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Raven's nest

五章 独臂之鬼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2万 字

1

──夜光的式神……!?

角行鬼──咒搜官是这么说的,并且自称飞车丸。春虎对这两个名字有印象,他记得那确实是在夜光的式神当中特别有名的两位,可是夜光的式神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他的脑子里一团混乱,目光紧盯着面前的鬼,迟迟无法移开。

「真、真的吗?那是真的角行鬼吗?不会吧!? 」

「吵死人了,天马,我怎么可能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京子喝斥着一旁陷入恐慌的天马,怒喝声中明显听得出她内心的惊恐。她只是透过斥责别人,迫使自己保持镇定。

冬儿目光严肃,向躺在竞技场上的夏目问道:「夏目!你看得出来吗?」

但是倒卧在地,就近仰望异形的夏目一时间回答不出冬儿的问题。她的精神几近麻痺,从她所在的位置往上仰望,只看得见角行鬼压倒性的庞大体型。

她勉强挤出一句「不知道……」,视线依然停留在眼前的鬼身上。

「我不知道,角行鬼是使役式式神,也就是实体化的灵体!而且还是存活了上百年的古老『魔物』──据传是

真正的鬼

。按照这种说法,他的外型可以大幅『改变』……要、要是不论独臂这个灵性特征……」

咒搜官听着夏目解释,忍不住发出窃笑声。夏目「视得」咒搜官与鬼之间有灵力联系,这只鬼──角行鬼必定是由他使役,属于他的式神。

「我等现身,竟未唤起觉醒的征兆……」

「真伤脑筋啊,夏目同学,看来这下得费一番工夫了。」

咒搜官神情恍惚,嘴里接连冒出两种声音,两种显然脱离常轨的声音。

「这是怎么一回事?飞车丸和角行鬼在夜光死后随即失去下落,至今依然行踪不明!你这是在耍什么把戏?」

「王啊,我无意回答现在的您提出的任何问题。」

「有什么关系呢,角行鬼──事情很简单,夏目同学。如同夜光投胎到你身上,

我是飞车丸转世

,正因为如此,角行鬼才会与我同行。我们一直在召集同志,等待主人的觉醒。」

咒搜官一脸恍惚,同时为角行鬼──眼前的鬼与他自己──转世的飞车丸发声。夏目不由得瞠目结舌。

「……这是,怎么有这种蠢事……」

「这可不行,王,现实摆在眼前,不容否认啊。」

「飞车丸,别聊了,先从那个小鬼下手吧。」

「拜托你,不要再打下去了……!」

「趁现在!拜托你们了!」

鼓起勇气,依靠伙伴的帮助。

──真有你的,大友老师!我对你刮目相看啦!

锡杖挡下了角行鬼的踢击。

「确实。」

「所以,别受那些跟过去有关的无聊流言影响,别自己一个人背负所有重担,别摆架子。就算有人怕妳,有人因为妳惹上麻烦,一定还是有人愿意助妳一臂之力。所以,不要害怕与人相处,

鼓起勇气

尽管依靠我们吧

。」

咒搜官咒骂,声音和口气透露出决裂与不解。

这时。

「春虎!」

他首先确认自己的位置,惊觉刚才那一踢让他斜向穿越了整个竞技场。角行鬼此时才正要收回踢出的右脚。

尽管如此,阴阳塾引以为傲的咒练场结界并未破裂,只是抵挡不住强烈的物理性冲击,站在正上方的春虎更是由于冲击撼动咒练场,导致失足摔了下去。

「噢,王啊……」

可惜,他无暇放心。角行鬼这次不给春虎喘息的时间,一脚踢来,立刻展开追击。春虎一下左一下右,拚命闪躲。

空吓得赶紧追上春虎,结果一头撞上结界。冲上前来的冬儿从空中一把抓住她的尾巴,怒吼:「从后门绕进去!」接着随手把她抛了出去。

他叫道,半是出于逞强,半是打从内心如此认为。

他死命地调整呼吸,强逼干渴的喉咙咽下口水。

日本刀与长刀劈斩角行鬼的双脚,巨人扬起无声怒吼,行动大为混乱。春虎一鼓作气冲了上去,挥动锡杖攻击。

他浑身麻痺,被踢到的地方更是留下了遭烈火焚身般的冲击。麻痺迅速转变为剧痛,如电流窜过春虎全身。

夏目又惨叫一声。紧接着,他的身体摔落地上,像是在斜坡上打滚一样翻了好几个觔斗,这才终于倒卧在地。

空连忙顺势奔离观众席,京子见状,也马上让白樱与黑枫追在空身后离去。

「春虎!」

「──糟糕!」

咒搜官笑说。吵死了、混帐、去死!春虎在心中怒吼,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发出声音。锡杖还撑得住,只是他握紧锡杖的双手早已逼近极限,开始麻痺。

天马跟着冬儿一起跑到观众席最前方。

「……果然不是盖的,呵……」

「──!」

角行鬼踢出右脚,朝春虎横扫而来,使他无处可躲。他赶紧闪身以锡杖阻挡,只是也不确定这招究竟是否奏效。一回过神,他发现自己像被车子撞了出去,往后飞在半空中。

铿,锡杖瞬间响起如玻璃高亢澄澈的响音。接着,如钓起鲸鱼似的沉重感传了回来。

「这下您明白了吗?」

「春、春虎!」

「春虎同学!」

春虎从栏杆上摔下竞技场。竞技场出于人身安全的考量,特别设计为不会对人类拥有的灵性身体──灵体产生反应。

他就像伫立在高速公路正中央,角行鬼的每一踢都在空气中卷起漩涡,差点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他脚步灵活地闪开攻势,忽而站定,忽而逃窜,以锡杖为盾,好不容易才躲开角行鬼的攻击。

咒搜官唇边泛起猫折磨老鼠般的嗜虐笑意。

「呵。」

细微的呻吟声从春虎嘴里流出。

「哈哈,角行鬼,你别强人所难了。」

「看招!」

京子也随后赶上。

「住手!」

春虎听见两人呼喊自己的声音从上头传来,他忍着落地的疼痛,在竞技场上站了起来。

刚才那一击没有造成重伤,也是因为及时挥出锡杖防御。当然,就物理性的角度看来,这么一根小棒子阻挡不了巨人的攻击,不过,在紧握锡杖抵挡角行鬼的踢击时,他确实感觉到锡杖本身将冲击反弹了回去。这把锡杖上施有咒术。

目标是──春虎。

他转过锡杖,直击角行鬼试图撑住地面的右手。暗色肌肤撕裂,引起剧烈的裂核反应。

他歪歪斜斜地站稳脚步,耳朵深处传来尖锐耳鸣。冬儿三人在观众席上大叫,夏目也朝自己张开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全身发烫,心脏像是膨胀了两倍大,爆出剧烈跳动。

泫然欲泣的漆黑眼瞳自垂落的浏海缝隙间凝视春虎,对着儿时玩伴的眼眸,春虎露出了一个勇猛的笑容。

「别怕,夏目!和那只蜘蛛比起来,这种不过是小角色!」

墙面上的图纹出现激烈闪光,原本无色透明的结界迸出无数火星,空气剧烈震动。国内第一级的结界扭曲变形,发出哀鸣。

夏目闻言转头。

「怎么啦?快抵抗啊!」

耳中捕捉到自己的喃喃自语,他这才总算确认鼓膜没受损。他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忽略全身各处传来的痛楚。幸好骨头没断,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说着,角行鬼悠悠收起架势,从春虎面前退开。春虎咬牙强忍,以免不由自主地跌坐在地。在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势中,他的体力在短时间内迅速耗尽。

──不、不行!现在不是痛苦呻吟的时候!

侧踢的冲击把春虎的身体踢飞了出去,不过这次他的架势没有露出破绽。他一边往后飞,一边连忙取得平衡,让双脚落地。虽然往后连滑了好几公尺,最后还是踩稳了脚步,没有摔倒在地。

「慢着,夏目。」

在敌人趁胜追击前站起身──不对,其实对方根本没有追上前来。

锡杖前端的小圆环回旋,嗡嗡作响。圆环以灵气为刃,宛如在空中盘旋的血滴子。

这话不只是对夏目,对不成熟的自己也同样适用。迎击角行鬼的春虎在劝解夏目的同时,视线一角捕捉到他们悄悄接近的身影。

他把疼痛与疲累这类小事抛到脑后,昂然挺立,将锡杖往地上一顶,发出金属声响。

「果然不能置之不理,你这迷惑王的小人!」

「喂,你没事吧!? 」

「…………」

在咒搜官揶揄的同时,角行鬼跳了起来。高五公尺以上的巨大身躯差点就撞上竞技场的天花板,这幅惊人的景象令春虎不禁看傻了眼──此时,他的视线突然一暗。

周围的空气发出低鸣,春虎几乎是反射性地挥动手中锡杖。

流泻的黑发遮盖住她的脸庞,藏起她的表情,隐约露出的白皙下颚颤动,缓缓动了起来。

夏目顿时忘却周围的状况,双瞳笔直凝视春虎。春虎回望她的视线,急促喘息。

角行鬼同时采取行动。

「春春春、春虎大人!」

夏目瞠大双眸,牢牢盯着春虎。

她听进去了

。他确实感受到这一点。力气莫名涌现,身体的疼痛减轻,耗尽的力量再次高涨。

春虎卯足全力冲刺,往一旁窜逃。他一逃走,角行鬼紧接着在他身旁落地。地板受冲击的力道震动,春虎一个踉跄,角行鬼再度使出踢击。

角行鬼的身躯庞大,难以想像他的动作居然相当迅捷。他的拳头瞬间缩短距离,挥向观众席──也就是春虎所站的栏杆正下方。

春虎深吸一口气──

往后退开的角行鬼再次踹地朝春虎前进。春虎举起锡杖,正面迎击巨人摇撼竞技场的进攻。

「用不着理会那种迟钝大叔说的话,也不用大费周章地靠前世的手下帮忙,妳的伙伴现在不就在这里吗?」

式神由入口进场后,即便在竞技场的结界外也可随意操纵。她其实没考虑过让式神和空一起进入竞技场之后可以采取什么行动,直到现在她的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无聊至极!」

──对了!这把锡杖──

「抱歉中午对妳说了那种话,我这个人就是粗线条,不过我不觉得自己有说错的地方。妳的确需要勇气,而且是比我白天所说的更大的勇气。所以──」春虎用力说道。明知是强人所难──明知这要求既痛苦又艰难,他还是直接了当地说了出来。

两人的力量透过双方之间的羁绊交流,彼此强化。

望见春虎滑落,夏目惊声尖叫,京子和天马也发出了惨叫声。冬儿啐了一声,立刻朝观众席最前方跑去。

「所言甚是,角行鬼,尽快收拾那个小鬼吧。」

不过──

「您必须接受自己的命运,当然还有我们。我们一直在等待,今后也会继续守候下去。您愿意认同我们吗?」

他支着锡杖,站了起来。

他人正在角行鬼的脚边。

「哎呀,还满有一套的嘛,你手上那个玩具好像挺有趣的。」

春虎一叫,绕到竞技场死角的白樱与黑枫立刻袭向角行鬼。

《东京暗鸦》2 Raven's nest 五章 独臂之鬼插图(1)
《东京暗鸦》 · 2 Raven's nest · 五章 独臂之鬼 · 第1张插图

「唔……」

夏目大叫,角行鬼同时停止动作。

──什么?

咒搜官哼了一声。

黑影将他笼罩。

「啊!? 」

她躺在地上低垂着头,嗓音沉痛。春虎想出声呼唤夏目,呼吸却阻止他这么做。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喘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看来您总算愿意配合了。王的指示,本该服从,我这就照办。」

主人与式神。

不过──

「……春虎……」

咒搜官问道,口气相当自大。夏目垂着头,默默听他说出这一段话。

这只鬼的确是可怕的式神。不管是当时的那只土蜘蛛,还是眼前的角行鬼,在春虎看来都是超乎想像的怪物。

不过,土蜘蛛也好,角行鬼也罢,毕竟都是式神。式神再厉害,只要摸清操控者的实力,还是有战胜的机会。从眼前的咒搜官身上,完全感觉不到大连寺铃鹿当初带来的恐惧。

趁着角行鬼因为裂核停下动作的瞬间,春虎再次挥出锡杖。

他绕到一旁,往角行鬼的腹侧挥砍。每一次攻击,他都能感觉到锡杖悄悄吸走灵气,再朝双臂回以更猛烈的后劲。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这把锡杖会这么顺手……!

在和「装甲鬼兵」交手时,夏目曾交给他一把『护身剑』,两者的感觉极为相似。大友在锡杖上施加的咒术,也许和『护身剑』上的是同一种咒术。

「怎、怎么了,居然如此狼狈!还不使出全力,角行鬼!」

咒搜官嘶哑着嗓子怒吼。独臂式神遵从主人命令,不顾身上的伤势转过了身。

角行鬼破绽百出地背向两具『夜叉』,拖着伤痕累累的脚不住踢击。春虎往后跳开,闪避攻势。白樱与黑枫再次挥刀斩击,背部中刀的角行鬼往地上一滚,顺势倒下。

好机会。

就在春虎这么想的瞬间,倒地的角行鬼居然不打算保护身体,直接挥出了右臂。

比春虎身体大上好几倍的粗大手臂就这么贴地扫来。春虎立刻举起锡杖阻挡,却挡不住冲击,狠狠撞上竞技场旁的围墙。

锡杖虽然吸收了式神角行鬼攻击的些许力道,只是撞上墙壁的物理性冲击就必须由春虎自行吸收。激烈疼痛贯穿全身,视野染上一片血红,肺部停止呼吸。没有倒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他滑落墙面,支着锡杖屈膝跪地。

刚才那一击相当强劲,在窜遍全身的剧痛冲击下,他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角行鬼倒卧在地,高举起击打春虎的右臂。白樱与黑枫急忙挥刀相助,角行鬼却一点也不在意。戴着面具的脸庞服从主人命令,眼里只有春虎一人。

──惨了!

攻击从正上方而来,他既逃不过冲击,也没有多余的力气闪躲。

不过,就在他吓得脸色惨白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划过角行鬼面前。

是空。

青白色火焰炸裂。

──

夏目

北斗完全不在乎周围敬畏的目光,舒舒服服地在空中伸展身体。

他踹向天花板,被结界弹了回来,又如猫灵巧地翻身落地,引起竞技场一阵天摇地动。他揍打墙面,额头撞地,狂挥右臂与双脚,举止完全失控。白樱与黑枫差点遭到波及,连忙与角行鬼拉开距离。

早已见识过的春虎也忍不住望得出神,甚至觉得北斗一出现,原本威胁性强大的角行鬼也瞬间变得渺小。

龙全身满是破绽,鬼却没有挥出狂暴的右臂。不仅如此,他简直像受到了惊吓,呻吟着不住后退。

牠如拉紧的弓弦,俐落地在空中摆出战斗架势。

春虎二话不说,马上听从指示照办。

是一条龙。

刹那间──

「那、那个面具是角行鬼的封印!这么一来,我也控制不了角行鬼!他会不停肆虐,直到把周围一切破坏殆尽为止!」

咒搜官早一步逃走后,现在场上只剩下夏目。她躺卧在地,手脚遭到捆绑,拚命地在地上爬行,试图躲到墙边避难。

事实正好相反,这一声是为了激励春虎,从背后推他一把。当了解到冬儿的意思时,一股电流瞬间窜过春虎全身。

正当春虎下定决心时──夏目在春虎怀中说道:

束手无策──应该说根本无从应付,那副模样就连接近也有困难。

春虎在夏目身边蹲下,没时间解开束缚她手脚的绳子,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光芒四射,缓缓往上延伸,纤长的庞大身躯摇曳,仿佛要挣脱世间一切束缚。

春虎奋力一击,粉碎角行鬼的面具。

从他的口中听不见方才自称角行鬼的低沉嗓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声音,充满恐惧与绝望,比他说过的任何话都更具有真实性。

霎时,如高手挥出致命一刀──北斗身上的金黄鳞片闪耀,蜷曲的身体猛地伸直,以反弹的力道直冲向角行鬼。

这是角行鬼头一次出声,声音里充斥着苦闷、愤怒与

惊恐

不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春虎居然完全不为所动,怀中的夏目驱散了他的恐惧。

「你、你这个大笨蛋!」

这时。

不过,他追不上。咒搜官在竞技场另一头,狂暴的角行鬼挡在他们之间。打从一开始操控角行鬼,咒搜官就站在出口处,确保有路可退。他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目送穿着西装的背影从出口离去。

悠然翱翔于天际,眩目的金黄光带。

咒搜官惨叫,神情不再从容,甚至连疯癫的模样都消散无踪。

角行鬼再度怒声咆哮。

空在空中转身,急速离开角行鬼身旁。春虎便趁这机会冲向夏目。

他埋头奔跑。

这几乎可以说是春虎唯一的拿手绝招──高速抛掷符箓。观众席上的京子和天马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望着他如行云流水毫不迟疑的掷符动作。他抛出一张护符,护符在空中发光,形成咒壁,挡住角行鬼的行动。

角行鬼

怒声狂嚎。

角行鬼在她背后怒吼,春虎还来不及思考,早已迈开双脚,使劲狂奔。

空的狐火遭面具阻挡,几乎没有造成任何损伤,不过已足够分散角行鬼的注意力,达到扰乱的效果。

这个时候──

「你说什么!」春虎在空手中望向角行鬼。角行鬼没把任何人──甚至是自己放在眼里,只是大肆破坏,一再嘶吼,动作比起以面具掩面时更为凶暴而且盲目。

「你也快点逃吧!那个式神已经失去控制,趁现在能逃快逃!」

不过,这仅维持了短短数秒。

夏目再次下令,北斗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扭动身子──

指尖弹开盒盖上的扣子──同时取出符箓。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家伙怎么发狂了!」

怒吼声爆裂,伴随冲击袭向春虎。春虎头发倒竖,全身肌肤如触电般麻痺,不过他没有停下脚步,反而伸出右手,找寻腰间的符箓盒。

暴风般的冲击袭来,春虎咬牙苦撑。他靠着撞上背后墙壁的反弹力道站起身,双脚使力踏稳地面。

春虎手里抱着夏目,杵在原地。

黑发下,一双眸子蕴含强烈光芒,如夜空繁星隐约闪烁。

这下子只能豁出去,抱着夏目钻过角行鬼脚下。

「混帐──!」

灌注全身灵力,使尽浑身力气。

锡杖被抛在竞技场中央,即使此时手中握有锡杖,也不可能一边保护夏目,同时抵挡攻势。空急忙飞到春虎面前,为保护主人与角行鬼对峙,但与逼近眼前的巨大身影相比,她的背影实在过于娇小。

「我以土御门夏目之名下令,

现身吧

北斗

,我命令你攻击──」

「春虎同学!」

角行鬼逐步接近,巨大的口中吐出灼热如火的气息。

「可恶,可恶,死小鬼!看看你做的好事!」

春虎

!」

流露出悲苦的脸庞极力嘶吼。

当角行鬼一拳落在他附近的瞬间──「咿!」震撼使咒搜官浑身一颤,跌跌撞撞地往后退,接着不顾一切地逃向出口。

《东京暗鸦》2 Raven's nest 五章 独臂之鬼插图(2)
《东京暗鸦》 · 2 Raven's nest · 五章 独臂之鬼 · 第2张插图

空伸出双手,一把抓起春虎,而且几乎是拎着春虎,使出全力逃离角行鬼。角行鬼没有追上,而是往地面猛力一蹬,腾空翻了个觔斗。

龙仿佛打从内心享受自由,显得悠然自得,完全无视眼前气喘吁吁的鬼。那副模样说好听点是慵懒,说难听点是懒散。下头的争吵于牠如微风轻抚,牠只顾着尽情遨游在宽敞的竞技场内。

并没有那个必要

。」

角行鬼胡乱施暴,破坏地面,粉碎墙壁,气势直令空气为之沸腾。在这股破坏力的肆虐下,春虎甚至无暇呼喊夏目,笔直朝她冲去。他连手中的锡杖也抛到一旁,全力奔向夏目。

「春虎大人!」

就目前的情势看来,春虎就算留在场内,也无法制止狂暴的角行鬼。空也落在春虎身边,连声催促着自己的主人。

角行鬼现在的行动可说是漫无目的,只是毫无顾忌地破坏周遭一切事物,看上去确实无心追赶。

「春虎大人,请趁早!」

「这是……」

角行鬼绷紧了神经。

释放出狐火的空顺势扑向春虎,抱着春虎滚向一旁──角行鬼随即一拳掠过,打在春虎刚才跪下的位置。

不过,那张脸看起来异常丑陋,缺乏现实感,宛如随便弄了张脸上去的人偶,简直不像生物。

仅仅只是现身,龙散发出的灵气便具有压倒性的存在感。

春虎抬头对着观众席大叫,天马身旁的京子随即喊叫回应。她的式神已经开始离开战线。

锡杖往角行鬼倒卧逼近的面具用力刺了进去。

──可恶,逃不出去吗!?

在观众席上屏息观战的京子与天马全张大了嘴,冬儿紧抿双唇,睁大双眼凝视眼前光景。就连在春虎脚下的空也睁圆了眼,浑身发颤,口中不住惊呼。

由于刚才在地上爬行,她身上的制服凌乱不堪,黑发披散,与白瓷般的美貌形成惊人的强烈对比。

春虎一击贯穿面具,在鬼的额头上凿出一个孔。鲜血从伤口中喷溅而出,角行鬼气得往上一跳,朝天花板放声咆哮。啊啊的吼声如婴孩啼哭,用尽全副精力,吼得悲痛至极。

敛去沉稳的目光燃起炽烈的火焰,警告对手大难即将临头。

尖锐如枪声响起的喊叫来自冬儿,而这一叫并不是为了催春虎尽速逃离。

「春虎,把贴在

身上的四张符箓全部撕下来。」

呼唤着另一位式神。

角行鬼的面具底下,露出了一张近似人类的脸孔。

由土御门家下任当家夏目继承,土御门家的守护兽──使役式式神,北斗。

「天马?」

「夏目!」

咒搜官咬牙切齿,不停咒骂。然而,他的面色苍白,事态显然已经无可挽救。

春虎惊讶大叫,拚了命窜逃的空根本没有余力回应。

在他的前方,角行鬼跳了出来,口中吐出雷鸣般的怒吼。

「他破坏不了这里的结界,出不了竞技场!只要把他关在里头,不怕没有办法收拾!」

春虎在空的手里扭过身子,挥开制止自己的式神,从半空中摔落地面。

「急急如律令!」

「喝!」

「……北斗!」

「可是,就这么放任那家伙大乱竞技场吗?」

在这一瞬间。

春虎正要钻过角行鬼身边时,角行鬼的右臂猛力挥出如同要削去大地的一拳,击破护符障壁,在竞技场地上留下五条爪痕,逼近春虎。

空如箭矢划破虚空,匕首尖端直刺入鬼的左眼。角行鬼反射性地挥起右臂,掠过春虎头上。

在自己的式神怀中,夏目沉稳又有力地进行召唤。

下一秒,春虎他们头上迸出一道金黄光芒。

夏目盯着角行鬼。

危机尚未解除。他赶紧冲向出口,然而角行鬼又挡住他的去路。理应陷入狂乱的鬼「辨识」出春虎,朝春虎露出獠牙,放声嘶吼。

犹如自山坡倾泻而下的激流,待角行鬼注意到时,北斗早已逼近。

角行鬼举起右臂,试图抵御北斗的攻击。不过手还没来得及举起,战意高涨的北斗身子一扭,回转过身。

双方瞬间错身而过。

龙的獠牙咬断了鬼的脖颈。

鲜血如喷泉汩汩飞溅,在弄脏地板前便如雾气消散。

鬼巨大的身影模糊、波动,激烈闪烁。

裂核。

角行鬼随之消失。

形成鬼的灵气急速散去。

「……赢了吗?」

居然赢得这么轻松──春虎想到这里,全身力气登时放尽。一个踉跄,差点抱着夏目倒在地上,好险空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我们打赢角行鬼了吗?」

正确来说,是北斗干的,而不是我们,不过夏目还是应了声:「对。」静静点头。

「春、春、春虎大人,这场仗实在精彩极了!」

「唉,我又没有……而且我早就不行了……」

春虎的脚又一软,借助空的帮忙,和夏目一起瘫坐在地上。坐下后,他依然不敢相信战斗已经结束。

不过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咒搜官逃了,可惜就算现在去追也追不上。没办法,这事只能暂且了结,接下来就交给其他人──交给还有力气站起来的人处理。

在春虎等人头上,收拾了敌人的北斗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趾高气昂地徜徉空中。

冬儿从观众席跳下竞技场,天马与京子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跳了下来。

三人朝他们冲了过来,姑且不提冬儿,其他两人也和春虎一样,一脸还无法接受战斗已经结束的神情,不过看到春虎他们平安无事,总算放松了脸上线条。

犹如乌云蔽日,只是遮挡阳光的不是乌云。

「……那个角行鬼是假的吗?」

「……嗯。」

「之前有点过节。那个狂妄自大的家伙,要不是交出了一条腿,哪逃得出我的掌心。」

老翁穿着和服,一身漆黑,只有脸上的墨镜赤红如血。一头羽毛般的白发梳理得服贴整齐。

就算瞎了眼,也看得出来他不是正派人士,最贴切的形容莫过于黑手党的首领。年纪看上去不会小于三十,但也不像已届四十。

「……就是那家伙啊,本性看起来也没你说的那么糟嘛。你们认识吗?」

那是个庞然巨汉,身高接近两公尺,浑身傲人肌肉,与高大的体型相得益彰。

男子的眉型完美,双眸眯得如针细长,鼻梁高挺,双唇丰厚。合身的条纹西装适度调节男子过于强烈的野性,反而带给人精明干练的印象。话说回来,那副庞大的身躯无处不散发出肉食性动物般的粗犷气质,就算想藏也藏不住。不过,男子的一举一动皆显得成熟世故,大方优雅,形成一种魅力,如香水飘散在他的气息之中。

男子冷冷应了一句。两人的相处看似冷淡,应对却像是彼此熟识,令人不免怀疑男子与老翁的交情已久。事实上,两人的来往极为悠长而且久远。

「对了,你身上的鬼气未免太浓了。我之前就提醒过,你不能再认真点隐形吗?」

「……怎么了,这有什么意思吗?」

「夏目?妳没事吧?」

「呃、噢。」

《东京暗鸦》2 Raven's nest 五章 独臂之鬼插图(3)
《东京暗鸦》 · 2 Raven's nest · 五章 独臂之鬼 · 第3张插图

「夏、夏目?」

老翁看来年事已高,更准确说来,简直是早已气绝身亡的死人。虽说戴着墨镜,老翁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表情,只是漠然翻动嘴唇,吐出话语罢了。

「……春虎。」

这话听来像是谴责,语气里却没有怒意。老翁也是戏谑似地随意回应:「被你逮到啦。」脸上还是那副死人表情,说得一点也不心虚,反而像是一起大闹了一场,显得兴高采烈。

冬儿站在角行鬼消失的地方,神情凝重地注视地面。接着,他蹲了下来。

他不安地唤了一声。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那家伙是很厉害……可是

真正的鬼不只有那么一点能耐

。」

唇边满布皱纹的嘴里,吐出了意外年轻的嗓音。

「……果然没错,这个……

不一样

。」这时,冬儿的低喃声划破了竞技场内的寂静。

春虎不明所以地歪着头,其他三人一见符箓,马上变了脸色。

老翁厌恶地嘟囔着。他的表情若会转变,此时肯定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尔虞我诈才是最有趣的地方啊。」

「这兴趣还真恶劣。」

在就要迈步离去时,男子猛地停下脚步。

逃出塾舍大楼的男子弯过巷弄转角,消失了身影。

──我们撑过来了。

老翁懊悔地啐了一声。男子微微一笑,真心说道:「这家伙前途无可限量呢。」这话惹得老翁郁闷不乐。

说着,冬儿捡起一张上头残留裂痕、差一点就要裂成两半的符箓。

然而,他的语气既年轻又流露出丰富情感,与戴着死人面具般的冷漠外表截然不同,宛如一个活力充沛的年轻人附身到濒死的老人身体里面。

「……对了,那个小鬼究竟是什么来头?」

夏目嘶哑着嗓音说道。说完,她逃避似地把脸埋进春虎怀中。小巧轻柔的触感融合娇甜的呢喃声,刺入春虎内心。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车窗上方传来,遮住光亮的是一个男子。他倚着豪华轿车,毫无预警地从窗外窥视车内。

回应的语气窘迫,就连自己也觉得好笑。一旁的空则是莫名翻起白眼,气呼呼地斜眼瞪视春虎和蜷缩着身子的夏目。

「这你就真的管不着了。」

2

这时,夏目突然倒向春虎,小小的头轻轻埋入春虎胸口。

「虎。」

「你真的一点也不关心吗?」

「你也别那么耿耿于怀了。」

「慢、慢着,怎么可能会有市面上贩售的式符?角行鬼不是人造式,应该是使役式的吧?」

「真是的……你还是当个幕后黑手就够了。只要你一出马,麻烦事就特别多。」

「嗯?哪个小鬼?」

既然是以式符,而且还是以「市面上贩售的全新式符」为形代,就表示那只鬼──以鬼的形态现身的式神是

人造式

的式神。

然而,式符原本就是用以做为式神形代的符箓,是「人为制作」式神时运用的道具。

「话虽这么说,可是我一路走来都是这副德性啊。」

「式符?」

「真是枉费我一番期待。」

男子说得厌烦,不过其实也只是作作样子,内心根本不在意。毕竟麻烦事就算增加,他也不打算一头栽进去。

夏目与京子不解地说。

「总之,我不打算插嘴管你的兴趣有多么恶劣,不过别随便乱用我的名字耍那些无聊的小把戏。我只是来提醒这件事而已。」

说完,男子从车顶上放下手臂,身体离开后座车窗。

「……不,没什么。」

此时,后座窗户突然一黑。

心跳剧烈加速。

「这倒不会。」

夏目茫然低语。

在离后门不远处的车道上,老翁正坐在停靠在路边的豪华轿车后座。他摇下车窗,气恼地瞪着拚命逃跑的男子背影。

「才不过短短六十年,又不是什么需要怀念的过去。」

「不能说完全不在意,只是我也不会特地跑去确认。我的作法和飞车丸不一样。」男子不耐烦地说。

春虎深刻地体会到这个事实。安心与喜悦涌现,在此时的春虎心中,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一刻了。

她倚在春虎的胸膛上,不知为何别开了脸。春虎纳闷,探头想看清楚她的脸时,她又别扭地转过身。

没有人点头赞同,但也无人出声否定。

男子脸色苍白地从塾舍大楼后门逃了出去,老翁远眺这幅景象,扫兴地轻声叹息。

不过。

「真的吗?这六十年来,我可是累积了不少怨恨呢。那时候还真叫人怀念啊。」

天马也跟着提出疑问,这时春虎才总算发现哪里不对劲。

老翁似乎嗅到了他不以为意的气息,固执问道:

「……很高兴看到你来救我,谢谢……」

「啊啊,他好像是分家的小孩,实力还不错呢。如此一来龙虎并立,只是虎实在孱弱……你对那家伙有什么兴趣吗?」

「还是该说那群孩子的表现超乎预期……不过堂堂一个大男人落得如此下场,我实在看走眼了。」

老翁不解问道。但要是敏锐一点,或许能察觉老翁的嗓音里潜藏着蛇一般的好奇心。

「都这把年纪了……啊,你瞧,你害得连我也被发现了,而且偏偏还是那个毛头小子!真是的……」

夏目轻声叫着。「嗯?」春虎把耳朵凑了过去。

「再怎么说,阴阳塾的塾长可是个高明的观星术士,恐怕早就看穿你这点诡计了。」

也就是说──

「真冷淡啊,转眼都已经过了六十年啦?」

「而且还是……一张新的式符?而且这根本就是在

市面上贩售

的嘛。」

春虎和夏目转过头,京子与天马停下脚步。

「──哟。」

他转身背对豪华轿车,老翁没多作挽留,也没开口道别。

当使役式式神「灵性的存在」自然形成时,最常见的情形是以某个物体为核心「实体化」,例如沾染过多鲜血的妖刀,法力高强的高僧所穿的法衣,有时还会以人体为形代,集结周围灵气,产生灵性存在。

在金黄如王冠的短发底下,是一张与体格相比相对小巧的脸庞,五官深邃,仿佛带有南欧血统。

她昏倒了吗?春虎想着,不禁有些慌张。

「麻烦你别随便乱用别人的名字。」

然后

……

微弱的嗓音从怀中回应他的呼唤,听不见召唤北斗时的凛然声响。她的声音不再紧绷,而是舒缓放松。她卸下紧张,沉稳地悠悠出声。

男子把粗壮的手臂搁在豪华轿车的车顶上,向车内的老翁说道:

「其实你也很在意吧?」

「抱歉,我从以前就不太留意这种事情。」

男子靠在车上,转了下粗壮的脖子。

「哼,这样啊……所以,你还是没办法和飞车丸取得连络吗?那家伙也满冷漠的嘛。」

男子平静说道,老翁听了不住窃笑。

男子低声回应,朝老翁耸了下肩。

「记得别太过火啦,道满。」

「啧啧,不是才刚说过不对别人的兴趣插嘴吗?」

老翁回嘴,像是在教训小孩子。男子苦笑,终于离开豪华轿车。

他背对老翁与塾舍大楼走着。

「……你这家伙一点也没变,还是那么忠心。」

微笑低喃的话语除了他自己,没有其他人听见。

男子缓步离去。

右手插在长裤口袋里。

左手衣袖在风中优雅轻扬。

「可恶……可恶……混帐……」

咒搜官涕泪纵横,肩膀随呼吸急促起伏,一路奔逃。

事情不应该演变成这种局面,一切都错得离谱,为什么自己会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他难以理解。

「为什么?我是飞车丸,我可是飞车丸啊,可是角行鬼……啊啊,可恶,这下该怎么向那位大人交代才好!」

混乱、绝望,脑子无法正常运作。暂且只能先回到同志身边,听候那位大人指示。那位某一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道出他前世,并让他与过去的搭档角行鬼重逢的老翁。那位大人必定有办法解决眼前困境,他深深相信──

「……不过离开了一会儿,咒搜官的素质也堕落不少呢。」

不知从何处传来说话声,咒搜官惨叫一声,停下脚步。

两栋大楼间的小巷弄内,无论往前还是回头都不见人影。不过──

「……可见灵灾增加,优秀的人才都跑到祓魔局去了,真糟啊,这实在太危险了……」

声音从背后──而且还是在触手可及的极近距离突然响起。他想跳开转身,身体却动弹不得,连一根手指头,不对,连想动一下舌头都没办法。

大友低头望着倒在脚下的咒搜官,厌烦地嘀咕着。

「我要再次正式向你道谢,大友老师。不过,这次学生遇上的场面未免太危险了,我可是难以认同。至少在他召唤出冒牌角行鬼时,你就应该插手了。」

「吵死了。」春虎微微皱眉,然后才惊觉传来声响的房间照理应该是间空房,忍不住怀疑难道有人偷偷把空房间当成仓库使用了吗?

在失去右脚后退出第一线,据传只有少数高层人士知道那位阴阳师之后去向。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个空穴来风的谣言,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上。

「嗯,和我们到这里来之前一样。夜光信徒找上夏目,结果到最后还是搞不清楚他们的背景。」

「当然,他们可是我宝贵的学生。」

大友无辜地说,粲然一笑,露出罕见的虚假笑容。

他这么想着,不知何时恢复本性的冬儿接着说:

「没有,似乎是记忆遭到咒术封锁,阴阳厅方面正在着手解咒,不过他们之间来往时本来就没有公开彼此的身分,能挖出多少内幕也让人怀疑。」

「辛苦了,大友老师。」

「话说得难听一点,反正这只是个小喽啰,不过原来现在还有这种死心塌地的人啊。」

「春、春、春虎大人,其实……」

「噢,原来是空啊。谢谢妳帮忙泡茶。」

小花猫朝装模作样的大友叹了口气,接着留下苦笑的气息,转身背对大友。

就在他身子不动,脑子里闪过这些想法时,不只视觉,就连思考也遭到咒术束缚。

这时,喵的一声,一只小花猫走进大友所在的巷弄。

「我得先去通报阴阳厅,这里就麻烦你帮忙善后了。」

夏目就站在那里。

「那是我做的简易式式神,好帮我搬行李。」

小花猫一脸正色,大友别过头碎念:「……反正是顺便来监视我的吧?」

这时,隔壁房间又传来巨大声响,简直像在大扫除。

「你说什么,大友老师?」

「什么?」

空不安地动着双耳,瞥向走廊──传来声响的隔壁房间。春虎问了句:「怎么了吗?」朝门外探头望向走廊。

大友嘟囔抱怨,小花猫也不再一一开口探问了。

「夏、夏、夏目?那家伙是什么东西?」

「不,没什么。」

妳在这里做什么──正当他想开口询问的时候,隔壁房间里头冒出一个仿佛替身的影子。夏目没理会受到惊吓的春虎,态度显得从容自若。影子在夏目面前跪下,拿起一个放置在走廊上的纸箱,又再回到房内。

夏目转头笑了笑,像是此时才终于注意到他,神色莫名愉悦。

「哎呀?这可是为了你可爱的学生哦?钱根本不是问题吧?」

这是咒术。和他让夏目昏倒的符术不同,那是修验道系的降伏法•不动金缚

。不过,对方使用的并非真言,甚至连术者的气息也感觉不到。隐形术。那不是普通的隐形术,恐怕是摩利支天隐形密法。

「夏目?」

「不,塾长,我什么也没说。」

「……没有加班费吗?」

「……到头来这个谜还是没能解开啊。」

冬儿眺望窗外景色,露出锐利但又飘渺的目光。

到东京后的第一个星期天,春虎在宿舍房间里猛赶功课。

「他恐怕是长期受到深度暗示,依我在竞技场上所见,也可看出他的人格有严重分裂的问题。」

外头风和日丽,夏末的艳阳高照。原本他打算出门采买些日常生活用品,但由于在那起事件后,他连续休息了好几天没能上课,为了赶上进度,现在正在拚命抄写整理详尽的课堂笔记。不过他其实也只是跟着照抄,根本不了解笔记内容。

背后的气息缓缓走近,发出叩叩脚步声。不同于鞋子踩地的冷硬声响,回响在空无一人的巷弄内。

「搬什么行李?」

冬儿冷冷应道。毕竟事件本身仍在进行调查,总有一天能掌握更多详情,现在这个时间点能了解的事实实在寥寥可数。

这时,隔壁房间传来碰撞声,接着又响起放置和移动物品的声响。

「他好像以为那是真正的角行鬼,照口供看来,有某个人在居中牵线。」

在他们咒搜官之间,有个早已成为传说,关于某位优异咒搜官的传言。那人拥有国家一级阴阳师的资格,名列『十二神将』之一,由于职务的隐密性,不曾对外公开姓名。

听着大友挖苦,小花猫扭了扭尾巴,显得一点也不在意。

「而且我早就做好预防措施啦。看到那把木刀断裂,真是吓了我一大跳。虽然是临时做出来的咒具,没想到居然会

过热

!不过,因为有了前车之鉴,那把锡杖可说是我的得意作品,实际上不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吗?况且,您的孙女也大展身手!可见昨天的策略奏效,正因为有老师的苦心安排,增进他们彼此之间的友谊,他们才能以美好的友情发挥力量,收拾掉那个邪恶的伪鬼啊!」

大友急促喘息,夸张地缩了下脖子。

「……那个角行鬼呢?」

小花猫端正了姿势。

「……伪善者……」

3

他说得轻描淡写,春虎却忍不住停下抄写笔记的手,转头望了窗边一眼。

「我可以专门为你打造一个推轮椅的式神,免费奉上。」

后来听说逃走的咒搜官已经遭到逮捕,只是侦讯过程并不顺利。愈是深入调查,愈是清楚显示出他其实是在毫无所知的情形下遭到利用。

春虎慌慌张张地跑到走廊上。

「有趣的是运用形代制出冒牌角行鬼和蛊毒的术式完全不同,简直不像同一人所为。」

「……问题不出在钱,是诚意……」

猫口中发出仓桥塾长的声音,大友一脸厌恶地应了声:「不谢。」

小花猫平静说道。大友不满地板起脸孔。

「再说,这次难道不是塾长太乱来了吗?您早就知道这个白痴是夜光信徒了对吧?居然放任不管……这样实在太惊险啰。」

「我劝你尽快『习惯』这么点小事,而且这一点我早就提醒过当事人啰。」

夏目得意洋洋地说,春虎听了哑然张大了嘴。

牠确认了一下倒地的咒搜官,接着仰望大友。

(译注:降伏法,以威力降伏怨敌或恶魔之法;不动金缚,依不动明王威力,如缚以金锁,令人身体不能动弹之法;摩利支天隐形密法,依摩利支天菩萨之力藏起身形。)

「哎呀,都是这小子害我得留下来加班,真累死我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么说来,您果然是把学生当成诱饵,这点才叫人『难以认同』吧。」

他睁着逐渐漆黑的双眸,勉强看见术者脚边。拐杖,以及有如玩具的木制义足。刹那间,记忆在脑里甦醒。

「住在这里……妳?」

「哇啊,太可怕咧……这老太婆怎么不快点死啊……」

「这、这是说……鬼式神不是那家伙做出来的啰?」

一见到小花猫,大友马上板起了臭脸。小花猫没理会大友的反应,无声地往他的义足旁走近。

「从今天开始我也要住在这里了。」

「不不,什么事也没有。」

「这就不知道了。」

他于是站起身,穿过房间打开房门。站在门外的是空,她手里端着一个红色盘子,上头放着茶杯。为了主人与来客,她特地到一楼泡来热茶。

在光芒从他眼里消失的同时,他的意识也跟着堕入幽暗。

在隔壁房门敞开的空房前,她正在注视里头的情形,脚边放有好几个纸箱和行李箱,春虎惊讶得不禁睁圆了眼。

大友手舞足蹈地大肆吹嘘自己的功劳,小花猫式神一声不吭地凝视着义足阴阳师,露出猫惯有的多疑目光。

「那果然是假的,当然那家伙自称飞车丸也是天大的谎言,是遭到咒术暗示──简单来说就是妄想,还真被夏目那家伙说中了。」

「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一个白痴跟踪狂也就算了,一旁还有两个大人物虎视眈眈哦?我剩下的这只脚要是再被搞掉,往后的教师生涯可就麻烦咧。」

「噢,那个一人分饰两角的别脚戏码吗?塾长您也看见啦?」

小花猫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巷弄,下属目送上司的式神离去,朝小猫消失的方向幼稚地吐出舌头。

「噢,春虎,功课有进展吗?」

「什么?」

送来笔记的冬儿也在春虎房内。他坐在窗边眺望窗外的和煦阳光,娓娓道出在春虎休息时打听来的事件后续发展。顺带一提,冬儿只是送笔记过来,整理课程内容的是天马。冬儿基本上在上课时不抄笔记,夏目则是又开始配合咒搜官调查,也没能好好上课。

在动弹不得的他面前,束缚他的术者自行走近,不过在此同时,束缚他身体的咒术侵入他的视野,束缚他的视觉,无情地将他打落黑暗之中。

「现在正在做。我问妳,那个黑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在事前只知道他和双角会有关,迟迟没有更进一步发现,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接着──

在那之后,总算赶来的老师见到咒练场的情形吓了一大跳,赶紧保护春虎等人。塾长亲自连络阴阳厅,咒搜官──春虎内心对咒搜官的信任已经大幅滑落──纷纷赶至现场,进行现场搜证以及侦讯。春虎他们在深夜十点才得以离开,而导师大友在他们离开的十分钟前才姗姗来迟,距离春虎等人遭遇危险的时间整整晚了将近五个小时。他内心对导师的评价俨然降到谷底。

「他说还有其他同志,有揪出其他夜光的信徒吗?」

春虎正打算过去打探情形时,房外传来敲门声。

说着,他开着门让开身子,好让空进入房间,空却站在走廊上一动也不动。

「某个人是?」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至少那东西和

我见过的鬼

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我不就这么说了吗?」

「这里可是

男生

宿舍啊!? 」

「我是男生没错啊。」

夏目说得理直气壮,春虎一时间找不出话可以辩驳。虽然想把这当成笑话一场,但尽管不明白夏目的真正用意,他却很清楚这件事不是在开玩笑。

望着沉默不语的春虎,夏目闹脾气似地噘起唇瓣。

「真是迟钝啊,春虎。之前发生那么大的事情,难道没带给你什么警示吗?」

「警、警示……什么警示?」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我随时暴露在危险之中啊!」

「……所以呢?」

「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是我的式神,有守护我的义务,而且是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

夏目正经地说,简直像个为班上的问题儿童解释班规的班长。

「呃,要我守护,可是妳……」

只要有北斗在,妳就不用怕啦。就算我不在也没差吧?

春虎差点把这话说出口。

「要我这么做的人可是你哦。」

「我?」

「你要我鼓起勇气,依靠别人的帮助。」

「啊……」

记起自己说过的话,以及当时高涨的情绪,春虎脸上不禁微微泛红。主人同样双颊微红,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式神。望着那充满信赖的眼神,春虎忍不住觉得愿意遵从自己的意见改变行事作风的夏目,比平常还要坦率又可爱……

「可是,等一下!这么做未免太乱来了吧?妳要怎么在男生宿舍生活,这根本不可能啊!」

「我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帮了你那么多忙,你总得报恩吧。你帮我追夏目同学吧,就当成是谢礼。」

「妳、妳居然喜欢夏目?那么妳为什么要──」

「……说要找他帮忙,却又是这副德性,根本是随口说说……」

春虎嘴快失言,夏目再也按捺不下气愤,转身背对春虎。

在转进走廊前,她用眼神警告春虎别忘记两人的约定,仿佛女王差遣仆人,目光高傲强势。京子是仓桥家的大小姐,看来确实是个相当会指使人的「千金大小姐」。

在春虎犹豫不决时──

「我、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我实在很难帮上忙……」

京子听了,突然温驯地垂下了头。

「…………」

春虎掩不住惊讶,双眼睁得浑圆。

像是为了隐藏娇羞,京子红着脸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春虎早知道他们见过面,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原来京子在那次的邂逅中对夏目一见钟情。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倒是京子说了声「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而且又轻佻……」

夏目一再道谢,态度诚恳。

她回得腼腆,话没说完就羞得忍不住别开了脸。

这时──「咦?你在做什么,春虎同学?」天马走上宿舍楼梯。他不只提供课堂笔记,还负责前来解说。在他身后,京子也跟了过来。

「呃,她其实有不少隐情,还是该说『家规』要遵守,所以……」

然后──「春、春虎同学,过来一下──」

「……怎么,你不欢迎我吗?」

虽然任性,却又是个死脑筋。

「呃,这……」

「对、对啊,不行吗?你本来就应该帮我的忙吧?真要说起来,我可以算是你的救命恩人,难道你不愿意吗?」

事件结束后,他一直躺在床上昏迷,和京子没说上几句话。尽管合力脱离险境,但在那之前两人可说是水火不容,春虎一时之间不知该以何种态度应对。

京子满脸飞红,兴奋地一再追问春虎。她似乎误以为夏目记起与自己曾经见过面,态度才会突然出现那么大的转变。

「……春虎,你要『迷上』谁是你的自由,可是别忘了自己的职责。」

「仓桥同学,我也要向妳道谢。」

春虎解释道。京子像是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说法,抿紧了唇。春虎一垂下嘴角,京子猛然惊觉自己还拉着他的手,赶紧放开。

「没这回事,我很感谢你们的帮助。」

「怎、怎么了,怎么突然把我拉到这里?」

「──春虎?」

「其实也称不上什么突然。她不是说感谢妳出手相助吗,就是这么回事。」

她一把拉住春虎的手臂,留下呆愣的夏目与天马,跑出走廊,走下楼梯,惊诧的春虎又被带到了楼梯间。

「夏目同学难道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他想起来和我的约定了吗?」

「不过我们已经谈完了。虽然今天没先打过招呼就来了,可以让我进去吗?」

京子摇身一变,恢复本性,语带威吓地竖起柳眉瞪视春虎。

「帮我。」

夏目睁着纯真双眸,凝视着一时间无言以对的京子。她的脸庞如花蕾般绽放微笑,京子愣愣地望着,脸蛋涨得愈来愈红。

「没有。」

既不能拆穿夏目的真实身分,却又不能帮京子的忙。

「不,等一下,这是误会!」

「我……」

「唔……」春虎尴尬地应了一声。「……抱歉,我没和本人确认过,不过事情应该不是妳想的那样。」

久远又古老的微弱记忆。令人挂心又怀念──那段记忆像是陈列在名为过去的柜子里,即使半埋在时光沙尘中,依然是个美丽耀眼的宝物……

「……春虎真是个花花公子……」

「再说妳的心声全被我听见啰,夏目同学。这真的是误会啊。」

「你迷上我了吧?」

为什么就像盯准了时机似的,偏偏在最不妙的地方竖起耳朵偷听呢?春虎慌忙上楼,夏目刻意疏离,冷冷地把式神甩在身后。

「追!? 」

「什么嘛,你不是要我依靠你吗?」

春虎脑里乍然浮现褪色的往日光景。

只是觉得不可理喻罢了──春虎没说出口,耸了耸肩。

「…………」

「虽然不懂妳为什么老找土御门家的麻烦,可是她不恨妳,也没生气,而且在那件事情发生前,她也没有讨厌妳哦。」

低沉压抑并且流露出紧张感的嗓音响起。一转头,夏目正从二楼走廊俯视在楼梯间交谈的春虎他们,宛如塾舍逃生梯上的那幕重演。春虎心头一惊,京子立刻红了脸,以轻细的娇声唤道:「夏目同学。」

春虎忍不住怀疑自己听错了。不顾春虎的惊讶,京子脸上露出了羞涩的纯真少女微笑。

「怎么了?」

夏目不知何时盘起了胳膊,怒色冲冲,满嘴抱怨个不停。春虎对着娇小的背影,拚命尝试着辩解。

「总之,遗憾的是我的心意就和刚才所说的一样,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知道了吗?

就这么说定啰

?」

「果然是从那边开始听啊!」

「我、我没那个意思,只不过……」

「别、别这么说,何况……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她确实满脑子只有自己和土御门家的事,不过那都是为了保护自己,在无意识下采取的举动。一旦把妳当成伙伴,态度自然会变得坦率。那家伙其实个性上就像个小孩子,正因为如此,行为举止也很单纯。」春虎正色说道。

京子很可爱这点──仅限外表的部分──无可否认,不过那个「不错」的第一印象早在第一天早上就已经裂成了碎片。当然,这话他没胆在本人面前说出。

她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抱歉,春虎同学说突然想起有急事要找我商量。」

「妳误会了,夏目,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样!」

「虽然我对妳说过很多苛刻的话,不过请妳相信我绝无恶意。而且即使我对待妳的态度恶劣,妳还愿意帮助我,我真的很感谢。我会效法妳的宽容,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春虎正烦恼着京子惹出的麻烦──「……抱歉打扰你们聊天。」夏目便从中打断,嗓音和视线如冰霜骤降。她让肩膀轻倚在墙上,冰冷地低头望向楼梯间。春虎出于本能,感觉到情形极度危险。

「慢、慢着,夏目──同学?妳小心自己露馅啰?」

春虎哑然,惊讶地睁圆了眼,凝视如在梦呓的京子。她的态度转变之大更胜夏目。那个满是敌意的少女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呢?自己吃尽苦头又是为了什么?

……咦?

「可不可以?……那可是我的房间哦?」

「帮、我怎么帮得上忙!」

天马和京子似乎没料到夏目也在场。夏目突然现身,而且还低头道谢,让两人不禁惊慌失措。

「拜托妳听我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啊!」

「虽然很遗憾夏目同学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其实我也明白这不能怪他,毕竟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所以呢,我也放弃去向他确认了──不对,我不会放弃,不过现在就先这样吧,我决定从头重新来过。直到现在我还是喜欢夏目同学,我终于了解到这一点了。」

「天马,还有……仓桥?妳怎么也来了?」

刹那间──

「妳明明就很在意!而且还是超级在意!」

漆黑长发自夏目背上流泻而下。

基本上,夏目顽固又不愿与他人接触,但只要能让她敞开心胸,她就会率直得像个小孩子。面对这一惊人的变化,天马他们忍不住露出僵硬的笑容。

缎带系起这头黑发,在自己的主人与把自己送出的主人之间轻盈摇晃。

「笨蛋,别叫这么大声!不行吗?夏目同学又有才能又帅气又文静,尤其外表看似单纯,内心却很温柔,为什么不能喜欢他?况且我从小对他一见钟情,你根本没资格反对。」

春虎嘀咕着,京子只当作没听见。夏目答了声:「请进。」她便欢天喜地地走上了楼梯。

夏目狠狠地应了一句,春虎从那语气可以断定她肯定听到了什么。

「天马同学,仓桥同学,之前的事谢谢你们,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夏目迈出一步。

「不管是不是误会都不关我的事,事实真相如何我也不在意。我一点也不在意,就连这么一丁点儿也不在意。」

染上红晕的神色转趋明亮,宛如漫长的黑夜终于天明,迎来希望的晨光,显得神采奕奕,活力十足。

京子凑近春虎,抬眼望着他,举起食指再三叮嘱,完全没把春虎的意见听进耳里,直叫春虎伤透了脑筋。

「那、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转变态度?」

「别这么说……我才是……」

「为什么?」

「这样啊,那真是太──

妳说什么

?」

「伙伴?我吗?可是我之前对春虎同学那么过分……」

京子目露猜疑,盯着进退两难的春虎,突然间,她像是豁然开朗般,露出理解和高高在上的神情。

夏目又噘起嘴,抬眼看着春虎说道,仿佛在谴责他无情无义。春虎被逼问得说不出话,这才察觉空和冬儿从自己的房间里探出头,兴致勃勃地在一旁看热闹。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你在第一次进到教室的时候,也是望着我望得出神了呢。没错,一定是这样。」

「我……果然还是喜欢夏目同学。」

「不,没这回事……」

「……

?」

春虎连忙摇头。事实上,他在第一天上学时的确觉得京子还不错,只是没想到她有察觉。

「怎,怎么了,夏目,难不成妳都听见了吗?」

问题在她「从哪里」开始听到了什么──

「我?」

不过另一方面,那自信十足的举止出现在京子这位少女身上毫不突兀,比起第一次在教室里见到时,或比起与夏目针锋相对时,甚至是叫出春虎诉苦时更适合她。她的双眸闪耀光彩,双唇愉快轻扬。此时的这副模样最能展现出她的独特魅力,比千言万语更能做为证明。

好几年前──

土御门家有个和自己同年的少年一事,事前早已从双亲口中得知,只是京子并不想见他。

祖母与父亲并未表现出来,但从其他亲属的态度可以清楚发现,土御门家已是过气名门,处在没落边缘。那些人在暗地里恶意毁谤,其实在无意识中也清楚自己才是属于「低下」的一群。土御门家因此在年幼的京子心中落下不祥的阴影,留下尽管深恶痛绝却束手无策的可憎印象。

在那一家的孩子面前,就算是众人捧在掌心呵护的仓桥家「小公主」,也会「低人一等」,无法维持「小公主」的身分这点更是让她无比懊恼。这样的念头困扰着她,她外表上故作坚强,内心却是忐忑不安。

所以那一天──在第一次踏进土御门家的古老宅邸,听见那孩子因为感冒卧病在床时,京子总算放下心中大石。她马上恢复向来威风凛凛的傲气,心想本来还打算要与那孩子进行一场对决,心情豁然开朗。

妳到院子里玩吧。

京子听了,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心情,神气地走进庭院,一个人在偌大的院子里尽情玩耍。

当她注意到的时候,缎带早就不见了。

那不是普通的缎带,是由祖母手中得到的珍贵缎带。为了激励自己不能输给土御门家的小孩,她系上了这条缎带。那是她最珍惜的宝物。

她哭丧着脸,拚了命地找寻缎带,结果在庭院里迷了路。方才属于自己王国的庭院,转眼间竟变成陌生异境。艳阳照亮天际,高耸的大树却挡住阳光,把京子的心打落黑暗的谷底。

落入恐怖的土御门手中,自己恐怕再也回不了家。想到这里,她害怕得躲在树丛后头哭泣。这时,他突然出现了。

那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看上去既活泼又调皮。

他发现京子,睁圆眼吃惊地问了句:「妳在哭吗?」敦厚的温柔语气一把抓住京子深深沉落绝望的内心,把她救了起来。

京子赶紧拭去泪水,气呼呼地应道:「我才没哭呢。」少年吓了一跳,虽想再度追问,却拗不过京子激动地反覆声称自己没哭,终于惊讶地闭上了嘴。京子的怒气震慑了他。

京子见状,恢复了原本的气势,心想现在正是时候,得趁这时候让这孩子彻底了解,自己绝不会输给土御门。

京子摆出挑衅的姿态。

「你是这个家的小孩吧?」

「咦?我不是哦。」

「骗人,你姓土御门对吧?」

「嗯,对啊,不过……」

少年爽快应道。她一时不敢置信。

「我会再仔细找找。」

一轮皓月高悬夜空。

少年愣愣地盯着京子好一会儿。

「好啊,那我们就一起找吧。」

在找寻遗失的缎带时,少年主动与京子攀谈。京子一开始冷漠回应,不久也卸下心中的紧张,甚至发出了笑声。他不是应该因为感冒卧病在床吗?这个疑惑瞬间闪过脑海,只是望着眼前健康的少年,这疑问顿时变得无足轻重。

──事情发生在好几年前。

「所以呢,你要怎么赔我?」

他的搭档毅然说道,没有半点迷惘。他们约好,无论经过多少磨难,多少岁月,他会永无止境地守候下去。为履行此一约定,他的搭档走上了漫长的探索之旅,以求能与逝去的主人再次重逢。

那个晴朗午后的往事,一直深深埋藏在春虎的记忆中。

到头来,还是没找到缎带。

夕阳西下,夕暮渲染庭院之际,面对逼问自己该怎么办的京子,少年显得不知所措。他带着为难的表情,满怀歉意地做出承诺:

他的挖苦惹她发笑,她尽管生气还是忍不住笑意。她逐渐受到少年吸引,时光如箭飞逝。

在独臂鬼的记忆中,光辉灿烂的岁月就此拉下最后一幕。

「……你这家伙还真忠心耿耿。」

京子在心里发誓,告别了少年。离开后,她才记起还没问过少年的名字。

「嗯。」

然而,他的搭档不这么想。

「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多保重啊。」

回家后得问祖母才行。

少年接着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京子却打断了他,高声主张自己的身分以及要求:

说完,他的搭档头也不回地从他面前离去。长年来,那耿直专一的态度总惹他心烦,他也曾多次取笑。

在那前几年,甚至可以说是几十年前──

两人于是一起找起缎带。

明月当空,静静守望两人的分离。

──事情已经过了好几年,甚至是几十年。

「你真的愿意帮我找吗?」

说着,京子凑近少年,抬眼望着他,举起食指再三叮嘱。

她死命压抑胸中混乱。

「嗯,我会再努力找看看。」

一只鬼问道。

下次再见到面时,如果从少年手中接过缎带,要当场系上头发,让少年多看看自己可爱的一面。

「妳真的和男孩子一样呢。」

听见这话,京子稳若磐石的攻势差点崩解。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她早就听腻的这一句话在此时引发不同以往的冲击,在她胸口爆裂。同时,接下来那一句话更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羞耻。她坐立不安,忍不住想拔腿就逃。

「这话实在太失礼了。」

望着搭档远去的背影,他苦笑着喃喃低语。

「听好,你可别忘了这件事,

就这么说定啰

。」

「嗯。」少年笑着点头,和问她是否在哭泣时一样,诚恳而且温柔朴实。

「真的吗?」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再帮我找吗?」

「危险,那边有石头,小心一点。」

京子没有一刻不端着公主架子,但少年不只没有露出一点厌恶,反而不时取笑她老是一本正经。奇怪的是,这话非但没有惹火她,她甚至乐于装出生气的模样。

「好,那我就原谅你吧,不过──」

「我叫仓桥,是你的亲戚。今天来这里作客,也就是重要的客人。重要的客人在庭院玩耍时弄丢了缎带,你身为这个家的孩子,该怎么向我这个重要的客人赔罪呢?」

可是此时,他却觉得无比眩目,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知道啦,你怎么不早点说。」

「妳明明长得这么可爱,内在却跟个男孩子一样呢。」

少年有些被吓倒,满脸严肃地连连点头。见到少年这样的表情,京子不知为何觉得满心欢喜。

绝对不再让少年认为自己像个男孩子。

那是只活过悠长岁月,力量强大的鬼。主人逝世后,他不再是侍奉人的式神,重新变回一只单纯的鬼──一只传说中的鬼。事到如今,他认为再也没有继续尽忠的必要。他承认自己与主人意气投合,也中意他,只是热爱自由的他找不出为死去的人恪尽忠义的意义。

「我要走了。」

「你要走了吗?」

之后从祖母口中听到的名字,她始终珍藏在心底,不曾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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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间

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正在阅读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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