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BEGINS/TEMPLE

四章 陰陽師來訪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5萬 字

1

實在是最惡劣的疏失。

夏目瞪着穿着西裝的青年──山城,忍不住咬牙切齒。她隱瞞自己的身分潛入這個地方,偏偏讓身爲國家一級陰陽師的咒搜官識破真正的身分。

會出這樣的狀況得怪自己疏忽大意,正確來說是時機不好。山城先前一直維持隱形,一路接近夏目,換句話說,她早就被人鎖定目標。她儘量避免與『十二神將』接觸,靈氣也隱藏得天衣無縫,但還是不夠謹慎。

夏目對自己的做法不夠周延感到憤怒,不過她馬上轉換心情,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狀況。

幸好春虎今天就會在暗寺現身,因此只需要想辦法拖過他出現之前的這段時間,必要的咒具她也片刻不離地攜帶在身上。

──沒錯。

只能硬着頭皮上,即使對方是『十二神將』也一樣。

夏目一口氣將精神調整到對戰狀態,讓全身的咒力高漲。「……哼。」「視」得夏目的變化後,山城用鼻子哼了一聲。

另一方面,夏目也沒忘記自己身後保護的秋乃。

秋乃似乎因爲緊張,渾身僵硬,不過這也怪不得她。星宿寺內的「雲水僧」也有進行咒術方面的修行,但昨天一整天待在一起,夏目很清楚秋乃沒有接受過成爲咒術者的訓練。不能把她捲進這件事情,此外也應該考慮到對方捉住她,把她當成人質的可能性。北斗希望可以換一個地點,可惜她沒有這個餘力。

另外還有一件讓她擔心的事情──

「……那個天狗面具,看起來不像是妳的式神。」

山城終於把視線轉向天狗式神,當然在這之前,他就已經察覺對方的存在,最後得出那不是夏目的式神這個結論。

「該不會是那個小孩子的式神吧?那傢伙看來也是個很『奇怪』的小鬼。」

這麼說來,秋乃的耳朵還露在外面。聽見山城這句話,可以感覺到秋乃顫抖了一下,渾身僵硬。

夏目立即開口。

「──天狗先生?秋乃可以交給你保護嗎?」

「北、北斗?」

秋乃說過,天狗式神會答應寺里人的要求。夏目剛入寺沒多久,不過秋乃從小在寺內長大,和這個式神也很親近。

天狗慢條斯理地點了下頭,答應夏目的要求。夏目內心感謝,但也不能就此放心。天狗式神的實力不明,不曉得能發揮多大的力量。

然而,山城正要走向夏目的時候,忽然一臉詫異,停住了腳步。

火柱衝上天際,驅散了陰鬱的烏雲。

背後傳來秋乃微弱的呼喚聲。

『燕鞭』和『貓索』一樣,都是由咒搜官使役的代表性捕縛式。羽翼如同其名,化成數條長鞭,纏繞住夏目的身體,連同雙臂緊緊束縛。穿着絲襪的腳在地面又踢又踹,奮力掙扎。她費勁地想站起來,但『燕鞭』感應到捕縛對象試圖抵抗,馬上將鞭子伸長至雙膝,緊纏住她的雙腳。

此時,兩具『貓索』復活,山城又接着釋放出符術。

接着,山城彷彿猜到夏目內心的疑問。

照理來說,夏目並未有疏忽大意的地方。如果山城召喚出『燕鞭』,她不可能沒有察覺。

「直到去年爲止,妳都在陰陽塾就讀對吧?而且還是和土御門春虎一起,我記得你們是第四十七期生?也就是我的後輩,其實我是陰陽塾第四十五期生。」

火界咒的另一頭傳來山城的聲音,已經邁步跑了出去的夏目沒有停步,轉頭越過肩膀「視」認山城。

夏目朝山城釋放出猛烈的火界咒,並且在同一時間啓動隱形術。原本她就沒有必要打倒對方,只打算撐到春虎抵達。如果可以用火界咒當作障眼法,再趁這個時候逃進樹林──

「欸,別白費我的力氣。」

「天、天狗先生,麻煩幫北斗解開綁在她身上的東西。」

「秋乃,快離我遠一點,跟那個天狗式神一起回到寺裏。用不着擔心,依妳剛纔的腳程,一下子就到了。」

夏目的眼角輕顫了一下。

五行相剋,金克木。然而,木氣和水氣相生,導致威力倍增,夏目的金氣無法完全抵消。藤蔓被斬斷後又重新生長,朝她逼近,伸展的動作猶如在空中奔騰的激流。

夏目始終不發一語,山城似乎也對她失去興趣。

在動彈不得的夏目面前,秋乃衝了出來,天狗式神也和她一起。「什麼!」夏目啞然失聲。咒術戰開始後,她全部的心力都集中在山城身上,但在天狗式神展開行動的時候,她原以爲式神會直接把秋乃帶回寺裏。

夏目立即拋出護符,展開咒力防壁。緊接着,山城使出的不動金縛術襲來,咒壁遭到激烈撞擊,不住晃動。

「再怎麼說妳都是後輩。我不會動粗,妳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他說着,神色從容地聳聳肩。

這樣的攻擊方式目的在於勉強破壞並且轟飛咒壁,也許是認爲不需要一一使出咒術應付,山城始終以冷靜的目光,「視」着夏目的舉動。

「妳以爲這麼點雕蟲小技逃得了嗎?」

接着,山城釋放出的咒術奔流在夏目面前往上一躍,形成網狀的藤蔓。帶有水氣的青翠藤蔓網,是依從五行相生的水生木原理使出的術式。夏目擲出的金行符化成銳利的金屬片,斬斷了網子。

讓符術喚起的土氣潛入地底,轉換爲金氣,術式和剛纔一樣同屬五行相生。對方會重複使出同樣的術式,想必是認爲讓人看出這一點也不成問題。夏目一邊閃躲腳下的攻擊,兩隻藍貓也同時從左右逼近。即使用上同一招防禦,擋得住符術也來不及阻擋式神,而且山城已經從容地取出下一張咒符。

秋乃哀號似地說,就在這一瞬間──

自己只能一擊打倒對方。夏目拿定主意,停下避開攻擊的腳步,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咒術上。她提升咒力,結成根本印。

「…………」

山城張起結界,防禦火界咒。脫離控制的火界咒無法破壞那道結界,不過注入全力使出的火界咒還是足以維持威力。只要火界咒沒有消失,山城理應無法解開結界,發動攻擊。

「……嘖。」

夏目的全身迸出咒術火焰,火焰以她爲中心捲起漩渦,烏黑長髮受熱浪襲捲,違反重力,往空中飛揚。

「不過,爲什麼妳會出現在這種地方?我以爲妳和土御門春虎一起行動,難不成是先來這裏偵查嗎?」

「秋乃,不行!」

對手是擅長對人行使咒術的咒搜官,年紀雖輕,但畢竟是取得『陰陽一級』資格的國家一級陰陽師。一般人稱的『十二神將』實力有多堅強,夏目可說是再清楚不過。

──既然對方是這個打算。

「──!急急如律令!」

「──摩訶路灑拏、欠、佉呬法呬、薩縛、尾覲南、吽怛羅吒、憾漠!」

山城說得從容,若無其事地拉近雙方距離。接近時,他依然接連發動不動金縛。「唔!」夏目讓咒力注入咒壁,接着更進一步提升咒力。

「激流成枷,予以縛束,急急如律令。」

──怎麼會這樣?這是什麼時候設下的圈套?

山城向拚命動着腦筋的夏目說,他的口氣像在閒聊,夏目的眼神卻更是銳利。

在兩具式神絆住夏目後,山城接着間不容髮地展開攻擊。兩根手指夾住咒符,隨同咒文俐落地拋了出去。他拋出的是水行符,符術化爲水流奔過大地,逼近夏目。

「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兩具『貓索』一成形,立刻動作靈活地在地面奔馳。雖然是市售的人造式式神,但經由『十二神將』的操縱,不論靈氣還是動作都與一般式神有天壤之別。藍貓如狩獵中的猛獅,兵分二路往夏目逼近。

這時候讓人看扁,夏目只覺得走運。

「……北、北斗……」

「──!」

山城蹲下身體,讓咒符緊貼地面。這次使出的是土行符,符式與先前相同,同是五行相生,也就是土生金。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目契毗藥、薩縛佗、怛羅吒、贊拏──!」

「真是奇妙的緣分啊,土御門夏目。」

不動明王火界咒。

在先前的咒壁吸收第二張護符的瞬間,咒壁膨脹,往外側迸裂。她故意讓咒壁失去控制,使咒壁在防禦連續襲來的不動金縛的同時轉爲攻擊。

──好快!

「北斗!」

「……」

接着,她唰的一聲停下腳步,轉過身,將手印對準兩具式神。同時,充滿咒力的格狀咒紋在夏目面前閃耀亮白光芒。九字咒法。黑髮如受到狂風吹襲,在背後翻飛。原本打算衝上前去的兩具式神踏了個空,停止動作。

「…………」

「就一個二年級沒讀完就退塾的塾生來說,妳的表現算是不錯。依妳的實力,要取得專業資格應該不成問題……不過讓人施行禁咒的對象能不能進入陰陽廳就職,可就是未知數了。」

夏目往旁邊一躍,腳下立刻冒出尖銳的金屬片。夏目在地上翻滾,躲避攻擊,大地也往她接連露出銳利獠牙。

這時候,夏目釋放的火界咒威力減弱,山城最後使出夏目先前那一招,讓結界向外迸裂,藉着破壞力消滅火界咒。

換句話說,他和夏目等人入塾的時間錯開了。

背後傳來秋乃的慘叫聲,夏目一邊維持咒壁,同時手腕一翻,拋出第二張護符。不過,這次的目的是干涉術式,並且加以改變。護符連接先前展開的咒壁和術式,刻意「擾亂」術式。

秋乃沒有藏起兔子耳朵,她敞開雙臂與山城對峙,試圖保護夏目。

夏目反射性地把手伸向土行符,但她立刻從敵人的目的和術式預料到整體的招式。她取出金行符,像是爲了趕退逼近的符術,往眼前的攻擊擲出符籙。

雙腳離開地面,接着倒地的衝擊襲向全身。

從剛纔開始,山城的心情全表現在臉上。他不是「刻意」這麼做,夏目判斷。這是個好徵兆。敵人如今正掉以輕心,提到塾裏的話題,簡單來說是對夏目個人──除去和春虎有關的因素之外──對塾裏的「後輩」有興趣而已。

逃得掉,就在夏目這麼判斷之後──

貫穿大地的金氣咒力被夏目的火焰融化,五行相剋的火克金。兩具逼近的『貓索』同樣起火燃燒,引起激烈的裂核反應,往後方退去。

她急忙閃躲,可惜根本來不及。藍色燕子衝向夏目的胸口,就要撞上的時候,飛羽如鞭子般伸長,纏住她的身體。

山城微微一笑。

「沒想到同校的塾生會在這種非法工作者巢穴的深山寺院裏相見,真是諷刺啊。」

「朱雀、玄武、白虎、勾陣、南斗、北斗、三臺、玉女、青龍!」

比自己前面兩屆,也就是說夏目入塾的時候,眼前的青年是三年級的學長。一年級的塾生和高年級的塾生鮮少有接觸,不過如果是實力足以取得『陰陽一級』的塾生,勢必會有耳聞。

咒文自不必說,也沒有結成手印。不只如此,發動攻擊前甚至感覺不到提升咒力的氣息。術式因此完成度低,不過要是正面遭到這一擊,勝負恐怕已經分曉。

山城把雙手插進西裝口袋,不可一世地說,眼神裏散發出專業咒搜官獨有的冷酷光芒。

山城說這話時,臉上的神情似乎正享受着這種「諷刺」。這事說來確實諷刺,不過夏目沒有心力樂在其中。

山城啐了一聲,翻身避開咒壁。

山城停下腳步,「──哦。」他眯細雙眼,嘲諷的冷笑終於從臉上消失。

夏目倒在地上,忍不住咬牙切齒,散亂的黑髮貼着臉頰。剛纔使出的火界咒已經盡了

夏目的

全力,但是山城擋住這一記攻擊,而且絲毫視不見靈氣出現混亂,可見他還沒拿出真本事。雖然年輕,但『十二神將』的實力果真不容小覷。

接着,他從西裝胸前的口袋掏出兩張咒符,隨意拋了出去。那是式符。眼前出現兩隻體型龐大,全身青藍的貓型式神。那是由威契夫公司製造、咒搜官常用的捕縛式式神,『WA2•貓索』。

《東京暗鴉》10 BEGINS/TEMPLE 四章 陰陽師來訪插圖(1)
《東京暗鴉》 · 10 BEGINS/TEMPLE · 四章 陰陽師來訪 · 第1張插圖

夏目一邊奔跑,一邊結成手印。

指尖躍動,行雲流水般地由轉法輪印結成咒縛印,使出不動金縛術。她用這術式攻擊敵人的符術,這一次藤蔓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不行!我、我怎麼能拋下妳一個人……!」

上空像是有箭矢射來,她驚訝地把視線轉回前方,看見了青藍色的鳥類身影劃破陰鬱的天空。

「凝結沉沒,予以拑制,急急如律令。」

「金克木!急急如律令!」

不動金縛一停止攻擊,夏目一鼓作氣往右手邊衝了出去。這麼做是爲了拉開和秋乃之間的距離,因爲眼前對上的對手無法讓她一邊保護身後的人,一邊作戰。像是爲了替代她的位置,天狗式神開始接近秋乃,遵守他答應過的承諾。恐懼與緊張讓秋乃動彈不得,如果式神能將她帶往安全的場所,說不定會是更妥善的做法。

「呃!」

「……在和妳接觸之前,我已經讓『燕鞭』在上空待命,這就叫做先發制人。」

「『燕鞭』?」

「北北、北斗!」

「迸裂!急急如律令!」

她在發抖。夏目內心再次對她充滿歉意。因爲放任自己安於她的天真,結果讓她捲進了這種危險的局面。不過,到此爲止了,自己有責任把她平安送回去。

「不過我在塾裏只待了兩年,因爲已經沒有東西可以讓我學習了。當初要是知道土御門家的人──而且還是轉世後的夜光會入塾,多留個一年也無所謂,實在太可惜了。」

陰陽塾的畢業生大部分都會進入陰陽廳任職,有畢業生擔任咒搜官也不稀奇,可是……

──既然如此!

「妳爲什麼跑回來?」

真要說起來,『燕鞭』的羽翼設有微弱的不動金縛術。威力雖弱,但由於是緊貼着對象發動,一旦遭到束縛就很難逃脫。

隨意而且接連襲來的一波波攻勢,單純只是爲了阻止夏目出手,讓她來不及應對。山城不一口氣收拾掉對方,而是選擇逐步進逼的戰鬥方式,這麼做是爲了把她活捉回去。

「哼,不說就算了,我也沒有什麼時間跟妳慢慢耗。」

山城似乎覺得厭煩,「我說過了,別讓學長白費力氣啊,學妹。」他的姿勢稍微前傾,踏出矯捷的腳步追向夏目。

「這還用說嗎?因爲我們是朋友啊!」

秋乃這話讓夏目咬緊了牙,恨恨地瞪向天狗。式神會聽從寺裏的人的要求,恐怕他之前一度打算把秋乃帶走,又因爲秋乃的命令回到這個地方。夏目認爲他有自己的意識,只是他似乎沒有足以判讀狀況的智慧。

另一方面,山城面無表情,注視着闖進戰場的小女孩和式神。

「…………」

他的雙手仍插在口袋裏,不以爲意地哼了一聲。

接着,受到火界咒焚燒而產生裂核的兩具『貓索』重整架勢,從左右往夏目等人逼近,打算連同秋乃他們一網打盡。

沒有退路了。夏目板起嚴肅的神情。

「……秋乃,

快離開

我身邊。」

「不要!」

「不然躲到天狗後面,然後

趴在地上

。」

「什麼?」

「快一點!」

夏目的喝斥聲讓秋乃的耳朵往上一彈──瞬間移動位置,速度快到簡直看得見殘影,讓下達指示的夏目也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原本面無表情的山城好像也喫了一驚。

秋乃繞到天狗式神背後,依從夏目的指示趴在地上。在確認她趴好之後,夏目倒臥在地上抬起頭,望向左右的『貓索』。

「霹靂,麻煩了!」

緊接着──

砰!

爆炸聲響起,夏目全身覆蓋眩目光芒。

綁縛身體的『燕鞭』瞬間燒得焦黑,變成灰燼。一旁的天狗式神全身出現激烈裂核,趴在地上的秋乃「咿!」地慘叫出聲,忍不住發抖。

「什麼!」

「弓削,結界只要設在我們兩個人身邊就夠了,妳這樣把整個房間封住,他們要怎麼進來?」

就在這個時候──

「嘖!」

關於這一方面的詳細情形,即使事情經過了一年以上,相關情報仍受到陰陽廳高層──正確說來是倉橋廳長的嚴密控制。雖然如今立場逆轉,但倉橋家原本是土御門家的分家,或許他認爲有不該讓本家內幕曝光的隱情。

「北斗!沒沒、沒事吧?」

「喝!」

「交給山城就可以了。」

雷電

「……看來最後還是演變成咒術戰了。」

「哎呀……」

然而,咒搜官解開了結界。

理晏朝仍坐在椅子上的三善說:

「我記得『帝式』裏面──對了!東方阿迦陀!西方須多光!南方剎帝魯!北方蘇陀摩抳!」

「怎麼可能!居然能使出雷法!」

──咦?

不過,現在不是猶豫不決的時候。

「那些人不會找陰陽廳麻煩。」

夏目確認起秋乃的狀態,天狗式神也許是判斷待在夏目身邊太過危險,抱着秋乃退到後方。只要繼續使出全力攻擊,應該可以甩開山城的追擊,和秋乃一起衝進樹林。

「什麼?」

「……噢。」

蠱毒蠢動,接着表面劃出一道開口,黑霧破裂,從裏面出現巨大的眼珠。多顆眼珠敏銳地轉動,不約而同地把焦點對準夏目。

寮房的談話室裏,坐在藤椅上讀書的三善忽然抬起頭,喃喃說着。

夏目正這麼想的時候,身體忽然從脖子被吊了起來。

「……夏目。」

不過,這不是用來「封住」雷,只是用來「避」開雷的咒術。夏目則是不在乎有沒有命中目標,全力釋放出雷擊。

秋乃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微笑點了下頭。

四周瀰漫着空氣燒焦的氣味。

風雨欲來啊,三善嘀咕着。「什麼?」在一旁冥想──必須隨時在身邊保護他──的弓削說着睜開眼睛,接着把臉轉向三善。

「蠱毒?居然使出禁咒!」

夏目再次把視線轉向山城。

「天狗先生!馬上帶秋乃離開這裏!」

對方總共有八個人,身上服裝各不相同,每一個都帶有強大靈氣,應該是寺裏的師父。一馬當先衝進室內的是理晏,他的臉色慘白,眼裏卻閃爍着異樣的光芒。由他率領衆人前來,可見他的確是星宿寺改革派的領袖。

那可以說是夏目的絕招「之一」。

「我自稱北斗也不是說謊,可是……大家都叫我那個名字。」

激烈的雷鳴震撼鼓膜、顫動肌膚、摧毀聽覺。閃光燒灼視網膜,眼前一片空白。不需要擊中對方,最重要的是達到妨礙對方行動的目的。

一個妖媚──但是凜然的女性嗓音,嘹亮地響遍境內所有人的腦中。

他的手上出現多張咒符,是式符。式符事先注入咒力──夏目感覺到一股可怕的氣息,全身不寒而慄。

山城咧嘴笑說,夏目這才赫然驚覺。

「我們也過去吧?」

夏目起身後,全身纏繞放電時的火花,白色光芒在她身上的夾克表面亂竄。

其中一隻蠱毒繞道從夏目的右手邊逼近。他

在蠱毒上施了隱形

。夏目反射性地揮出右臂,雷電纏繞在袖子外側,從手套的指尖施放出雷擊,擊中蠱毒。

「是你?」

爆炸聲響起,雷電建成圍欄,試圖在阻止蠱毒接近的同時,將所有蠱毒燃燒殆盡。

她結成主掌雷霆的帝釋天手印,吟誦真言,強化自己與霹靂之間的靈力聯繫。她往霹靂注入自己的咒力,以式神作爲媒介,展開術式。

怒濤般的雷擊襲向山城。

「北、北斗妳真厲害!太、太厲害了!原來妳這麼強啊,嚇了我一跳!真的很厲害,我是說真的!」

另一頭,山城「嘖!」地用力咂舌。夏目在千鈞一髮之際撿回一條命,「謝謝。」她向天狗式神道謝。

「夏目,妳真厲害!」

山城反射性地擺出防禦架勢,解開束縛的夏目一口氣跳了起來。

「不,事情還沒有結束……接下來纔是關鍵。」

詛咒式。

「我太小看妳了,學妹!這下我可對妳改觀了,別以爲我會再手下留情!」

「……沒關係嗎?」

三善還是一樣說得泰然自若,弓削也愈來愈習慣他這樣的說話方式。山城是國家一級陰陽師,也是擅長對人使用咒術的咒搜官。不用說身爲靈視官的三善,就是和弓削這位專門處理靈災的祓魔官比起來,他也是更適合進行咒術戰的人選。要是對上帶着兩位強大護法的土御門春虎另當別論,對上土御門夏目沒有道理會敗下陣來。

「──哼,果然還太嫩了。」

閃光。

「要是妳走了,誰來保護我?」

秋乃興奮極了,連話都講不好。因爲剛從驚險的場面中得救,讓人這麼誇獎,她只覺得過意不去。不過,夏目臉上還是忍不住浮現苦笑,因爲秋乃的兔子耳朵一副情緒激動的模樣,正雀躍地彈跳着。

「再說,我過去只會礙事。」

夏目的右臂迸出金黃閃電,在她與山城之間繪出一道白光的軌跡。接着,轟隆作響的雷鳴響起,帶來一陣劇烈的衝擊。

山城沒有擲出式符,而是一把捏爛手中式符。緊接着,從他的手指隙縫間猛烈噴發出濃霧般的烏黑瘴氣。

這麼說來,那些是改革派的人嗎?弓削撤下談話室的結界,改將範圍限制在自己與三善四周,重新設下結界。緊接着,寺裏的人踏響了腳步聲,闖入寮房,衝進談話室。弓削慢條斯理地從椅子上起身。

然而,這一擊的力量過於薄弱。蠢動的黑霧有一半被雷擊散,但仍黏答答地在空中滑行,逼近夏目。

土御門春虎行使的禁咒,是所有禁咒之中最爲禁忌的「靈魂」咒術『泰山府君祭』。而他不惜用上『泰山府君祭』復活的人,正是與他同樣出身自土御門家,一位名叫土御門夏目的少女。

「曩莫、薩漫跢、勃馱南、因捺囉也、婆娑訶!」

「您是指山城嗎?」

山城似乎正在評估新的戰力──天狗式神。蠱毒羣再度受到控制,隨時可以展開突襲。第二回合開始。夏目深呼吸,重新揚起鬥志,讓意識回到霹靂身上。

「對方果然是土御門夏目嗎?」

「這樣的話。」

「沒有見到咒符──不對!那是

式神

!是護法吧?」

2

雷的咒術原本就是相當「費力」的咒術,如果沒有強大的靈力,無法連續釋放。雖然可以利用霹靂多少彌補一點,但消耗還是一樣劇烈。如果不盡快解決,夏目的靈力很快就會枯竭。

山城的雙手迅速移動,立即結成手印,結界一展開──

雷擊「避」開山城,不過胡亂打在四周的雷擊理應會傳去激烈的衝擊。

弓削這麼回答的時候,也察覺到了那股氣息,接着她立刻在室內設下結界。

山城大喊,喊出了正確答案。那是原創的高等人造護法式•霹靂。特地不讓式神現出實體,只是聽從主人的指示使出預先設定的咒術,屬於特殊類型的式神。那原本不是夏目的式神,是某位本事高強的前祓魔官──現在夏目

師事

的人特別讓給她的護法式。

夏目親眼目睹過一位是夜光信徒的咒搜官操縱蠱毒,不過那根本無法與山城施放的蠱毒相提並論,不只數量天差地遠,每一個散發出的瘴氣也有懸殊的差距。

歸依供養諸如來

!」

「況且我們這邊好像有客人來了。」

夏目全身寒毛直豎,不過她並不膽怯,用雷迎擊蠱毒。

──再這樣下去不行……!

天狗式神抱住秋乃和夏目,悄無聲息地輕輕落在後方地面。

他吟誦出『帝國式陰陽術』裏的「避雷」咒,儘管冷門,卻是用來對付雷法的基本招式。

「對,看來用和平的手段請求對方協助這個方式行不通,不過也不意外就是了。」

「秋乃……」

輸了。

「上。」

「我無法斷定,只能說恐怕是她。」

「可是──」

三善的目光宛如望向遙遠的遠方,弓削一臉正經地問。

「邪靈現身!急急如律令!」

漆黑煙霧有如生物,出現一陣陣駭人的脈動,形成與式符相同數量、沒有固定形狀的塊狀物。雖然是氣體,卻擁有金屬熔解般的質量,而且夏目對這種瘴氣有很深刻的印象。

山城持續維持結界,在山中奔跑。不過說到雷電攻擊,在發動攻擊的瞬間就會命中目標,要「閃躲」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山城吊起雙眸。

夏目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

結界承受雷擊的威力,整個往後挪移,山城的腳底也往後方滑動。夏目趁這個機會朝左右伸出雙臂,立刻有數道閃電撕裂空間,在前方的『貓索』頭頂落下。和先前的『燕鞭』一樣,『貓索』連同式符灰飛煙滅。

強大的力道將她往上拉起,身體順勢飄浮在半空中,宛如乘着微風輕盈移動。等她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大幅跳向後方。她拚了命轉頭,從後面抓住自己衣領的,原來是一手抱住秋乃的天狗式神。

「……打擾了,三善先生。請問山城咒搜官在嗎?」

不管怎麼說,土御門夏目是和土御門春虎相關的重要人物,這一點無庸置疑。

「什麼?」

霹靂雖然是強大的式神,但由於能力受到高度專門化,侷限了應用範圍。一般公認,雷的咒術極難駕馭,霹靂的操縱方式更是獨特,要學會操控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尤其雷的咒術和其他大多數的咒術不同,使用後馬上會展現出成果,無法重來也無法調整,屬於

瞬間決定勝負

的攻擊方式。如果沒有相當的覺悟,不能輕易使用這個咒術。

蠱毒發出無聲的嘶吼,紛紛往夏目衝了過去。

「他剛好有事離席。」

「他去哪裏了?」

「他現在在境內的外緣,去處理一點雜事。」

「可惡,這麼不巧……」

理晏憤恨唾罵,原本保持沉默的弓削迅速往前踏出一步,只是這麼一個小動作,就足以讓衆師父緊張不已。

「各位有什麼事情嗎?在現在這種狀況下,這麼一大羣人闖進來,未免太沒常識了吧?」

「真要說的話,沒常識的是各位剛纔的發言。土御門春虎是受到陰陽廳通緝,咒術界的叛徒,各位居然容許他進入寺內,真不知道是什麼想法。」

「我們從沒說過容許,只是這次有鑑於貴寺的情形,我們選擇予以默認。如果今後貴寺真的有與他攜手合作的意思,陰陽廳必定不會無視星宿寺這樣的判斷,將視情形採取因應對策。」

「……弓削,別把個人臆測隨便說出口。」

「是,非常抱歉。」

弓削立刻爲自己的失言道歉,不過也只是出於形式。後半的發言既是警告,也是暗中譴責,最重要的是她不吐不快。針對星宿寺這次的對應,弓削自己也有很多不滿的地方。

然而,聽見弓削這番話後,「你們聽到了嗎?」理晏像是沒把三善的忠告聽進耳裏,轉頭看向背後的同伴。

「陰陽廳果然不可能放過土御門春虎。今天的選擇關乎本寺的命運,爲了本寺的將來着想,絕對不能放任常玄爲所欲爲!」

像是爲了回應理晏的煽動,其他師父紛紛高聲應和。弓削板起臉,搞不懂他們的反應,三善依然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凝視着理晏。

「……理晏法師,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三善先生──不,『天眼』三善十悟,以及『結姬』弓削麻裏,懇請二位幫忙,我們將挺身對抗常玄的蠻橫,協助捕縛土御門春虎。」

「這……傷腦筋啊。」

三善看上去一點也沒有傷腦筋的樣子,坦白地做出回應。

「我之前在中庭已經清楚表示過,我們會入境隨俗。」

「從弓削小姐剛纔的聲明也聽得出來,那不是你們的真心話!再說如果要遵從寺裏的方針,也應該聽聽我們的意見吧?本寺不是隻有常玄那種頑固的師父,在這裏的人也全部都是寺裏的師父!」

三善說着,把接下的信在衆人面前展開。

「不足掛齒的伎倆罷了。」

理晏咬牙切齒地咒罵。

不過,符術沒有奏效。在行使出咒術的常玄周圍,散發出的咒力形成堅固的結界,擋下迎面襲來的攻勢。

另一方面,理晏失魂落魄,「惡作劇?」喃喃說着。

三善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不管他恐怕早就察覺到一些問題。弓削強壓下內心的不滿,雖然這也是任務的一部分,但她實在很厭惡這一類的「政治手段」。

三善如此斷定,接着把信──用淡淡的墨水繪上數個咒紋的紙張折回原狀。

「這……」三善的臉上始終面無表情──但是大膽地繼續說了下去。「說不定他是怕自己產生『思鄉之情』吧……」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常玄的神情始終沒有改變。他像是單純把這當成了修行的一環,俐落地將手印轉結成外縛印,再一次吟誦出不動明王中咒。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贊拏摩訶路灑拏耶、索賀怛也、吽怛羅吒、憾漠。」

「這是玩什麼把戲,別開玩笑了,真的信在哪裏?」

不過,理晏嚥下這股怒氣,咧嘴露出可怕的笑容,臉上依然是一樣的神情。

「您太謙虛了。能當上師父,想必他們都有一定的實力──尤其是理晏法師,在我看來,他的實力非常堅強,但是在常玄法師面前完全沒有抵抗的餘地,實在厲害。」

「……這封信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這是陰陽廳長官親筆……」

常玄不禁苦笑。

常玄半眯着眼,睥睨倒地的師父們。他的目光不只嚴厲,更給人一種非人的感覺,弓削忍不住毛骨悚然。

「……我知道,現在的情形確實是這樣沒錯,實際上掌控星宿寺的人是常玄。不過,以後就不是這樣了。」

「我想確認一點,請問您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那又怎麼樣!至少比敵對來的好吧!難道依你的做法,有辦法讓本寺繼續生存下去嗎!」

弓削的神情緊張,但是讓師父們全部昏倒後,常玄隨即解開手印,放下手臂,以若無其事的沉穩口氣說:

「您是指什麼事?」

常玄半眯着眼,盯着眼前衆多師父,同時泰然自若地變換手印。從劍印轉成刀印、轉法輪印、外五鈷印、諸天救敕印,每結成一個手印就隨之吟誦出不同的真言。

接着,宛如等待這一刻的到來──

「嘖!這個傢伙!」

弓削反射性地注入咒力,強化結界。理晏完全沒理會弓削的反應,他從信封裏抽出一張紙──疑似是一封信。接着,他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把信遞給三善。

師父們回頭望去。寮房的談話室與大門口的玄關相通,中間隔着一扇紙門。如今,紙門和大門開啓,寮房外站着一位身穿袈裟的僧侶。

他一聲不吭地接下信,打開後──他挑起了單邊眉毛。弓削也稍微瞥了下信上的內容,起先她一臉詫異,在注意到之後,神情頓時變得險峻。

在場的每一位師父都是本事高強的咒術者,弓削提高警覺,但是他們完全沒有大鬧的意思。她一方面慶幸可以避免爭執,另外也有種摸清對方底細的感覺。這種程度的師父不管聚集再多人,也不可能是常玄的對手。山城不曉得在打什麼主意,想必是過度沉迷於陰謀算計了吧。

「曩莫、薩漫跢、博薩羅怛、贊拏摩訶路灑拏耶、索賀怛也、吽怛羅吒、憾漠──」

「開什麼玩笑!你看清楚那封信的最後,那裏還有廳長的親筆簽名!」

簡直是一網打盡。

什麼?不只理晏說不出話,其他師父們也是目瞪口呆。設下結界的弓削一時間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受結界保護的三善露出了驚訝的眼神。

師父們的實力與專業陰陽師相比毫不遜色,常玄卻不費吹灰之力輕鬆打倒了他們,而且是從正面使出壓倒性的力量。三善判斷常玄的實力堅強,看來非常正確。

「是,你說得沒錯,『懷疑這封信的可信度』確實是很貼切的說法。」

他們各自維持結印的姿勢,身體僵硬,無法動彈,宛如空氣化成了一把鉗子。不只是手腳,肌膚表面、內臟甚至是骨頭,都毫不留情地遭到綁縛。唯一能承受常玄法力的,只有弓削張起的烏樞沙摩明王結界。

「你們這話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懷疑這封信的可信度吧?」

「──好像是這樣。這麼看來,這封信本身果然只是單純的觸媒,是隻有施加在理晏法師本人身上的

幻術

。」

他把信交給戴着眼鏡的女性,女性上前取過信,馬上回到同伴身邊,再一次確認信上內容。師父們看着這封信,發出了痛苦的呻吟,或是兇狠的怒罵聲。看見同伴這樣的反應,理晏終於慢慢了解發生什麼事情。

理晏等人明白攻擊發揮不了效果,個個臉色慘白,連忙結成手印,爲了對抗術式設下結界。接着,常玄的不動金縛將結界連同理晏等人一同束縛、捆綁。

「你是說在我們三個人來這裏之前嗎?山城是咒搜部底下的人,現在指揮咒搜部的又是倉橋廳長,相信和各位接觸這件事情不是造假,只是請各位明白,那些只能算是『非正式』的接觸。」

師父們立刻燃起騰騰殺氣,不過那並非理晏所說的「挺身對抗」,而是走投無路的人豁出去之後展現出的殺氣。面對年輕師父們的鬥志,常玄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弓削。」

「──唵、仡哩哞、孽具哞──」

常玄的態度始終從容不迫。

修法完成。年輕的師父們最後連意識也遭受束縛,接連倒地。理晏直到最後的最後仍在拚了死命抵抗,但其實在動作被對方封住的時候,勝負就已經揭曉。一聲悔恨的哀號之後,他和其他同伴一樣倒在地上。

他結起內縛印,吟誦出不動明王中咒──慈救咒。剎那間,年邁的身體湧起無比強大的靈力,咒力一口氣提升並且高漲。熱浪襲捲室內,然而師父的咒法並未完成。

「什麼!欸,理晏,這是怎麼一回事?」

「什、什麼意思?」

「如果是這樣可

輕鬆

多了。」

三善的語氣相當冷漠,可是他對常玄也是一樣的口氣,沒有瞧不起理晏的意思。不過理晏似乎不這麼認爲,只見他因爲憤怒與屈辱,盯着三善的表情變得鐵青。

靈縛法。

「……非常抱歉,我們認爲貴寺的代表是常玄法師,雖然目前看來,他答應我們要求的可能性很低,但我們仍把他視爲唯一的交涉對象。」

也就是所謂的不動金縛術。在現在廣泛使用的『泛式』中,此術式吸收修驗道系的咒法,即效性高,但常玄使出的是密教系的修法。

三善的語氣不帶個人感情,只是事務性地告知這項事實。理晏茫然若失,全身癱軟無力。師父們的反應各有不同,有人氣得發抖,有人哀嘆,也有人因爲事發突然,無計可施而愣在原地。

「……幻術?怎麼會……那、那封信確實是從倉橋廳長那裏……山、山城咒搜官昨天也這麼說……」

「說的有理,

因此

需要迎來土御門春虎。」

「請問是什麼問題?」

常玄。

理晏說得盛氣凌人,像是相信這一封信絕對能逆轉情勢。

弓削聽見這句話嚇了一跳,她很清楚常玄口中的怪物指的是誰。

「急急如律令!」

「千萬別──」

弓削不由自主確認起三善臉上的表情,三善用鼻子吁了口氣,終於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貧僧才疏學淺,各位理應知道,本寺出過一位真正的怪物。」

這是常玄順勢說了出口──特地對三善的挑釁做出的答覆。三善立刻喚了聲:「法師。」用不像他會發出的尖銳語氣繼續說道。

「……常玄……」

「他們必須重新鍛鍊,正所謂修行無涯。而且不管再怎麼不成材,他們仍是本寺的『力量』。」

理晏稍微瞥了下信,揚起嘴角,像在嘲笑這是無謂的爭辯。然而在他背後,其他師父的反應和他大相逕庭。

「……單獨的話不會發動,這算是一種觸媒吧。」

「……呃!」

「昨天陰陽廳方面提出的條件──在目前這個時間點確實是真實可靠,至於各位的個人待遇,我這邊沒有得到相關的消息。」

「您、您打算怎麼處置他們?」

弓削髮出近似慘叫的聲音提醒三善,不過三善只是目不轉睛地看着常玄,等待他的回應。

撼動地面的嗓音響起。

理晏說,從懷裏取出一個信封。

「啊啊,所以這果然是山城的惡作劇,原來二位在私下進行過接觸。」

「特、特視官!」

三善回應弓削的疑問,「什麼?」這下換理晏板起了臉孔。

正在她思考這些事情的瞬間──

「混帳……常玄……!」

「這一次爲什麼沒有派出『炎魔』宮地擔任使者?」

她無視紛紛擺起架勢防禦的師父們,吟誦真言,一口氣強化結界。

「這下你甘心了嗎?理晏。」

「什……」

「……理晏,你

不見嗎?」看見他認真地再次重申,其中一位同伴──昨天待在理晏身旁,戴着眼鏡的女性發出顫抖的嗓音,喘不過氣似地說。

「趁這個時候,貧僧有個問題想要請教。」

不過,常玄沒有繼續解釋,而是緩緩擺動法衣的寬袖,慢條斯理地舉起雙臂做爲回應。

理晏扭曲着臉龐,沉聲叫着。

「用不着裝傻了,您說:『因此需要迎來土御門春虎』這話是什麼意思。該不會他突然通知要來這裏是……」

「……本寺出此等醜事,實在汗顏至極。全怪貧僧教誨無方,抱歉造成各位困擾。」

「您過獎了。」

「……」

「……我們在事前……進行了好幾次交涉……」

「那、那麼,我們這些人的待遇保障……?」

面對臉色慘白、焦急逼問的師父們,理晏難以理解地露出詫異的神色,蹙起了眉頭。他再一次把視線轉向信上內容。

「你們瞧,我已經和陰陽廳的倉橋源司廳長取得共識,他答應只要星宿寺一開放,就會讓我成爲這裏的掌權者!」

「……特視官,這是……」

「這下你清醒一點了嗎?陰陽廳是老練的咒術者聚集的伏魔殿,不是你這種不成氣候的小嘍囉可以同桌談判的對手。」

「唵、蘇哩摩哩、摩摩哩摩哩、蘇蘇哩、娑婆訶!」

「……這一招相當精彩。」三善坦率地說。

吟誦真言的常玄沒有發動突擊的意思,甚至一點也不顯得急促。門口附近的師父像是咽不下這口氣,紛紛擲出符術。

「這──我看就請你背後的那些同伴確認吧。」

聽見三善的提醒,弓削還沒回應,手上已經結成烏樞沙摩明王印。

「……好,那就坦白告訴二位吧。沒錯,正是

貧僧邀他過來

本寺,只是沒想到會和各位撞個正着。」

常玄坦然說出真相,弓削聽見驚訝地睜大了眼。這可不是能夠置若罔聞的一句話。

「星、星宿寺打算和土御門春虎聯手嗎?」

「…………」

常玄沒有回應弓削的疑問。三善與常玄,兩道排除情感的冷硬視線在無聲中交會,凝目注視着對方。

就在這個時候。

遠方

雷聲大作

三善與常玄不約而同移開視線,轉向雷聲響起的方向。

「遠雷?……

不對

。」

常玄嘀咕,看上去像是豎起了耳朵要聽個清楚。另一方面,三善的目光嚴謹,一動也不動地望着虛空。

弓削不懂兩人這種反應是什麼意思,顯得相當困惑。不過她馬上明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雷聲沒有停止

。遠雷斷斷續續,雷聲不曾中斷。空中確實是烏雲密佈,但是沒有見到雷雲,突然這麼不停打雷,確實有蹊蹺。

不過,弓削經歷過和這「類似」的狀況。

該不會是……

「……咒術?」

話一說出口,弓削立即聯想到目前正在進行的那場咒術戰,也就是山城對上土御門夏目的咒術戰。弓削想到過去在經歷「類似」狀況時,對手同樣也是「土御門」家的人。

「特、特視官,這難不成是土御門夏目──!」

「…………」

三善沒有回應,注意力集中在遠處的落雷──以及佇立在寮房門口的常玄。常玄也是一樣。他的態度泰然,卻絲毫不敢大意地關注着局勢變化。

然後──

那個嗓音

同樣響遍了現場三人的腦中。

3

「──唵、索芰禮修他、娑婆訶。」

這時,「恭候大駕。」一個低沉嘹亮的嗓音響起。

所謂的「宗長」,也就是管理宗派的負責人。換句話說,常玄口中的宗長,指的即是真言宗星宿寺派的總長。

「……咦?請問……你是這裏的師父吧?我之前有送信過來,難道還沒送到嗎?」

那道黑影在杉林間穿梭,飛過四腳門的屋頂,悄然無聲地飛抵中庭。

忠範現在是名僧人,但他以前其實是位祓魔官。年輕時,他因爲意見不合,和上司爆發衝突,最後決定引退辭掉陰陽廳的工作。他對自己的實力有信心,不過咒術者在這社會上很難找到生存的空間。他每天過着勉強餬口、顛沛流離的生活,等注意到的時候,人已經投身在這座星宿寺。之後歲月如梭,算算已經過了十來個年頭。日子一天一天過去,驀然回首,才驚覺時光飛逝得多麼快速。

少年身穿的黑色外衣有如以烏鴉羽翼製成,呈現豔麗的漆黑色彩。忠範知道這件外衣,那是『鴉羽織』,他也知道穿着這件外衣的少年是什麼人物。

歸依供養諸如來

!」

從他身上可以感覺到不可思議的氣勢──不對,是相當恢弘的氣度。落落大方的自然態度,讓他流露出超越年齡的大器。

忠範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後,終於把手指向自己。

那是個女性的聲音,嗓音妖媚而且魅惑,語氣卻是凜然清亮,有如一泓冰涼的清泉流過聽者的內心。

自己是在外面的社會失去生存空間,顛沛流離,最後流落到這座暗寺的一位窮途潦倒的咒術者。此時,那位出身自古與咒術共存的血脈,歷史上的偉人正爽朗地與自己搭話。

「那個人啊……又這麼擅自主張。」

「那麼──春虎殿下,身爲留守此地的師父,貧僧衷心歡迎您的歸來。」

過去幾次做出的選擇,他不是完全沒有後悔,不過他很滿意自己目前的狀況,大概是在應該落腳的地方生根了吧。忠範由衷地如此認爲。

嗓音直接在腦中迴響。

「法師,我現在的名字是『土御門春虎』。」

這時──

「那麼──春虎殿下,身爲留守此地的師父,貧僧衷心歡迎您的歸來。」

那樣的人物正喚着自己,忠範有如做着白日夢,茫然地杵在原地。

「法師,我現在的名字是『土御門春虎』。」

「夜光是暗寺的首長?」

嗓音中聽得出難掩興奮的情緒,忠範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說出這話的人正是常玄。他人疑似在寮房,罕見地弄亂了僧衣,快步趕到中庭。

弓削的行動會晚常玄一步,不消說,當然是受到三善的牽累。

《東京暗鴉》10 BEGINS/TEMPLE 四章 陰陽師來訪插圖(2)
《東京暗鴉》 · 10 BEGINS/TEMPLE · 四章 陰陽師來訪 · 第2張插圖

常玄咧嘴一笑,抬起了頭。

「常玄法師,這次可以視爲是您發出的『邀請』吧?」少年問道。

幽暗的森林另一頭,一小道

黑影

宛如劃破空間,浮在半空中。

見到少年出現,常玄臉上笑逐顏開。

不過,也許今後無法再維持這樣的生活了。

由烏鴉變幻成的人物沒有理會大驚失色的忠範,踏上了前往本堂的階梯。

常玄說着挺直了背脊,法衣優雅擺晃,他垂下了頭。

忽然間,他沒來由地聯想起十多年前待在陰陽廳時的事情。那個時候,有些後輩狂熱地仰慕夜光,牧原和六人部,還有另外一個疑似是叫做江藤的人也和他們一樣。他想起他們熱烈談論的土御門夜光是什麼樣的形象。

他反射性地仰望天空。上空覆蓋着灰暗的烏雲,但是看起來實在不像會打雷的天氣。難道有雷雲正在接近這裏嗎?真不吉利……不過或許這樣的天氣很適合現在的星宿寺。

少年一臉像是遇上難纏的對手,吁了口氣。

不過,那不是一般的烏鴉。忠範不知不覺地用眼神追逐起黑鴉,發現這隻烏鴉有三隻腳。思考還沒追上現狀,本能已經理解眼前的狀況,不禁全身戰慄。三腳黑鴉無聲翱翔過忠範的頭頂,飛向後方面向中庭的本堂。接着忽然啪沙一聲,黑鴉大動作地翻動羽翼,灑落光粒與漆黑羽毛,在本堂前着地。

不對──忠範理所當然似地接受了眼前的事實。

和與忠範對話時相比,少年的神情有些微的變化。氣氛雖然還是一樣坦率而且和善,臉上卻多了一抹說是狂妄自大也不爲過的微笑,宛如一個英氣勃勃的年輕人棋逢敵手,流露出帶有稚氣的無畏之心。

杉樹拔地參天,一直蔓延到山腳下,懸山式屋頂的古老四腳門便以此爲背景,昂然矗立。

緊張感竄過弓削全身。這麼看來,他身上那件黑衣就是去年造成陰陽廳遇襲的起因,夜光的咒具『鴉羽』。不對,這時候更重要的是護法在那裏?服侍夜光的飛車丸和角行鬼到哪裏去了?想必是沒有現出實體,他不可能沒有帶他們過來。雖然因爲緊迫的情勢而焦躁,弓削仍努力動着腦筋。

少年──春虎板起了臉。

北辰山宗長

,土御門夜光殿下。」

忠範注意到遠雷,是他正好從寺務所走出來的時候。

如果冷靜下來觀察,可以發現眼前的光景非常奇妙。年紀尚輕,甚至有點散漫的少年,與一看就很嚴厲的年老僧侶交談,表現謙恭的反倒是後者,前者的言行不至於失禮,只是非常自然地擺出了對等的態度。這樣的兩人確實「靈犀相通」,大概是基於只有他們才知道的共同理解。

三善同樣覺得納悶,不過他的語氣和弓削不同,聽得出單純的好奇心。

忠範忍不住眨眼,揉了揉眼睛。黑鴉揮翅落地──可是着地的烏鴉變成了一個

黑衣人

──

歸來

他吟誦出供奉在本堂的主神•妙見菩薩的真言,口氣不僅隨和,甚至散發出奇妙的親近感,誠懇的態度總算讓像是遭到狐迷的忠範稍微回過神來。

常玄寒暄時,姿勢十分端正。「感謝您的邀請。」少年應道。

昨天,來自過去職場的『十二神將』到訪,今天則是傳聞爲土御門夜光轉世的陰陽師要造訪寺內。忠範感覺到宿命般的啓示,也許是因爲即使只是出於形式,也算是皈依佛法了吧。

少年說起話來十分坦率。啊啊,原來夜光是這樣的人啊,忠範心想。

在這段期間,不斷有寺裏的人從他背後的寺務所和本堂後方的講堂走出來,在中庭聚集。衆人發現站在本堂前的少年無不啞然失聲,愣在原地。看見人潮逐漸聚集,少年像是大傷腦筋──但是一點也不顯得驚恐──臉上浮現「這下該如何是好」的苦笑。

「弓削!剛纔的聲音顯然是通知土御門春虎來了,要是隨便跑出去,結果捲入咒術戰該怎麼辦?我的意思不是說我們不過去,可是絕對要慎重再慎重,行動千萬謹慎小心。」

讓自己隨時光流轉,平淡度日。

黑衣人吟誦完真言,接着又行了次禮。

被人稱呼爲宗長,當事人似乎也是一樣困惑。

「沒錯!」少年點頭。「這裏有位叫做常玄的法師吧?麻煩你幫忙轉告土御門到了。」

那是在咒搜部的通緝照片上見過的臉孔,獨眼的少年,本人堂堂正正地報上了通緝名單上的名字。

忠範不自覺地把頭轉向中庭一角──以階梯與山門相連的四腳門。

「那是因爲約定就是約定,而且實際上我也受過不少照顧。」

「正是。感謝您願意履行古老的盟約,千里迢迢遠道而來,實在感激不盡……不對,說來該是『歡迎回來』纔對。」

「……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聽說,不過真奇怪啊……」

土御門春虎。

「已逝的真羅法師表示,您答應過要成爲本寺宗長。」

「法師!」少年喚道。

現在的他已經習慣寺裏的生活,事到如今也沒有再追求變化的意思,如果可以回到陰陽廳則另當別論,所以他基本上採取中立的立場。這一次他贊同常玄的想法,只是另一方面,他對常玄那種強硬的做法也抱持懷疑。然而身爲一介咒術者,他其實對常玄那種求道者般孤傲的人生態度同樣懷有敬意。

他沒有進入本堂,而是在本堂前朝堂內合掌,深深一鞠躬。

「常玄法師,感謝您歡迎我來到這裏,可是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當上宗長了。過去我確實受過星宿寺的照料,也有人開玩笑要我來當宗長──」

然後──「變化」也正在這個時候發生。

土御門春虎。

常玄這句話讓聚集在中庭的衆人受到不小的震撼,「什麼?」忠範也忍不住驚呼出聲。

儘管吵着沒辦法保護自己的安全,不過一旦遇上事情,他又顯得從容不迫,這樣的表現也許可以看成是對弓削極爲信任吧。

「而且您回應了貧僧此次的修法。貧僧在靈符堂焚燒護摩,是在七天前的深夜,雖然花了一點時間,但您果真如真羅法師所說,依約來到本寺,這可以視爲您願意遵守過去盟約,成爲本寺宗長。」

不過,他看過來的只有右眼。少年的左眼戴着眼罩,那是條鮮豔的錦緞,由左眼上方斜斜地往下包覆住整個左眼。

眼前是自己恐懼、忌諱的變化象徵,也是爲自己一直以來生存的世界建立「基礎」的人物。

那是隻黑鴉。

因此弓削只好不去理會急忙趕向中庭的常玄,先是用嚴密的結界保護自己與三善,接着再施加隱形,最後終於追逐師父的腳步趕向中庭。他們沒有直接前往中庭,而是繞過本堂後方的講堂,從反方向趕往中庭。

這世上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情。

現代陰陽術的創始者,促使日本咒術走向中興的年輕偉大陰陽師。他是安倍晴明的後裔,人稱晴明再世的天才。他有什麼樣的豐功偉業,他們甚至也向身爲前輩的忠範熱心解釋,說得神采飛揚。

不是因爲對方的靈氣有多麼強大,或是身上散發出的威嚴,和什麼偉人的風範或是咒術者的才能也沒有關係,而是有更貼近、更能感同身受的某種無可言喻的說服力,直接觸動內心。

佛堂前,站着一位黑衣青年。

起先弓削還以爲自己聽錯了,不過她發現驚訝的人不只自己,寺裏那些聚集在中庭的人也一樣爲了常玄的話啞然失聲。

兩人抵達中庭時,正好是常玄低頭行禮的時候。弓削藏身在杉樹後面,聽見師父說出「北辰山宗長土御門夜光」這句話時,她隨即將視線轉向本堂──靈符堂。

然後,他背對本堂轉過了身。

那是個少年。

一小道黑影。

另一方面,他隱隱約約感覺到,面對陰陽法的修正以及隨之而來的陰陽廳權限擴大這樣龐大的「時代洪流」,常玄那種生存方式與寺裏的方針根本無從對抗。

忠範漠然仰望天空,接着視線落到腳下,嘆了口氣。

看見忠範不發一語,站在眼前動也不動的模樣,少年搔了搔頭,像是覺得困擾。但在忠範心中,各種激動的情緒怎麼也無法平息下來。

少年察覺注視自己的視線,把眼神轉向忠範。

那個人就是土御門春虎。

「貧僧即是常玄,歡迎土御門施主光臨本地。」

嗓音吟誦出普禮真言,屬於在禮佛或修行時吟誦的東密真言。換句話說,是相當適合在來到真言宗星宿寺派總寺,也就是這座北辰山時吟誦的真言……

那就是──那個人正是土御門夜光。

他是由分家撫養長大,過去在陰陽塾就讀的塾生土御門春虎,同時也是曾在戰爭中復興咒術的大陰陽師土御門夜光。透過兩人的對話,第三者的弓削也逐漸體會這樣的「現實」。

「春虎殿下。」常玄喚着春虎──以及夜光。「貧僧邀您來到這個地方,不是爲了別的事情。得知您活躍的消息後,貧僧判斷您毫無疑問正是土御門夜光轉世──也就是本寺宗長。此外,有鑑於咒術界的現狀,貧僧認爲現在正是迎來本寺宗長的適當時機。」

「……這話言過其實了吧,適當的時機又是什麼意思?」

「關於陰陽廳的作爲,相信不需要貧僧再多作解釋。貧僧就坦白說了吧,本寺如今正面臨存亡危機,萬一這樣的情形持續下去,星宿寺長達數百年的歷史恐怕延續不了幾年的時間。」

「…………」

常玄面不改色地做出這番斷言,春虎沒有出聲,但是寺裏在一旁旁觀的人們紛紛鼓譟了起來。聽見常玄這直言不諱的發言,他們顯然驚慌失措。

接着,常玄沒有理會周圍的反應。

「陰陽廳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至於他們之後有什麼打算,實在不是貧僧所能夠預料。本寺與塵世隔絕,雖然偶爾會接受『工作』的委託,但也只是當成用來磨練實力的一種修行。如果因此遭到陰陽廳捕縛,或是喪失性命,這些都是發生在『外界』的瑣碎俗事,本寺不會因此心生怨恨,更遑論與陰陽廳爲敵。」

「可是……」常玄又繼續說。他說得淡然,但是口氣愈來愈激動。

「陰陽廳如果企圖干涉本寺內務,本寺絕不允許也不會容忍這種事情發生。或許本寺真是咒術界的毒瘤,然而毒有時也是一種藥。再說,咒原本就有陽有陰,無法切割任何一方,如果陰陽廳打算招降,豈非自亂陰陽之理。」

常玄說得強硬,言語間展現出傲然自信,有如一位闡述世間常理的高僧。

弓削露出要說嚴肅又過於凝重的神情,「我們真惹人厭啊。」背後的三善嘀咕着說。

「遺憾的是,陰陽廳的力量確實十分強大,非本寺可以抗衡。如果有方法……如果有可以讓本寺延續下去的方法,那只有春虎殿下,由您出任宗長,率領本寺與陰陽廳對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

「這麼做不只是爲本寺的利益,您現在孤身與陰陽廳爲敵,理由貧僧無從得知,但是如果要對抗陰陽廳,相信本寺可以成爲不小的助力。請與我等聯手,成爲咒術界之毒與陰暗面,這樣的毒與陰,必定可以矯正陰陽廳的陽,進一步促進整體咒術界的繁盛。春虎殿下,請務必接下本寺宗長一職。」

常玄老邁的身體湧出力量,鏗鏘有力地提出請求。這番話說完之後,嗓音彷彿仍隆隆回響在深山之中。

──真是亂來……

從先前與理晏的對話也料想得到,常玄果真有與陰陽廳作對的打算。既然星宿寺實際的負責人是他,這個決定想必不會輕易收回。弓削立刻思考了起來,萬一土御門春虎與星宿寺聯手,將會對陰陽廳造成多大的威脅。不過,她還沒得出結論,「抱歉,恕我無法答應。」春虎直截了當回絕了對方的請求。

常玄不愧是見多識廣,神情完全不爲所動,然而他全身高漲的力量呈現出浮動不穩的狀態。

「……請問可否告知貧僧原因?」

常玄斬釘截鐵地說,春虎搔了搔頭,像是很傷腦筋。

結界。不過,那不是普通的結界,而是屬於

阻斷內部咒力的結界

。不動明王的不動法裏面有結界護身法這種咒術,此時發動的是與那類似的結界──更正確來說是稱爲「法陣」的術式。

快活的笑容。眼前的狀況讓他樂在其中。

生靈,而且是「狐狸附身」的狀態。

那是一支手機。

「本寺的『工作』種類繁多,爲達成目的不執着於使用『甲級』,這一類的手段就廣義來說也算是咒法的一種。然而,貧僧也不願在境內動用槍械,還請勿妄加抵抗。」

「用不着那麼在意……其實我沒資格說這種話,但也沒有特地出手相助的道義。」

美豔的狐妖與獨臂鬼,他們正是扶持夜光的雙翼•飛車丸與角行鬼。他們散發出壓倒性的存在感,和春虎宛如融入現場的氣氛完全不同。兩位式神一出現,彷彿甚至連春虎這位主人的「身分地位」也忽然跟着提升。而且錯不了,有這兩位式神作爲護法,只是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不是一般的咒術者。

然而,常玄根本做出沒有任何動作。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言行舉止極其自然。看在處於敵對立場的弓削眼裏只覺得不寒而慄。

術式雖然類似,但兩者的規模有天壤之別。一般來說,結界護身法的對象只有術者。讓行使術式之人能斷絕各種咒力或是靈力的影響力,這正是結界護身法的作用。然而,眼前的法陣結界屬於鋪設式,規模擴及封印整座山的程度。

這時──

「……真虧這裏能留存下來。」

由本堂展開的結界與從山腳延伸上來的結界合流,兩者結合形成巨大的法陣。弓削想起在前來星宿寺的途中,路上經過的那一道山門。

春虎接着又客氣地說。

「……貧僧之後自當接受斥責。」

目光和角行鬼撞個正着。

「別誤會了,我沒有責備您的意思,況且您說必須以更開闊的視野行使咒術,這個意見我也贊成。爲了回敬,接着就讓您見識一下『我的做法』吧。」

「……簡單來說,就是

軍隊

的做法。」

常玄非常清楚地宣告要與陰陽廳爲敵,萬一春虎真的被寺裏的人擒住,他不可能輕易放過弓削等人,恐怕一樣會將他們關在這座寺裏。

「春虎殿下,請您放棄無謂的抵抗,投降吧。」

春虎愉快大笑,從容的態度讓人不敢相信,他正在與那個威嚴十足的常玄對峙。

「……您到這裏有何貴幹?」

他是土御門春虎,同時也是土御門夜光。

回應的語氣聽得出惱怒,春虎有些訝異,露出了不懷好意的微笑。

「什麼事?」

接着,三善立刻隨着弓削跳了出來。

女性口氣凜然,冰冷地發出警告。

以那道山門爲起點一直到前面的山頂,原本就設有結界,因此這個咒術是強化原本的結界──更準確來說,其實是瞬間替換成其他術式。換句話說,這個法陣的效果範圍爲星宿寺全境內,讓這廣大的範圍內無法行使咒術。

弓削驚呼,三善啞然失聲,飛車丸和角行鬼也瞠目結舌,全身出現裂核。

靈符堂前遭到僧兵團團包圍,弓削杵在原地,不祥的預感讓她背上冷汗直流。

「不過千先生還活着就好,我會在這裏到處找找,星宿寺境內也很讓人懷念。」

他朝弓削和三善這麼說着,豪放不羈地咧嘴笑了起來。

「哈哈,說得是。讓您這麼一說,我實在沒辦法反駁。」

說完,春虎隨即拿起某個東西,因爲他的動作極其自然,甚至連那些提高警覺、手中緊握槍枝的師父也沒來得及反應。現場反應過來的人只有常玄,他射出銳利的目光,但是春虎手上的東西既非咒符,也不是咒具。

「雖然不想這麼做,但貧僧必須把您留在這裏。」

術式以本堂爲中心,爆發性地向外擴展。

「……您是位偉大的咒術者,然而要成爲本寺──『暗寺』的宗長,還必須具備以更開闊的視野行使咒術的經驗。」

男性的嗓音粗啞,但很有磁性。

那是一羣武裝僧侶,手上全部握有槍枝,其中甚至有人拿着自動步槍,看上去簡直像是現代的僧兵。

春虎說着,聳了聳肩。

「遺憾之至。」常玄說。「事已至此,貧僧別無選擇。而且──您未免太小看本寺了,春虎殿下。」

糟糕。弓削正這麼想的時候,隱形術早已經讓人看破。

這次出現的是男性。

聽見春虎的回應,常玄怫然作色,有那麼一瞬間,他用力握緊了拳頭。

「……看來談判破裂了。全怪貧僧無德,實在慚愧。」

他單刀直入,高聲宣言。不過他是躲在弓削背後,縮着身子說出這番話來。弓削已經習慣同僚這副德性,但同樣身爲『十二神將』,這種無地自容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和這件事情完全無關,請各位見諒。」

話聲一落,弓削設下的結界毫無預警消失。

「本來我就沒有那個意思,而且很抱歉,如果要對抗陰陽廳,星宿寺的戰力幫不上什麼忙。我現在可是費盡了心機潛伏,要是藏身地點曝光,我也就完了。雖然不知道您對我有什麼期待……但我可沒有您想像的那樣無所不能。」

「──

怎麼回事

?」

不過,她的模樣和人類不同。她的頭頂長出一對獸耳,一條樹葉形狀的柔軟尾巴在背後擺動。

「我說過了吧,我沒有答應的意思。」

──糟!

「──到此爲止,常玄這廝還不退下!」

「反正早就料到會是這種情形,不過比原本以爲的還快得到結論就是了。」

聽見春虎拋出的問題,常玄第一次面露不快。

星宿寺用來對抗夜光轉世的春虎,以及協助他的兩位護法,使出的絕招正是這個法陣結界。

春虎像是不在意兩位『十二神將』的醜態。

「這些……無禮的傢伙!」

「……如果您指的是千翁,他現在依然健在。不過他只是寺裏一位普通的僕役,不是您需要在意的對象。」

飛車丸不顧身上的裂核,柳眉倒豎,勃然怒斥。但是在咒術遭到封鎖的狀況下,被這麼多支槍指着,即使她再厲害也無法完全防禦,而後方的角行鬼當然也不可能做到。他們自己無所謂,重點是保護不了主人春虎。

另一方面,常玄同樣露出無所畏懼的微笑。兩者之間的氣氛一下子變得緊繃,衆人全屏息着觀看事態發展。

弓削屏氣凝神,凝視着兩位式神。

「要立刻解咒是沒辦法,不過您這麼做又有什麼意義?沒辦法使用咒術,您也會很傷腦筋吧?」

少年喃喃說着,臉上明顯流露出超齡的深刻感慨。這一刻,弓削清楚感覺到少年體內存在着過去的靈魂。

弓削擅於結界,正因爲如此,她相當清楚利用原本結界設下的這個法陣,規模有多麼龐大以及複雜。

如果常玄吟誦出一句咒文,或是作勢結成手印,不管他試圖使出什麼樣的咒術,飛車丸想必都會不由分說早一步阻止他的行動。

她渾身散發出高貴又威嚴的氣質,宛如一位年輕的女武者,同時她身上帶有魅惑人心的妖豔,兩者調節得恰如其分。銳利而且靈活的眼眸有着一對湛藍色的瞳孔,是位身穿軍服,因此更顯出禁忌魅力的絕世美女。

聽見常玄的話,「……嗯。」春虎苦笑着應了聲。

在槍口的包圍下,「……真是的。」春虎悄聲唾罵。「剛纔還搬出一堆大道理來,現在這種做法不是和黑道沒有兩樣嗎?」

在男性的西裝左袖,袖子裏隆起的地方從中間消失,隨風飄揚。不僅如此,他全身散發出陰性的瘴氣──鬼氣。他是鬼,而且是自古便存在人世之間,於塵世漂泊,名聲響亮的「獨臂鬼」。

「這次我會依約前來,其實是有點事情要辦。只要事情處理完,我就會盡快離開,只是抱歉打擾到各位。」

「只有留下您,本寺纔有辦法繼續生存。」

弓削瞥向一旁的三善,此時的他也同樣不滿地蹙起眉頭,不過也許是想不到什麼對策,他始終不發一語。

「……您應該也很清楚,真羅法師雖然是一位偉大的人物,但也有不少缺點。」

「歸根究柢,主人原本就沒有義務答應你們的請求,況且答應這件事情也沒有益處。如果您執迷不悟,堅持要危害主人,就算是淵源再深的寺院,也休怪我手下無情。」

啓動術式的是那些支持常玄的師父們,他們在遠處觀察事情發展,以常玄那句「遺憾之至」作爲暗號,展開行動。

──這……情形不妙。

在春虎的斜後方,又接着出現另一位式神。

那是個彪形大漢,身高几乎有本堂的屋檐那麼高。他的體格健壯,筋肉隆起,與魁梧的身材相得益彰,身穿西裝的外表帶給人幹練的印象。一頭金黃短髮令人聯想到皇冠,五官深邃的臉上浮現桀驁不遜的笑容,愉悅地眺望着常玄。

由於太集中精神「視」兩位式神,導致隱形一時鬆動。沒想到自己竟會犯下這種基本的錯誤,不對,說不定對方早已看穿我方的隱形。總之,隱形失效,但是結界沒有受到影響。弓削因爲難爲情漲紅了臉,從躲藏的那棵大樹後面站了出來。

「春虎殿下。」

這個法陣最強大的地方,在於能奪去所有咒術者的力量,想必是在各種條件──土地的靈性、長年培養的咒力環境、儲積的靈脈力量、發動時的靈層狀況等皆配合得天衣無縫,纔有辦法完成這樣的法陣。而且在這無數的條件之外,還必須準備合適的術式,光想像就教弓削頭昏眼花。唯一可以確定的一點是,這絕對是天才纔有辦法設下的結界。

也許是料想到他們會潛藏在某個角落,常玄不爲所動,其他寺裏的人和春虎卻不約而同注視着弓削。

「弓削。」三善忽然厲聲一喝,弓削正摸不着頭緒的時候──

一抹冷笑掠過春虎脣邊,忽然間,一道巨大的黑影橫跨烏雲籠罩的中庭。

「──如何?」常玄露出高傲的微笑,「春虎殿下,不對,夜光殿下,這是

以前在本寺設下的結界,不過稍微經過一點更動,想必就算是您也無法解咒。」

師父的人數約有十四、五人,其他也有疑似是「雲水僧」的人。就眼前狀況看來,寺里約有半數以上的人選擇支持常玄,而他們手上的槍口全部對準了春虎。

飛車丸舉頭仰望,惡狠狠地啐了一聲,頭上的耳朵擺動,顯得相當煩躁。角行鬼輕輕「噢」了一聲,似乎深感佩服。兩位式神的身上出現裂核,雖然還能保持實體這點令人驚異,不過就連實力如此強大的式神也免不了受到影響。

突如其來地,在春虎面前,靈符堂的階梯上,一位式神現出實體。弓削──以及寺裏其他人全喫了一驚。

那是位女性,而且是位美麗的女性。

春虎笑說,但是和之前的笑容不同,笑中增添了一份高傲。

「嗯……這個嘛,我不知道他現在怎麼稱呼,這裏有一位千先生嗎?」

「原來如此,雖然您應該是真羅大師的弟子……『不能無視千先生的教誨,要認真傾聽』,真羅大師沒這麼告誡過您嗎?他和您不一樣,對千先生有很高的評價。」

「然後呢?你們這些陰陽廳的打算怎麼辦?現在這個當下,我們都是敵人的敵人……不如大家一起並肩作戰吧?」

「……我也差不多膩了。春虎,可以了吧。」

常玄忽而右臂一揮,以這爲暗號,身穿法衣的師父們紛紛衝進中庭。

「感謝兩位──這種感覺真奇怪,畢竟我現在是個通緝犯……不過事情我明白了,那就請你們暫時在一旁待着,大家不相妨礙。」

春虎說着,把雙手扠在腰上,往中庭環視了一圈。

接着──

弓削立刻仰頭望向天空,接着睜大了眼。

一大羣鳥

飛過中庭上空,數量相當驚人,大約有好幾十只鳥密集地往這裏飛來。

那些飛來的鳥是海鷗,而且是青藍色的海鷗。那是式神,是威契夫公司制的運輸式式神,『T2•飛鷗』。

不過,真正吸引弓削目光的不是成羣的『飛鷗』。數十隻海鷗各拉着一條鋼索,合力吊起一個巨大的

鐵塊

「什──」

聚集在中庭裏的人紛紛抬頭仰望,啞然張大了嘴,黑影正下方的人更是急忙逃到一旁。

接着,海鷗抵達中庭的正中央,同時放開鋼索。

鐵塊落下。

常玄等人設下的法陣結界完全覆蓋星宿寺廣大的境內,當然上空也在結界的範圍之內。鐵塊從呈半圓形展開的結界上方落下,撞上結界,結界表面因而出現波浪般的裂核──接着鐵塊穿過結界,重重地摔在地面。

霎時間天搖地動,巨大的撞擊聲與衝擊傳遍整個境內。包括常玄、弓削與三善在內,所有人都驚愕不已,凝視着從空中墜落的鐵塊。

在衆人尚且驚魂未定時,春虎泰然自若地下達指令。

「術式開放,

土蜘蛛

啓動。」

這指令不是真言也不是祝詞,甚至不是帶有咒力的「咒文」。

但這句話一說出口的瞬間,在戰後超越半個世紀以上的漫長時間後,鐵塊裏的術式再次覺醒。

在阻斷咒力的法陣內,要行使咒術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鐵塊內部以物理性的方式刻上咒紋,就是常玄設下的巨大法陣也無法阻止咒紋發揮作用。而且,刻在鐵塊上的咒紋使鋼鐵的裝甲形成一道新的對咒結界,以由內部產生的結界阻擋設在境內的法陣影響,確保裝甲內部咒力循環的環境可以照常運作。

鐵塊──有如顫抖一般──動了起來。

原本向內彎曲的八隻腳發出銳利的金屬聲響,呈放射狀伸了開來。八隻腳在地上踏穩腳步,支撐起胴體的部分。

那東西呈現出異形的形狀。

蜘蛛。

用鋼鐵打造的巨型蜘蛛,胸部以上長出如穿戴鎧甲的武士上半身。武士頭頂有圓錐狀的頭盔,頭盔前裝飾着一個五芒星的象徵物,散發出朦朧的金黃光芒。

「……裝、『裝甲鬼兵』……!」弓削喘不過氣似地說。

而且──

「好。」

春虎則是笑着將『鴉羽』一掀,朝等待指示的兩位護法說:

「這就開始吧。」

「雖然咒力遭到阻斷,但還是可以『視』得靈氣。目前在北邊山腳,還有南邊──山路方向的山腳,各啓動了一臺『裝甲鬼兵』,爲了破壞境內的結界已經展開行動。」

過去接受舊日本陸軍的要求,

陰陽將校

土御門夜光達成了咒術的復興與整合。

常玄的嗓音掩不住顫抖。

「……不只一臺。」

「──居然有這種事情。」

常玄準備的法陣結界不只從本堂蔓延出去,也從山腳下延伸上來,換句話說,那裏同樣設置有結界基點。此時此刻,『裝甲鬼兵』正打算前往破壞這些基點。

大戰時,由他開發的代表性軍用式神,正是眼前的『裝甲鬼兵』。

三善喃喃說着,朝驚呼了聲「咦?」轉過頭來的弓削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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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正在閱讀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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