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陰陽師來訪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5萬 字
1
實在是最惡劣的疏失。
夏目瞪着穿着西裝的青年──山城,忍不住咬牙切齒。她隱瞞自己的身分潛入這個地方,偏偏讓身爲國家一級陰陽師的咒搜官識破真正的身分。
會出這樣的狀況得怪自己疏忽大意,正確來說是時機不好。山城先前一直維持隱形,一路接近夏目,換句話說,她早就被人鎖定目標。她儘量避免與『十二神將』接觸,靈氣也隱藏得天衣無縫,但還是不夠謹慎。
夏目對自己的做法不夠周延感到憤怒,不過她馬上轉換心情,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狀況。
幸好春虎今天就會在暗寺現身,因此只需要想辦法拖過他出現之前的這段時間,必要的咒具她也片刻不離地攜帶在身上。
──沒錯。
只能硬着頭皮上,即使對方是『十二神將』也一樣。
夏目一口氣將精神調整到對戰狀態,讓全身的咒力高漲。「……哼。」「視」得夏目的變化後,山城用鼻子哼了一聲。
另一方面,夏目也沒忘記自己身後保護的秋乃。
秋乃似乎因爲緊張,渾身僵硬,不過這也怪不得她。星宿寺內的「雲水僧」也有進行咒術方面的修行,但昨天一整天待在一起,夏目很清楚秋乃沒有接受過成爲咒術者的訓練。不能把她捲進這件事情,此外也應該考慮到對方捉住她,把她當成人質的可能性。北斗希望可以換一個地點,可惜她沒有這個餘力。
另外還有一件讓她擔心的事情──
「……那個天狗面具,看起來不像是妳的式神。」
山城終於把視線轉向天狗式神,當然在這之前,他就已經察覺對方的存在,最後得出那不是夏目的式神這個結論。
「該不會是那個小孩子的式神吧?那傢伙看來也是個很『奇怪』的小鬼。」
這麼說來,秋乃的耳朵還露在外面。聽見山城這句話,可以感覺到秋乃顫抖了一下,渾身僵硬。
夏目立即開口。
「──天狗先生?秋乃可以交給你保護嗎?」
「北、北斗?」
秋乃說過,天狗式神會答應寺里人的要求。夏目剛入寺沒多久,不過秋乃從小在寺內長大,和這個式神也很親近。
天狗慢條斯理地點了下頭,答應夏目的要求。夏目內心感謝,但也不能就此放心。天狗式神的實力不明,不曉得能發揮多大的力量。
然而,山城正要走向夏目的時候,忽然一臉詫異,停住了腳步。
火柱衝上天際,驅散了陰鬱的烏雲。
背後傳來秋乃微弱的呼喚聲。
『燕鞭』和『貓索』一樣,都是由咒搜官使役的代表性捕縛式。羽翼如同其名,化成數條長鞭,纏繞住夏目的身體,連同雙臂緊緊束縛。穿着絲襪的腳在地面又踢又踹,奮力掙扎。她費勁地想站起來,但『燕鞭』感應到捕縛對象試圖抵抗,馬上將鞭子伸長至雙膝,緊纏住她的雙腳。
此時,兩具『貓索』復活,山城又接着釋放出符術。
接着,山城彷彿猜到夏目內心的疑問。
照理來說,夏目並未有疏忽大意的地方。如果山城召喚出『燕鞭』,她不可能沒有察覺。
「直到去年爲止,妳都在陰陽塾就讀對吧?而且還是和土御門春虎一起,我記得你們是第四十七期生?也就是我的後輩,其實我是陰陽塾第四十五期生。」
火界咒的另一頭傳來山城的聲音,已經邁步跑了出去的夏目沒有停步,轉頭越過肩膀「視」認山城。
夏目朝山城釋放出猛烈的火界咒,並且在同一時間啓動隱形術。原本她就沒有必要打倒對方,只打算撐到春虎抵達。如果可以用火界咒當作障眼法,再趁這個時候逃進樹林──
「欸,別白費我的力氣。」
「天、天狗先生,麻煩幫北斗解開綁在她身上的東西。」
「秋乃,快離我遠一點,跟那個天狗式神一起回到寺裏。用不着擔心,依妳剛纔的腳程,一下子就到了。」
夏目的眼角輕顫了一下。
五行相剋,金克木。然而,木氣和水氣相生,導致威力倍增,夏目的金氣無法完全抵消。藤蔓被斬斷後又重新生長,朝她逼近,伸展的動作猶如在空中奔騰的激流。
夏目始終不發一語,山城似乎也對她失去興趣。
在動彈不得的夏目面前,秋乃衝了出來,天狗式神也和她一起。「什麼!」夏目啞然失聲。咒術戰開始後,她全部的心力都集中在山城身上,但在天狗式神展開行動的時候,她原以爲式神會直接把秋乃帶回寺裏。
夏目立即拋出護符,展開咒力防壁。緊接着,山城使出的不動金縛術襲來,咒壁遭到激烈撞擊,不住晃動。
「再怎麼說妳都是後輩。我不會動粗,妳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他說着,神色從容地聳聳肩。
這樣的攻擊方式目的在於勉強破壞並且轟飛咒壁,也許是認爲不需要一一使出咒術應付,山城始終以冷靜的目光,「視」着夏目的舉動。
「妳以爲這麼點雕蟲小技逃得了嗎?」
接着,山城釋放出的咒術奔流在夏目面前往上一躍,形成網狀的藤蔓。帶有水氣的青翠藤蔓網,是依從五行相生的水生木原理使出的術式。夏目擲出的金行符化成銳利的金屬片,斬斷了網子。
讓符術喚起的土氣潛入地底,轉換爲金氣,術式和剛纔一樣同屬五行相生。對方會重複使出同樣的術式,想必是認爲讓人看出這一點也不成問題。夏目一邊閃躲腳下的攻擊,兩隻藍貓也同時從左右逼近。即使用上同一招防禦,擋得住符術也來不及阻擋式神,而且山城已經從容地取出下一張咒符。
秋乃哀號似地說,就在這一瞬間──
自己只能一擊打倒對方。夏目拿定主意,停下避開攻擊的腳步,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咒術上。她提升咒力,結成根本印。
「…………」
山城張起結界,防禦火界咒。脫離控制的火界咒無法破壞那道結界,不過注入全力使出的火界咒還是足以維持威力。只要火界咒沒有消失,山城理應無法解開結界,發動攻擊。
「……嘖。」
夏目的全身迸出咒術火焰,火焰以她爲中心捲起漩渦,烏黑長髮受熱浪襲捲,違反重力,往空中飛揚。
「不過,爲什麼妳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我以爲妳和土御門春虎一起行動,難不成是先來這裏偵查嗎?」
「秋乃,不行!」
對手是擅長對人行使咒術的咒搜官,年紀雖輕,但畢竟是取得『陰陽一級』資格的國家一級陰陽師。一般人稱的『十二神將』實力有多堅強,夏目可說是再清楚不過。
──既然對方是這個打算。
「──!急急如律令!」
「──摩訶路灑拏、欠、佉呬法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漠!」
山城說得從容,若無其事地拉近雙方距離。接近時,他依然接連發動不動金縛。「唔!」夏目讓咒力注入咒壁,接着更進一步提升咒力。
「激流成枷,予以縛束,急急如律令。」
──怎麼會這樣?這是什麼時候設下的圈套?
山城向拚命動着腦筋的夏目說,他的口氣像在閒聊,夏目的眼神卻更是銳利。
在兩具式神絆住夏目後,山城接着間不容髮地展開攻擊。兩根手指夾住咒符,隨同咒文俐落地拋了出去。他拋出的是水行符,符術化爲水流奔過大地,逼近夏目。
「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兩具『貓索』一成形,立刻動作靈活地在地面奔馳。雖然是市售的人造式式神,但經由『十二神將』的操縱,不論靈氣還是動作都與一般式神有天壤之別。藍貓如狩獵中的猛獅,兵分二路往夏目逼近。
這時候讓人看扁,夏目只覺得走運。
「……北、北斗……」
「──!」
山城蹲下身體,讓咒符緊貼地面。這次使出的是土行符,符式與先前相同,同是五行相生,也就是土生金。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拏──!」
「真是奇妙的緣分啊,土御門夏目。」
不動明王火界咒。
在先前的咒壁吸收第二張護符的瞬間,咒壁膨脹,往外側迸裂。她故意讓咒壁失去控制,使咒壁在防禦連續襲來的不動金縛的同時轉爲攻擊。
──好快!
「北斗!」
「……」
接着,她唰的一聲停下腳步,轉過身,將手印對準兩具式神。同時,充滿咒力的格狀咒紋在夏目面前閃耀亮白光芒。九字咒法。黑髮如受到狂風吹襲,在背後翻飛。原本打算衝上前去的兩具式神踏了個空,停止動作。
「…………」
「就一個二年級沒讀完就退塾的塾生來說,妳的表現算是不錯。依妳的實力,要取得專業資格應該不成問題……不過讓人施行禁咒的對象能不能進入陰陽廳就職,可就是未知數了。」
夏目往旁邊一躍,腳下立刻冒出尖銳的金屬片。夏目在地上翻滾,躲避攻擊,大地也往她接連露出銳利獠牙。
這時候,夏目釋放的火界咒威力減弱,山城最後使出夏目先前那一招,讓結界向外迸裂,藉着破壞力消滅火界咒。
換句話說,他和夏目等人入塾的時間錯開了。
背後傳來秋乃的慘叫聲,夏目一邊維持咒壁,同時手腕一翻,拋出第二張護符。不過,這次的目的是干涉術式,並且加以改變。護符連接先前展開的咒壁和術式,刻意「擾亂」術式。
秋乃沒有藏起兔子耳朵,她敞開雙臂與山城對峙,試圖保護夏目。
夏目反射性地把手伸向土行符,但她立刻從敵人的目的和術式預料到整體的招式。她取出金行符,像是爲了趕退逼近的符術,往眼前的攻擊擲出符籙。
雙腳離開地面,接着倒地的衝擊襲向全身。
從剛纔開始,山城的心情全表現在臉上。他不是「刻意」這麼做,夏目判斷。這是個好徵兆。敵人如今正掉以輕心,提到塾裏的話題,簡單來說是對夏目個人──除去和春虎有關的因素之外──對塾裏的「後輩」有興趣而已。
逃得掉,就在夏目這麼判斷之後──
貫穿大地的金氣咒力被夏目的火焰融化,五行相剋的火克金。兩具逼近的『貓索』同樣起火燃燒,引起激烈的裂核反應,往後方退去。
她急忙閃躲,可惜根本來不及。藍色燕子衝向夏目的胸口,就要撞上的時候,飛羽如鞭子般伸長,纏住她的身體。
山城微微一笑。
「沒想到同校的塾生會在這種非法工作者巢穴的深山寺院裏相見,真是諷刺啊。」
「朱雀、玄武、白虎、勾陣、南斗、北斗、三臺、玉女、青龍!」
比自己前面兩屆,也就是說夏目入塾的時候,眼前的青年是三年級的學長。一年級的塾生和高年級的塾生鮮少有接觸,不過如果是實力足以取得『陰陽一級』的塾生,勢必會有耳聞。
咒文自不必說,也沒有結成手印。不只如此,發動攻擊前甚至感覺不到提升咒力的氣息。術式因此完成度低,不過要是正面遭到這一擊,勝負恐怕已經分曉。
山城把雙手插進西裝口袋,不可一世地說,眼神裏散發出專業咒搜官獨有的冷酷光芒。
山城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似乎正享受着這種「諷刺」。這事說來確實諷刺,不過夏目沒有心力樂在其中。
山城啐了一聲,翻身避開咒壁。
山城停下腳步,「──哦。」他眯細雙眼,嘲諷的冷笑終於從臉上消失。
夏目倒在地上,忍不住咬牙切齒,散亂的黑髮貼着臉頰。剛纔使出的火界咒已經盡了
夏目的
全力,但是山城擋住這一記攻擊,而且絲毫視不見靈氣出現混亂,可見他還沒拿出真本事。雖然年輕,但『十二神將』的實力果真不容小覷。
接着,他從西裝胸前的口袋掏出兩張咒符,隨意拋了出去。那是式符。眼前出現兩隻體型龐大,全身青藍的貓型式神。那是由威契夫公司製造、咒搜官常用的捕縛式式神,『WA2•貓索』。

夏目一邊奔跑,一邊結成手印。
指尖躍動,行雲流水般地由轉法輪印結成咒縛印,使出不動金縛術。她用這術式攻擊敵人的符術,這一次藤蔓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不行!我、我怎麼能拋下妳一個人……!」
上空像是有箭矢射來,她驚訝地把視線轉回前方,看見了青藍色的鳥類身影劃破陰鬱的天空。
「凝結沉沒,予以拑制,急急如律令。」
「金克木!急急如律令!」
不動金縛一停止攻擊,夏目一鼓作氣往右手邊衝了出去。這麼做是爲了拉開和秋乃之間的距離,因爲眼前對上的對手無法讓她一邊保護身後的人,一邊作戰。像是爲了替代她的位置,天狗式神開始接近秋乃,遵守他答應過的承諾。恐懼與緊張讓秋乃動彈不得,如果式神能將她帶往安全的場所,說不定會是更妥善的做法。
「呃!」
「……在和妳接觸之前,我已經讓『燕鞭』在上空待命,這就叫做先發制人。」
「『燕鞭』?」
「北北、北斗!」
「迸裂!急急如律令!」
她在發抖。夏目內心再次對她充滿歉意。因爲放任自己安於她的天真,結果讓她捲進了這種危險的局面。不過,到此爲止了,自己有責任把她平安送回去。
「不過我在塾裏只待了兩年,因爲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讓我學習了。當初要是知道土御門家的人──而且還是轉世後的夜光會入塾,多留個一年也無所謂,實在太可惜了。」
陰陽塾的畢業生大部分都會進入陰陽廳任職,有畢業生擔任咒搜官也不稀奇,可是……
──既然如此!
「妳爲什麼跑回來?」
真要說起來,『燕鞭』的羽翼設有微弱的不動金縛術。威力雖弱,但由於是緊貼着對象發動,一旦遭到束縛就很難逃脫。
隨意而且接連襲來的一波波攻勢,單純只是爲了阻止夏目出手,讓她來不及應對。山城不一口氣收拾掉對方,而是選擇逐步進逼的戰鬥方式,這麼做是爲了把她活捉回去。
「哼,不說就算了,我也沒有什麼時間跟妳慢慢耗。」
山城似乎覺得厭煩,「我說過了,別讓學長白費力氣啊,學妹。」他的姿勢稍微前傾,踏出矯捷的腳步追向夏目。
「這還用說嗎?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秋乃這話讓夏目咬緊了牙,恨恨地瞪向天狗。式神會聽從寺裏的人的要求,恐怕他之前一度打算把秋乃帶走,又因爲秋乃的命令回到這個地方。夏目認爲他有自己的意識,只是他似乎沒有足以判讀狀況的智慧。
另一方面,山城面無表情,注視着闖進戰場的小女孩和式神。
「…………」
他的雙手仍插在口袋裏,不以爲意地哼了一聲。
接着,受到火界咒焚燒而產生裂核的兩具『貓索』重整架勢,從左右往夏目等人逼近,打算連同秋乃他們一網打盡。
沒有退路了。夏目板起嚴肅的神情。
「……秋乃,
快離開
我身邊。」
「不要!」
「不然躲到天狗後面,然後
趴在地上
。」
「什麼?」
「快一點!」
夏目的喝斥聲讓秋乃的耳朵往上一彈──瞬間移動位置,速度快到簡直看得見殘影,讓下達指示的夏目也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原本面無表情的山城好像也喫了一驚。
秋乃繞到天狗式神背後,依從夏目的指示趴在地上。在確認她趴好之後,夏目倒臥在地上抬起頭,望向左右的『貓索』。
「霹靂,麻煩了!」
緊接着──
砰!
爆炸聲響起,夏目全身覆蓋眩目光芒。
綁縛身體的『燕鞭』瞬間燒得焦黑,變成灰燼。一旁的天狗式神全身出現激烈裂核,趴在地上的秋乃「咿!」地慘叫出聲,忍不住發抖。
「什麼!」
「弓削,結界只要設在我們兩個人身邊就夠了,妳這樣把整個房間封住,他們要怎麼進來?」
就在這個時候──
「嘖!」
關於這一方面的詳細情形,即使事情經過了一年以上,相關情報仍受到陰陽廳高層──正確說來是倉橋廳長的嚴密控制。雖然如今立場逆轉,但倉橋家原本是土御門家的分家,或許他認爲有不該讓本家內幕曝光的隱情。
「北斗!沒沒、沒事吧?」
「喝!」
「交給山城就可以了。」
雷電
。
「……看來最後還是演變成咒術戰了。」
「哎呀……」
然而,咒搜官解開了結界。
理晏朝仍坐在椅子上的三善說:
「我記得『帝式』裏面──對了!東方阿迦陀!西方須多光!南方剎帝魯!北方蘇陀摩抳!」
「怎麼可能!居然能使出雷法!」
──咦?
不過,現在不是猶豫不決的時候。
「那些人不會找陰陽廳麻煩。」
夏目確認起秋乃的狀態,天狗式神也許是判斷待在夏目身邊太過危險,抱着秋乃退到後方。只要繼續使出全力攻擊,應該可以甩開山城的追擊,和秋乃一起衝進樹林。
「什麼?」
「……噢。」
蠱毒蠢動,接着表面劃出一道開口,黑霧破裂,從裏面出現巨大的眼珠。多顆眼珠敏銳地轉動,不約而同地把焦點對準夏目。
寮房的談話室裏,坐在藤椅上讀書的三善忽然抬起頭,喃喃說着。
夏目正這麼想的時候,身體忽然從脖子被吊了起來。
「……夏目。」
不過,這不是用來「封住」雷,只是用來「避」開雷的咒術。夏目則是不在乎有沒有命中目標,全力釋放出雷擊。
秋乃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微笑點了下頭。
四周瀰漫着空氣燒焦的氣味。
風雨欲來啊,三善嘀咕着。「什麼?」在一旁冥想──必須隨時在身邊保護他──的弓削說着睜開眼睛,接着把臉轉向三善。
「蠱毒?居然使出禁咒!」
夏目再次把視線轉向山城。
「天狗先生!馬上帶秋乃離開這裏!」
對方總共有八個人,身上服裝各不相同,每一個都帶有強大靈氣,應該是寺裏的師父。一馬當先衝進室內的是理晏,他的臉色慘白,眼裏卻閃爍着異樣的光芒。由他率領衆人前來,可見他的確是星宿寺改革派的領袖。
那可以說是夏目的絕招「之一」。
「我自稱北斗也不是說謊,可是……大家都叫我那個名字。」
激烈的雷鳴震撼鼓膜、顫動肌膚、摧毀聽覺。閃光燒灼視網膜,眼前一片空白。不需要擊中對方,最重要的是達到妨礙對方行動的目的。
一個妖媚──但是凜然的女性嗓音,嘹亮地響遍境內所有人的腦中。
他的手上出現多張咒符,是式符。式符事先注入咒力──夏目感覺到一股可怕的氣息,全身不寒而慄。
山城咧嘴笑說,夏目這才赫然驚覺。
「我們也過去吧?」
夏目起身後,全身纏繞放電時的火花,白色光芒在她身上的夾克表面亂竄。
其中一隻蠱毒繞道從夏目的右手邊逼近。他
在蠱毒上施了隱形
。夏目反射性地揮出右臂,雷電纏繞在袖子外側,從手套的指尖施放出雷擊,擊中蠱毒。
「是你?」
爆炸聲響起,雷電建成圍欄,試圖在阻止蠱毒接近的同時,將所有蠱毒燃燒殆盡。
她結成主掌雷霆的帝釋天手印,吟誦真言,強化自己與霹靂之間的靈力聯繫。她往霹靂注入自己的咒力,以式神作爲媒介,展開術式。
怒濤般的雷擊襲向山城。
「北、北斗妳真厲害!太、太厲害了!原來妳這麼強啊,嚇了我一跳!真的很厲害,我是說真的!」
另一頭,山城「嘖!」地用力咂舌。夏目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命,「謝謝。」她向天狗式神道謝。
「夏目,妳真厲害!」
山城反射性地擺出防禦架勢,解開束縛的夏目一口氣跳了起來。
「不,事情還沒有結束……接下來纔是關鍵。」
詛咒式。
「我太小看妳了,學妹!這下我可對妳改觀了,別以爲我會再手下留情!」
「……沒關係嗎?」
三善還是一樣說得泰然自若,弓削也愈來愈習慣他這樣的說話方式。山城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也是擅長對人使用咒術的咒搜官。不用說身爲靈視官的三善,就是和弓削這位專門處理靈災的祓魔官比起來,他也是更適合進行咒術戰的人選。要是對上帶着兩位強大護法的土御門春虎另當別論,對上土御門夏目沒有道理會敗下陣來。
「──哼,果然還太嫩了。」
閃光。
「要是妳走了,誰來保護我?」
秋乃興奮極了,連話都講不好。因爲剛從驚險的場面中得救,讓人這麼誇獎,她只覺得過意不去。不過,夏目臉上還是忍不住浮現苦笑,因爲秋乃的兔子耳朵一副情緒激動的模樣,正雀躍地彈跳着。
「再說,我過去只會礙事。」
夏目的右臂迸出金黃閃電,在她與山城之間繪出一道白光的軌跡。接着,轟隆作響的雷鳴響起,帶來一陣劇烈的衝擊。
山城沒有擲出式符,而是一把捏爛手中式符。緊接着,從他的手指隙縫間猛烈噴發出濃霧般的烏黑瘴氣。
這麼說來,那些是改革派的人嗎?弓削撤下談話室的結界,改將範圍限制在自己與三善四周,重新設下結界。緊接着,寺裏的人踏響了腳步聲,闖入寮房,衝進談話室。弓削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起身。
然而,這一擊的力量過於薄弱。蠢動的黑霧有一半被雷擊散,但仍黏答答地在空中滑行,逼近夏目。
土御門春虎行使的禁咒,是所有禁咒之中最爲禁忌的「靈魂」咒術『泰山府君祭』。而他不惜用上『泰山府君祭』復活的人,正是與他同樣出身自土御門家,一位名叫土御門夏目的少女。
「曩莫、薩漫跢、勃馱南、因捺囉也、婆娑訶!」
「您是指山城嗎?」
山城似乎正在評估新的戰力──天狗式神。蠱毒羣再度受到控制,隨時可以展開突襲。第二回合開始。夏目深呼吸,重新揚起鬥志,讓意識回到霹靂身上。
「對方果然是土御門夏目嗎?」
「這樣的話。」
「沒有見到咒符──不對!那是
式神
!是護法吧?」
2
雷的咒術原本就是相當「費力」的咒術,如果沒有強大的靈力,無法連續釋放。雖然可以利用霹靂多少彌補一點,但消耗還是一樣劇烈。如果不盡快解決,夏目的靈力很快就會枯竭。
山城的雙手迅速移動,立即結成手印,結界一展開──
雷擊「避」開山城,不過胡亂打在四周的雷擊理應會傳去激烈的衝擊。
弓削這麼回答的時候,也察覺到了那股氣息,接着她立刻在室內設下結界。
山城大喊,喊出了正確答案。那是原創的高等人造護法式•霹靂。特地不讓式神現出實體,只是聽從主人的指示使出預先設定的咒術,屬於特殊類型的式神。那原本不是夏目的式神,是某位本事高強的前祓魔官──現在夏目
師事
的人特別讓給她的護法式。
夏目親眼目睹過一位是夜光信徒的咒搜官操縱蠱毒,不過那根本無法與山城施放的蠱毒相提並論,不只數量天差地遠,每一個散發出的瘴氣也有懸殊的差距。
「
歸依供養諸如來
!」
「況且我們這邊好像有客人來了。」
夏目全身寒毛直豎,不過她並不膽怯,用雷迎擊蠱毒。
──再這樣下去不行……!
天狗式神抱住秋乃和夏目,悄無聲息地輕輕落在後方地面。
他吟誦出『帝國式陰陽術』裏的「避雷」咒,儘管冷門,卻是用來對付雷法的基本招式。
「對,看來用和平的手段請求對方協助這個方式行不通,不過也不意外就是了。」
「秋乃……」
輸了。
「上。」
「我無法斷定,只能說恐怕是她。」
「可是──」
三善的目光宛如望向遙遠的遠方,弓削一臉正經地問。
「邪靈現身!急急如律令!」
漆黑煙霧有如生物,出現一陣陣駭人的脈動,形成與式符相同數量、沒有固定形狀的塊狀物。雖然是氣體,卻擁有金屬熔解般的質量,而且夏目對這種瘴氣有很深刻的印象。
山城持續維持結界,在山中奔跑。不過說到雷電攻擊,在發動攻擊的瞬間就會命中目標,要「閃躲」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山城吊起雙眸。
夏目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
結界承受雷擊的威力,整個往後挪移,山城的腳底也往後方滑動。夏目趁這個機會朝左右伸出雙臂,立刻有數道閃電撕裂空間,在前方的『貓索』頭頂落下。和先前的『燕鞭』一樣,『貓索』連同式符灰飛煙滅。
強大的力道將她往上拉起,身體順勢飄浮在半空中,宛如乘着微風輕盈移動。等她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大幅跳向後方。她拚了命轉頭,從後面抓住自己衣領的,原來是一手抱住秋乃的天狗式神。
「……打擾了,三善先生。請問山城咒搜官在嗎?」
不管怎麼說,土御門夏目是和土御門春虎相關的重要人物,這一點無庸置疑。
「什麼?」
霹靂雖然是強大的式神,但由於能力受到高度專門化,侷限了應用範圍。一般公認,雷的咒術極難駕馭,霹靂的操縱方式更是獨特,要學會操控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尤其雷的咒術和其他大多數的咒術不同,使用後馬上會展現出成果,無法重來也無法調整,屬於
瞬間決定勝負
的攻擊方式。如果沒有相當的覺悟,不能輕易使用這個咒術。
蠱毒發出無聲的嘶吼,紛紛往夏目衝了過去。
「他剛好有事離席。」
「他去哪裏了?」
「他現在在境內的外緣,去處理一點雜事。」
「可惡,這麼不巧……」
理晏憤恨唾罵,原本保持沉默的弓削迅速往前踏出一步,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就足以讓衆師父緊張不已。
「各位有什麼事情嗎?在現在這種狀況下,這麼一大羣人闖進來,未免太沒常識了吧?」
「真要說的話,沒常識的是各位剛纔的發言。土御門春虎是受到陰陽廳通緝,咒術界的叛徒,各位居然容許他進入寺內,真不知道是什麼想法。」
「我們從沒說過容許,只是這次有鑑於貴寺的情形,我們選擇予以默認。如果今後貴寺真的有與他攜手合作的意思,陰陽廳必定不會無視星宿寺這樣的判斷,將視情形採取因應對策。」
「……弓削,別把個人臆測隨便說出口。」
「是,非常抱歉。」
弓削立刻爲自己的失言道歉,不過也只是出於形式。後半的發言既是警告,也是暗中譴責,最重要的是她不吐不快。針對星宿寺這次的對應,弓削自己也有很多不滿的地方。
然而,聽見弓削這番話後,「你們聽到了嗎?」理晏像是沒把三善的忠告聽進耳裏,轉頭看向背後的同伴。
「陰陽廳果然不可能放過土御門春虎。今天的選擇關乎本寺的命運,爲了本寺的將來着想,絕對不能放任常玄爲所欲爲!」
像是爲了回應理晏的煽動,其他師父紛紛高聲應和。弓削板起臉,搞不懂他們的反應,三善依然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理晏。
「……理晏法師,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三善先生──不,『天眼』三善十悟,以及『結姬』弓削麻裏,懇請二位幫忙,我們將挺身對抗常玄的蠻橫,協助捕縛土御門春虎。」
「這……傷腦筋啊。」
三善看上去一點也沒有傷腦筋的樣子,坦白地做出回應。
「我之前在中庭已經清楚表示過,我們會入境隨俗。」
「從弓削小姐剛纔的聲明也聽得出來,那不是你們的真心話!再說如果要遵從寺裏的方針,也應該聽聽我們的意見吧?本寺不是隻有常玄那種頑固的師父,在這裏的人也全部都是寺裏的師父!」
三善說着,把接下的信在衆人面前展開。
「不足掛齒的伎倆罷了。」
理晏咬牙切齒地咒罵。
不過,符術沒有奏效。在行使出咒術的常玄周圍,散發出的咒力形成堅固的結界,擋下迎面襲來的攻勢。
另一方面,理晏失魂落魄,「惡作劇?」喃喃說着。
三善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不管他恐怕早就察覺到一些問題。弓削強壓下內心的不滿,雖然這也是任務的一部分,但她實在很厭惡這一類的「政治手段」。
三善如此斷定,接着把信──用淡淡的墨水繪上數個咒紋的紙張折回原狀。
「這……」三善的臉上始終面無表情──但是大膽地繼續說了下去。「說不定他是怕自己產生『思鄉之情』吧……」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常玄的神情始終沒有改變。他像是單純把這當成了修行的一環,俐落地將手印轉結成外縛印,再一次吟誦出不動明王中咒。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贊拏摩訶路灑拏耶、索賀怛也、吽怛羅吒、憾漠。」
「這是玩什麼把戲,別開玩笑了,真的信在哪裏?」
不過,理晏嚥下這股怒氣,咧嘴露出可怕的笑容,臉上依然是一樣的神情。
「您太謙虛了。能當上師父,想必他們都有一定的實力──尤其是理晏法師,在我看來,他的實力非常堅強,但是在常玄法師面前完全沒有抵抗的餘地,實在厲害。」
「……這封信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這是陰陽廳長官親筆……」
常玄不禁苦笑。
常玄半眯着眼,睥睨倒地的師父們。他的目光不只嚴厲,更給人一種非人的感覺,弓削忍不住毛骨悚然。
「……我知道,現在的情形確實是這樣沒錯,實際上掌控星宿寺的人是常玄。不過,以後就不是這樣了。」
「我想確認一點,請問您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那又怎麼樣!至少比敵對來的好吧!難道依你的做法,有辦法讓本寺繼續生存下去嗎!」
弓削的神情緊張,但是讓師父們全部昏倒後,常玄隨即解開手印,放下手臂,以若無其事的沉穩口氣說:
「您是指什麼事?」
常玄半眯着眼,盯着眼前衆多師父,同時泰然自若地變換手印。從劍印轉成刀印、轉法輪印、外五鈷印、諸天救敕印,每結成一個手印就隨之吟誦出不同的真言。
接着,宛如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嘖!這個傢伙!」
弓削反射性地注入咒力,強化結界。理晏完全沒理會弓削的反應,他從信封裏抽出一張紙──疑似是一封信。接着,他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把信遞給三善。
師父們回頭望去。寮房的談話室與大門口的玄關相通,中間隔着一扇紙門。如今,紙門和大門開啓,寮房外站着一位身穿袈裟的僧侶。
他一聲不吭地接下信,打開後──他挑起了單邊眉毛。弓削也稍微瞥了下信上的內容,起先她一臉詫異,在注意到之後,神情頓時變得險峻。
在場的每一位師父都是本事高強的咒術者,弓削提高警覺,但是他們完全沒有大鬧的意思。她一方面慶幸可以避免爭執,另外也有種摸清對方底細的感覺。這種程度的師父不管聚集再多人,也不可能是常玄的對手。山城不曉得在打什麼主意,想必是過度沉迷於陰謀算計了吧。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贊拏摩訶路灑拏耶、索賀怛也、吽怛羅吒、憾漠──」
「開什麼玩笑!你看清楚那封信的最後,那裏還有廳長的親筆簽名!」
簡直是一網打盡。
什麼?不只理晏說不出話,其他師父們也是目瞪口呆。設下結界的弓削一時間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受結界保護的三善露出了驚訝的眼神。
師父們的實力與專業陰陽師相比毫不遜色,常玄卻不費吹灰之力輕鬆打倒了他們,而且是從正面使出壓倒性的力量。三善判斷常玄的實力堅強,看來非常正確。
「是,你說得沒錯,『懷疑這封信的可信度』確實是很貼切的說法。」
他們各自維持結印的姿勢,身體僵硬,無法動彈,宛如空氣化成了一把鉗子。不只是手腳,肌膚表面、內臟甚至是骨頭,都毫不留情地遭到綁縛。唯一能承受常玄法力的,只有弓削張起的烏樞沙摩明王結界。
「你們這話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懷疑這封信的可信度吧?」
「──好像是這樣。這麼看來,這封信本身果然只是單純的觸媒,是隻有施加在理晏法師本人身上的
幻術
。」
他把信交給戴着眼鏡的女性,女性上前取過信,馬上回到同伴身邊,再一次確認信上內容。師父們看着這封信,發出了痛苦的呻吟,或是兇狠的怒罵聲。看見同伴這樣的反應,理晏終於慢慢了解發生什麼事情。
理晏等人明白攻擊發揮不了效果,個個臉色慘白,連忙結成手印,爲了對抗術式設下結界。接着,常玄的不動金縛將結界連同理晏等人一同束縛、捆綁。
「你是說在我們三個人來這裏之前嗎?山城是咒搜部底下的人,現在指揮咒搜部的又是倉橋廳長,相信和各位接觸這件事情不是造假,只是請各位明白,那些只能算是『非正式』的接觸。」
師父們立刻燃起騰騰殺氣,不過那並非理晏所說的「挺身對抗」,而是走投無路的人豁出去之後展現出的殺氣。面對年輕師父們的鬥志,常玄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弓削。」
「──唵、仡哩哞、孽具哞──」
常玄的態度始終從容不迫。
修法完成。年輕的師父們最後連意識也遭受束縛,接連倒地。理晏直到最後的最後仍在拚了死命抵抗,但其實在動作被對方封住的時候,勝負就已經揭曉。一聲悔恨的哀號之後,他和其他同伴一樣倒在地上。
他結起內縛印,吟誦出不動明王中咒──慈救咒。剎那間,年邁的身體湧起無比強大的靈力,咒力一口氣提升並且高漲。熱浪襲捲室內,然而師父的咒法並未完成。
「什麼!欸,理晏,這是怎麼一回事?」
「什、什麼意思?」
「如果是這樣可
輕鬆
多了。」
三善的語氣相當冷漠,可是他對常玄也是一樣的口氣,沒有瞧不起理晏的意思。不過理晏似乎不這麼認爲,只見他因爲憤怒與屈辱,盯着三善的表情變得鐵青。
靈縛法。
「……非常抱歉,我們認爲貴寺的代表是常玄法師,雖然目前看來,他答應我們要求的可能性很低,但我們仍把他視爲唯一的交涉對象。」
也就是所謂的不動金縛術。在現在廣泛使用的『泛式』中,此術式吸收修驗道系的咒法,即效性高,但常玄使出的是密教系的修法。
三善的語氣不帶個人感情,只是事務性地告知這項事實。理晏茫然若失,全身癱軟無力。師父們的反應各有不同,有人氣得發抖,有人哀嘆,也有人因爲事發突然,無計可施而愣在原地。
「……幻術?怎麼會……那、那封信確實是從倉橋廳長那裏……山、山城咒搜官昨天也這麼說……」
「說的有理,
因此
需要迎來土御門春虎。」
「請問是什麼問題?」
常玄。
理晏說得盛氣凌人,像是相信這一封信絕對能逆轉情勢。
弓削聽見這句話嚇了一跳,她很清楚常玄口中的怪物指的是誰。
「急急如律令!」
「千萬別──」
弓削不由自主確認起三善臉上的表情,三善用鼻子吁了口氣,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貧僧才疏學淺,各位理應知道,本寺出過一位真正的怪物。」
這是常玄順勢說了出口──特地對三善的挑釁做出的答覆。三善立刻喚了聲:「法師。」用不像他會發出的尖銳語氣繼續說道。
「……常玄……」
「他們必須重新鍛鍊,正所謂修行無涯。而且不管再怎麼不成材,他們仍是本寺的『力量』。」
理晏稍微瞥了下信,揚起嘴角,像在嘲笑這是無謂的爭辯。然而在他背後,其他師父的反應和他大相逕庭。
「……單獨的話不會發動,這算是一種觸媒吧。」
「……呃!」
「昨天陰陽廳方面提出的條件──在目前這個時間點確實是真實可靠,至於各位的個人待遇,我這邊沒有得到相關的消息。」
「您、您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弓削髮出近似慘叫的聲音提醒三善,不過三善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常玄,等待他的回應。
撼動地面的嗓音響起。
理晏說,從懷裏取出一個信封。
「啊啊,所以這果然是山城的惡作劇,原來二位在私下進行過接觸。」
「特、特視官!」
三善回應弓削的疑問,「什麼?」這下換理晏板起了臉孔。
正在她思考這些事情的瞬間──
「混帳……常玄……!」
「這一次爲什麼沒有派出『炎魔』宮地擔任使者?」
她無視紛紛擺起架勢防禦的師父們,吟誦真言,一口氣強化結界。
「這下你甘心了嗎?理晏。」
「什……」
「……理晏,你
視
不見嗎?」看見他認真地再次重申,其中一位同伴──昨天待在理晏身旁,戴着眼鏡的女性發出顫抖的嗓音,喘不過氣似地說。
「趁這個時候,貧僧有個問題想要請教。」
不過,常玄沒有繼續解釋,而是緩緩擺動法衣的寬袖,慢條斯理地舉起雙臂做爲回應。
理晏扭曲着臉龐,沉聲叫着。
「用不着裝傻了,您說:『因此需要迎來土御門春虎』這話是什麼意思。該不會他突然通知要來這裏是……」
「……本寺出此等醜事,實在汗顏至極。全怪貧僧教誨無方,抱歉造成各位困擾。」
「您過獎了。」
「……」
「……我們在事前……進行了好幾次交涉……」
「那、那麼,我們這些人的待遇保障……?」
面對臉色慘白、焦急逼問的師父們,理晏難以理解地露出詫異的神色,蹙起了眉頭。他再一次把視線轉向信上內容。
「你們瞧,我已經和陰陽廳的倉橋源司廳長取得共識,他答應只要星宿寺一開放,就會讓我成爲這裏的掌權者!」
「……特視官,這是……」
「這下你清醒一點了嗎?陰陽廳是老練的咒術者聚集的伏魔殿,不是你這種不成氣候的小嘍囉可以同桌談判的對手。」
「唵、蘇哩摩哩、摩摩哩摩哩、蘇蘇哩、娑婆訶!」
「……這一招相當精彩。」三善坦率地說。
吟誦真言的常玄沒有發動突擊的意思,甚至一點也不顯得急促。門口附近的師父像是咽不下這口氣,紛紛擲出符術。
「這──我看就請你背後的那些同伴確認吧。」
聽見三善的提醒,弓削還沒回應,手上已經結成烏樞沙摩明王印。
「……好,那就坦白告訴二位吧。沒錯,正是
貧僧邀他過來
本寺,只是沒想到會和各位撞個正着。」
常玄坦然說出真相,弓削聽見驚訝地睜大了眼。這可不是能夠置若罔聞的一句話。
「星、星宿寺打算和土御門春虎聯手嗎?」
「…………」
常玄沒有回應弓削的疑問。三善與常玄,兩道排除情感的冷硬視線在無聲中交會,凝目注視着對方。
就在這個時候。
遠方
雷聲大作
。
三善與常玄不約而同移開視線,轉向雷聲響起的方向。
「遠雷?……
不對
。」
常玄嘀咕,看上去像是豎起了耳朵要聽個清楚。另一方面,三善的目光嚴謹,一動也不動地望着虛空。
弓削不懂兩人這種反應是什麼意思,顯得相當困惑。不過她馬上明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雷聲沒有停止
。遠雷斷斷續續,雷聲不曾中斷。空中確實是烏雲密佈,但是沒有見到雷雲,突然這麼不停打雷,確實有蹊蹺。
不過,弓削經歷過和這「類似」的狀況。
該不會是……
「……咒術?」
話一說出口,弓削立即聯想到目前正在進行的那場咒術戰,也就是山城對上土御門夏目的咒術戰。弓削想到過去在經歷「類似」狀況時,對手同樣也是「土御門」家的人。
「特、特視官,這難不成是土御門夏目──!」
「…………」
三善沒有回應,注意力集中在遠處的落雷──以及佇立在寮房門口的常玄。常玄也是一樣。他的態度泰然,卻絲毫不敢大意地關注着局勢變化。
然後──
那個嗓音
同樣響遍了現場三人的腦中。
3
「──唵、索芰禮修他、娑婆訶。」
這時,「恭候大駕。」一個低沉嘹亮的嗓音響起。
所謂的「宗長」,也就是管理宗派的負責人。換句話說,常玄口中的宗長,指的即是真言宗星宿寺派的總長。
「……咦?請問……你是這裏的師父吧?我之前有送信過來,難道還沒送到嗎?」
那道黑影在杉林間穿梭,飛過四腳門的屋頂,悄然無聲地飛抵中庭。
忠範現在是名僧人,但他以前其實是位祓魔官。年輕時,他因爲意見不合,和上司爆發衝突,最後決定引退辭掉陰陽廳的工作。他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不過咒術者在這社會上很難找到生存的空間。他每天過着勉強餬口、顛沛流離的生活,等注意到的時候,人已經投身在這座星宿寺。之後歲月如梭,算算已經過了十來個年頭。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驀然回首,才驚覺時光飛逝得多麼快速。
少年身穿的黑色外衣有如以烏鴉羽翼製成,呈現豔麗的漆黑色彩。忠範知道這件外衣,那是『鴉羽織』,他也知道穿着這件外衣的少年是什麼人物。
「
歸依供養諸如來
!」
從他身上可以感覺到不可思議的氣勢──不對,是相當恢弘的氣度。落落大方的自然態度,讓他流露出超越年齡的大器。
忠範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後,終於把手指向自己。
那是個女性的聲音,嗓音妖媚而且魅惑,語氣卻是凜然清亮,有如一泓冰涼的清泉流過聽者的內心。
自己是在外面的社會失去生存空間,顛沛流離,最後流落到這座暗寺的一位窮途潦倒的咒術者。此時,那位出身自古與咒術共存的血脈,歷史上的偉人正爽朗地與自己搭話。
「那個人啊……又這麼擅自主張。」
「那麼──春虎殿下,身爲留守此地的師父,貧僧衷心歡迎您的歸來。」
過去幾次做出的選擇,他不是完全沒有後悔,不過他很滿意自己目前的狀況,大概是在應該落腳的地方生根了吧。忠範由衷地如此認爲。
嗓音直接在腦中迴響。
「法師,我現在的名字是『土御門春虎』。」
這時──
「那麼──春虎殿下,身爲留守此地的師父,貧僧衷心歡迎您的歸來。」
那樣的人物正喚着自己,忠範有如做着白日夢,茫然地杵在原地。
「法師,我現在的名字是『土御門春虎』。」
「夜光是暗寺的首長?」
嗓音中聽得出難掩興奮的情緒,忠範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說出這話的人正是常玄。他人疑似在寮房,罕見地弄亂了僧衣,快步趕到中庭。
弓削的行動會晚常玄一步,不消說,當然是受到三善的牽累。

常玄咧嘴一笑,抬起了頭。
「常玄法師,這次可以視爲是您發出的『邀請』吧?」少年問道。
幽暗的森林另一頭,一小道
黑影
宛如劃破空間,浮在半空中。
見到少年出現,常玄臉上笑逐顏開。
不過,也許今後無法再維持這樣的生活了。
由烏鴉變幻成的人物沒有理會大驚失色的忠範,踏上了前往本堂的階梯。
常玄說着挺直了背脊,法衣優雅擺晃,他垂下了頭。
忽然間,他沒來由地聯想起十多年前待在陰陽廳時的事情。那個時候,有些後輩狂熱地仰慕夜光,牧原和六人部,還有另外一個疑似是叫做江藤的人也和他們一樣。他想起他們熱烈談論的土御門夜光是什麼樣的形象。
他反射性地仰望天空。上空覆蓋着灰暗的烏雲,但是看起來實在不像會打雷的天氣。難道有雷雲正在接近這裏嗎?真不吉利……不過或許這樣的天氣很適合現在的星宿寺。
少年一臉像是遇上難纏的對手,吁了口氣。
不過,那不是一般的烏鴉。忠範不知不覺地用眼神追逐起黑鴉,發現這隻烏鴉有三隻腳。思考還沒追上現狀,本能已經理解眼前的狀況,不禁全身戰慄。三腳黑鴉無聲翱翔過忠範的頭頂,飛向後方面向中庭的本堂。接着忽然啪沙一聲,黑鴉大動作地翻動羽翼,灑落光粒與漆黑羽毛,在本堂前着地。
不對──忠範理所當然似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實。
和與忠範對話時相比,少年的神情有些微的變化。氣氛雖然還是一樣坦率而且和善,臉上卻多了一抹說是狂妄自大也不爲過的微笑,宛如一個英氣勃勃的年輕人棋逢敵手,流露出帶有稚氣的無畏之心。
杉樹拔地參天,一直蔓延到山腳下,懸山式屋頂的古老四腳門便以此爲背景,昂然矗立。
緊張感竄過弓削全身。這麼看來,他身上那件黑衣就是去年造成陰陽廳遇襲的起因,夜光的咒具『鴉羽』。不對,這時候更重要的是護法在那裏?服侍夜光的飛車丸和角行鬼到哪裏去了?想必是沒有現出實體,他不可能沒有帶他們過來。雖然因爲緊迫的情勢而焦躁,弓削仍努力動着腦筋。
少年──春虎板起了臉。
「
北辰山宗長
,土御門夜光殿下。」
忠範注意到遠雷,是他正好從寺務所走出來的時候。
如果冷靜下來觀察,可以發現眼前的光景非常奇妙。年紀尚輕,甚至有點散漫的少年,與一看就很嚴厲的年老僧侶交談,表現謙恭的反倒是後者,前者的言行不至於失禮,只是非常自然地擺出了對等的態度。這樣的兩人確實「靈犀相通」,大概是基於只有他們才知道的共同理解。
三善同樣覺得納悶,不過他的語氣和弓削不同,聽得出單純的好奇心。
忠範忍不住眨眼,揉了揉眼睛。黑鴉揮翅落地──可是着地的烏鴉變成了一個
黑衣人
。
──
歸來
?
他吟誦出供奉在本堂的主神•妙見菩薩的真言,口氣不僅隨和,甚至散發出奇妙的親近感,誠懇的態度總算讓像是遭到狐迷的忠範稍微回過神來。
常玄寒暄時,姿勢十分端正。「感謝您的邀請。」少年應道。
昨天,來自過去職場的『十二神將』到訪,今天則是傳聞爲土御門夜光轉世的陰陽師要造訪寺內。忠範感覺到宿命般的啓示,也許是因爲即使只是出於形式,也算是皈依佛法了吧。
少年說起話來十分坦率。啊啊,原來夜光是這樣的人啊,忠範心想。
在這段期間,不斷有寺裏的人從他背後的寺務所和本堂後方的講堂走出來,在中庭聚集。衆人發現站在本堂前的少年無不啞然失聲,愣在原地。看見人潮逐漸聚集,少年像是大傷腦筋──但是一點也不顯得驚恐──臉上浮現「這下該如何是好」的苦笑。
「弓削!剛纔的聲音顯然是通知土御門春虎來了,要是隨便跑出去,結果捲入咒術戰該怎麼辦?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不過去,可是絕對要慎重再慎重,行動千萬謹慎小心。」
讓自己隨時光流轉,平淡度日。
黑衣人吟誦完真言,接着又行了次禮。
被人稱呼爲宗長,當事人似乎也是一樣困惑。
「沒錯!」少年點頭。「這裏有位叫做常玄的法師吧?麻煩你幫忙轉告土御門到了。」
那是在咒搜部的通緝照片上見過的臉孔,獨眼的少年,本人堂堂正正地報上了通緝名單上的名字。
忠範不自覺地把頭轉向中庭一角──以階梯與山門相連的四腳門。
「那是因爲約定就是約定,而且實際上我也受過不少照顧。」
「正是。感謝您願意履行古老的盟約,千里迢迢遠道而來,實在感激不盡……不對,說來該是『歡迎回來』纔對。」
「……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不過真奇怪啊……」
土御門春虎。
「已逝的真羅法師表示,您答應過要成爲本寺宗長。」
「法師!」少年喚道。
現在的他已經習慣寺裏的生活,事到如今也沒有再追求變化的意思,如果可以回到陰陽廳則另當別論,所以他基本上採取中立的立場。這一次他贊同常玄的想法,只是另一方面,他對常玄那種強硬的做法也抱持懷疑。然而身爲一介咒術者,他其實對常玄那種求道者般孤傲的人生態度同樣懷有敬意。
他沒有進入本堂,而是在本堂前朝堂內合掌,深深一鞠躬。
「常玄法師,感謝您歡迎我來到這裏,可是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當上宗長了。過去我確實受過星宿寺的照料,也有人開玩笑要我來當宗長──」
☆
然後──「變化」也正在這個時候發生。
土御門春虎。
常玄這句話讓聚集在中庭的衆人受到不小的震撼,「什麼?」忠範也忍不住驚呼出聲。
儘管吵着沒辦法保護自己的安全,不過一旦遇上事情,他又顯得從容不迫,這樣的表現也許可以看成是對弓削極爲信任吧。
「而且您回應了貧僧此次的修法。貧僧在靈符堂焚燒護摩,是在七天前的深夜,雖然花了一點時間,但您果真如真羅法師所說,依約來到本寺,這可以視爲您願意遵守過去盟約,成爲本寺宗長。」
不過,他看過來的只有右眼。少年的左眼戴着眼罩,那是條鮮豔的錦緞,由左眼上方斜斜地往下包覆住整個左眼。
眼前是自己恐懼、忌諱的變化象徵,也是爲自己一直以來生存的世界建立「基礎」的人物。
那是隻黑鴉。
因此弓削只好不去理會急忙趕向中庭的常玄,先是用嚴密的結界保護自己與三善,接着再施加隱形,最後終於追逐師父的腳步趕向中庭。他們沒有直接前往中庭,而是繞過本堂後方的講堂,從反方向趕往中庭。
這世上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
現代陰陽術的創始者,促使日本咒術走向中興的年輕偉大陰陽師。他是安倍晴明的後裔,人稱晴明再世的天才。他有什麼樣的豐功偉業,他們甚至也向身爲前輩的忠範熱心解釋,說得神采飛揚。
不是因爲對方的靈氣有多麼強大,或是身上散發出的威嚴,和什麼偉人的風範或是咒術者的才能也沒有關係,而是有更貼近、更能感同身受的某種無可言喻的說服力,直接觸動內心。
佛堂前,站着一位黑衣青年。
起先弓削還以爲自己聽錯了,不過她發現驚訝的人不只自己,寺裏那些聚集在中庭的人也一樣爲了常玄的話啞然失聲。
兩人抵達中庭時,正好是常玄低頭行禮的時候。弓削藏身在杉樹後面,聽見師父說出「北辰山宗長土御門夜光」這句話時,她隨即將視線轉向本堂──靈符堂。
然後,他背對本堂轉過了身。
那是個少年。
一小道黑影。
另一方面,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面對陰陽法的修正以及隨之而來的陰陽廳權限擴大這樣龐大的「時代洪流」,常玄那種生存方式與寺裏的方針根本無從對抗。
忠範漠然仰望天空,接着視線落到腳下,嘆了口氣。
看見忠範不發一語,站在眼前動也不動的模樣,少年搔了搔頭,像是覺得困擾。但在忠範心中,各種激動的情緒怎麼也無法平息下來。
少年察覺注視自己的視線,把眼神轉向忠範。
那個人就是土御門春虎。
「貧僧即是常玄,歡迎土御門施主光臨本地。」
嗓音吟誦出普禮真言,屬於在禮佛或修行時吟誦的東密真言。換句話說,是相當適合在來到真言宗星宿寺派總寺,也就是這座北辰山時吟誦的真言……
那就是──那個人正是土御門夜光。
他是由分家撫養長大,過去在陰陽塾就讀的塾生土御門春虎,同時也是曾在戰爭中復興咒術的大陰陽師土御門夜光。透過兩人的對話,第三者的弓削也逐漸體會這樣的「現實」。
「春虎殿下。」常玄喚着春虎──以及夜光。「貧僧邀您來到這個地方,不是爲了別的事情。得知您活躍的消息後,貧僧判斷您毫無疑問正是土御門夜光轉世──也就是本寺宗長。此外,有鑑於咒術界的現狀,貧僧認爲現在正是迎來本寺宗長的適當時機。」
「……這話言過其實了吧,適當的時機又是什麼意思?」
「關於陰陽廳的作爲,相信不需要貧僧再多作解釋。貧僧就坦白說了吧,本寺如今正面臨存亡危機,萬一這樣的情形持續下去,星宿寺長達數百年的歷史恐怕延續不了幾年的時間。」
「…………」
常玄面不改色地做出這番斷言,春虎沒有出聲,但是寺裏在一旁旁觀的人們紛紛鼓譟了起來。聽見常玄這直言不諱的發言,他們顯然驚慌失措。
接着,常玄沒有理會周圍的反應。
「陰陽廳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至於他們之後有什麼打算,實在不是貧僧所能夠預料。本寺與塵世隔絕,雖然偶爾會接受『工作』的委託,但也只是當成用來磨練實力的一種修行。如果因此遭到陰陽廳捕縛,或是喪失性命,這些都是發生在『外界』的瑣碎俗事,本寺不會因此心生怨恨,更遑論與陰陽廳爲敵。」
「可是……」常玄又繼續說。他說得淡然,但是口氣愈來愈激動。
「陰陽廳如果企圖干涉本寺內務,本寺絕不允許也不會容忍這種事情發生。或許本寺真是咒術界的毒瘤,然而毒有時也是一種藥。再說,咒原本就有陽有陰,無法切割任何一方,如果陰陽廳打算招降,豈非自亂陰陽之理。」
常玄說得強硬,言語間展現出傲然自信,有如一位闡述世間常理的高僧。
弓削露出要說嚴肅又過於凝重的神情,「我們真惹人厭啊。」背後的三善嘀咕着說。
「遺憾的是,陰陽廳的力量確實十分強大,非本寺可以抗衡。如果有方法……如果有可以讓本寺延續下去的方法,那只有春虎殿下,由您出任宗長,率領本寺與陰陽廳對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
「這麼做不只是爲本寺的利益,您現在孤身與陰陽廳爲敵,理由貧僧無從得知,但是如果要對抗陰陽廳,相信本寺可以成爲不小的助力。請與我等聯手,成爲咒術界之毒與陰暗面,這樣的毒與陰,必定可以矯正陰陽廳的陽,進一步促進整體咒術界的繁盛。春虎殿下,請務必接下本寺宗長一職。」
常玄老邁的身體湧出力量,鏗鏘有力地提出請求。這番話說完之後,嗓音彷彿仍隆隆回響在深山之中。
──真是亂來……
從先前與理晏的對話也料想得到,常玄果真有與陰陽廳作對的打算。既然星宿寺實際的負責人是他,這個決定想必不會輕易收回。弓削立刻思考了起來,萬一土御門春虎與星宿寺聯手,將會對陰陽廳造成多大的威脅。不過,她還沒得出結論,「抱歉,恕我無法答應。」春虎直截了當回絕了對方的請求。
常玄不愧是見多識廣,神情完全不爲所動,然而他全身高漲的力量呈現出浮動不穩的狀態。
「……請問可否告知貧僧原因?」
常玄斬釘截鐵地說,春虎搔了搔頭,像是很傷腦筋。
結界。不過,那不是普通的結界,而是屬於
阻斷內部咒力的結界
。不動明王的不動法裏面有結界護身法這種咒術,此時發動的是與那類似的結界──更正確來說是稱爲「法陣」的術式。
快活的笑容。眼前的狀況讓他樂在其中。
生靈,而且是「狐狸附身」的狀態。
那是一支手機。
「本寺的『工作』種類繁多,爲達成目的不執着於使用『甲級』,這一類的手段就廣義來說也算是咒法的一種。然而,貧僧也不願在境內動用槍械,還請勿妄加抵抗。」
「用不着那麼在意……其實我沒資格說這種話,但也沒有特地出手相助的道義。」
美豔的狐妖與獨臂鬼,他們正是扶持夜光的雙翼•飛車丸與角行鬼。他們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和春虎宛如融入現場的氣氛完全不同。兩位式神一出現,彷彿甚至連春虎這位主人的「身分地位」也忽然跟着提升。而且錯不了,有這兩位式神作爲護法,只是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不是一般的咒術者。
然而,常玄根本做出沒有任何動作。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言行舉止極其自然。看在處於敵對立場的弓削眼裏只覺得不寒而慄。
術式雖然類似,但兩者的規模有天壤之別。一般來說,結界護身法的對象只有術者。讓行使術式之人能斷絕各種咒力或是靈力的影響力,這正是結界護身法的作用。然而,眼前的法陣結界屬於鋪設式,規模擴及封印整座山的程度。
這時──
「……真虧這裏能留存下來。」
由本堂展開的結界與從山腳延伸上來的結界合流,兩者結合形成巨大的法陣。弓削想起在前來星宿寺的途中,路上經過的那一道山門。
春虎接着又客氣地說。
「……貧僧之後自當接受斥責。」
目光和角行鬼撞個正着。
「別誤會了,我沒有責備您的意思,況且您說必須以更開闊的視野行使咒術,這個意見我也贊成。爲了回敬,接着就讓您見識一下『我的做法』吧。」
「……簡單來說,就是
軍隊
的做法。」
常玄非常清楚地宣告要與陰陽廳爲敵,萬一春虎真的被寺裏的人擒住,他不可能輕易放過弓削等人,恐怕一樣會將他們關在這座寺裏。
「春虎殿下,請您放棄無謂的抵抗,投降吧。」
春虎愉快大笑,從容的態度讓人不敢相信,他正在與那個威嚴十足的常玄對峙。
「……您到這裏有何貴幹?」
他是土御門春虎,同時也是土御門夜光。
回應的語氣聽得出惱怒,春虎有些訝異,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微笑。
「什麼事?」
接着,三善立刻隨着弓削跳了出來。
女性口氣凜然,冰冷地發出警告。
以那道山門爲起點一直到前面的山頂,原本就設有結界,因此這個咒術是強化原本的結界──更準確來說,其實是瞬間替換成其他術式。換句話說,這個法陣的效果範圍爲星宿寺全境內,讓這廣大的範圍內無法行使咒術。
弓削驚呼,三善啞然失聲,飛車丸和角行鬼也瞠目結舌,全身出現裂核。
靈符堂前遭到僧兵團團包圍,弓削杵在原地,不祥的預感讓她背上冷汗直流。
「不過千先生還活着就好,我會在這裏到處找找,星宿寺境內也很讓人懷念。」
他朝弓削和三善這麼說着,豪放不羈地咧嘴笑了起來。
「哈哈,說得是。讓您這麼一說,我實在沒辦法反駁。」
說完,春虎隨即拿起某個東西,因爲他的動作極其自然,甚至連那些提高警覺、手中緊握槍枝的師父也沒來得及反應。現場反應過來的人只有常玄,他射出銳利的目光,但是春虎手上的東西既非咒符,也不是咒具。
「雖然不想這麼做,但貧僧必須把您留在這裏。」
術式以本堂爲中心,爆發性地向外擴展。
「……您是位偉大的咒術者,然而要成爲本寺──『暗寺』的宗長,還必須具備以更開闊的視野行使咒術的經驗。」
男性的嗓音粗啞,但很有磁性。
那是一羣武裝僧侶,手上全部握有槍枝,其中甚至有人拿着自動步槍,看上去簡直像是現代的僧兵。
春虎說着,聳了聳肩。
「遺憾之至。」常玄說。「事已至此,貧僧別無選擇。而且──您未免太小看本寺了,春虎殿下。」
糟糕。弓削正這麼想的時候,隱形術早已經讓人看破。
這次出現的是男性。
聽見春虎的回應,常玄怫然作色,有那麼一瞬間,他用力握緊了拳頭。
「……看來談判破裂了。全怪貧僧無德,實在慚愧。」
他單刀直入,高聲宣言。不過他是躲在弓削背後,縮着身子說出這番話來。弓削已經習慣同僚這副德性,但同樣身爲『十二神將』,這種無地自容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和這件事情完全無關,請各位見諒。」
話聲一落,弓削設下的結界毫無預警消失。
「本來我就沒有那個意思,而且很抱歉,如果要對抗陰陽廳,星宿寺的戰力幫不上什麼忙。我現在可是費盡了心機潛伏,要是藏身地點曝光,我也就完了。雖然不知道您對我有什麼期待……但我可沒有您想像的那樣無所不能。」
「──
怎麼回事
?」
不過,她的模樣和人類不同。她的頭頂長出一對獸耳,一條樹葉形狀的柔軟尾巴在背後擺動。
「我說過了吧,我沒有答應的意思。」
──糟!
「──到此爲止,常玄這廝還不退下!」
「反正早就料到會是這種情形,不過比原本以爲的還快得到結論就是了。」
聽見春虎拋出的問題,常玄第一次面露不快。
星宿寺用來對抗夜光轉世的春虎,以及協助他的兩位護法,使出的絕招正是這個法陣結界。
春虎像是不在意兩位『十二神將』的醜態。
「這些……無禮的傢伙!」
「……如果您指的是千翁,他現在依然健在。不過他只是寺裏一位普通的僕役,不是您需要在意的對象。」
飛車丸不顧身上的裂核,柳眉倒豎,勃然怒斥。但是在咒術遭到封鎖的狀況下,被這麼多支槍指着,即使她再厲害也無法完全防禦,而後方的角行鬼當然也不可能做到。他們自己無所謂,重點是保護不了主人春虎。
另一方面,常玄同樣露出無所畏懼的微笑。兩者之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繃,衆人全屏息着觀看事態發展。
弓削屏氣凝神,凝視着兩位式神。
「要立刻解咒是沒辦法,不過您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沒辦法使用咒術,您也會很傷腦筋吧?」
少年喃喃說着,臉上明顯流露出超齡的深刻感慨。這一刻,弓削清楚感覺到少年體內存在着過去的靈魂。
弓削擅於結界,正因爲如此,她相當清楚利用原本結界設下的這個法陣,規模有多麼龐大以及複雜。
如果常玄吟誦出一句咒文,或是作勢結成手印,不管他試圖使出什麼樣的咒術,飛車丸想必都會不由分說早一步阻止他的行動。
她渾身散發出高貴又威嚴的氣質,宛如一位年輕的女武者,同時她身上帶有魅惑人心的妖豔,兩者調節得恰如其分。銳利而且靈活的眼眸有着一對湛藍色的瞳孔,是位身穿軍服,因此更顯出禁忌魅力的絕世美女。
聽見常玄的話,「……嗯。」春虎苦笑着應了聲。
在槍口的包圍下,「……真是的。」春虎悄聲唾罵。「剛纔還搬出一堆大道理來,現在這種做法不是和黑道沒有兩樣嗎?」
在男性的西裝左袖,袖子裏隆起的地方從中間消失,隨風飄揚。不僅如此,他全身散發出陰性的瘴氣──鬼氣。他是鬼,而且是自古便存在人世之間,於塵世漂泊,名聲響亮的「獨臂鬼」。
「這次我會依約前來,其實是有點事情要辦。只要事情處理完,我就會盡快離開,只是抱歉打擾到各位。」
「只有留下您,本寺纔有辦法繼續生存。」
弓削瞥向一旁的三善,此時的他也同樣不滿地蹙起眉頭,不過也許是想不到什麼對策,他始終不發一語。
「……您應該也很清楚,真羅法師雖然是一位偉大的人物,但也有不少缺點。」
「歸根究柢,主人原本就沒有義務答應你們的請求,況且答應這件事情也沒有益處。如果您執迷不悟,堅持要危害主人,就算是淵源再深的寺院,也休怪我手下無情。」
啓動術式的是那些支持常玄的師父們,他們在遠處觀察事情發展,以常玄那句「遺憾之至」作爲暗號,展開行動。
──這……情形不妙。
在春虎的斜後方,又接着出現另一位式神。
那是個彪形大漢,身高几乎有本堂的屋檐那麼高。他的體格健壯,筋肉隆起,與魁梧的身材相得益彰,身穿西裝的外表帶給人幹練的印象。一頭金黃短髮令人聯想到皇冠,五官深邃的臉上浮現桀驁不遜的笑容,愉悅地眺望着常玄。
由於太集中精神「視」兩位式神,導致隱形一時鬆動。沒想到自己竟會犯下這種基本的錯誤,不對,說不定對方早已看穿我方的隱形。總之,隱形失效,但是結界沒有受到影響。弓削因爲難爲情漲紅了臉,從躲藏的那棵大樹後面站了出來。
「春虎殿下。」
這個法陣最強大的地方,在於能奪去所有咒術者的力量,想必是在各種條件──土地的靈性、長年培養的咒力環境、儲積的靈脈力量、發動時的靈層狀況等皆配合得天衣無縫,纔有辦法完成這樣的法陣。而且在這無數的條件之外,還必須準備合適的術式,光想像就教弓削頭昏眼花。唯一可以確定的一點是,這絕對是天才纔有辦法設下的結界。
也許是料想到他們會潛藏在某個角落,常玄不爲所動,其他寺裏的人和春虎卻不約而同注視着弓削。
「弓削。」三善忽然厲聲一喝,弓削正摸不着頭緒的時候──
一抹冷笑掠過春虎脣邊,忽然間,一道巨大的黑影橫跨烏雲籠罩的中庭。
「──如何?」常玄露出高傲的微笑,「春虎殿下,不對,夜光殿下,這是
您
以前在本寺設下的結界,不過稍微經過一點更動,想必就算是您也無法解咒。」
師父的人數約有十四、五人,其他也有疑似是「雲水僧」的人。就眼前狀況看來,寺里約有半數以上的人選擇支持常玄,而他們手上的槍口全部對準了春虎。
飛車丸舉頭仰望,惡狠狠地啐了一聲,頭上的耳朵擺動,顯得相當煩躁。角行鬼輕輕「噢」了一聲,似乎深感佩服。兩位式神的身上出現裂核,雖然還能保持實體這點令人驚異,不過就連實力如此強大的式神也免不了受到影響。
突如其來地,在春虎面前,靈符堂的階梯上,一位式神現出實體。弓削──以及寺裏其他人全喫了一驚。
那是位女性,而且是位美麗的女性。
春虎笑說,但是和之前的笑容不同,笑中增添了一份高傲。
「嗯……這個嘛,我不知道他現在怎麼稱呼,這裏有一位千先生嗎?」
「原來如此,雖然您應該是真羅大師的弟子……『不能無視千先生的教誨,要認真傾聽』,真羅大師沒這麼告誡過您嗎?他和您不一樣,對千先生有很高的評價。」
「然後呢?你們這些陰陽廳的打算怎麼辦?現在這個當下,我們都是敵人的敵人……不如大家一起並肩作戰吧?」
「……我也差不多膩了。春虎,可以了吧。」
常玄忽而右臂一揮,以這爲暗號,身穿法衣的師父們紛紛衝進中庭。
「感謝兩位──這種感覺真奇怪,畢竟我現在是個通緝犯……不過事情我明白了,那就請你們暫時在一旁待着,大家不相妨礙。」
春虎說着,把雙手扠在腰上,往中庭環視了一圈。
接着──
弓削立刻仰頭望向天空,接着睜大了眼。
一大羣鳥
飛過中庭上空,數量相當驚人,大約有好幾十只鳥密集地往這裏飛來。
那些飛來的鳥是海鷗,而且是青藍色的海鷗。那是式神,是威契夫公司制的運輸式式神,『T2•飛鷗』。
不過,真正吸引弓削目光的不是成羣的『飛鷗』。數十隻海鷗各拉着一條鋼索,合力吊起一個巨大的
鐵塊
。
「什──」
聚集在中庭裏的人紛紛抬頭仰望,啞然張大了嘴,黑影正下方的人更是急忙逃到一旁。
接着,海鷗抵達中庭的正中央,同時放開鋼索。
鐵塊落下。
常玄等人設下的法陣結界完全覆蓋星宿寺廣大的境內,當然上空也在結界的範圍之內。鐵塊從呈半圓形展開的結界上方落下,撞上結界,結界表面因而出現波浪般的裂核──接着鐵塊穿過結界,重重地摔在地面。
霎時間天搖地動,巨大的撞擊聲與衝擊傳遍整個境內。包括常玄、弓削與三善在內,所有人都驚愕不已,凝視着從空中墜落的鐵塊。
在衆人尚且驚魂未定時,春虎泰然自若地下達指令。
「術式開放,
土蜘蛛
啓動。」
這指令不是真言也不是祝詞,甚至不是帶有咒力的「咒文」。
但這句話一說出口的瞬間,在戰後超越半個世紀以上的漫長時間後,鐵塊裏的術式再次覺醒。
在阻斷咒力的法陣內,要行使咒術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鐵塊內部以物理性的方式刻上咒紋,就是常玄設下的巨大法陣也無法阻止咒紋發揮作用。而且,刻在鐵塊上的咒紋使鋼鐵的裝甲形成一道新的對咒結界,以由內部產生的結界阻擋設在境內的法陣影響,確保裝甲內部咒力循環的環境可以照常運作。
鐵塊──有如顫抖一般──動了起來。
原本向內彎曲的八隻腳發出銳利的金屬聲響,呈放射狀伸了開來。八隻腳在地上踏穩腳步,支撐起胴體的部分。
那東西呈現出異形的形狀。
蜘蛛。
用鋼鐵打造的巨型蜘蛛,胸部以上長出如穿戴鎧甲的武士上半身。武士頭頂有圓錐狀的頭盔,頭盔前裝飾着一個五芒星的象徵物,散發出朦朧的金黃光芒。
「……裝、『裝甲鬼兵』……!」弓削喘不過氣似地說。
而且──
「好。」
春虎則是笑着將『鴉羽』一掀,朝等待指示的兩位護法說:
「這就開始吧。」
「雖然咒力遭到阻斷,但還是可以『視』得靈氣。目前在北邊山腳,還有南邊──山路方向的山腳,各啓動了一臺『裝甲鬼兵』,爲了破壞境內的結界已經展開行動。」
過去接受舊日本陸軍的要求,
陰陽將校
土御門夜光達成了咒術的復興與整合。
常玄的嗓音掩不住顫抖。
「……不只一臺。」
「──居然有這種事情。」
常玄準備的法陣結界不只從本堂蔓延出去,也從山腳下延伸上來,換句話說,那裏同樣設置有結界基點。此時此刻,『裝甲鬼兵』正打算前往破壞這些基點。
大戰時,由他開發的代表性軍用式神,正是眼前的『裝甲鬼兵』。
三善喃喃說着,朝驚呼了聲「咦?」轉過頭來的弓削點了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