春虎就是夏目。與其兩人待在一起,冬兒自己逃跑的成功機率更高。

可是。

「──啊!」

「笨蛋,別動!」

──總之,趁現在……!

小孩聽見春虎的聲音,仰起了頭。那是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年紀更小的女孩子。春虎哀叫一聲。他們是北斗在吹泡泡時,開心歡呼的那對兄妹。

他轉頭瞥向肩膀後方,發現鈴鹿正盯着這個方向──在她眼裏的不是春虎,而是愣立在原地的那對兄妹。

「太扯了吧──!? 」

不只是熊,其他式神也全變回紙──以聖經制成的形代。咒搜官們似乎也對眼前的景象大感意外,寂靜瞬間籠罩四周。

春虎屈身在陰影處竄逃,以防遭咒術戰波及,鈴鹿貌似也沒注意到他。咒術戰再拖延下去,不只是冬兒,說不定連自己也能順利逃脫。

「啊、啊啊啊……」

式神的數量超過五十個。

飛舞空中的紙張輕盈折起、相黏、重疊,化爲「形狀」。

着地。

「等、等、等一下,我的頭還在昏……」

「擋、擋下失控水氣!土克水,急急如律令!」

「什麼?太遜了吧。你真的是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嗎?」

鈴鹿的式神似乎只將咒搜官和他們的式神當成「敵人」,無意攻擊他人,只是同時也無心注意儘量不傷害到他人。

咒搜官們高聲怒罵。

「喂、喂……」

「什麼?我警告你,你可沒有拒絕的──」

「妳剛纔是爲了救那兩個小孩,才棄戰逃走的嗎?」

鈴鹿緊抿雙脣。

春虎定睛凝視,她於是挑起柳眉,不耐煩地啐了一聲。

「我說你啊,你問這是什麼問題啊?這種事跟你沒關係吧。」

鈴鹿怒罵,不過那明顯是肯定的反應,生氣也是爲了掩飾羞澀,一副就是與年紀相符的稚氣模樣。

「話說回來,你身上連張護符也沒有嗎?剛纔你也只是到處亂竄,沒有力量還想救人,你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所以妳替我救了他們,順道救了我嗎?」

「──唔。」

鈴鹿再次語塞。看着她這副模樣,春虎的腦裏冒出一連串環環相扣的疑問。

鈴鹿貴爲「十二神將」,卻遭到咒搜官追捕。而咒搜官追捕的對象,基本上是與咒術相關的罪犯。也就是說,她犯了罪──或是正準備犯罪。

這項罪行恐怕和她剛纔所說的靈魂咒術相關,爲了實驗這個咒術,她肯定揹負了不少風險。

「……我問妳,妳到底打算用靈魂咒術做什麼?」

春虎仍在「阿修羅」的束縛之下。

但是他依然直視鈴鹿的雙眼,直接提出問題。

鈴鹿一時紅了臉。她本來打算擺出和剛纔相同的態度,怒罵回去,可是在春虎的凝視下,微張的脣逐漸失去力氣。

她盯着春虎的目光轉變,就像剛纔望向兄妹的眼神。

少女純真的眼神。

「……我要讓哥哥復活。」

北斗不知道鈴鹿的真實身分,也沒親眼看見剛纔的咒術戰,應該也不知道「阿修羅」是什麼東西。正因爲清楚北斗不服輸的個性,春虎更是擔心不已。

「不、不過,是妳先誤會的。」

接着,「阿修羅」也鬆開了手,春虎的身體隨即狠狠摔落地面。

「春虎!」

「別過來,醜女!妳一過來,我就殺了他!」

鈴鹿的語氣肅殺,春虎勉爲其難地點了個頭。

她像是還在生氣,同時也在思考下一步要怎麼走。儘管怒意未消,她還是把自己的感情先擺在一旁,拚命思考如何彌補這個過錯。

春虎焦急應道。鈴鹿要是把遭到欺騙的怨恨轉向北斗就糟了。

「對啊!所以我纔會這麼擔心……擔心得要命,拚了命地追過來,就是想來救你啊!結果呢?你爲什麼會跟那個女孩子接吻?我真是錯看你了。過分,實在太過分了!嗚嗚……」

「北、北斗?怎麼了?妳受傷了嗎?還是妳嚇到了?不、不管怎樣,沒事了,她已經走了。冷靜下來,好嗎?」

砰──璀璨煙火高掛夜空。

先挨一拳再說──春虎預料會出現這種情形,至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就只有天知道了。他甩了甩頭,抹了抹嘴脣,起身奔向北斗。

冷不防地,她的臉上浮現惡魔般的笑容。

「不、不是!」

「……那個女人是你的女朋友嗎?」

北斗在鈴鹿的怒吼聲中停下腳步,但是她並未放棄,正在等待接近的時機,這從她的表情一目暸然。

鈴鹿的式神消失蹤影后,北斗依然僵在原地,簡直像魂魄被抽走似的。儘管如此,還是不能大意。春虎料想──其實是期待,北斗會在下一秒化成厲鬼,放聲怒吼:「你這個大變態!」

「春虎這個大笨蛋!我最討厭春虎了,我不管啦……嗚……我不管你啦……」

「笨蛋,別過來!」

「……夏、夏目是我的親戚。我是土御門春虎,是分家的人。」

「對、對不起,讓妳擔心了,我向妳道歉。」

她緩慢又做作地親吻春虎後,放開了他。

另一方面,鈴鹿扯住春虎的胸口,一動也不動。

「我是說真的!她只是碰巧跟我一起來逛廟會而已!」

然後──

「春虎這個大笨蛋!」

「快回答我!」

「分、分家?你在胡說什麼!別開玩笑了!」

春虎的語聲嘶啞。北斗哭個不停,無聲垂淚,接着嗚咽啜泣,然後終於放聲大哭,而且還哭得相當哀慼。這讓春虎完全亂了手腳。

「……

春虎

?」

「北、北斗?」

北斗扯開喉嚨大叫:

鈴鹿緩緩向沒有抵抗能力的春虎發出指示:

在哭喊的北斗面前,春虎的腦袋無法正常運轉,在最後一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北斗哭泣的臉龐痛苦扭曲。

春虎睜大了眼,北斗倒抽了一大口氣。

過了一會兒,鈴鹿放鬆雙手,聲音輕顫地說:

鈴鹿真的發火了,抓住春虎胸口的纖細手臂因暴怒不停顫抖。

她啜泣着,結結巴巴地說:

「太過分了,春虎……你把繪馬丟在地上,又不來追我……還是冬兒傳簡訊來要我等一下……我等了,你也沒來。後來發生騷動,你又被捲了進去……我、我本來還以爲見到冬兒就沒事了,沒想到他說你被帶走了……」

「騙人,她那樣子看起來不像只是普通朋友哦。」

「什麼嘛……嗚……你道什麼歉,也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嗚……居、居然親下去了……」

可惜,他猜錯了。

「……知道了。」

她扯住無法動彈的春虎胸口,緊咬着牙。

春虎一時說不出話,愣站在原地。

鈴鹿迅速轉身,春虎也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頭。衝進樹林裏的是穿着浴衣的少女。

她在講什麼啊?春虎心想,覺得不可置信。鈴鹿沒理會他的反應,臉上怒色未減,轉過了頭。

北是鬥。

「不要!快放開春虎!」

北斗連忙跑上前來。

「少囉唆,你這廢物!小心我殺了你!」

北斗雙眸噙滿淚水,瞪視春虎。

「妳、妳見到冬兒了嗎?」

鈴鹿悄聲低吟。

只留下脣邊的觸感。

北斗終於開口了。

當場只有鈴鹿闔眼,她將雙臂由胸前挪向頸項,像是要抱住春虎的頭,「嗯……」輕呼出一聲沉悶的鼻息。

泛紅的眼眶、淚水滿溢的雙眸、眼瞳深處堅強而澄澈的光輝。

「復、復活……是……」

春虎的臉色一下變得鐵青。

此時──

「……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土御門夏目嗎?」

「剛纔那是她故意要捉弄人的啊!妳不也看到了嗎?再說,被強吻的人不是妳,是我耶,爲什麼是妳在哭啊?」

北斗大喊,眼裏帶着急欲救出春虎的堅定意志,似乎沒有注意到式神的身影。

說完,她在煙火燦爛的夜空中翱翔而去。

「不,那個……」

她緊盯着春虎,眼裏依然有熊熊怒火燃燒。接着,她突然朝北斗瞥了一眼。

以及離去時,朝北斗投去的一個惡意眨眼。

煙火響遍無人樹林,春虎訝異地瞪大雙眼。

「──北、北斗!」

「你騙我!」

春虎一籌莫展。

鈴鹿的魄力十足。尤其北斗又在這裏,再糾纏不清只是徒增危險。

春虎死命反駁,鈴鹿露出冷淡眼神,直盯着他。

「我不會再被騙了……」

柔軟的觸感輕觸脣間。

然後,突然潸潸淚下。

「蠢虎!」

剛纔的手段哪裏和平了──這話差點衝出喉嚨,春虎趕緊用力嚥了下去。

一陣冰冷電流竄過春虎的背脊,他忍不住想大叫「住手」。

「……我本來打算儘量以和平的手段解決……算了。」

他還沒叫出口,胸口就被用力一扯,鈴鹿的臉也在同時迅速貼近。

春虎追了上去,但又怕追上後自己慌了手腳,因此不敢卯足全力狂奔。

她張大了嘴,一再失聲痛哭。

北斗慢慢轉身朝向衝上前來的春虎。

她在上空大喊:

「北斗,妳還好嗎?」

在燦爛煙火照亮下──

漫天光雨將北斗照得繽紛燦爛。

春虎手足無措,在北斗面前左右徘徊。煙火仍在夜空綻放,飛散的火星與煙火的光芒如夏日午後的陣雨灑落大地。

「記得告訴她哦,親愛的。」

「有誰會高興看到喜歡的人和別人接吻!你知道那種心情有多悲傷,多寂寞,多難過嗎!」

鈴鹿雙頰微顫,兇狠地瞪着春虎。「啊。」春虎驚呼一聲,回過了神。

春虎的理性盡失。

她伸出雙手,推開春虎。春虎一個踉蹌,驚訝地看着北斗。

此時的北斗,是他自認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女孩。

「你去警告真正的土御門夏目,我會找到她,並且抓住她──知道了嗎?你一定要告訴她,而且是當面警告她這件事。」

北斗低吟一聲,彷彿要強忍淚水。她用浴衣的袖子遮起臉,拭去淚水,然後轉過身子,從春虎面前跑開。

鈴鹿面露笑容,俯視單膝跪地的春虎。然後,她和「阿修羅」一同騎上猛獸式神,一口氣飛上天際。

北斗哇哇大哭,佇立在原地,急促喘氣,擦也不擦奪眶而出的淚水。

北斗的背影消失在樹林彼處。

春虎獨留在原地,煙火在他的頭頂上綻放,又接着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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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正在閱讀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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