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4 twelve shamans

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3.8万 字

1

那个东西十分「异样」,也极具「威严」。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少女只是默不吭声地仰望着蹲踞在幽暗中的铁块。

宽敞的室内,过强的空调冷却了空气。每次呼吸,冷气就在体内循环,产生与眼前的铁块共鸣的错觉。

忽然间,「好可怕……」脚下传来小男孩的声音。听见那个声音,少女嘲笑似地扬起嘴角,刻意用鼻子哼了一声。

「真没用,只是个铁块而已嘛。」

「可是。」

「怎么样?」

「那是杀人的工具啊。」

与稚嫩的嗓音相反,随口断定的语气莫名老成。少女一时无言以对,但她像是马上把这件事抛到一边,又用鼻子哼了一声。只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回应的语气有点像在闹脾气。

「妳真的要这么做吗?」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特地取得那种麻烦的资格。」

「……那种事不可能成功的。」

「什么?你瞧不起我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少女挺起胸膛,高傲地说。

「我活下来一定是为了这个目的,神都看在眼里呢。」

「阴阳师把神搬出来就表示没指望了。」

「什么话,这世上不是有八百万神吗?」

「那是『那家伙』研究的领域吧?」

少女听着男孩子的声音说不出话来,她气呼呼地板起脸,「……啰哩啰嗦。」低声咒骂着。

「铃鹿。」那声音又继续说。「铃鹿妳能活下来,单纯只是运气好罢了,不过这样就足够当成妳今后活下去的理由了吧?」

稚嫩的抗议声惹得铃鹿烦躁地啐了下舌。

自父亲那起事件之后,她与天海碰过几次面,怎么样就是无法与他相处融洽。或许是老人轻佻的态度让她联想起父亲,下意识提高了警觉。

「呵呵,妳这小鬼说话真狠。不过很快妳就会明白了,因为今后世人看待妳的眼光会和以前很不一样。妳千万别会错意……劝妳最好维持一定的尊严。」

2

「前不久镜成为『十二神将』的那个时候,还没想到居然会有未成年人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实在太让人惊讶了。年轻的嫩芽放着不管也会自己冒出头来,不过要是妳学镜那样就让人伤脑筋了。」

铃鹿轻轻哼了一声。

「吵死了。不喜欢就回笼子里去。」

「不需要,我有式神可以当助手。」

御灵部在发动灵灾恐怖攻击时,疑似破坏了不少资料,不过听说还是有部分的研究成果被咒搜部当成证据保留了下来。铃鹿的专长在『帝国式阴阳术』,为现在主流的『泛式阴阳术』的根基,另一方面也是包含了许多禁忌的咒术体系。父亲的研究成果必定对铃鹿的研究有很大的帮助,而且也同样有助于她原本的目的。

话说回来,铃鹿对其他阴阳师根本一点兴趣也没有。

她记得这个人和父亲同时进入阴阳厅,两人的类型完全相反。强硬而且锐利的双眸里读不出任何情感,视线十分坚定,可以清楚感觉到他体内蕴含着经过锻炼的强大灵力。

她原本预期会惹来反感,刻意把这话说了出口,没想到仓桥不为所动,天海则是相反地表现出开心的模样。铃鹿的心里愈来愈烦躁,「无聊死了。」不客气地骂了出来。

铃鹿气呼呼地俯视着楚叶矢。

「其实不只是御灵部的资料,今天开始妳就是『十二神将』的一员,妳要有这样的自觉,言行举止都得小心谨慎。」

「厉害厉害,原本应该还在接受义务教育的小鬼头一举通过难关中的难关『阴阳一级』测验,诞生了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

除了铃鹿和仓桥,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

铃鹿提到的原因和她的父亲有关。铃鹿父亲的名字是大连寺至道,人称『导师』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于今年初春时过世。他的死因并不单纯,是刻意以咒术引起灵性灾害──也就是灵灾,最后因为卷入灵灾丧命。

「没错,『尊严』这种东西让别人培养只有坏处,如果是自己亲手培养起来,将来有一天势必能成为相当可靠的力量。」

仓桥做出职务上的承诺,接着看向坐在沙发上的天海。咒搜部部长接收厅长的视线,点头答应。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但铃鹿心里确实松了口气。

「是妳自己把我带过来这里的吧。」

御灵部的资料目前由咒搜部管理,只有部分人士能够接触。听见天海这声理所当然的提醒,铃鹿没有回应,只是朝他投去冰冷的视线。

除了少数几样私人物品,房间里只有这个冰柜。马达发出低鸣声,仿佛在少女脚下脉动。

仓桥说得平静,铃鹿慎重地点了下头。

铃鹿站在房间中央,双眼凝视着房间后面。

那是公寓里一间老旧又狭小的房间。父亲死后,不只是研究室和住家,与父亲有关的场所全部遭到咒搜部管控。这间公寓可以逃过搜索,是因为这不是父亲而是铃鹿个人──违法──签订契约的房间。原本准备这个房间是为了避开父亲的注意,结果成了她计划里的关键。

仓桥实际上沉默了多久,铃鹿不是很清楚。

冰柜外贴满了写有文字的纸张,外观十分诡异。即使是不知情的人看了,也会因为难以言喻的不祥感哑口失声。这样的预感相当正确,这个冰柜正是「灵柩」。

「事实上,『十二神将』现在不只在这个业界,在社会上也有了点地位,也就是成了名人。既然有这样的现象,巧妙运用这件事才是『成熟』的应对方式。」

为了自己的目的,下定决心献上自己。

铃鹿说得挑衅,天海听着什么话也没有回应。他正面迎向少女的视线,稍微咧嘴露出了微笑。

铃鹿板起脸孔,不耐烦地用脚尖跺着地板。脚边传来「喵」的叫声,听来就像是一声叹息。

「以后妳得明白自己的立场,努力精进,期待妳今后有活跃的表现。」

「你应该要老实待在家里的。」

「认真对待这种『蠢事』正是具有『权威』的专业人士的工作,就算被无知的小鬼头瞧不起也一样──明白了吗,新人?」

那是位精神矍铄,身材瘦削的老人家。他的态度傲慢,口气蛮横无礼,身上穿着俐落的高级三件式西装。他肆无忌惮地坐在沙发上望着铃鹿,拍响手中的扇子。

「这样啊,感觉很落寞呢。」

大连寺铃鹿此时人在位于东京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里的厅长室,地板铺了长绒毛毯,室内除了仓桥的办公桌还有接待客人用的桌子与沙发,从窗户可以望见JR秋叶原车站附近的高楼大厦。

国家一级阴阳师在国内仅有十来位,是超一流的阴阳师。铃鹿加入了这些人的行列,心里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慨。国家一级阴阳师的立场对她来说不过是种手段,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的必经途径。

然而天海完全没有把铃鹿的视线放在心上。

在她脚下,传来了轻细的喷嚏声。

「……你真的很啰嗦,只会抱怨的话就闭嘴。」

天海口中的「镜」指的是同为国家一级阴阳师的镜伶路,听说他拥有超越常人的灵力,是位实力坚强的咒术者。他年纪轻轻实力就获得认同,同时也是个问题人物,因此鲜少出现在台面上,铃鹿对他也不是很熟悉。

「……虽然允许了,但妳可要慎重处理那些资料啊。」

然后,「还有一件事……御灵部那件事决定好了吗?」虽然在提出问题时极力排除个人情感,但铃鹿感觉自己一提出这个问题,仓桥的目光仿佛顿时变得锐利许多。

话说回来,铃鹿几乎不认识父亲以外的「大人」。

父亲生前率领名为双角会的地下组织,成员全是盲目崇拜现代咒术之祖土御门夜光的咒术者。宫内厅御灵部是父亲担任部长的部门,也是双角会的巢穴。策划『上巳大祓』的也正是这个双角会。

史上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事件『上巳大祓』,铃鹿的父亲正是这场恐怖攻击的主谋。

正因为是这样的组织,他们在御灵部的研究包括了许多不能在公家机关实行的内容。尤其关于土御门夜光的研究以父亲为中心进行,有很大的可能性踏入了过去未知的领域。

「又在逞强了……」

天海语带调侃,惹得铃鹿再次气恼地挑起柳眉。明知天海捉弄自己就是想看见这样的反应,铃鹿还是压抑不住情绪,她心想也许这就是自己不够成熟的地方。

「这可难说……希望最后别成了死老头的胡言乱语。」

「……这个房间灰尘真多,偶尔打扫一下吧。」

「…………」

他是式神,而且同样是经由父亲的实验制造出来的特殊式神,拥有猫的肉体。被灵性存在「附身」的东西在现代称为生灵,也就是说他属于猫的生灵。

虽然没有小到和幼猫一样,但黑猫的体型还没有成长完全。事实上「他」的身体不会再长大,打从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他就维持在这样的状态。

他名叫楚叶矢,原本是遭到废弃的式神……因为种种原因,在制造出式神的父亲亡逝后依然存在,目前暂且尚未消失。

那个房间是最后仅剩的「藏身处」。

老人说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什么『十二神将』嘛,这种封号只是白痴媒体擅自炒作,再说……」她的目光变得尖锐,斜眼瞪着天海。「哪来什么年轻的嫩芽,像我这样的『小鬼头』为什么会有接受『阴阳一级』测验的实力,原因你早就知道了吧。」

「这种事情不重要,你会遵守之前的约定吧?」铃鹿的态度冷漠,确认起这件事情。「当然。」仓桥也果决地做出回应。

以严厉又平静的语气宣布这件事的,是站在这个国家阴阳师顶点的男人。

少女没有回应,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充分的理由。

「现在还不行,不过很快就会离开了。」

……不对。她接着否认了心中这样的情感。

「……『帝国式阴阳术』既然是妳的研究领域,打造出这种咒术体系的土御门夜光的资料想必能派上用场。我们会答应妳的要求,允许妳阅读御灵部的资料,至于大连寺至道个人留下来的资料也是一样。」

比起上司,这比较像是以前辈的角度提供的建议。天海也好,仓桥也罢,两人都是考取『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他们不只是组织里面的干部,本人也是一流的阴阳师。

「…………」

「尊严?」

「……所以呢?妳要撤离这个地方了吗?」

在铃鹿脚下的是一只黑猫。

「开什么玩笑,这种破烂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

「好。其他还需要什么东西尽管开口,我们会尽量达到妳的要求。」

视线前方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盒子,与这间狭窄的公寓格格不入。

在她这么想之后……

她反射性地涌起讽刺般的不满。

她气恼地啐了下舌,踹了放在脚下的笼子。

「妳已经是国家一级阴阳师,虽然未成年,但我们还是会给妳一定的权限。我们会帮妳准备职位,也会提供妳当初提出的预算。只是妳确定不需要人员协助吗……?」

大连寺至道属于研究者,并非在现场行使咒术的阴阳师。他将亲生女儿当成实验品,实验自己的研究,而且是在她懂事以前──甚至是在她出生前就开始进行实验。

铃鹿点头之后,室内仪式的气氛随即被人打破,响起了呵呵呵的嘶哑笑声。

「取得资格之后,我就是专业阴阳师了,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过着自由舒适的生活。」

面对仓桥的视线,铃鹿拚命隐藏内心的激动。她考取『阴阳一级』资格最重要的目的就在这里。

铃鹿听着阴阳厅厅长的训诫,没有说话。一秒过后,她轻轻点了下头。

喵,抗议的惨叫声传了出来。

除了一件事,也就是铃鹿真正的目的。只要达成这个目的,到时候她肯定能以自己为豪。

「……哼,那个什么『十二神将』听起来实在太愚蠢了,可以不要再用这个称呼了吗?」

「自本日起正式认定大连寺铃鹿为国家一级阴阳师。」

这人是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天海大善,是仅次于仓桥的阴阳厅第二把交椅,属于长老级的人物。

「什么?楚叶矢,别以为我和你一样好吗?」

「铃鹿妳可能不知道,笼子里面待起来很不舒服。」

父亲是为了什么目的把年幼的自己当成实验品,他从没解释过,在他死后的现在,要明白他的用意变得更加困难。

尽管能感觉到德高望重的威严,但从他身上完全感觉不到衰老的气息,是给人钢铁般印象的男人。身上自然散发出的压迫感栩栩如生地道出他是阴阳厅──甚至是咒术界──的支配者。

「……无聊。」她喃喃骂着。

身为改造人的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尊严』可言,铃鹿过往的人生始终受到大人们的摆弄,这样的大人要自己维持尊严,她实在很难点头说好。

业务用冰柜。

那正是铃鹿的『尊严』。

「……我会记住的。」铃鹿冷冷地应道。

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父亲的实验展现出了一定的成果。铃鹿一出生就拥有强大的灵力,随着年龄增长,她也身不由己地展现出身为阴阳师的高超才能。「史上最年轻的国家一级阴阳师」这称号虽然好听,但追根究柢只是自己父亲用咒术制造出来的改造人。

「成为专业阴阳师不代表就是大人了。」

「区区一只猫,别说得好像什么事都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每天都在成长呢。」

听见铃鹿这么说,猫哼了声,摇起了胡须。

「我可看不出来妳有什么改变的地方。」

「…………」

听着楚叶矢的话,铃鹿的双眼凝视着眼前的冰柜门。

冰柜的拉门为镜面设计,贴满的咒符──自制的咒符隙缝间,隐约映照出自己不满的模样。染成金色的长发扎起双马尾,身上穿的是哥德萝莉风的华丽装扮。外表看来个性相当强烈,镜门映出的身影模糊了细节,眼里只看见纤细的手脚与脖颈,以及娇小柔弱的身形。

如果是仓桥或天海,即使细部模糊不清,也不会因此改变给人的印象,这样的情形更显现出自己与他们不同的地方。

不过,如今铃鹿和他们一样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不是父亲的实验品更不是洋娃娃。挺起胸膛来,铃鹿这么告诉自己。

「……没有变?你肯定是眼睛瞎了。专业阴阳师不是想当就能当那么简单,别把我当成一般上班族了。」

「我不是很懂『一般上班族』是什么意思。」

「猫就是这样让人受不了……总之别把我和普通的凡人相提并论。况且我不只是专业阴阳师,还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是『十二神将』呢──啊,对了,以后你不能直呼我的名字,要加上『大人』这两个字,也就是铃鹿大人。」

「什么?我才不要。」

「不许你说不要,你得记住自己是被人饲养的猫,不能反抗主人的命令。」

面对笑嘻嘻的「主人」,楚叶矢不服地甩着尾巴。

「『十二神将』真有那么厉害吗?」

「废话,『阴阳一级』测验是超级大难关,通过考试的只有十几个人。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是众所瞩目的名人呢!」

「是吗,可是那个称号听起来很幼稚呢。」

「哼!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认真对待这种事情是专业阴阳师的责任,你真是无知。」

「唔。」

「外界的反应很好喔。」

「接、当然接!」

『当天我也会在现场,详细情形到时候再解释……对了,妳可别穿着平常那种奇装异服,最好是稍微成熟一点……啊啊,不用了,服装我这边也会帮妳准备好。麻烦妳啦。』

「啊!我看看……!」

『这样事情就好办了,那么这件事就拜托妳啰。收录是后天下午,妳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把未成年人带到居酒屋庆功虽然让人不敢置信,「少说蠢话了,『大人』庆功不是在居酒屋就是在酒店。」但天海硬拗着说服了铃鹿。以自己的经验无法确认这话是真是假,这件事让铃鹿很不甘心。

一口灌完半杯大杯可乐,把杯子用力敲在桌上后,铃鹿瞪着坐在旁边的天海。天海一手拿着啤酒杯,手肘支在桌上,脸上始终笑嘻嘻的。

『可是妳也没有立场拒绝其他工作,既然进了厅里,就必须服从厅的命令。』

最重要的是……

铃鹿握着手机咬紧唇,接着天海像是亲眼看见她的反应般,『好啦,用不着那么生气。』在手机另一头笑说。

「签约?」

「最重要的是新鲜感,况且妳不只是新人,还有『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这个封号……老实说,厅里对于『未成年』这一点有不同的意见,不过执行之后的结果非常让人满意。妳知道吗?网路上甚至有妳的非官方粉丝网站成立啰。」

「…………」

史上最年轻的『十二神将』,阴阳厅的形象代言人。

「……妳不接吗?」

「反应好的话再烂也没问题吗?再说反应会好是因为表现得够蠢吧,让那种形象和阴阳师连结在一起,算什么好事!」

「……铃鹿,该不会是手机吧?」

「剧本……什么剧本?」

「不是啦……对了,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视线来自楚叶矢。他坐在地上,抬头凝视着铃鹿。铃鹿记起先前的对话,马上挺直了身体。

「……天晓得。」

『用不着担心,剧本都帮妳准备好了。』

「原来真正蠢的是你啊!」

『什么隐私权,这支手机给妳本来就是为了联络使用,再说妳还没成年,这种管制也是应该的吧。』

「听好了,大连寺。这个社会认为阴阳师是一群莫名其妙的家伙,我们打从之前就在讨论活招牌这种事──这么说太夸张了点,应该是从和灵灾修祓不同的面向,让阴阳师的形象更加平易近人。这时正好一位年轻有才华又样貌姣好的女阴阳师……也就是妳出现了。」

天海没理会高吊起双眼的铃鹿,慢条斯理地喝着啤酒,「我这话是认真的,没有闹妳的意思。」然后毫不愧疚地说了起来。

「就算退让个一百步,但那个剧本实在烂爆了,简直是无脑,那到底是谁写出来的东西?」

铃鹿握住杯子把手,气愤难平地向天海抱怨。

两天后,天才美少女阴阳师『神童』诞生了。

铃鹿拚命思考该如何痛骂对方一顿,但天海回应的神情却很从容。微笑始终没有从老人的唇边消失,看了就让人气恼。

『啊啊,妳不知道手机要签约啊,因为妳全心在咒术上面吧──总之不需要担心,我们不会掌握妳的通话内容。』

铃鹿板着脸,盯着手机。

「什么?……别的工作是什么意思?当初不是说好我的研究内容由我自己来判断吗?」

「按照我的指示写出来的。」

这是铃鹿第一次和天海像这个样子讲话,虽然气愤地骂着第一份工作的内容,实际上她的心情十分放松。其实铃鹿的个性──绝对不是懦弱──相当怕生,奇妙的是她能够对着天海畅所欲言。

焦急使得她脸色僵硬,戒慎恐惧地按下通话键。

只是嘴巴也很毒辣。

那是她几个月前拿到的手机,一开始用来玩游戏,现在只有没电的时候充电,随身带在身上而已。

「啰、啰嗦!我又不想和别人讲电话!这种事情超烦的!再、再说我没和别人说过这支手机的号码,为什么有人打电话来?」

楚叶矢的模样有些纳闷。

「谁知道那种鬼东西啊!一点也不重要!」

「什么『我希望能当一位优秀的阴阳师~』嘛!什么『我会和上司以及各位前辈一起努力~』嘛!我自己说着都起鸡皮疙瘩了,不管是愚蠢的笑容还是讨好的动作……」

『欸欸,妳那支手机是阴阳厅发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号码。』

「……嗯?收录?」

『这次的工作和研究无关,说起来只是和国家一级阴阳师的立场有关的杂事。』

「你这家伙……」

「……哼,开什么玩笑。我不相信有其他人可以取代我的工作,虽然不想让研究领域以外的事情打扰,但毕竟我也是『十二神将』的一员嘛。立场上有一、两个不得不接受的工作也不能拒绝,当名人真是麻烦啊。」

「当、当、当然不行!」

铃鹿装模作样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样啊。』手机另一头随即传来天海轻快的回应声。

天海说着瞥了一眼铃鹿,笑了出来。

「是什么事?」

「开什么玩笑!」

这一阵子铃鹿心里实在累积了不少怨恨,只见她骂完后,一口气喝光杯子里的可乐,打了一个大响嗝。天海露出慈爱的眼神呵呵笑着,帮她加点了第二杯可乐。

『不管是不是专业阴阳师,未成年人不能签约办理手机门号。』

「广宣部的人很感谢妳,当然我也是一样。」

「……原来是你啊。」

「广宣部也太蠢了吧。」

3

「别闹了!」

『嗯?怎么啦?现在不方便讲电话吗?』

「什、什么意思嘛,我已经是专业阴阳师啰!」

铃鹿的双眼直视着天海,一时说不出话来。

「咦?警铃吗?咦、咦?」

《东京暗鸦》EX4 twelve shamans 神童 lost-girl with cat插图(1)
《东京暗鸦》 · EX4 twelve shamans · 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 第1张插图

楚叶矢一副无法释怀的样子,铃鹿看着他,视线像在说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这种情形大概可以归因于天海的话术以及他的人格。从咒术犯罪搜查部部长这崇高的头衔根本想像不出来,其实这位老人家相当随和。

天海的语气调侃中带着挑衅,铃鹿气得扭曲嘴角,接着她忽然间注意到那道视线。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这是妳成为「十二神将」后的第一份工作,如果妳没有信心,我就让给其他人啰。』

「等、等一下……」

「我也不是闲着没事做!」

那里是天海常去的小居酒屋,两人坐在柜台边。在铃鹿以鲜明的形象「出道」的一个多星期后,天海提议举办庆功宴,硬是把她拖到这个地方来。

唯一让人意外的是,天海这个人「很好聊」。

「不不,妳太瞧不起自己了,大家都夸赞说很可爱喔。」

「总之。」天海用筷子夹着小菜,把话题转了回来。「刚才我也说过,外界的反应超乎预期地好,媒体的态度目前也还不错。厅里关心这件事的人里面,恐怕也有人采取冷眼旁观的态度,不过妳对阴阳厅──甚至是提升整体阴阳师的形象有很大的贡献。今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妳的表现超乎我们的期待。」

「…………」

「厅里还有很多年轻的女阴阳师吧!」

她得到的教导是必须保持笑容,表现出可爱的一面。态度中不能忘记稚气和天真,基本上需要呈现彬彬有礼又可爱的形象。

「为什么要我在外面供大家观赏?而且那种对待是怎么回事!简直把我当成了白痴偶像嘛!」

就在这个时候,电子声忽然响起。

『我说的是别的工作。』

窃听什么的不是在开玩笑的,况且之前根本没通话过,这种事她也不想让人知道。以后得把这支手机抛到一边去,再找地方办一支新的手机,铃鹿暗自发誓。

铃鹿用双手紧握住手机,两眼盯着荧幕上显示出的陌生号码──手机通讯录里输入的只有自家和阴阳厅窗口的电话号码。

『没什么,只是工作上的联络而已。』

「杂事?为什么这种事情要特地找我……」

「恭喜,这是妳接到的第一通电话。」

「哇啊!咦?」

换句话说,那是和平时的铃鹿完全相反的「设定」。现在她穿回平常哥德萝莉风的装扮,今天在「节目收录」中「被迫穿上」的是系着蝴蝶结的白色上衣,搭配优雅的外套和百褶裙,看上去宛如某所贵族女子学校的制服。事后确认录影画面时,她简直是颓丧到了极点。

电话挂断了。

楚叶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仰望着惊慌失措的铃鹿。铃鹿大惊失色,急忙环视周围。

电话一接起来,『──大连寺,我是天海,妳现在有空吗?』听见手机里传来的声音,铃鹿感觉全身虚脱无力。

「老实说,那个样子意外地很适合妳喔。」

「是广宣部的人──」

「所以呢?找我有什么事?」

铃鹿急忙翻口袋,一直放在里面的手机响起铃声,发出震动。

「什么?这、这么做是侵害隐私权吧?」

铃鹿受命的「第一份工作」是接受电视节目采访。她获得的对待有如「偶像」,节目特地以专题报导:以史上最年轻之姿通过难关中的难关,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天才少女阴阳师──而且还是位美少女。采访的问题和答案都是事前准备,甚至有人负责指导她的言行举止。

「大家都很忙啊。」

「那样反而是对我的侮辱!」

「妳最近不是表现得很起劲吗?」

「工作……关于我的研究早就向你们报告了吧?」

从天海口中听见的「感谢」两个字出乎她的意料,有生以来她几乎没有被人「感谢」的经验,尤其对方还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有什么好谢的。」

「嗯?这不是什么需要惊讶的事情吧,在他们眼中妳可是救世主,要三跪九叩他们也愿意。」

「…………」

「重点是,大连寺,这是只有妳能做到的工作。我懂妳想抱怨的心情,也知道这种事情很烦人,不过目前还请妳继续协助,拜托妳了。」

第二杯可乐适时送到,「喝吧。」天海邀铃鹿拿起杯子,用自己的酒杯敲响了她的杯子。

「为天才美少女阴阳师『神童』干杯。」

「…………」

『十二神将』不是官方的称呼,其实是媒体取的俗称,而且通常每个人都会有个「外号」。这次铃鹿成为『十二神将』,媒体为她取的外号是『神童』。

神之子。

铃鹿忽然想起自己过去与楚叶矢的对话。

「话说回来。」

「……你要说什么?」

「又是『天才』又是『美少女』,妳一点也没有谦让的意思啊。」

「废话,这些都是事实啊。」

「呵呵,选妳果然是选对人了。」

天海愉快笑着的时候,点的餐点送来了。炸鸡块、薯条、香菇欧姆蛋加上小香肠,全是小孩子爱吃的食物,这肯定是天海贴心的表现。两人暂且专注享用眼前的食物。

过没多久,在天海从啤酒换成了日本酒的时候……「我说啊,大连寺,关于妳的『工作』还有一点要注意的地方。」他的语气严肃,铃鹿也不顾嘴巴里还嚼着鸡块,「嗯。」举止粗鲁地催他继续说下去。

天海将稍微温热的酒倒进小酒杯。

「是关于妳父亲的事情。」

在铃鹿受到关注后,她的生平和父亲的存在将变得很有新闻价值。所以在八卦杂志加油添醋报导前,要先由铃鹿本人亲口解释。

事实确实如天海所说。警戒、敌意、羡慕、嫉妒,此外还有恐惧,阴阳厅职员望着『导师』大连寺至道女儿的视线十分复杂。铃鹿年纪轻轻就能考取『阴阳一级』资格,最主要的理由──她成为父亲实验品的事实也在某种程度传了开来。其中有人表现出同情与怜悯,也有人露出嘲讽的目光。

「大连寺,我这么说妳也许听不进去,咒术的巧妙之处和咒术者的力量,不是靠咒术战的输赢来决定。我没有否定咒术战好坏的意思,那顶多只是咒术价值的其中一部分,尤其咒术者和阴阳师的真正价值,其实是在其他的领域。」

「……麻烦死了。」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得活下去。

「提过一次这件事之后,基本方针是今后就直接带过关于妳父亲的事情。因为妳还没成年,这一点反而可以用来当成挡箭牌。如果是正当媒体,对待未成年人的态度也会谨慎一点。假设到时候出了什么状况,阴阳厅会保护妳,相信我。」

「……是啊,你这么说我确实是听不进去。」

「蠢、蠢毙了。」

只是在成为『十二神将』之后,她感觉自己比过去更清楚认识自己的存在,尤其是从客观的角度来看,「大连寺铃鹿」是多么特殊的一个人。过去不想一一面对的事实,如今看得比以往更加清楚。

脱下靴子走进客厅的时候,「气死我了,真让人生气。」她照样发着牢骚,脸色很难看。

「……我有个问题。」

铃鹿的语气十分严肃。

接着经过有些漫长的沉默,「……好吧,我会帮妳安排,妳就等一会儿吧。」天海说。铃鹿咧嘴笑着,得意洋洋地点着头。

「……没什么好后悔的。」

铃鹿是大连寺至道的女儿这件事,即使阴阳厅隐瞒,只要媒体调查就迟早会曝光。所以阴阳厅没有隐瞒他和铃鹿的关系,只是也没有特别强调,单纯只是以公式化的方式对外公开。

铃鹿不发一语,嘴里咬着薯条。

「……相信?阴阳厅吗?」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身为阴阳厅的形象代言人,铃鹿的表现非常活跃。因为立场的缘故,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让她可以轻易获得许可,入住保全设施完善的大厦。这可以说是无聊的偶像活动带来的意外收获。

不过她其实只有表面上平静。事到如今,提到父亲的话题还是让她不由自主绷紧神经。她对自己这样的反应很不甘心,时常注意着绝对不能表现出来,但是面对天海这么敏锐的人,说不定早就被他看穿这是虚张声势。

看着铃鹿的表情,天海明白她不是在开玩笑。「劝妳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他一脸正经地说。

「……对。」天海坦白地点了下头。「不过『因为这个原因』推荐妳的人也不在少数,我就是其中一个。」

只有一点能够确定的是,与天海之间的「距离感」比其他人还要接近。他不像别人在远处观望,在尊重她个人空间的同时,积极拉近彼此的距离到了亲近的程度。当然她心里也会觉得「厌烦」,不过说不定让她感到厌烦也在天海的算计之内。

总是在「大连寺铃鹿」背后若隐若现的「大连寺至道」也是一样。

佯装偶像很烦,周围的目光很烦,应对他人贴心的举动很烦,自己卷入的事情很烦。

铃鹿认为,自己有必要事先得知『十二神将』等人的实力。

然后,他忽然说:

「…………」

「噢……」

天海始终挂在唇边的微笑终于消失了。铃鹿的心情有些畅快,「拜托你。」继续向他恳求。

「别瞧不起我,我也是可以作战的,你手下那些咒搜官就算好几个同时上,我也不会输。」

当然这是不是天海的真心话无从得知,他这个人看起来大剌剌的,似乎也有细心的一面。

天海苦笑着道歉,铃鹿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把筷子伸向小香肠。

不过这些人唯一的共通点,就在「距离感」。从远处观望的强烈好奇心。铃鹿把自己的工作称为让人「观赏」,其实这样的情形不仅限于「工作」。她的生活、她的人生,对周遭的人们来说都是用来「观赏」的一出戏,以铃鹿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改变现状。

「后悔了吗?」

不过天海和其他『十二神将』的等级与他们不同,她在电视上看过『十二神将』亲临灵灾修祓现场的电视直播。只是除非直接面对面,否则无法明白一位阴阳师真正厉害的地方,父亲就是如此。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妳回来啦。」在沙发上将身体卷成一团的楚叶矢懒洋洋地说。「又在职场上被人欺负了吗?」

说穿了,自己其实是觉得活着很烦,烦得连认真思考也会喘不过气。心里会觉得所有事情都很烦,肯定因为自己是「被制造出来」的人。

「为什么?」

发生在初春的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大祓』为震撼整个社会的重大案件,新闻连日报导,来龙去脉也──虽然不是全部──公诸于世。在公开的犯人集团中,大连寺至道的名字也在里面。

不过接下来的情形就不同了。

「可以和我比试一次吗?」

「嗯……不然我找个合适的对手和妳比试,这样……」

面对撼动咒术界的大事件主谋的女儿,或许他认为自己应当负起一定的责任。

楚叶矢回答得很敷衍,毕竟这阵子每天都会上演一次这样的戏码,他会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态度也是无可厚非。

事实上,她一点也不后悔。为了达到目的,她需要国家一级阴阳师的立场,所以她成了国家一级阴阳师,事情就这么简单。要说后不后悔,问题根本不在这里。

父亲死后,铃鹿见过那些搜查父亲职场的咒搜官,因此有了「能赢过这些家伙」的自信。

走进房间一关上玄关的门,铃鹿随即高声骂了起来。

「什么事?」

「什么?」

「每件事都很烦。」

天海是咒搜部的领袖,也就是搜查父亲罪行的负责人。

「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这件事。」

天海的神情愈来愈凝重,犹豫着该如何劝她。

「受不了。」

「…………」

「……你是说过,原来喝醉酒真的会重复相同的话题呢。」

天海一只手拿起酒杯对着铃鹿,不可一世地说着。也许是气魄使然,这句话听着让人产生乘上大船的信任感。

「……没有,没什么事。」

「咒术战不是妳擅长的领域。」

铃鹿斜眼看着老人,喝起了杯子里的可乐。

「嗯……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大连寺至道的女儿成为『十二神将』,这件事在业界里面引起的骚动比外界还要强烈,就连厅里也出现动摇。妳取得资格将近半个月,自己也有感受到那样的气氛吧?」

天海准备的形象战略,同时也是为了抹去这些人的负面情感。

「抱歉。」

「…………」

「妳是大连寺至道的女儿这件事其实已经对外公布,关于这一点没有特别张扬,只是当成个人资料的一部分──媒体之前没有针对这一点穷追猛打,是因为我们事先牵制住他们。」

她目不转睛凝视着天海的侧脸,看见少女意志坚决的眼神,「……唉。」天海叹了口气。

铃鹿不悦地说,这次她自己加点了一杯可乐。

再多活一段时间,活到献上这条命为止。

「没错,尤其是喝醉酒的老头子。」

「……大连寺,就算妳的情况特殊,但妳取得了『一级』的资格,实力无庸置疑,妳要对自己有自信……之前我也说过吧,亲手培养起来的『尊严』有一天将会成为自己的力量。」

『上巳大祓』带给世人很大的影响,不过直到现在阴影依然挥之不去的地方,正是咒术界。面对与自己同样是「阴阳师」的人犯下的案件,大多数的阴阳师都难掩内心的动摇。比起一般人,『上巳大祓』更是让阴阳师忌惮的案件。

「我回来了!天啊,好冷!天啊,有够烦的!」

无庸置疑的实力。

「之前我也说过,用认真的态度表现出愚蠢是专业人士的工作。不管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真正的笨蛋说什么,只要做出适当的对应,随便应付一下就行了。」天海大言不惭地笑说。

铃鹿原本住的老家现在受到阴阳厅的管制,要继续住在那里不成问题,只是来往厅舍的交通不太方便。况且铃鹿在那里也没有留下什么好的回忆,只想赶紧离开那个家。

问题在于这样的实力是不是能够「通用」。

铃鹿目前在大厦里一间两房两厅的简洁房间里,自铃鹿进入阴阳厅工作后,他们便搬进这个地方来。

铃鹿嚼着嘴里的鸡块,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天海从酒杯的方向瞥向铃鹿,嘴角微微上扬。

「也就是说只要装得傻傻的,妳父亲那起案件给人的印象马上就会不见,这剧本写得不错吧?」

「你说谁被欺负啦!我只是因为身边围绕着一群笨蛋,压力大到要爆炸啦!那些人没有一个有用,动作慢吞吞的,无知又没资质!真亏那种低等生物居然能活到现在!」

「下一次访问的时候,对方会稍微问到关于妳父亲的事情。我这边会准备好答案,妳就照先前的态度──不过要稍微认真一点回答……用不着担心,内容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重点在于妳必须用堂堂正正的态度和轻松的语气提到父亲的事情。」

只是这间房子带来的好处,远远比不上铃鹿心力交瘁的程度。

「嗯?」

目前两人的关系没有遭到追究,一方面是因为阴阳厅操控情报的手段高明,另外更重要的原因在于铃鹿是忽然「出道」,事前完全没有受到关注。铃鹿作为形象代言人的活跃表现超乎阴阳厅的预期,也就是说这件事对其他人来说同样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怎么,妳早就猜到了吗?」

「噢,这可真稀奇。虽然感到可怕,但我就听听看妳的要求吧。」

天海一时默不吭声,凝视着沉默的铃鹿。

4

「……是啊。现在提醒不会太晚了吗?」

「不是,是相信我天海大善。」

因为未成年,原本应该让铃鹿搬进员工宿舍里面,但是她以待在全是职员的建筑物太闷了这个理由,要求开特例让她在外面租房子。对方会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主要还是因为她是国家一级阴阳师,对高层有一定的发言权。

「我还没真正了解其他的『十二神将』,既然你要我对自己有自信,我想亲自感受他们厉害的地方。如果你不愿意,让我和其他『十二神将』比试也没关系。」

「当然那些骚动的人不了解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反过来说因为他们不明白才会骚动,也有这样的一面。关于妳这场形象战,不只是『对外』,也有『对内』的意义存在。」

「……我就觉得奇怪,明明是关于我的特集,内容却很少提到我的『生平』。」

「你刚才说要把我当成代言人的时候,厅里有人为了我还没成年而反对这件事。当然,也有人因为我是『大连寺』而反对吧?」

天海笑嘻嘻地回应铃鹿的讽刺,把手肘支在桌上,拿起了酒瓶倒酒。铃鹿则是在心中反覆思索天海的话。

「合适的对手就没有比试的意义了。」

「比试?」这要求似乎出乎天海的意料,只见他表现出一脸惊讶。「……妳是指咒术吗?」

「不然还有什么好比试的。」

尽管在社会上没有多少人认识,但案件的核心人物,国家一级阴阳师大连寺至道在咒术界是众所皆知的人物。他的女儿和他同样成为『十二神将』的一员,情绪上对这件事情感到不满的阴阳师不在少数,此外也有人毫无根据地为这件事感到恐惧。

「追根究柢都是天海那个老头害的!那个臭老头害我在厅舍工作的时候也得扮演偶像,每天都要装清纯装老实,面对那些蠢蛋也不能失礼!」

「那可真累人啊,妳一定装得很累吧。」

「陪笑陪到我的脸都快抽筋了!」

「妳平常可以多笑啊……虽然说妳平常笑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怕,一点也不可爱。」

「少多管闲事!」

铃鹿怒骂,把提在手上的塑胶袋放在桌上。她打开电视,粗鲁地脱掉外套丢到一旁,「肚子好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翻着塑胶袋,把买来的东西摆在桌上,桌上随即出现大量的零食和可乐。

楚叶矢瞥向桌上。

「又是便利商店零食?这么吃营养不均衡喔。」

「啰嗦,不均衡也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打算活太久。」

「现在说这种话,小心以后后悔莫及。」

「我活不到会后悔的时候啦。」

铃鹿拆开零食袋子,让身体倚在椅子上,转头往猫的方向看了过去。

视线一角,看见了摆在沙发旁边地上的饲料碗。

铃鹿出门前在碗里倒了宛如一座小山的猫饲料。她一次放满一天的份量才出门,但碗里几乎没有动过的迹象。

「嗯?你就知道挑剔别人,自己一点也没吃嘛。」

「我没有食欲。」

「什么意思?」

「…………」

楚叶矢在沙发上窝成一团,没有再回应铃鹿。铃鹿瞬间板起了脸孔,但她立刻惊觉异状,「

」着楚叶矢的状况。她不是用眼睛确认,而是感测他的灵气。

电视上,陌生的脸孔讲着她不感兴趣的话题,欢乐地炒热现场气氛。她把手伸向遥控器接连转台,最后又转回一开始的频道,百无聊赖地打开另一包零食。

「……我想待在这里。」

当场遭到拒绝,铃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反射性地挺直了身体。

电话另一头的天海叹着气,反倒是铃鹿抹去了之前怠惰的态度,脸上浮现出严肃的神情。

「……今天有什么事发生吗?」

另一方面,木暮表现得非常平静。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的来电铃声响了。

「……你好。」铃鹿低声回应着以亲和的态度打着招呼的木暮,专注观察着自己的对手。

「……好。我会拿出真本事来,你可别受伤了。」

「天气太冷了。」

「办不到。」

「正确来说是模拟战。妳的目的是想知道其他『十二神将』的实力吧?用不着担心,我能满足妳的要求,而且也能让妳服气。」

那就是现在只有五名获得任命的独立祓魔官。

「……肉丸子。」

「啊,对了。等个人研究室准备好之后,我再带你一起过去,反正你不管到什么地方都是在睡觉吧?」

「……没有。」

「呵,当猫可真轻松,每天就是睡睡睡。」

现在还是一样几乎没有人打电话到这支手机,所以她迟迟无法适应。她气呼呼地──动作中带着几分慌张──从包包里面掏出手机。

「──!」

「…………」

「哈哈哈,那就没办法了。虽然世人抬举我们是『十二神将』,但追根究柢也不过是一介公务员罢了。」

「不过我一点也不羡慕,如果让我过这种生活,我肯定会无聊死。」

「我、我知道!我只是有点吓到而已!」

所有独立祓魔官里,木暮可说是年轻的新秀。铃鹿在电视上看过几次他修祓灵灾的画面,而且论知名度,说不定他和被当成形象代言人的铃鹿一样有名。

「开玩笑,怎么可以取消。」

咒术者最基本的就是「视」得灵气的能力──见鬼的才能。在感知到灵气之后,咒术者才有办法掌握灵力与咒力。这样的才能属于基础中的基础,但是见鬼的能力也是左右咒术者优劣的重要因素。

「大连寺妳好,我是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

听见铃鹿提出的问题,天海再次叹了口气。

天海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原本以为你这个人很有礼貌,没想到讲起话来这么直接。」

「感谢你答应我无理的要求,不过既然要比试,不全力以赴就没有意义了。」

「……铃鹿,妳的手机响了吧?」

「这种说法就表示那个猫饲料没办法引起你的食欲,啊啊,我真是养了一只难伺候的猫。」

「什么?为什么你要待在这里?」

眼前的男人一看就是个正直的好青年,除了炯炯有神的锐利目光之外。

「……大连寺,祓魔官必须一『视』就能判断出灵灾有多大的威胁性,就算对手从灵灾换成术者,还是可以感觉得出来……当然也有光靠『视』无法想像,带有剧毒的人。」

铃鹿瞥向远处坐在椅子上的天海,露出了不同于形象代言人,而是平时的眼神。天海察觉铃鹿眼神里的意思,耸耸肩表示随妳高兴。确认这一点之后,铃鹿再次把头转向木暮。

「妳也要小心点。」

『……我想也是。』

「……嗯。」

「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因为利矢喜欢吃,我想吃吃看。」

木暮表现出来的动摇比预期的还要轻微,他高高吊起一边的眉毛,朝天海投去询问的视线。看见天海别过头去,他的唇边浮现出苦笑,接着马上让视线回到铃鹿身上。

「这是要我别放水的意思吗?」

之前说好的事情?她差点回问是什么事情,接着终于记起自己与天海的那场「庆功宴」。

「啊……差不多可以了吗?等我口号一下就开始,在下一个口号结束,你们两个都要注意别受伤了。」

场地在祓魔局局内的训练室,房间覆盖着坚强的结界,是祓魔官的训练场。

「再说你未免太瞧不起我了,是因为我还没成年又是个新人吗?还是因为我从事的是研究工作?还没有人见识过我在咒术战中的表现,你那是从哪里来的自信?」

高高在上的语气让铃鹿气恼,不过木暮说的或许真的是事实。既然如此,铃鹿认为自己要做的就是颠覆这样的事实。

「与『十二神将』的咒术战……这件事未免拖太久了吧,都已经过了两个月啰。」

飞行夹克搭配牛仔裤,朴素的装扮反而让人印象深刻。他的个子高,身材比例佳,看得出来身体经过适度的锻炼。他看来不像是热爱运动,更像是从工作中锻炼的「现场人员」。

『妳就别计较了,虽然是在酒席上随口答应下来,但这件事可是费了我很大一番工夫,因为他们每个都是忙得要命……而且妳要是觉得「拖太久」,这件事也可以取消无所谓。』

『妳不先打声招呼吗?虽然迟了点,但之前说好的事情安排好啰。』

如今东京常发生灵性灾害──灵灾,负责修祓灵灾的是隶属于阴阳厅祓魔局,称为祓魔官的阴阳师,这是现代阴阳师最受瞩目的职位。而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祓魔官不须成为灵灾修祓部队的队员,他们获得允许可以单独──「独立」自主修祓灵灾。

「什么?」

「单纯就事实来说,如果我拿出真本事,妳因此受伤的可能性很高,说不定甚至会没命。」

「……噢……」

「我在电视节目上看过妳几次,一直很期待今天的会面。老实说,妳的外表在『看』和『视』见的差距真是惊人,不愧是『神童』。」

「关在家里能发生什么事。」

结果不出她所料。

木暮说得开心,和蔼地笑着。他看起来真的是个好人,不过铃鹿想起今天的目的,这反而成了不确定因素。

「窗户又没上锁,你想到外面的话随时可以出去啊。」

「可是一天到晚要应付那些白痴也很累人,老实说,我已经受不了了。我申请了个人专用的研究室,他们不能赶快帮我准备好吗?」

「……听起来好逊喔,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嘛……」

「我没这么说,真的只是没有食欲而已。」

因为天天见面而难以察觉……他的灵力变得相当衰弱。当然,铃鹿早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形发生,他已经比当初预料的「维持」得还要久了……

「没办法,下次我再买其他饲料来吧。」

「……你认为我没有什么威胁性,所以打算随便应付这场咒术战吗?」

「……什么事?」

「……对方是谁?」

木暮说着苦笑了起来。

此外和铃鹿的『神童』一样,木暮也有个『神通剑』的别名,名称由来是他现在挂在腰间的那把日本刀。名刀『二铭则宗』,又名『天魔刀』,受八天狗之首爱宕太郎坊加持的刀──是把神刀。木暮挥舞这把神刀,是修祓众多灵灾的祓魔官。

「好逊。你怎么跟个身体衰弱的老人家一样。」

木暮说着,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他的个性豪爽,正是刁钻的铃鹿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铃鹿赫然停止动作,电视里刺耳的笑声变得更加响亮,而手机只是持续传出枯燥的铃声。

铃鹿立即让全身的灵力高涨,然而木暮的速度更快。

依照铃鹿的要求,整间训练室净空。此时在室内的只有铃鹿与木暮,以及担任裁判的天海这三人。

天海往两人瞥了一眼,接着短促喊了声:「开始。」

「…………」

铃鹿撕开泡芙的包装,津津有味地吃完一颗泡芙。她喝着可乐,动作粗鲁地打开巧克力盒子。

铃鹿听着木暮的话哼了一声,背对他拉开了距离。木暮也稍微往后退开。

铃鹿的神情顿时出现动摇,不过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肉丸子是吧,我明天会买回来。」这么答应了猫,接着吃起零食。

铃鹿忍不住胆怯。什么叫不会拿出真本事嘛──她这么心想,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个样子只是进入备战状态而已。木暮没有采取实际行动,始终在等待铃鹿主动进攻。

因为没有输入通讯录,荧幕上显示的只有电话号码。反正一定是天海吧。她按下了通话键。

「什么?猫会吃肉丸子吗?」

楚叶矢蜷缩着身体,阖上双眼,像是随时可能昏睡。他看起来疲惫,但身体状况似乎没出问题。铃鹿默默「视」着猫,「……哼。」不满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抱歉让你见识到我装疯卖傻的一面,那好像也算是我的『工作』,希望你能理解。」

『「神通剑」木暮禅次朗。我得先提醒妳,妳赢的机率连万分之一都没有,对战前妳得先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知道了吗?』

「你真是愈来愈任性了,难不成是不满意我买来的饲料吗?」

「你今天过得还真无聊。」

原本静谧的灵气瞬间切换,而且他不是只有释放出灵力,更一鼓作气增加灵压。

铃鹿凶狠地瞪着木暮,但是木暮面不改色,始终保持好青年的模样。他看来是个好人,事实上或许也真的是个好人,但似乎绝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之前我去过厅舍,里面到处是结界和咒术……待起来很不舒服……」

「……嗯。」

「……是啊。」

关于铃鹿的传言他当然听说过,也不可能不知道她父亲的事情,但是他完全没有表现出来。与其说是演戏,或许他实际上就是这种个性。不拘小节的自然态度让人感觉到木暮的「自信」,以及自信背后的实力。然而他没有摆架子,面对未成年的铃鹿也没有把她当成小孩子,而是视为一位阴阳师。

「没错。」

「……嗯,我能『理解』,妳也很辛苦啊。」

「听说这就是在公家机关服务的宿命。」

「从猫的年纪来看,我应该很老了。」

「……很好。」

「视」国家一级阴阳师的实力是铃鹿的主要目的,既然木暮选择让出先攻的机会,铃鹿也决定收下他的好意,尽情施展自己的实力。

「水气迸裂,急急如律令!」

提升的灵力转换为咒力,她发动术式掷出咒符。掷出的是水行符,生成咒术的水流,以怒涛之势涌向木暮。光「视」这个符术,也能看出铃鹿不同于一般阴阳师的实力。木暮脸上瞬间闪过佩服的神情。然而──

「 ♑︎ 」

木暮吟诵出这个字,铃鹿的水流立刻喷溅出激烈的水花,接着完全消失。

这是种字。粉碎内在的烦恼,逐退外敌,降伏仇敌之尊的大威德明王种子真言。术式本身非常单纯,但是木暮的种字轻而易举地抵销了铃鹿的符术。

不过,刚才的攻击只是「热身」,铃鹿随即准备好下一个符术。和刚才一样是水行符,这次是一次掷出三张。

「水气飞跃,急急如律令!」

三张咒符在空中飞舞,生出三道水流,从三个不同的方向袭向木暮。三种符术同时使出,而且每一个都发挥出与刚才的符术不相上下的威力。木暮迅速移动视线,「视」着逼近的水流。

紧接着三道水流改变动向,卷着漩涡合力发动攻击。除了和刚才一样使出猛力攻击,又加上了即时组成的术式。

不过──

「 ♑︎ 」

木暮再次吟诵出种子真言,威力同样击退了铃鹿的符术。

木暮展现出压倒性的灵力。不论强度、压力还是瞬间爆发力,他几乎是在转眼间提升强大而且具有高密度的咒力,并且在同时爆发。这证明了他是以相当高的水准,使出操纵灵力与咒力这种基本技巧。能达到这样的水准,正是因为他长时间进行了彻底的锻炼。

既然如此,她决定再继续试下去。

「──水气猛烈肆虐──急急如律令!」

铃鹿一口气掷出十张水行符,以全力使出咒力,生成怒涛般的水流──不对,是形成海啸袭卷整间训练室。「哇啊。」远处的天海急忙设下结界。室内充满铃鹿的咒力,回响的水流轰声在室内轰隆作响。

被当成攻击目标的木暮无处可逃。看你这下怎么应付──铃鹿让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上的时候,木暮的灵力再度升高。

「 ♑︎ 」

糟糕。铃鹿的脸色难看扭曲。

因为是咒术研究室,这个房间设下坚固的铺设型结界,在灵面上与外界隔绝。不过现在因为在搬运设备,解除了结界,当然物理性的门锁也是。

「就算我不是主人,也是饲主吧?」

「你在冬天里根本是颗毛球,要是不偶尔晒晒太阳,迟早有一天会发霉。」

他一边狂奔躲避式神的攻势,同时用双手结成手印。他结成根本印,以坚定的嗓音朗声吟诵出咒文。

「欸欸,我可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让我进去吧。」

正当铃鹿要耍起脾气的时候,楚叶矢的胡须敏锐地动了一下,双眼望向研究室的门扉。

听着对方从容又爽朗的嗓音,「唉。」铃鹿叹了口气。

她只要找到机会就催这件事,不过似乎因为手续上的问题必须等到这个时期,这方面实在很符合公家机关的作风。

看来那个人根本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可是如果硬逼他离开,恐怕会招来不必要的怀疑。

「一般来说这种事会忘记吗?猫真是健忘。」

这一阵子,他一天里有大半的时间只是一动也不动。因为看了就让人郁闷,铃鹿今天硬是把他带了出来。

「喔。」

「你居然忘了?真受不了猫……还会有什么事,当然是『那个人』过世的事情啊。」

站在走廊上的那张脸孔不出她所料,是之前在模拟战中对战的对手,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咤、赞拏、摩诃路洒拏、欠、佉呬法呬、萨缚、尾觐南、吽怛罗咤、憾漠。」

就算使用相同的咒术,依术者不同,使出来的术式强弱与巧妙程度也会有所不同。对术式的理解程度与术式的运用直接相关,这点正是铃鹿在行使咒术上的过人之处。

虽然嘴里发着牢骚,但铃鹿脸上的表情十分满意,毕竟这是好不容易到手的、属于自己的城堡。这么一来她既可以埋首研究工作,待在这里又不需要碰到职场里面其他的人,心情上也可以轻松不少。

「什么事?」

比试还没结束,她还有很多想试的招式。她拿出准备好的一本书,一本单行本大小的硬壳书。

「这东西比你有用多了。」

楚叶矢是父亲制造的式神,而且是以人工的方式让灵性存在附身在活生生的猫身上,属于相当特殊的式神。虽然还不到禁咒的程度,但在伦理方面绝对不是值得嘉奖的咒法,不能轻易让其他阴阳师,尤其是阴阳厅所属的国家一级阴阳师发觉。

铃鹿点着头,环顾对个人使用来说过于宽敞的研究室。

「真是太不健康了。」

铃鹿说得支支吾吾,回答楚叶矢的问题。在放在桌上的笼子里,猫「哦」地摇晃着胡须。

「既然忙就滚回去……抱歉这个房间的保全设施很严密,解咒非常麻烦──」

楚叶矢歪着头,难得辩赢的铃鹿似乎心满意足,用鼻子哼了一声。

「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炫耀──」

她悄声说着,关上了笼子的门。然后她打开旁边的纸箱,迅速拿出里面的东西,接着把笼子粗鲁地塞了进去。喵,短促的抗议声传来,她故意装作没听见。

门外传来的声音听得楚叶矢高高竖起耳朵,铃鹿厌烦地板起了脸孔。

「……什么嘛,你没有什么感想吗?」

「因为妳想让我瞧瞧这个地方吧?」

他说起话来很直接,不过铃鹿终于有了实际的感受。原来这就是『十二神将』,不论是深不见底的实力还是无比强大的力量,不实际对峙绝对没办法明白。这场咒术战果然有意义,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5

这样的解释确实合理。如果只是行使咒术还没有问题,但咒术战中她实在无法思考得那么周详。缺乏经验很难做出即时的判断,比起咒术的技巧,这样的情形更呈现出她在战术层面的匮乏。

「你没有资格说我吧,再说以前在老家的时候也没看你晒过太阳。」

「感想?」

铃鹿自制的简易人造式,每一只都比一般人造式强化了数倍。

楚叶矢依然趴卧在地上,胡须微微颤动着,摇晃的尾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他只有这样的反应。

「……什么『开张』的礼物嘛……」

不同于符术与种子真言彼此冲突抵销,火界咒产生了融化吞噬不动金缚的反应。原本铃鹿使出这招的目的是牵制,可惜木暮的火界咒威力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刹那间,手中的圣经散发出光芒,页面翻飞,宛如受到狂风吹袭。紧接着,书页被撕离书本,在空中四处飞散。一旁观战的天海「哦」了一声,像是觉得很有意思。

「上!」

「……好像真的是这样。」

虽然让铃鹿等到不耐烦,但阴阳厅为她准备了一间满足她所有需求的研究室,不只场地,就连设备也符合她的要求。这下她的研究──不论是表面上还是密谋的目的──将能一口气加速进行。

「你很闲吗?」

然而因为是自学,自然存在经验压倒性不足这个问题。

楚叶矢的灵面依然不稳定,不过在天气变得暖和之后,他偶尔也有像这样身体状况好转的时候。也许是体力变差,他始终待在以前抱怨很不舒服的笼子里,不愿往外踏出一步。

「……不可以,快回去。」

面对大量的简易式,他似乎打算采取大范围攻击的咒术。铃鹿心想「这样的话,接我这招」,于是她一边操纵式神,自己也结成手印。

「猫一定要帮饲主的忙吗?」

「……喂,我可以进去吗?」

「这……当、当然要啊……」

「真是抱歉,不过我可不是妳的式神。」

「……!? 」

铃鹿赶紧闭上嘴巴,紧接着门边传来了敲门声。

「……楚叶矢,别乱动喔。」

「不过时间过得真快,那件事都已经过一年多了。」

「祓魔局的新人在动摇的时候也常犯这样的错误,不过妳好像单纯只是不知道。火界咒和不动金缚同样属于不动明王体系的咒术,冲突时不会抵销,单方面遭到吸收是最常见的情形。」

「──以不动明王正身本誓,发大愿降此邪灵恶灵!哞、毘悉毘悉、伽罗伽罗、悉摩利、婆娑诃!」

泛用式如同其名,是以处理一般杂事为目的制造出来的人造式。铃鹿将『阿修罗』变更到适合的大小使役,充当自己的助手。

铃鹿蹙起眉头。

从转法轮印结成咒缚印,使出不动金缚的咒术。这是以咒束缚对方,与研究工作无关的咒术。然而铃鹿靠着自学学会了这个咒术,而且不同于只是接受教导的学习方式,她活用自己在术式研究上的专业知识,以自己的方式深入理解术式构造。

「什么!」铃鹿大吃一惊。

大概是设施方面的业者吧,铃鹿这么推测。

「……多谢你的称赞……」

咚,铃鹿的海啸撞上木暮的咒力,冲击撼动了整间训练室。两位『十二神将』的咒力在四周奔腾,简直是咒力的风暴。铃鹿讶异地「视」着木暮。

那是本圣经。在兴致勃勃的木暮面前,她迅速高举那本书。

「哈哈哈,用不着担心,我『视』过了,幸好结界没有启动。」

她本来打算用完就丢,不过稍微思考过后,反而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从外观看不出来,但是内容已经是和先前完全不同的式神。

「猫本来就是在暖炉桌里缩成一球的生物吧?再说就算要晒太阳,那间房间的日照也太差了。」

从猫的表情很难看出内心的想法,楚叶矢又尤其困难。平常他总是态度冷静,鲜少表现出情绪激动的一面。不过他这时的嗓音听来,似乎多了一股回忆过去的感伤气氛。

「我没有忘记,可是……这样啊,已经过这么久了啊。」

不知不觉中,天海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过铃鹿没有余力注意这件事,她只是卯足全力不停使出所有自己知道的咒术。

「我说过自己是抽空过来的吧,为了庆祝研究室开张,我带了礼物过来。」

藏起楚叶矢后,铃鹿走到房门口,然后再一次确认背后的情形。

「除了旧了一点,其他方面倒是可以接受。」

集中注意力能「视」见楚叶矢的灵气,幸而研究室里有许多带有灵力的咒具,只要楚叶矢不出声,应该不至于引起注意。

「你知道为什么我特地把你带来这里吗?」

对铃鹿和楚叶矢来说,一年前的那起事件与事情始末改变了整个世界。之后两人的人生出现巨大转变,铃鹿作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像这样拥有一间个人专属的研究室。

木暮完全没有离开原先的位置,甚至连姿势也没有改变,不过也许是身体感觉到负担,「呼。」他大吐了一口气。

铃鹿申请的个人研究室准备好时,正好是年度交替的时期。

铃鹿咬牙切齿,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出招。此时木暮的火界咒几乎完全压制住铃鹿的式神,她立即使出符术,遗憾的是没有达到攻击效果。虽然无效,她也只能持续发动攻击。

接到主人的号令,式神接二连三往木暮发动攻击。木暮露出犀利的目光,第一次飞奔了出去。

「嗨。」木暮随和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不等对方邀请直接走进室内。

此时一具式神正在搬运柜子和桌子,为办公室进行摆设。那是具像机械人一样拥有三对手臂的式神,阴阳厅制的泛用式『M3•阿修罗』。

纷飞的圣经书页弯曲、折叠,接连制造出「形状」,出现高达数十只的式神。那是各自为野兽或是猛禽外型,由折纸制成的式神。

接着他察觉铃鹿的视线,咧嘴笑了出来。

「我就是在问为什么要让你看这个地方的原因啊。」

「日照好的房间总让人觉得很讨厌。」

「厉害,最后那一招超乎我的想像,看来我太小看妳了。」

不动明王的火界咒。负责修祓灵灾的祓魔官经常使用,可说是基本的密教系咒术。木暮身上卷起咒术的火焰,将铃鹿逼近的式神全部烧毁。

铃鹿调整好心情,打开了门。

她不客气地说:

铃鹿召唤出第二批式神,自己也接连使出咒术,木暮则是冷静地个别击破袭来的术式。

「式神生成!急急如律令!」

「视」着铃鹿的咒术,木暮轻声苦笑了出来,接着他让缠绕在身上的火界咒火焰撞上铃鹿袭来的不动金缚。

只是现在改变了,不代表过去会因此消失。在让人憎恶又恨不得抹灭的过往日子里,存在着绝不能忘记的重要回忆。

「就是那个……多、多少有一点吧?这里的研究如果能够顺利──当、当然一定会很顺利,到时候你又可以和

哥哥

──」

「和你说话真是气死人了!不是那样的,我是想让你看见,这下我的目的就快达成了!」

虽然气得破口大骂,但铃鹿说到最后语气有些得意。为了确认猫的反应,她看向放在桌上的笼子。

直到最后,木暮始终没有拔出腰间的爱刀。

他环顾着室内,像是觉得很稀奇。

「就是这里吗?空间满宽敞的嘛。」

「嗯,你看完了吧,看完就回去。」

「放轻松点嘛,我只是听说妳有了间研究室,过来露个面而已。」

木暮苦笑着说,拿起了手里的白色纸盒,似乎是买了蛋糕过来。铃鹿的脸上反射性地动了一下,接着慌慌张张地转过头去。

她装模作样地哼了声,然后用下颚指了指,用动作邀木暮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里有茶吗?」

「没有。」

「早知道我就也买茶过来了。」

「你喝自来水吧。」

「对了,上个星期我在电视上有看到妳,不过妳最近是不是没有那么常出现在电视上了?」

「那又怎么样?不关你的事吧?」

「难不成是人气下滑──」

「不知道!我才懒得理这种事情。」

铃鹿骂得口沫横飞,然而木暮不以为意,若无其事地在铃鹿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木暮已经不是第一次像这样探访铃鹿,自从那场模拟战之后,他偶尔没事也会跑来找铃鹿。铃鹿的职场是阴阳厅厅舍,木暮基本上待在祓魔局。两个地方的距离相隔不远,不过特地跑到另一栋建筑物来,也不能怪别人说他吃饱太闲。

木暮这么做的目的很明显。身为立场相同的同僚,他认为自己应该照应认识的人不多的铃鹿。也有可能他受到最近忙得没有时间露面的天海请求,要他不时来关心一下她的状况。

「那个『阿修罗』是妳的吗?」

「不然还会是谁的?」

「嗯……看起来很强,之前的模拟战没见过这个式神。」

果然不该让你进来──铃鹿不耐烦地发着牢骚。木暮似乎也认为不该再开玩笑,他向她道歉,并且把装着蛋糕的盒子放在桌上。

「我问你。」

「──找到了。」

「……你是说真的吗?」

「没错。开战的时候已经确定会是他赢,这就是他的作战方式。」

「难不成妳打算再挑战一次吗?」

移动的滑鼠停了下来,她注意著名册上面的一个名字。

「没什么,只是好奇而已,因为咒搜部的人也有可能隐瞒了身分。」

「大连寺,妳的实力是真本事,和妳比试过的我这么保证,绝对不会有错,所以妳不需要太着急。」

「取得目标的情报。」

木暮笑着,打开了蛋糕的盒子。

不曾关上的电视荧幕上,照样播着连名字也不知道的人们故作有趣地谈论著无聊的话题,不过今天晚上铃鹿没有看电视,而是盯着笔记型电脑。电脑荧幕映照出她偷偷拿来的某份资料。

「……嗯,不晓得他是什么样的人……能派上多大的『用场』……」

铃鹿吃着蛋糕,露出了自己也莫名其妙的表情。

自创的折纸式神必须由铃鹿亲自操控,为了争取时间,最好是可以在相当程度采取自主行动的式神,因此她先改造了手边的『阿修罗』。

他要是待得太久也很让人伤脑筋,不过这正是个大好机会。

「……怎么可能。当初我只是想知道『十二神将』的实力到什么程度,我的专业领域是咒术研究,不是咒术战也不是修祓灵灾。」

「我买了很多种过来,妳要吃哪一个?」

话说回来,不只是他,每一个『十二神将』都很忙碌。

「你怎么忽然开口闭口都在讲朋友?」

「……反正只是为了用来争取时间吗?」

「这种说法太过分了吧。他不是妳的朋友吗?」

「妳也让一个给我吧。」

木暮是位实力坚强的阴阳师,不过他终归是祓魔局的人,而且是独立祓魔官。虽然铃鹿常骂他闲着没事做,但其实在所有专业阴阳师当中,他承担了非常重的工作量。

「……可是输了就是输了啊。」

「谢谢妳的赏识,可惜我赢不了他。如果要用力量打倒他,光凭一般的技巧根本做不到……对了,如果有我那里的室长那种过人的蛮力,说不定还有点机会。只是……天海部长最厉害的地方,就在他不会让那种情形发生。在谈论输赢之前,他已经先打造出『绝对不会输的状况』,那样的方式比起战术更接近战略。」

当然这事是真是假不知道,铃鹿也必须加以确认。

「怎么,妳在打什么鬼主意吗?就我所知,那个人的弱点就是酒和女人了吧。」

总觉得……对方在相当崇高的位置,一认真思索起「对策」就让她头疼。

她随口回应后,楚叶矢显得很有兴趣。

那是预定将成为阴阳道里名门中的名门,土御门家继任当家的人物。铃鹿窃取的名册是位于涩谷的著名阴阳师养成机构,阴阳塾的名册。她听说今年春天,土御门夏目进入阴阳塾就读,盗取名册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情。那是份简单的名册,上面除了姓名、性别以及年龄以外,连张照片也没有,不过上面登记的名字就足以大大刺激铃鹿的想像力。

「是吗?可是你们白天聊得很开心啊。」

「喔……」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需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有什么具体的对应方式?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

铃鹿专门研究的是打造出『帝国式阴阳术』的天才阴阳师土御门夜光。数年前,关于他死后转生到同一血缘的土御门家的谣言传得煞有其事,而且由父亲率领、夜光信徒组成的地下组织双角会能够壮大,想必也是受到这个传言很大的影响。父亲身边的人表示,土御门夏目必定就是夜光转世。

「妳的朋友啊。」

「什么意思?」

「……战略?」

「这不是送给我的开张礼物吗?」

不论是要继续发动攻击还是应付对方的攻势,甚至是逃亡,铃鹿都需要充分的时间,于是她让式神为她争取时间。

「妳想要有强力式神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只是……别带给周围不必要的刺激喔。」

「白天那个男人。」

「开心!……啊啊,要猫理解这些事情的我真是个大笨蛋。你闭嘴,不要再说话了。」

木暮说得理所当然,铃鹿不自觉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妳会和那个人变成朋友吗?」

木暮微微笑着。

「……他就是

夜光转世

……」

「……铃鹿,妳在做什么?」

「千真万确……如果是比力量,应该是我占有优势,可是咒术战比的不是力量。之前我回应了妳想『见识实力』的要求,可是实际的咒术战运用的技巧与手段更多元。说到这类的较量,那个人是超一流的高手。」

「对了,另外还有一个,他对小孩子也很没辙。」

「……可是你的力量比他强大,应该可以压倒对方吧?」

「妳别再叫他老头了……妳的意思是咒术战强不强吗?当然强,连我也赢不过他。」

「…………」

那是份名册。

土御门夏目。

看见木暮露出难看的脸色,铃鹿轻轻笑了出来,从盒子里抓起一块蛋糕。「盘子和叉子在哪里?」木暮问。「没有那种东西。」她回答后一口往蛋糕咬了下去。木暮像是无所事事,把手肘支在桌上。

输了就是输了,现在她还能逞强地这么说。

「什么『就是这么回事』嘛,把意味不明的话说得好像很有意义,这么做看起来没有比较伟大,也没有比较聪明。」

假使有人

追上来

,立即采取行动的不会是『十二神将』,那么最需要担心的果然还是隶属于咒搜部的天海。

「废话!真要说起来他算是我的敌人,是敌人!」

「哈哈,真严格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是啊,只有天海部长……其实好几年前,还有个厉害的人在里面。」

铃鹿认为最重要的是,万一需要与木暮这个层级的阴阳师对立,「不能受到对方的阻碍」。

他似乎一「视」就看出式神经过复杂的加工。铃鹿啐舌,「多管闲事。」骂了一声。

「吵死了!怎么样都无所谓吧!」

她猜想恐怕到了最后一刻,自己还是做不出判断。她的「目的」建立在假设土御门夏目是夜光转世这样的前提,万一谣传只是空穴来风,将造成她很大的困扰。

「……那个老头也很强吗?」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木暮慎重地加上了这句话。听完木暮的解释,铃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不过到了「正式执行」的时候绝对不能输,不允许失败。

她讲得很小声,木暮说不定听见了,不过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说他是老头太没礼貌了。」

对目标成为专业阴阳师的人来说,阴阳塾是个登龙门,能够顺利入塾表示有一定的才能。铃鹿双眼直盯着电脑荧幕,拿着可乐喝了起来。

晚上,楚叶矢一回到家就这么说,「什么意思?」铃鹿一脸严肃地问了回去。

「身分再怎么隐瞒,还是会有谣言传出来。」

铃鹿倚在椅子上,转身看向楚叶矢。楚叶矢还是一样窝在沙发上,这么说来,从回来后他就没有动过。

「你在说什么?」

「什么?……你从刚才就在胡说些什么?」

事实上,铃鹿会加工只是用来处理杂事的「阿修罗」,正是受到与木暮的那场模拟战影响。为了弥补在那场模拟战中感觉到的缺点,这是她思考过后得到的结论。

木暮说着,视线忽而变得飘渺。「怎么忽然问这种事?」他接着问道,语气相当平静。

「意思是我在调查某个人。」

「呵,那是我自己的事,你未免管太多了。」

「因为妳的朋友很少。」

这么一来……

改造成战斗用的式神。

与木暮的模拟战以铃鹿的惨败收场。虽然不甘心,但铃鹿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她会战败有几个原因,像是灵力的强度等级不同,术式的精细度比不上对方,至于经验值的差距更是用不着多解释,再加上战斗的方式也远远不及对方。唯一能与他一较高下的或许是术式的丰富性,然而「知道」咒术和「用在实战上」简直是天差地远的两回事。

「朋友?谁?」

「……他没有什么弱点吗?」

两人的等级差得太远,铃鹿老实承认了这个事实。她不在乎,因为她的目的不是为了「战胜」木暮。

「很正确的判断。在妳的专业领域方面,我再怎么努力也赢不过妳,所谓的术业有专攻就是这么回事啰。」

「什么胡说?」

至于原因的话──

「现在在咒搜部里面,『十二神将』只有天海这个老头对吧?」

经验不足直接导致判断力的缺乏,为了能比思考早一步采取对应措施,不可或缺的是对状况──比方说对咒术战的「适应」。短时间内无法改善经验不足的问题,那么该如何弥补这个缺点?铃鹿想出的对策就是为了做出适当的判断,尽可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全部。」

「铃鹿妳也交到朋友了啊。」

铃鹿恶狠狠地说,大口吃起用来充当晚餐的零食。

铃鹿板起严厉的脸孔,转头看向沙发上的楚叶矢。她看不出他的表情,那猫会懂她这种表情的意义吗?

「……偶尔你会忘记自己只是个没有常识也没有社会性的动物,真是让人伤脑筋。」

「到底怎么样?」

「我不需要朋友,再说不是朋友很少,是根本没有朋友。」

「有那个老爷爷啊。」

「什么?你疯了吗?那个臭老头是我的头号敌人欸!你不会以为和我说过话的人全部都是我的朋友吧?」

「谈得来的就是朋友吧?」

「错了!……看来你的理解能力就只有这点程度……要认真解释的话实在太累人了。」

铃鹿前后摇晃着椅子,顶着臭脸发起牢骚。然而楚叶矢异常执着于这件事情,「嗯……」他垂着耳朵,扭动着尾巴。

「妳和那个老爷爷,还有白天的男人聊天的时候,一点也不开心吗?」

「废话。」

「这样啊。」

「没错!」

「是吗……可是妳没有可以开心聊天的对象吗?」

「没有。」

「那我呢?」

「我和你不叫开心聊天,是我这个温柔的饲主代替哥哥,不得已陪着一只愚蠢的奇怪猫咪。」

铃鹿说着,恶意地露出笑容。

不过看见楚叶矢迟迟没有开口,她收起了做作的笑容。

「……楚叶矢?」

她唤着楚叶矢的名字,楚叶矢依然没有回应。「……嗯……」她思考着,像在烦恼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接着她唇边掠过微微的苦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楚叶矢身旁,抱起始终一声不吭的猫在沙发坐了下来,让猫躺在自己的大腿上。

指尖轻抚着猫的喉咙。

「……

所以呢

?你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

温柔对待怪猫实在不是件轻松的事,铃鹿这么想着,面带微笑不停哼着音乐。

低级又拙劣的『乙级咒术』。

「……奇怪?你怎么好像比平常还要温暖?……你是不是变烫了?」

楚叶矢开心地喵喵叫着,他摇着胡须,喉咙咕噜作响。铃鹿笑着关掉电视,操作着笔记型电脑让音响放出音乐。

她开门见山地问了。天海似乎明白没办法再拖延下去,露出了苦笑。

「我帮你拿条棉被来吧?」

她拿起丢到一边的包包,从里面取出模拟战中使用过的圣经。

「……我也不知道。」

楚叶矢仰望着铃鹿,铃鹿依然抚摸着他的喉咙。细长的胡须轻轻摇晃着,映照着灯光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直线。

「麻烦的家伙……等一下,我来查查哪里有宠物医院──」

「……难不成你派人监视我吗?」

楚叶矢睁开眼睛。

铃鹿的语气温柔又自豪,楚叶矢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双眼直视着铃鹿。

猫的表情很难判别。

「担心铃鹿妳的事情。」

铃鹿第一次听见这件事情,她不由自主把话吞了下去,急忙「视」着楚叶矢。

之后一直到工作结束回家前,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那间研究室。

「……嗯。」

「是啊,只是也不算好,尤其是『妳的情形』……这样的措施有些过当了。」

「好久没表演了……急急如律令。」

「有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嗯?」

然后,他缓缓环顾室内。

铃鹿投入研究时总是沉默不语,『阿修罗』也不会说话,宽敞的研究室一天里有大半天的时间笼罩着沉默。或许是认识扮演偶像时的铃鹿,研究者认真工作的模样在他眼里看来相当稀奇。来到这间研究室后,天海有好一阵子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铃鹿工作。

「妳可以吗?」

「不是不行。」

门上贴着旧报纸,是『上巳大祓』隔天的新闻。『战后最惨重灾难』、『前所未有的大灵灾』,耸动但一点也不夸张的标题跃入眼中,黑白照片呈现出大楼倒塌的可怕画面。

「嗯,是有点事。」

「真的不用了……最近身体常常都是这么热。」

作为研究使用的这间房间,原本就设置有灵面上与外界隔离的铺设型结界,不过现在铃鹿又另外加上了几道强力的结界。

「我担心妳,因为妳总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还不错吧。」

楚叶矢的胡须配合著旋律摆动,看着他那副模样的铃鹿也不知不觉哼起了歌。

不晓得楚叶矢这时候脑中在想些什么事情。

「我就直截了当说了吧,厅内有人不满妳的事情,他们一找到机会就对妳大肆批评。看在那些人眼里,这么严密的保全措施本身就是妳打着『不良企图』的证据。」

「……所以呢?」

「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我不要紧,因为我也没剩多少时间可活了。」

她吟诵出咒文──「楚叶矢?」唤着他的名字。

「……唉,果然看得出来吗?」

天海说起话来比平常还要谨慎挑选用词,这也许是他贴心的表现,或者他的心中也有犹豫。

「难道是感冒了吗?」

她翻起了书页。

「……利矢不是常做吗?折纸的那个……」

隔天一早,铃鹿到昨天「开张」的研究室上工,一看见贴在门上的纸,神情顿时变得僵硬。

楚叶矢说着在铃鹿的大腿上阖上了双眼,「──不愧是猫。」铃鹿轻笑着说。接着她暂时让楚叶矢躺在沙发上,自己回到桌子旁边。

灵气还算稳定,只是相当虚弱。虽然现在习惯了……但仔细想想实在不是能让人安心的状态。

「──就是喜欢动个不停的东西。」

「我听说报纸的事了。」

时间仿佛缓慢流逝。

铃鹿反射性地观察起左右的走廊,没有发现人影,房间的保全设施也没有出现异状。

铃鹿故意朝讲起话来拖泥带水的天海大叹了一口气。她暂时停下手边的工作,转身面向天海。在面对铃鹿的瞬间,天海的脸上──居然──流露出紧张的神情。

「不行。」

「……反正我又没有造成别人的麻烦。」

《东京暗鸦》EX4 twelve shamans 神童 lost-girl with cat插图(2)
《东京暗鸦》 · EX4 twelve shamans · 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 第2张插图

不过……

「这么说是没错,妳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这样并不『适当』。」

也许是多心了,天海的模样有些窘迫。

「嗯……今天好像比平常还要热。」

「……不用了。」

「不然你赶快睡吧,只有睡觉治得好感冒。」

6

「担心……什么?」

「怎么啦,一个人在闹别扭。」

他拍响了手中的扇子。

「嗯?」

「可以是可以……你想看吗?」

一睁开眼,小鸟和蝴蝶形状的折纸式神围绕在他周围,欢乐地在空中盘旋飞舞。

「喔,满有一回事的嘛。」

她用鼻子哼了声,把那些报纸撕了下来。「……啧。」然后她啐着舌,开锁进入室内。

天海说着,坐在椅子上伸直了身体,神情也很严肃。

其中也加入了只要一有人试图「解咒」,就会自动以咒反击回去的术式,有一些相当危险的结界。而且不只是结界,室内也常驻捕缚或是击退入侵者的式神,这样的保全措施就算被批评为「过当」也无从反驳。

「……所以呢?」

「不用了……我比较想要……」

「……这里的安全措施真严密啊。」

「所以呢?」

「因为是工作。」

「……我不是在闹别扭。」

「好。」

她痛恨起自己的粗心,只是遇上这样的状态她也束手无策。以前她也这么想过,楚叶矢算「维持得很久了」。

「…………」

「在妳进入厅舍前,有人经过时看见了。这里会设下严密的保全措施,就是在那件事情之后吧?」

「什么?那个吗?」

猫说得严肃,铃鹿听着「噗」地轻声笑了出来。

「不然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来这里做什么?」

犹如与静谧的夜晚融为一体的华尔滋。

「我很担心。」

忽然间。

铃鹿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

「好,我就直接说了吧,其实是关于这里的安全措施。」

「……你要吃冰吗?」

「人类和猫不一样,是群聚在一起生活的生物对吧?」

这一阵子楚叶矢天天窝在家里,是铃鹿为了炫耀自己的研究室,硬是把他带出门。铃鹿内心闪过后悔的念头,但是她马上啐了一声,收起脸上的表情。

「说得也是。」

「……不行吗?」

许久没有露面的天海难得欲言又止,铃鹿瞥了他一眼,接着不以为意地回到研究工作上。

今天楚叶矢不在这里。第一天带他过来结果发烧之后,她没有再带他离开过家里。现在在研究室里的只有铃鹿、天海,以及埋头默默工作的式神『阿修罗』。

「谢谢……不过不用了。」

「…………」

铃鹿没有回应,事实正如同天海所说。

做出那种程度的事情来挑衅的人,不可能闯破咒术结界入侵室内。而且──在目前的状态下──万一被人看见研究室里面,也不至于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尽管如此,铃鹿还是强化了保全措施。她脑中确实闪过一些念头,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她没办法不采取任何对策。

「妳的心情我明白,不过这样只会带来反效果。现在那些人──也有可能是单独犯,那个人说不定心里正在想:『果然让我料中了』,认为一有什么状况就加强戒备,而且戒备得过于森严,里面肯定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蠢毙了。」

「确实是很蠢,不过愚蠢有时候反而危险,过度刺激不是聪明的作法。」

天海的语气很认真,铃鹿哼了一声。

她觉得厌烦、不满,很不愉快。

「之前我也说过好几次吧?就算被什么都不知道的小鬼头瞧不起,也要平心静气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这才是真正的专业人士。我明白妳的立场艰辛,可是妳也用不著有太多反应,那不是值得在乎的事情。」

天海收起脸上表情,以义务性的口吻平静地劝着铃鹿。

这属于见识过大风大浪,成人见多识广的见解,天海自己说不定也亲眼见过一些类似的情形。

目前没有实际的损害,贴上报纸的人也不会做出超过挑衅程度的举动。铃鹿是国家一级阴阳师,现在又是阴阳厅的形象代言人,对方不可能正面与她爆发冲突。

再说如果对方有光明正大批评她的意思,不可能做出那种无聊的举动。犯人不过是在不会危害到自己的范围内,故意找她麻烦。

既然如此,就算多少有些碍眼,无视对方才是正确的反应。

天海的说词很正确。

可是……

「……我问你。」铃鹿平静地说。「什么事?」天海问。

「如果我拜托你找出那个犯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铃鹿直视着天海的眼睛问道,天海没有别开视线,同样望着铃鹿的双眼。

那个东西十分「异样」,也极具「威严」。

「……哼。」

「大连寺。」

铃鹿的嗓音平稳,说得斩钉截铁。

专门应付咒术犯的咒搜部部长。

「就算我没有做错事吗?」

如今阴阳师的职业领域──虽然也有例外──局限在灵灾修祓的范围内,至于咒术研究和咒具开发也必须与修祓灵灾有关,当然更不可能介入军事部门。

「铃鹿妳认为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吗?」

铃鹿朝沉默的铁块喃喃说着。

「大连寺,别理会那些无聊的挑衅,真正的『尊严』不会受到无聊的琐事伤害。」

式神。以巨大的钢铁躯体为形代,属于机甲式的式神。装甲内部刻有对抗咒术攻击的咒文,胴体两侧可以看见机关炮的炮口。那是二次大战时开发并且制造的

军用

式神。

这一阵子他完全没有外出,但是一听到要移动利矢,他坚持要跟着铃鹿过来。老实说,他的灵面呈现非常危急的状态,铃鹿始终坚决反对,只是最后还是拗不过楚叶矢。

幽暗中,六只手臂的式神将巨大灵柩安置在研究室角落,铃鹿立刻将电线接上插头。听见耳熟的嗡嗡马达声,少女终于松了口气。

幽暗的室内传来少年的声音。

「……可怕是吗……」

「成为『十二神将』之后常会遇到这一类的状况,贴贴报纸还算小事,路过的野狗朝妳吠个两声又怎么样,根本不需要在意。」

「……维持现状不是也很好吗?」

「虽然不晓得是不是阴阳师,但犯人恐怕只是一般的职员。相较之下,妳是『十二神将』,又是恐怖分子大连寺至道的女儿。一般人对强者欺压弱者都没有好印象,况且妳又有那样的背景。」

一旦失败,恐怕会再度引起相同规模灵灾的禁咒,『泰山府君祭』就是这样的咒术。

那东西看来像个弯曲着脚蹲在地上的钢铁蜘蛛,只是从头胸的部位长出人形的上半身──而且还是穿着盔甲的武士上半身。

拆下研究室的窗户,『阿修罗』搬进一个用纸箱藏了起来的巨大业务用冰柜。

「……如果是这个东西……」

这属于禁咒,而且是严加禁止的禁咒。

询问声听起来还是一样沉稳,嗓音清澈,轻细但是嘹亮。

「…………」

打造出这个东西的人正是夜光。

不过,她有种奇妙的预感,认为自己迟早会使役眼前夜光留下来的遗物。

说着,天海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下来。

因为关掉电灯,研究室里一片漆黑。远处街上点亮了灯,然而雨雾形成帘幕,只有微弱的光芒透了进来。仰赖着这点亮光,铃鹿慎重地操纵『阿修罗』。

过了一会儿,天海微微笑了。

上次她造访这个地方,是在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时候。那时候她成为国家一级阴阳师,获得了进入这间仓库的许可。这次楚叶矢没有陪她前来,她甚至是未经许可潜入这个地方。

「……我不会更动保全措施。」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讨厌这个样子。」

「妳真的要这么做吗?」

铃鹿凝视着静静矗立的钢铁式神,『装甲鬼兵』作为研究用资料保管在这里,没有使用但有确实做好基本保养,没发现有生锈的地方。

因此即使战后经过了半个世纪以上,『装甲鬼兵』在「战斗力」的层面上依然是实力最强大的式神。

「…………」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忙碌的咒搜部部长特地来找铃鹿,一边笑说这是小事一件,一边严肃地试着表现出支持她的态度。木暮的话或许没有说错,这位狡猾老练的阴阳师战略家对小孩子确实很没辙。

那就是用咒术让死去的哥哥大连寺利矢复活,使用失传的『帝式』咒术中有关灵魂的咒法『泰山府君祭』。

「人类说穿了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当然大多数的人都很讲理,可是──和卑鄙的人讲再多,他们脑中也只有卑鄙的想法,想要劝服他们只是白费力气。」

沉默的钢铁式神呈现咒力完全抽空的状态,但依然是压迫感十足。为了驱走这样的压迫感,铃鹿凝视着铁块哼了一声。

这算是一种心理战──不同于『甲级咒术』,而是属于『乙级咒术』的咒术战。

现在没什么人在意,不过阴阳厅采用的『泛式阴阳术』基础为『帝国式阴阳术』,那正是受到军部请托后建构起来的咒术体系。咒术界是封闭的业界,这点常受到外界指责,现代阴阳师的「根基」与旧日本军相关,可说是造成这种现象的其中一个原因。

这话不是阴阳厅的干部训诫新人,是同为『十二神将』的长辈向年轻后辈提供自己亲身经验的建议。

幸而铃鹿的专业领域是『帝式』的研究,『装甲鬼兵』正是『帝式』的产物,她有自信可以使役这个东西。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少女只是默不吭声地仰望着蹲踞在幽暗中的铁块。

「为什么?」

古老的大铠、圆锥形的头盔,带着愤怒表情的铁面具。装饰在头盔额头前方的是闪耀着朦胧金黄光芒,阴阳道的象征性咒纹──五芒星。

「……铃鹿。」

那个铁块的名称为『装甲鬼兵』。

由多个复杂的零件组成的巨大铁块。

她有个不惜献上自己的性命,绝不能退让的目的。

仔细一瞧,可以看见装甲上面四处留下了细微的损毁痕迹,疑似是受到枪弹攻击,也可以看见焦黑的地方,推测这具个体应该有「实战」的经验。

铃鹿的目的。

就算对手是『十二神将』,应该也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而且行使这个咒术需要付出代价,为了让某人复活,必须牺牲另一个人的性命。于是铃鹿决定,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让哥哥重新活过来。

天海坐在椅子上,身体稍微往前倾,手肘放在一脚膝盖上。

铃鹿此时人在隶属阴阳厅开发研究部、位于八王子的其中一间咒物保管仓库。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里也有一间保管咒物的房间,名为封印保管室。这里则是没有严格保管的必要,或是保管在厅舍会出现灵面问题的咒具、咒物统一保管的场所。

雨下个不停,有如弥漫的雾气。梅雨季差不多该结束了,但天空迟迟没有放晴的意思。一开窗,潮湿而且黏腻的湿气甚至窜进了室内。

接着他用心良苦地朝铃鹿说:

要说内心没有动摇是骗人的,不过铃鹿有自己的「目的」。

这时。

「我的评价?」

经过一段格外漫长的沉默后,天海悠然吸了口气。

「没错。就算妳没做错事也会遭到谴责,这个社会就是这个样子。」

「──当然。」铃鹿回答。「这种事情早就决定好了吧。」

不过,此时坐镇在铃鹿面前的「物体」原本是应该严格封印在厅舍封印保管室里的东西,没有这么做单纯只是因为体积过于庞大,重量也过重,在物理层面上无法挤进厅舍的房间内,因此由这间仓库管理。

战前由军部复兴的阴阳寮,在战后改名为阴阳厅,负责修祓首都东京频频发生的灵灾。然而战争结束后,曾经协助旧日本军的事实成了阴阳厅──甚至是阴阳师整体形象恶化的主要原因之一。

放置在里面的是铃鹿哥哥的遗体。

7

以前楚叶矢看见『装甲鬼兵』时,说出了这样的感想。

因为报纸那件事,强化了研究室的安全措施。如果其他人这么认为,她正好可以利用这样的想法。铃鹿必须在这间研究室里,进行如同那些反对者妄想的「不可告人的勾当」,保全措施再严密都不算「过当」。

「不行,一点也不好。」

依现行的阴阳法,有关灵魂的咒术全部遭到严厉禁止。会有这样的规定,是因为一般相信现在东京近郊灵灾频传,主要原因就是土御门夜光行使灵魂咒术『泰山府君祭』失败导致的后果。

那笑容带有什么涵义,铃鹿并不知道。

那是她放在之前那个「藏身处」的东西,会隔了这么久才搬过来这个地方,主要还是为了戒备反对者的监视。万一让他们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情形将比楚叶矢被人发现更加严重。可是为了让铃鹿的研究能有「进展」,必须把这东西搬进研究室。

『装甲鬼兵』,别名「土蜘蛛」。

天海说的有道理,专门研究『帝式』、灵灾恐怖攻击主谋的女儿,接触夜光打造的代表性军用式式神『装甲鬼兵』,这种行为本身散发出相当危险的气息。事实上,铃鹿也正是为了危险的目的造访这个地方。

「……我会用尽手段把那个人找出来,矫正他扭曲的个性。老实说,我现在就想动员所有的部下,把那个笨蛋抓出来,那样肯定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

天海的视线既不强硬,也没有查探她的意思。可是他的目光像是看穿一切,吓得铃鹿魂飞魄散。

「用不着担心,我只是嫌改回去很麻烦而已。我不会再变动,也不会做出挑衅的行为,只要继续乖乖地扮演偶像,事情就能圆满收场了吧?」

啪,他拍响了清脆的扇子声。

「……无所谓,反正我对这个世界也没有什么留恋。」

那是间有如飞机机棚的仓库,宽敞的空间里见不到人影,雨声滴滴答答拍打着屋顶,有如涟漪般静谧回响着。

在过往的人生中,这位老人究竟见识了多少世间的黑暗面,以及这世上阴险狡诈的部分?

不过啊──天海又继续说,语气比刚才还要激动。

「……拜托你了,土蜘蛛……」

尤其是这具『装甲鬼兵』,说是过往这段历史的象征也不为过。

「我得再提醒妳一次,这么做是反效果。如果真的这么做,那些讨厌妳的家伙只会把犯人当成英雄看待。再说这种事只是冰山一角,不只没有从根本解决问题,还会降低妳的评价。」

「比起这个,更严重的是妳做出让人怀疑的举动。一般人根本不会把野狗乱叫当成问题,不过『十二神将』行动的话情形就不同了。这和对妳的个人好恶无关,所有人都不得不提高警觉。这种程度的道理妳应该不会不懂吧?」

接着,她开始更换式神的术式。

那是楚叶矢。

就某种意义来说,现在是相当关键的时刻。铃鹿凝视着天海的双眼,以极为沉稳的语气做出回应。

天海说得斩钉截铁,看见他这时候的眼神,铃鹿忽然全身起鸡皮疙瘩。

过去在酒席上,天海向铃鹿保证过有事会保护她,要她相信自己。

铃鹿打算秘密执行自己的计划,『装甲鬼兵』单纯只是为保险起见,最好可以不需要派上用场。

封印过去的灵柩。

「……动作轻点……不能弄出声音来……」

深夜。

「…………」

「如果妳死了,等利矢活过来之后,你们照样见不到面不是吗?」

「其实还是有一点时间可以见面。临死前能见他一面再走,我认为是最理想的情形呢。如果我的性命能换得哥哥复活,我也会觉得幸福。」

铃鹿说着,在幽暗中露出嫣然微笑。

铃鹿是父亲的实验品,父亲用咒制造出来的改造人。

哥哥的情形也是一样。兄妹俩自出生前,就背负着相同的宿命。

如果不是哥哥,铃鹿脆弱的心灵恐怕在更早以前就已经彻底粉碎。如今她依然记得很清楚,在毫无希望的世界里,哥哥对自己露出的笑容是她无可取代的宝物,也是世上唯一的喜悦。

和铃鹿一样──不对,身为长男,他身上被施加了比妹妹更多种的咒术,但是他始终对铃鹿露出温柔的笑容,持续鼓励着铃鹿,直到实验导致失去性命的最后一刻仍是如此。

必须报答他。

即使要牺牲被哥哥拯救的性命,铃鹿也要报答哥哥的恩惠。真要说起来,其实是她

希望

能够报答。

这么做是为了自己最爱的哥哥。

她一心只有这样的念头,所以在那起事件后,她独自走到了这一步。

「有什么关系嘛,你不是也比较喜欢哥哥吗?」

这话没有调侃或是挖苦的意思,她是真心这么认为,话也说得非常干脆。

楚叶矢是哥哥的式神。制造者是父亲,不过在废弃前,哥哥表示自己要成为楚叶矢的主人,从父亲那里接收了下来。楚叶矢和温柔的哥哥相处得很融洽,情感深厚的亲密程度甚至让年幼的铃鹿忍不住嫉妒。

如今楚叶矢的状况会那么差,原因也出在这个地方。

楚叶矢会遭到废弃,是因为附身的灵性存在与猫的肉体难以结合。收下楚叶矢作为自己的式神后,哥哥以式神主人的身分提供灵力,让楚叶矢的灵面稳定下来。为了让楚叶矢能够「存活」,哥哥的灵力不可或缺。

然而,哥哥死了。

哥哥在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楚叶矢身上注入灵力。楚叶矢利用当时「储存」的灵力,勉强活了下来。现在虽然有铃鹿的咒术辅助,但只是治标不治本。楚叶矢在哥哥死后数年依然能够「维持性命」,正可证明哥哥的灵力有多么优异。

「等哥哥复活后,你又能恢复健康了……虽然哥哥像是被你抢走了一样,这一点感觉很讨厌,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在哥哥不在的世界里成长的痛苦,自己独自长大,走在人生路上的罪恶感,这种事情铃鹿实在无法忍受。

「……欸,铃鹿。」

铃鹿语气凝重地抱怨着,不过现在再说这些话也无济于事。这么看来,接下来最好提早结束预定行程,赶紧把楚叶矢带回家。

她叫著名字,猫一点反应也没有。

「什么事情太好了?」

灵柩上面使用的是父亲自创的咒术,虽然她理解术式,但处理上必须格外慎重,尤其是还要伪装后藏起来。

「……什么事?」

接着猫像是失去兴趣,别开视线后又闭上了眼睛。铃鹿愣在原地,站在桌子旁边。

楚叶矢的嗓音和哥哥一模一样,黑暗中在哥哥的灵柩前工作,那声音听来就像哥哥在和自己对话。

「…………」

「因为铃鹿妳比利矢还要坚强。」

她像平常一样开口搭话,不过猫只是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拿起电话拨打外线,试图确认土御门夜光转世的土御门夏目所在地,但是对方的回应出乎她的意料。

「……谢谢……」

「妳看起来很快乐。」

「……我就说要你安静待在家里啦……」

「如果妳觉得幸福,我觉得现在这个样子也很好。」

「什么?别胡说八道了。」

「可是。」

他们手上拿着手枪──或是咒符。

静谧的兴奋充满铃鹿的胸口,她把手放在灵柩上,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她大发雷霆,然而猫的态度始终平静。黑暗中睁开的瞳孔带着微弱的光芒,映出铃鹿的脸庞。

「什么东西没问题?」

「这种事情我知道。」

「楚叶矢?」

「……真的……太好了……」

此时,长宽一公尺的正方形玻璃柜里,一只黑猫焦躁地来回走动。仅仅一个小时前,那只黑猫的生命现象已经处于停止状态。

「什么嘛,把话说得清楚点。」

「你要说什么?」

她急忙「视」着确认,灵气消失了。她反射性地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为了忍耐而用力咬住臼齿,硬是激励着自己。

不过,用不着「视」她也明白,楚叶矢走了,自己又一个人被抛在这世上。

铃鹿破口大骂个不停,但是猫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凝视着少女。铃鹿愈骂愈无力,脸上浮现出怀疑……

「我很喜欢利矢。」

自己是正确的。

「等我一下,就快好了。」

即使天海再次来到这里,也无法从外面轻易察觉──要做到这种程度的伪装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需要耗费不少时间。虽然她顾虑到楚叶矢,希望能提前结束工作,但结果还是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首先,她用死去的猫进行「实验」。楚叶矢的「主体」是附身的灵性存在,要让「他」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事。不过如果是作为形代的猫,或许值得一试。

铃鹿离开棺材,往桌子走了过去。笼子没有关上,她望进了笼子里面。楚叶矢和平常一样蜷缩着身体,一动也不动。

她气恼地挂断电话,望向放在房内一角的棺材,瞳孔深处隐约闪过一丝不安。

「其实也不一定,这个样子也满寂寞的。」

「铃鹿妳一定……没问题……」

「……什么?」

为了不让搬运灵柩这件事曝光,研究室没有开灯。室内是黑压压的一片,黑猫在笼里的身影更是融入周围的黑暗之中。

她像个第一次摸猫的小孩子,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然后,她发现了。

「……太好了呢。」

「没问题的……一定能成功。」

「什么?你说了什么话吗?」

猫死时,铃鹿已经完成所有准备。

她疏忽了。最近作为形象代言人露面的机会减少,日以继夜埋头在研究工作,因为长期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她也就没在意过目标的行程。

「……能够获得自由。」

「……铃鹿……」

「啊啊……是没错。」

除了调整灵柩,还有其他事情要做,那就是灵柩的伪装。这里是阴阳厅厅舍,虽然设下了铜墙铁壁般的安全措施,还是必须小心为上。只要有一点破绽,都有可能让铃鹿的计划曝光。

「………………」

「……楚叶矢?」

沉默的雨声静静地拍打在地上。巨大的灵柩在背后发出低沉的鸣声。她不敢「视」。

铃鹿蹙起眉头,「视」着楚叶矢的状态。老实说,依他这几天虚弱的模样,能继续「存在」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一件事,说不定他现在意识已经陷入模糊了。

「……欸。」

「没有这种事。」

「我也一样喜欢铃鹿。」

「你也知道我现在忙得要命吧!再说这种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怎么说?」

「……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铃鹿。」

就算世人认为是错误的行为……

不对,本质其实更加单纯。自己只是想再见哥哥一面,就算只有一瞬间也好,她想再和哥哥见一次面,就只是这么单纯而已。

「……铃鹿,扮演偶像很适合妳……」

这只是实验,但是她已经充分掌握到诀窍,接下来只要满足所需条件就行了。一个是祭坛,另一个是祭主──土御门夜光的灵力。

「呵,谢啦。」

「……所以……我说妳……」

「楚叶矢你说话啊,楚叶矢?」

「…………」

开启的窗户另一头,雨水滴滴答答下个不停。雨声中不时可以听见汽车经过的声音,车头灯的灯光划过研究室。

「暑假?」

铃鹿再一次转头望向背后,「楚叶矢?」唤着他的名字。

「……什么事?」

就在这个时候──

车子经过窗外,车灯照亮室内。铃鹿这时的神情呆愣,有如不知所措的迷途少女。

她有自信。只要条件齐全,自己一定能够成功。

所以她愿意以自己的性命做交换,把哥哥唤回现世。

楚叶矢唤着铃鹿,语气像在说梦话似的。

此时,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转身回头,看见玻璃柜里的黑猫再次倒了下去,一动也不动。

黑暗里,猫睁开双眼看着铃鹿,然后又阖了起来。

8

「不许动!行使禁咒的现行犯,看妳还能怎么狡辩!」

「嗯?」

「说什么蠢话,你是怎么了?」

为了那一瞬间,她尽了各种努力。

她不敢「视」。

「……妳要……交朋友……」

嗯,铃鹿点头。虽然也有迷惘……但在放置哥哥的灵柩面前,铃鹿确实感受到自己坚决的心意。这么做是对的,这么做没有错。

「我说啊,我一点也不幸福。哥哥不在,我绝对不可能觉得幸福。」

严密的研究室结界全部遭到破坏,她还来不及惊觉发生了什么事情,研究室的大门就被踹开,一群穿着西装的男子冲了进来。

那只猫后来又活了一阵子,只是身体状态一直不是很好。被灵性存在附身,以式神楚叶矢的身分活着的这段期间,猫充当形代的肉体疑似承受了相当沉重的负担。猫的食量很小,也不怎么活动,在那年夏天的某个热带夜里,猫有如沉睡般死去了。

因为环境改变,需要调整灵柩的灵性环境。此外为了掩人耳目,也不能放过这个机会。铃鹿使役着『阿修罗』,投入最基本的工作。

楚叶矢嘟囔着。铃鹿像是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背后,凝视着桌上楚叶矢的笼子。

「没问题的。」

「楚叶矢?」

「……欸,你说话啊。」

猫动了一下,睁开眼睛。铃鹿吓得心跳差点停止,然后把身体里的空气吐了出来。

「这只……臭猫!你是想吓死谁啊!」

窗户敞开着,但结界已经重新设下。得趁现在完成──铃鹿迅速又平静地埋首工作中。

带头的男子将枪口对准铃鹿,出示身分证明。他们是咒术犯罪搜查官──通称咒搜官。在这个时间点闯入,可见他们一直在秘密进行监控。

天海的脸庞掠过脑海,痛苦哀伤但是毫不胆怯地表现出宽宏大量的「大人」的脸孔。奇妙的是,她不觉得后悔,唇边甚至浮现出狂妄的微笑。

终于站到了相同的地位──或许是这样的心情使然。

「……放肆。」

这一刻,铃鹿准备许久的计划正式启动。

击退咒搜官,逃出厅舍的铃鹿与灵柩一同往八王子移动,夺取在那里待命的『装甲鬼兵』。她将『装甲鬼兵』装入货柜,堆到仓库的卡车上,一路往西前进。

目标疑似回到了乡下老家,在某种意义上这样反而有利于达成目的。土御门家旁有个执行『泰山府君祭』的祭坛,在阴阳厅派出正式人马──比方说『十二神将』中的某人之前,一鼓作气解决这件事的可能性非常高。这是个好征兆,幸运女神正在向自己招手。

「……等我,哥哥……」

卡车交由简易式驾驶,铃鹿坐在副驾驶座,眺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很快就能和哥哥再见面了。见面、交谈──虽然自己马上要死了,但这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与哥哥见面的那个瞬间──现在她脑中只想着这件事情。

只是忽然间,她记起留在研究室玻璃柜里的那只猫。

突然在厅舍里遭遇袭击,必须把灵柩带出来的铃鹿实在没有余力在意猫的遗体。再说……那只是一只普通的猫,不再是楚叶矢。

「……哼。」

反正那是哥哥的式神,自己不过是替哥哥照顾他。再说自己本来就不喜欢猫,任性、没用又容易丧命,根本不是适合人养的东西。

「没错……」

别养什么柔弱的猫了,和哥哥见面后,建议他下次养个更强又不容易丧命的宠物吧。体型更庞大、个性更坚强,对待上稍微随便一点也不会在意的动物,比方说……对了,像是老虎。

「……老虎好像太夸张了……」

唇边掠过些微的自嘲。

然后,铃鹿让身体深陷入副驾驶座的座椅,身体微微动着,阖上了双眼。驾驶交给简易式,自己得趁现在小睡片刻。等抵达目的地后,接下来需要马不停蹄地展开行动。

车子的震动妨碍睡眠,陌生的气味让人不悦,不过铃鹿依然静静坐着,让头脑净空。

成了一头老虎的楚叶矢出现在梦里,依然是喵喵叫着。

阖上双眼的铃鹿唇边,浮现出若有似无的微笑。

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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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正在阅读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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