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一章 實技合宿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萬 字

1

春虎輕鬆愉快地坐在遊覽車上。

他的心情很久沒有如此平穩,具體來說,自從升上二年級,這還是他頭一回嚐到自由的滋味,彷彿重拾新學期開學的那一天,仰望沿路盛放的櫻花,走向塾舍的興奮感受。

和平真是美好啊,春虎深刻體會到這理所當然的道理,任身體隨車子搖晃。

春虎坐在走道邊,隔壁靠窗的位子則是坐着夏目。和春虎一樣,她似乎也相當享受久違的平靜。

她的氣色良好,雙眸靈活澄澈,粉紅緞帶系起的長髮恢復原有的光澤,粉色脣瓣更是不時綻放嫣然微笑。

兩人身穿設計仿似狩衣的制服──陰陽塾制服,遊覽車上還有其他同樣身穿制服的同學你一言我一語,和樂融融地聊着天。陰陽塾租來遊覽車,載着全班同學前往目的地。

這趟旅程看來像是校外教學,可是陰陽塾這個陰陽師養成機構從不舉辦這樣的活動。春虎等人正前往針對二年級與三年級生共同舉行的實技合宿。

「沒想到陰陽塾也有合宿。」

「我也完全忘了這回事,畢竟一年級沒有舉行合宿嘛。」

「『一年級沒有』合宿,實在太好了!」

「就是說啊,因爲這課程『和一年級的新生無關』嘛!」

春虎和夏目樂得眉開眼笑。

在課程安排上,陰陽塾一年級新生以課堂聽講爲主,實技課──甲級咒術的課程只教導一些基礎知識。升上二年級之後,課程內容反過來以甲級咒術的學習爲重心,也有些課是由二年級與三年級塾生一起上課,這次的實技合宿就是其中之一。合宿在不需要上課的週末按班級輪流進行,這一週輪到了春虎等人的班級。

升上二年級後,實技課程難度也跟着提升,陰陽塾裏的塾生都心裏有數。實際上自從四月開學以來,實技課程的內容愈來愈艱深,這次的合宿想必也不會太輕鬆。

不過,這絲毫打擊不了春虎與夏目的好心情。

「合宿啊,真讓人期待。」

「簡直是迫不及待。」

「其實現在就已經很快樂了呢。」

「對啊,該怎麼說呢──有種脫離日常生活的感覺?」

「對對,沒錯!有一種擺脫『束縛』的感覺!」

「這好像也說不太過去……」

「啊,對了,春虎,我們來喫零食吧。」

「沒、沒錯!這麼一來,也能更增進和『自己班上同學』的感情。」

「還可以玩二十一點賭點小錢,愈想愈興奮!」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不要緊嗎?纔剛經過大幅度調整,就馬上來參加實技合宿,這樣不會太危險了嗎?」

「說到合宿,怎麼能少了撲克牌。」

「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囉。難得出來一趟,大家就連冬兒的份一起喫掉吧。」

「這樣晚上就可以來玩心臟病和接龍了,一定很好玩!」

應付「鬼」──即使不是本體而是殘渣──原本是屬於專業陰陽師的領域。要設法控制鬼──這樣的行爲不只危險,更是有勇無謀,身爲一介塾生,會有如此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即使如此,冬兒沒有逃避,依然勇於積極面對鬼。關於這一點,京子與天馬在內心都給予極高的評價。

不過,合宿畢竟也是實技課程的一環,不是什麼休閒活動,也不是來調劑身心。一抵達目的地,就有艱難的課程內容在等着他們,課程一結束,又要立刻驅車趕回東京。何況本來可以好好休息的週末假日被迫必須參加合宿,包括京子在內,相信其他同學也大多對合宿「提不起幹勁」。

其實在這一輛車上,同班同學裏只有阿刀冬兒沒上車。導師大友事先只說「他會晚點到」,沒多做解釋。

「……就、就是說啊……」

其實,天馬也一樣百思不得其解。那張和善的娃娃臉露出納悶的表情,眼鏡後頭的瞳孔眨個不停。

「……我不就說過不喫了嗎?」

京子穿着長統襪,交叉雙腳,不時瞥向春虎他們的位子,最後終於忍無可忍,朝坐在隔壁的百枝天馬發起牢騷。

距今兩年前,冬兒捲入在東京爆發的靈災恐怖攻擊,留下後遺症。靈性災害,也就是所謂的「靈災」,當中危險等級三的『鬼型』動態靈災殘留在他體內。『泛式陰陽術』中將成爲靈體核心,但仍保有自我意識的人稱作「生靈」,冬兒就屬於這一類。

京子滿臉通紅,春虎等人也內疚地笑了笑。大友望着這些學生,一臉無奈。

「別隨便亂掰!」

在這種狀況下,居然有人異常興奮,甚至是喜不自勝,難怪京子和天馬會覺得匪夷所思。

「這話就不對了,天馬。現在煩惱這種事情也沒用啊,與其緊張得要命,不如還是放鬆心情,好好享受。」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所以他纔會晚到。」

「……可不能再混下去了。」

「你們還真悠哉哩。我沒有嚇唬你們的意思,不過你們要知道合宿可是很累人的。活力充沛是很好,就怕你們從現在就開始消耗體力,最後撐不下去哩。」

「欸,春虎同學,還有夏目同學也是一樣,你們應該明白合宿也算是上課,最好別抱着遊玩的心態大聲喧鬧。」

「對不起。」

天馬佩服不已,京子則是大感錯愕。

京子和天馬壓低了嗓音彼此提出疑問,小心不讓隔壁聽見。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夏目同學,別誤會……!」

「聽說仙貝可以補靈氣哦。」

「這、這麼說也是啦……」

然而,就在今年三月,他調整應付鬼的方針,和春虎與夏目共同成功「驅鵺」。他不僅封印鬼,甚至反過來利用鬼的力量。

「春虎你還不是帶撲克牌來了。」

「再說,和班上同學一起出遠門,光是這件事本身就很讓人期待了,尤其是『只有』班上同學這一點!」

京子和天馬默契十足地偏頭納悶,討論不出個所以然,又望向春虎他們。

不能輸給班上同學,京子低喃,反躬自省,天馬也輕輕點頭表示同意。

因爲一年級新生不在而欣喜若狂的二年級生,那副模樣實在丟臉。春虎和夏目沒注意到這一點,即使注意到了,也不會放在心上。近來就連週末假日,他們也常受到『傳喚』,根本無暇放鬆,因此這次合宿可以說是寶貴的『自由』時間。他們天真無邪地嬉笑玩鬧,顯得和樂無比。

「實在太好了。」

「啊,對了。欸,春虎同學,說到班上同學讓我想到,冬兒同學怎麼了?聽說他會晚點再和大家會合,出了什麼事嗎?」天馬問道,似乎突然想起這一件事。

「你們太吵了,別忘了合宿也是上課。」

「……誰知道呢。」

面對遲鈍的主僕兩人,京子實在窮於應付。天馬看不下去,從旁出面幫忙解危。

「雖、雖然聽不太懂,總之就是封印升級對吧?」

「我帶了仙貝、花林糖還有人形燒。」

春虎倒是沒把這話放在心上,笑嘻嘻地咬着仙貝。

「別吵了。」這時慵懶的聲音傳來,一個男子從前方座位走了過來。

「啊,別、別誤會,夏目同學!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次是第一次在塾舍以外的地方上課,要說有新鮮感的確是沒錯,和班上同學一起搭遊覽車遠行,在外頭住個一晚大家也確實樂不可支。因爲可以和夏目一起出外旅行,京子自己也很期待這一次的合宿。

「嗯?怎麼啦,京子,妳也想喫零食嗎?」

「嗯……」

整輛車上只有春虎和夏目表現得歡欣雀躍,京子和天馬望著名門土御門家的兩人,不禁傻眼。

「老師,我們這不是悠哉,是養精蓄銳!」

「你說他啊。」春虎微微一笑。「老實說,我爸這個週末到東京來了。」

「夏目同學還有資格說這種話,你那是哪來的自信?」京子氣呼呼地瞪着春虎。「何況你們是怎麼了?爲什麼那麼興奮?你們自己都不覺得奇怪嗎?」

只是在此同時,他們其實也難掩「焦急」。

春虎他們甚至悠哉地喫起了零食,簡直是爲所欲爲。

「我纔沒這麼說!」

「噢,好啊,來喫吧。」

「……妳不喜歡日式的零食嗎?」

「春虎同學的父親來了嗎?」

「對,我爸──你還記得吧?就是冬兒的主治醫師……他在之前

那起事件

負責替冬兒『封印』。鵺那件事發生後,冬兒回鄉下讓我爸診療過一次,之後再也沒接受過診治。這次正好趁我爸到東京來,他會先去看診,再來參加合宿。」

「咦?不能喫零食嗎?」

「別這麼嚴肅嘛,天馬。照你的話來說,校外教學和遠足不也算是上課嗎?」

京子是名門倉橋家的千金,天馬也出身自陰陽師輩出的傳統世家,比起一般塾生更能理解「生靈」的危險性。尤其冬兒曾一度遭鬼吞噬,差點幻化成鬼。

不曉得是不是多心,京子朝恣意妄爲的春虎與夏目露出複雜神情,說話也說得支支吾吾。隔壁的天馬也是一臉有話想說,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一副有口難言的模樣。

「春、春虎同學,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可以增進和夏目同學的感情是很好啦……」

「可、可是……實技合宿很累人的哦,要是不認真點,恐怕會跟不上進度……」

他臉上戴着一副老氣的眼鏡,身上穿着皺巴巴的西裝,右腳踩着仿若中世紀海賊的木頭義肢,他正是春虎他們班上的導師,大友陣。

「對啊,他們好久沒這麼有精神了。」

「……那兩個人是怎麼了?」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這傢伙愈來愈可靠啦。」

「不好意思,倉橋同學,早知道我應該準備一些日式零食以外的點心……」

春虎這話說得頭頭是道,但他邊咬仙貝邊說的模樣實在沒什麼說服力──甚至讓人拒絕接受這番說詞。

「算了,伶牙俐齒對咒術者來說不是壞事……」

「我們太吵了,對不起。我們會喫得小聲一點。」

「對、對啊,我們也沒特別興奮……再、再說我本來就喜歡陰陽術,只是好奇合宿不曉得會做什麼而已。」

冬兒體內的『鬼型靈災』被陰陽醫、也就是春虎的父親封印。他會選擇轉進陰陽塾就讀,目標成爲陰陽師,最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能親自封印、修祓潛藏在體內的

他們兩個就像參加遠足的小學生,也不管接下來就要面臨嚴厲的合宿課程,嗅不出一點緊張氣氛。

「難不成有什麼好事發生嗎?」

「真好呢!」

「妳的意思是說他們因爲覺得新奇,纔會那麼興奮嗎?這未免太……」

「或是他們之前一遇到遠足或是校外教學這類的活動,每次都生病、受傷,所以沒辦法參加──」

「……該不會土御門家『家規』禁止出外旅行或是度假吧?」

「抱歉壞了你們的興致。」天馬說得有些過意不去。

「……冬、冬兒同學真厲害啊。」

「冬兒那傢伙在鵺的事情結束後,一邊接受特訓,一邊觀察狀況。這次的診療會視特訓結果,採取對目前的冬兒最有效的形式進行『封印』。」

不過,京子和天馬現在已經是陰陽塾二年級塾生,在不久的將來就要踏入專業陰陽師的世界,而他們也正是爲了踏入專業領域,日益精進。冬兒試圖克服的難關也許是極爲特殊的案例,京子和天馬卻無法等閒視之。

「真搞不懂,春虎那個笨蛋還說得過去,可是就連夏目同學也是那副模樣……」

春虎打起馬虎眼,惹來大友一陣苦笑,倒是夏目恢復冷靜,「非常抱歉。」誠惶誠恐地低頭道歉。

「天馬會喫吧?給你。」

「……結果還是要喫啊……」

春虎說得輕鬆,京子隨口應和了一聲。

春虎這番解釋不只說服了天馬,京子也點頭表示理解。

在正好可以望見兩人──走道另一頭的位子上,坐着一個棕發高高紮起,個性看來有些好勝的少女。她正是陰陽塾塾長的孫女,倉橋京子。

另一方面,春虎完全沒察覺兩人的心理變化,悠哉地遞出仙貝。

「……他還真是有自信,很像是他會說的話。」

這時,春虎總算注意到京子他們的視線。

「哈哈哈,夏目妳也帶太多零食來了吧。」

「本人倒認爲這是『天賜良機』,可以儘早試試自己的本事。」

春虎和京子他們隔着一條走道你推我擠,因爲負責出面制止他們的冬兒不在,場面比平常還要吵鬧。

「讓人既興奮又雀躍──!」

「咦?呃……我們的反應很普通啊,哪稱得上興奮,對吧,夏目?」

「呃,用不着那麼驚訝。」

手裏拿着一袋仙貝的夏目大受打擊,大友見到她這副模樣,臉上的苦笑又更深了。

他擅自把手伸進裝着仙貝的袋子裏,從驚呼失聲的夏目手中拿走一塊仙貝。

「反正着急也沒用,還是趁現在放鬆一下……你們就趁現在好好放鬆吧。」說着,大友往春虎與夏目瞥了一眼,一路咬着仙貝,走回自己的位子。春虎他們茫然不解,甚至不知爲什麼,從大友的眼神中感受到一絲同情。

「……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懂……」

春虎與夏目有些納悶,又拿起一塊仙貝。

遊覽車抵達目的地時,仙貝早就被喫得精光,花林糖正好也只剩下一個空袋子。

遊覽車從東京都內開了兩個鐘頭,載着春虎這一班來到位於山梨縣東南方的富士五湖之一,山中湖附近的合宿所。

山中湖一帶爲風光明媚的避暑勝地,也是遠近馳名的觀光景點,同時由於富士山這座靈峯有龍脈貫穿,這附近的靈相特殊也是衆所皆知。因爲有這一層地緣關係,這裏隨處可見許多與咒術相關的設施,可供作爲甲級咒術的「練習場」使用。

陰陽塾選擇做爲合宿所的地方,正是這些練習場當中的一個神社──屬星神社。

這所神社鮮爲人知,由神社名稱推測,這也許是間與星辰信仰相關的神社。神社建在陡峭的小山上,迎面遙望富士山,下方眺望山中湖,後頭是一片廣闊的森林。爲保護這座「山林」避免遭受人爲破壞,神社就設在入口處。

遊覽車開到山腳下,接着所有同學得各自提着行李,爬上長長的石階。

他們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地往上爬,一爬上去──

各位學長姐

真是慢吞吞~到底打算讓我在這裏等到什麼時候呢?」

石階上頭坐着一個身穿純白制服,身材嬌小的少女。她背倚着古老的石造鳥居,輕盈地跳了起來,染成金黃的頭髮紮成兩束長馬尾,在她小巧的臉蛋兩旁飛舞似地旋轉跳動。

她臉上綻放甜美的笑容,京子、天馬和其他同學不禁發出驚訝的歡呼聲。

春虎和夏目手一鬆,手中的行李重重摔到地上。

大友望着因爲驚喜吵得沸沸揚揚的班上同學──刻意忽視愕然佇立的兩位土御門同學──用力咳了一聲。

「唔……有件事我『忘』了說哩。這位大連寺鈴鹿同學會加入我們班,一起參加這次的合宿。基本上,一年級塾生沒有實技合宿課程,不過她畢竟是特等生嘛。大家要好好相處哦。」

《東京暗鴉》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一章 實技合宿插圖(1)
《東京暗鴉》 ·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 一章 實技合宿 · 第1張插圖

2

「好,我們也開始動手吧。我們這個小組裏面最不擅長操縱簡易式的人……應該是我吧。」

「……咦?這麼看來,我們這裏面最可靠的其實是天馬囉?」

「我想應該沒人做過這種事吧,如果是能自己行動的式神倒還有一點可能性……」

春虎慶幸起自己與天馬同一組,往四周瞧去,夏目、京子和鈴鹿各被分到不同組別,看來是大友故意安排,以免每一組的實力相差過於懸殊。

大友見到春虎露出犀利目光,語氣沉穩地喚了聲「春虎同學」,把手搭在他肩上,像是要安撫他的怒氣,接着用一種透露祕密似的口氣說:「關於鈴鹿同學進入陰陽塾的理由,她親口告訴過你了吧?」

鈴鹿通過『陰陽一級』這個大難關的考驗,當上國家一級陰陽師,亦即『十二神將』的其中一人。論實力,她是國內頂尖的陰陽師,別說塾生,就連一般的專業陰陽師也不夠格與她相提並論。

「別忘了還要煮飯,先洗米再用炊具蒸熟……啊,還得先生火。不、不對,在生火前得先砍柴……」

「嘖嘖嘖,生火在古代可是神聖的行爲,很適合拿來當作這次合宿學習咒術的起點哩。」

簡易式式神雙手拿着木柴,如同鑽頭般摩擦其他木柴,試圖用摩擦生熱,點起火苗。

「居然沒有?」

見到天馬與其他成員點頭表示同意,春虎馬上取出自己那一張式符。

「咦?呃,是沒錯……」大友這麼一確認,春虎一時支支吾吾了起來。

「鈴鹿同學會惹出那種事,主要原因是她的人格還沒發展成熟。進入陰陽塾就讀是爲了幫助她的人格發展,接受所謂的道德教育,你聽懂了嗎?」

「對,這上面設定有最基本的術式。」

春虎打量了一下同一組的天馬和其他成員,臉上不禁露出苦笑。他靠着自主練習鍛鍊符術等技巧,但對於簡易式的操作,尤其是一些細微的動作指示,到現在都還不是很熟練。

大友觀察各小組的情形,不懷好意地笑着,同時不忘出言調侃個幾句,要大家再接再厲。「可惡。」春虎自暴自棄地繼續鑽木取火。

春虎拋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疑問。大友一聽倏地眯細了眼,冰冷的視線緊盯着春虎,做作地喊了聲:「……春虎同學。」

「材料和道具全在這裏,難得來到空氣這麼新鮮的地方,我們就先當成是來這裏露營吧。」

「步驟上是先洗菜、切菜、和肉一起炒,接着加水燉煮,最後再放入咖哩塊……」

「這……陰陽塾應該也沒什麼技巧好教她吧……」

「你們不能直接碰觸這些材料和道具,不只料理,就連生火和裝盤都必須靠『簡易式』來進行。聽清楚了嗎?記得是簡易式式神哦?沒有時間限制,不過下一堂課從下午開始,要是拖拖拉拉的,不只沒時間午休,恐怕連午餐都還沒喫到就得上課了哩~」

「大、大友老師!請問有新的打火機──」

「呃……那就到時候再說吧,總之妳的好意我心領了。」

春虎婉拒式神的好意,但又忍不住想起夏目帶來的人形燒還沒喫完──爲自己找起退路。

「春虎同學,自己犯的錯,就要靠自己的機智挽回哦。」

這也就是說……春虎窺探起其他小組──夏目、京子和鈴鹿她們所在的小組情形。果然不出所料,所有小組都是手忙腳亂,和春虎的小組相比簡直是五十步笑百步。每個小組裏面都有一具簡易式式神的動作特別敏捷,超乎組內其他式神──鈴鹿的式神甚至改良得連外表都和她本人相似──只是這些式神沒一個有多大貢獻。

「春虎同學怎麼啦,還真是原始的做法哩。」

關於生火的方式,春虎能想到的頂多只有用放大鏡讓陽光聚焦,只是想當然耳,這裏不可能有放大鏡。

春虎一邊操作簡易式式神的動作,一邊怨恨地瞪着這位動作誇張地把手擺在胸前的導師。一想到大友的午餐是另外準備,他更是憤恨難平,只是對方主動上前搭話正好合他的意。

一抵達神社,春虎他們先把行李放在講堂,接着到屬星神社參拜,馬上開始合宿課程。

春虎等人依桌數分成四、五人一組,每組各領到一套材料與道具,每個人又各分到一張新式符,接着馬上開始動手「煮咖哩」。

「抱、抱歉,不過因爲要搬運木柴,這種大小應該剛好吧。首先要把木柴搬過來……啊,不對,得先用石頭堆個石竈出來。」

「……欸,天馬,你不覺得這種事情實際上做起來還滿困難的嗎?」

春虎氣呼呼地抱怨,大友聽了哈哈大笑。

「別誤會我啊,春虎同學。看見你這麼一路成長過來,我實在很高興。想當初,你連操縱個形代都叫苦連天,現在已經能隨心所欲操縱簡易式,身爲導師,我真的感到很欣慰哩。」

雖然手腳不太俐落,但天馬在材料的分配上儘量平均,按部就班地進行準備工作。小組裏其他成員出了差錯,他也儘可能提供協助,確實很值得信賴。

「沒有。」

「就是這樣,那麼什麼是最快速又最有效的道德教育哩?那當然是建立良好而且健全的人際關係,換句話說,我認爲最適當的方法就是交朋友──」

「然然、然而,如此豈非耽誤春虎大人用餐……!」

「我記得這是市面上販售的式符,在實技課上用過吧?」

「一點都不好,難道就沒有什麼其他方法嗎……!」

「動作還不快一點,不只時間緊迫,材料也有限哩~再失敗個幾次,小心食物都要沒啦~」

他提煉靈氣,轉換爲咒力,接着釋放咒力,注入式符。注入咒力的式符依原先設定的術式逐漸膨脹,產生「變化」。扁平的紙人──成了個有厚度的影子人偶,亦即式符事先設定的模樣。

「欸,春虎同學,你那式神不會太大了嗎?」

「原來是空啊。這麼說來,妳會用火嘛。」

「這麼說來,果然是老師您要她來的囉!」

例如說,夏目的簡易式式神動作靈活,彷彿本身即具有生命力,但手上的菜刀幾乎是以一釐米爲單位削下紅蘿蔔皮。式神的行動是很仔細,可是等她這麼慢條斯理地削完所有紅蘿蔔,不只午餐,恐怕就連晚餐時間也趕不上。另一方面,鈴鹿的式神動作迅速,甚至疑似能看見殘影,切出來的東西卻讓人分不出到底是已經切好的菜還是菜屑。三個人裏面最可靠的當屬京子,但她似乎在點燃柴火前把拿來當成火種的報紙全燒光了,要再向大友要求助燃劑時,遭到無情拒絕。

「可是……這畢竟是實技課,老師既然指定必須使用簡易式式神,那就不能拜託妳幫忙,否則就是犯規了。」

雖然是以特等生的身分,不過她會進入陰陽師養成機構──陰陽塾就讀,其實另有隱情。由於她在去年引發那起事件,進入陰陽塾是給她的處罰。

時間接近上午十一點,如果只是單純煮個咖哩,時間還很充裕,不過也沒閒工夫磨蹭。在他們討論的同時,已經有好幾個小組做出簡易式式神,着手進行準備工作。

到目前爲止,一切都進行得意外順利。「啊!糟糕,打火機捏碎了!」可是,他正打算點燃報紙做爲火種時,因爲一時沒控制好式神的力道,捏碎了打火機。

「是,只要在下使出狐火,生火不過是小事一件……!」

雖然看不見人影,從語氣裏也可以聽出空的幹勁十足。空屬靈狐式神,狐火是她爲數不多的拿手招式之一。由於不需要實體化也能使用,只要小心一點,包準神不知鬼不覺。

「春虎同學,你還好嗎?」

「您心裏肯定不是這麼想的吧?您臉上的賊笑又是怎麼回事!」

當然,要成功生火沒這麼簡單。

少女稚嫩的嗓音傳來,聲音來自解除實體化,隨侍在春虎身邊的護法式式神──空。

「那你就錯了,她答應得意外爽快──」

「春、春、春虎大人,這件事不如就交給在下。」

他走投無路,只好拿來砍柴的斧頭,把其中一根木柴像鉛筆一樣削尖前端。

每一組都一樣陷入苦戰,有人一時沒拿穩,把肉和蔬菜掉到地上,有人一時不小心,菜刀切斷式神的手指,有人甚至連手指底下的砧板也一起斬斷,還有人讓式神衝進已經點燃的柴薪,失敗的原因千奇百怪,而且隨處都可以看見有簡易式式神突然變回式符。

春虎也是一臉苦惱,沒有馬上付諸行動。

塾生們沒有一個不是啞然失聲,他又咧嘴一笑。

「……我、我沒轍了,剝個洋蔥皮居然這麼難……!」

「你纔是削皮削到半顆馬鈴薯都沒了!叫你的式神手腳俐落一點!」

「……嘖,沒辦法,根本生不起來……!」

「不好意思,我來負責生火,料理就拜託大家了。」

「……嗯,是她本人堅持──」

春虎哭喪着臉,繼續拚命鑽着木柴。

「欸!這顆馬鈴薯上面怎麼還有皮,快削乾淨!」

第一堂課在講堂的庭院進行,課程內容是準備午餐──「咖哩」。

「……用簡易式煮咖哩……天馬,你這麼做過嗎?」

一同參加合宿的三年級塾生早幾天入住,雖然一樣是合宿,相較於二年級塾生兩天一夜的課程,三年級塾生必須待上四天三夜,課程內容也遠比二年級更加艱難。兩個年級只有在最後一天一起上課,春虎等人抵達時,三年級塾生正在「山中修練」,因此沒能見到他們的身影。

「唔,簡易式……這種時候與其事先下令,倒不如直接操縱來得快吧?」

「說的也是,要做料理最好可以擁有相同的視覺,甚至是觸覺,啊,還有試喫需要味覺,和式神有共同的味覺這種事我還沒試過呢。」

因爲和鈴鹿分到不同組,春虎暫且鬆了口氣,雖然這只不過是一時的輕鬆。

「這是要怎麼挽回……」

他壓低嗓音,連珠炮似地說得飛快,大友的反應卻是轉過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欸欸,都灑出來啦!你別把白米和洗米水一起倒掉啦!」

不過,這畢竟只是準備階段,要是春虎沒能順利生火,小組裏所有成員都得淪落到啃生菜的下場。

大多數塾生因爲事出突然,一時間手足無措,他們也許事先料想過合宿的課程內容,但他們肯定誰也沒料到居然會接到自己動手準備午餐這個命令。

「嗯……不愧是合宿課程。」

「……我說啊,大友老師。」他若無其事地走到大友身邊,口氣尖銳地小聲說。「在衆人面前不方便問這件事,不過爲什麼鈴鹿會來參加合宿?該不會又是她本人堅持要來吧?」

「呃,請等一下,要交朋友,找同年級的塾生不就好了嗎?那樣纔是自然、良好而且適當的人際關係吧?爲什麼……有什麼必要刻意把她叫來參加二年級的合宿!」

咒術者要直接操縱簡易式式神,讓式神「持續」實體化是基本要求。因此若不是一開始就注入全部咒力,就得持續不斷爲式神注入咒力。相較於前者,後者在細節的操縱上更需要小心謹慎,咒力不能中斷,集中力也不能分散。

不過,在料理過程中,遇上挫折的塾生其實不只春虎。

大友鄭重宣佈,事先在戶外準備好的桌子上擺有肉、蔬菜,還有市售的咖哩塊。

「您要是看不下去,請給我一個新的打火機!」

「這麼說來,露營煮咖哩這種事我也只做過一次。」

天馬等人的簡易式式神在桌邊處理食材時,春虎那個龐大的式神就在附近找大石頭,堆起石竈。幸運的是,庭院裏──也許是同樣在實習時做爲石竈使用的物品──備有水泥磚,於是他磚石並用,堆起了一個只有單面開口的石竈。接着,他把木柴堆進石竈,再把材料裏準備好的報紙揉成一團,放在堆放好的木柴底下。

「好,大家分頭行動吧。」

天馬鐵青着臉,認同春虎不經意說出的感想。仔細想想,因爲平常不太做料理,就連自己親自動手都不一定做得好,何況是交給簡易式式神,根本不可能順利。

「騙人!她怎麼可能主動說要參加合宿!」

屬星神社裏蓋有一座大講堂,可兼作住宿,前來合宿的塾生也是住在這個地方。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輕細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

「什、什麼事?」

「你……我聽說你和鈴鹿同學『交情匪淺』哩。」

春虎操作的簡易式式神狠狠摔了一交。

木柴滾落一地,好不容易堆起的石竈坍毀。天馬等人嚇了一跳,轉頭朝他望了過去,不巧他現在根本沒有心力理會。

「這、沒這回事,這話您是從哪裏聽來的?」

「……用不着瞞我,事情早就傳開了,鈴鹿同學叫你『親愛的』──」

「天大的誤會啊!那是因爲……我是被強迫的。」

「你剛不就直接叫她鈴鹿了嗎──」

「那還不是因爲我不這麼叫的話,她又要發飆了!因爲她老是挑我毛病,我不得已只好照辦!」

「哎呀,很親熱嘛──」

「別鬧了!」

「嗯,不過哩,鈴鹿同學需要朋友,是我拜託你多關照她,至於結果如何,實在不是我能夠說長道短──」

「我說過,不是那麼一回事!我這是有苦衷的啊!」

「噢,苦衷是嗎?」

「沒錯!」

「……唉,春虎同學,我不想說什麼大道理,不過男子漢可不能這麼畏畏縮縮的哩──」

「這話是什麼意思!」

春虎驚慌失措,滿臉通紅。不只是同一小組的成員,其他塾生也好奇地望了過來,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春虎沒有注意他們的視線,光爲了解開導師的疑惑就已經費盡心力。

說穿了,大友其實也不是真的懷疑兩人的關係,只是想捉弄一下春虎。「好啦,好啦。」他竊笑着放開春虎肩膀,隨便敷衍了兩句。

「我就不問你有什麼苦衷了,只是現在和鈴鹿同學最要好的人,毫無疑問是你──還有你們那羣人。仔細想想,只有你們知道鈴鹿同學發生過什麼事,會發展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所以說哩,叫她來參加合宿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喫着喫着,他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大友微微揚起嘴角。

「……氣死我了,死小鬼……」

「怎麼了?春虎同學,難不成你見過那麼厲害的式神嗎?」

實際上,春虎這一組煮出來的咖哩還算成功,只是因爲火候太強,導致咖哩和白飯都有些燒焦,若論味道本身倒可以算得上美味。尤其在晴朗的日子與朋友在戶外享用咖哩,又能同時眺望富士山與美麗的湖光山色,不可能覺得難喫。其他小組的塾生也是一邊挑剔自己煮出來的咖哩,一邊笑容滿面地用着這一餐。

「好,我也在調整石竈的火勢,我們這一組也開始動手吧!」

鈴鹿說話時刻意裝可愛,臉上也帶着做作的微笑。春虎臉色一沉,應了句:「什麼?」只是一望見鈴鹿那凌厲的目光,態度又急忙轉變。

「不過,真沒想到簡易式式神也能用來煮飯。」

?」

春虎在心裏偷偷發着牢騷,喫起交換來的咖哩。

「嗯,比看起來好喫多了。」

「慘啦!得趕快讓火勢分散──好燙!感覺共通的連結還沒中斷嗎?」

肉和蔬菜翻炒傳出陣陣香味,刺激塾生們的食慾與幹勁。

春虎厭煩地應道,鈴鹿哼了一聲,狼吞虎嚥地喫起春虎的咖哩。她嘴裏要春虎感激,本人倒是一點也沒有喫下咖哩粥的意思。

鈴鹿把春虎的抱怨當耳邊風,反而惡狠狠地瞪了回去,粗魯地說:「你說什麼?你的意思是我特製的頂級咖哩不能喫嗎?」

遠處的大友正望着自己,像個慈祥的老爺爺般頻頻點頭,而且不只大友,坐在桌子對面的天馬和其他同學也朝春虎──春虎和鈴鹿「兩人」投出「意味深遠」的視線。

「嗯,真有你的,春虎同學,火勢相當驚人,木柴瞬間有一半燒成木炭……根本就是燒成灰哩……」

「這已經算很好喫啦。燒焦的白飯喫起來的確是硬邦邦的,不過……也算是別有風味嘛。」

她刻意裝出撒嬌的語氣說道:「討厭啦,親愛的,就算是我親手做的咖哩,也用不着勉強自己喫下去啊~」

「雖然很困難,夏目同學、倉橋同學還有大連寺同學還是很厲害,雖然料理不是很熟練,但在式神的操作上簡直是無可挑剔。」天馬望向三人,語氣充滿羨慕。「尤其是夏目同學,根本就像附身在式神身上了。」

「平常在接觸上完全感覺不出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實體化後,就連外表也根本看不出一點破綻。一般人就不用說了,就連專業陰陽師也沒辦法輕易識破,製作非常精巧。」

「爲了讓你們能喫到午餐,給你一點小提示。」

春虎板起臉,沒好氣地說。倒是鈴鹿直覺敏銳,馬上發現春虎苦着一張臉的原因。她嘴角一揚,宛如玩弄老鼠的貓,露出嗜虐而且愉悅的笑容。

他指使式神將火行符拋向木柴,咒符隨即起火,捲起火焰。咒術形成的火焰遵從咒術者的意圖,如火蛇般纏繞上堆放好的木柴。春虎──和簡易式式神──忍不住握拳叫好。

「沒什麼。」

「妳這傢伙是因爲自己那一組的咖哩難喫,才跑來交換的嗎!」

「對啊,那傢伙煮到一半燙傷,還跳了起來。本人沒怎麼樣,倒是式神造成了不小的騷動。」

──慢着。

「……鈴、鈴鹿……找我有事嗎?」

這咖哩看起來就像稀釋過的咖哩粥,明顯是煮飯時搞錯分量,加了太多水,蔬菜也是──這麼說來,是鈴鹿的式神負責切菜──大小不一,還有些咬不太下去的紅蘿蔔和馬鈴薯混在裏頭。不過,就整體來說,還不到難以下嚥的地步,完成度和春虎這一組的咖哩更是不相上下,只是稍微略遜一籌。

「就是說啊,簡易式式神一般都是用過就丟,幾乎只會拿來進行單一的動作。」

「春虎同學!我們差不多準備好了!」

「不然剩下這些妳自己喫吧。」

「我是實話實說,這勉強算得上是『咖哩』吧。」

大友在春虎耳邊竊竊私語,最後咧嘴笑了一下。

「……怎、怎麼樣?」鈴鹿在一旁目不轉睛,凝視着皺眉品嚐咖哩的春虎,詢問的語氣莫名緊張。

「咦?嗯,算吧……」

「您要我用這張符生火嗎?可是不是規定要用簡易式……」說到這裏,春虎驚呼一聲,總算察覺大友的用意。

「……附身……」春虎低喃,板起臉孔,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欸,天馬?在遠處進行遠距離操作──而且本人的人格像是附身在式神上頭,這操縱起來很困難嗎?」

臉色僵硬的春虎一轉過頭,前一刻還在和他聊天的天馬早已溜到桌子另一頭,和小組裏其他成員聊了起來。一注意到春虎的視線,他馬上眨了下眼,豎起拇指,像在說自己是個識相的人,要春虎別擔心。這樣的舉動看似貼心,其實只是適得其反。

「春虎學長,你們在聊什麼~」

「那代表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簡易式式神身上,其實是很厲害的一件事哦。」

「……這麼做到底有什麼好玩的……實在太惡劣了……」

春虎有個護法式式神,空。空屬於擁有自主性人格的式神,咒術者春虎不需直接操作,當然也不曾與她的感覺共通。在實技課上雖然練習過操縱式神的技巧,但這還是他第一次正式「運用」簡易式式神。

「好!太完美了──啊,不會吧──糟糕,火好像太大了!」

「這次要大家『煮咖哩』的步驟繁雜,本來不適合使用簡易式式神。可是,實際操作之後,我發現其實也不是做不到,只要用點心思,簡易式還能完成很多精細的工作,實在是很深奧呢。」

「嘖──你在神氣什麼,一點也不懂得心懷感激。」

簡易式──正確來說是簡易人造式式神,在『泛式』當中爲使役式神的基本,特徵是可迅速製成滿足必要條件的式神,而且正如同天馬所說,可臨時用來應付突發狀況是這一類式神最大的特色。

「……什麼?你敢對我用那種語氣,小心我在大家面前餵你喫下咖哩──」

惹人厭的嬌甜嗓音響起,春虎不自覺身子一僵。

「……嘖……」春虎氣得咬緊了牙。

剛纔在做料理時,大友也以爲他們兩人正在「交往」,這實在不是出自他本意,可是班上同學──不對,陰陽塾塾生大多有這樣的誤解。何況鈴鹿一入塾,就在大庭廣衆之下公開表示自己是她「初吻的對象」,更是加深衆人的誤會。

「……嗯,還不至於難喫到無法下嚥,可是也稱不上好喫……」

「原來如此。」

過沒多久,香味轉爲咖哩香,悠悠飄散在講堂的廣大庭院。

天馬提出像是資優生會說出的感想,春虎喫着咖哩,點頭表示同意。

他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發現鈴鹿手裏拿着她那一組做的咖哩,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大連……」

「你的意思是那個式神能瞞過專業陰陽師的眼睛嗎?那可真是厲害。這麼說來,那個操作式神的咒術者應該也有專業程度──而且實力非常堅強,否則很難做到這一點。而且和『識破與人相似的式神』相比,『製作與人相似又讓人無法當場識破的式神』自然難度更高。何況我剛纔也說過,一般來說不會有人費工夫磨練那樣的技巧。」

「可是一般來說不會特地做這種練習,應該是本人有天分吧。」

「呃,我喫就是了……反正不喫也是浪費。」春虎嘀咕着說,用湯匙舀了一口鈴鹿做的咖哩,送進嘴裏。

這時──

他集中注意力,增強與簡易式式神之間的聯繫,提供加倍咒力,再進而讓咒力透過簡易式式神流入咒符。

被這麼一問,春虎突然覺得有點尷尬,隨口搪塞過去。他沒有保密的意思──雖然心裏這麼想,可是這種事情很難說清楚,真要解釋起來又得耗上一番工夫。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覺得說不出口。

天馬似乎深感佩服,春虎隨口應了一聲,不過……

「嗯?你說什麼?」

接着,春虎猛然想起與自己立場相同的青梅竹馬──偷偷觀察起夏目的模樣,然後「唔……」地一時說不出話。

大友塞給他一張五行符之一的火行符,他看了看咒符又看看大友,不明白這張符的作用。

「……嗯,有點苦,不過還過得去……」

有人會心微笑,有人滿臉厭惡,彷彿在說怎麼又來了,也有人露出嫉妒的視線。京子似乎還是難以接受這種情形,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樣。整體來說,現場瀰漫着默認──「公認」兩人關係的暖意。

「咦?那、那當然不會太簡單啦……」聽見春虎突如其來的疑問,天馬嚇了一跳。「不過……如果事先設定好術式,接下來就看咒術者本身的咒力如何了,而且『附身』到什麼樣的程度對難易度也有影響。」

「對不起,是我錯了,請原諒我吧。」

春虎急忙重新堆好石竈,放入木柴,接着把火行符交給式神。

她埋頭喫着咖哩,視線卻不在手邊,而是盯着春虎他們的方向。空洞的神情配上陰鬱的視線,嚇得春虎飆出一身冷汗。

「──呃,這樣啊,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天、天馬也一起來……奇怪?天馬?」

「給你。」然後,他塞了張咒符給一臉不滿的春虎。

「……燃燒……急急如律令!」

「包括你們這些人在內,我當然也希望她和自己班上同學的感情愈來愈好,不過哩,這種事情急不得,她的人際關係暫時還得靠你們多幫忙囉。」

在料理方面,已經有小組切完食材,開始動手炒菜。他們在平底鍋裏放入油,再擺到石竈上頭,翻炒起肉和蔬菜,傳出炒菜聲,其中除了準備咖哩,也有小組用炊具蒸起了白飯。

天馬確認了下組內的準備狀況。

春虎連忙讓式神拿起柴薪,又慘叫一聲,趕緊鬆手。大友見了大笑不止,而同樣爲生火苦惱的京子似乎看出端倪,馬上採取與春虎相同的方法──適當調整火力──在柴薪上點火。

「因爲她從小受到伯父的嚴厲訓練嘛。」

春虎拚命道歉,鈴鹿露出雪白皓齒咯咯獰笑。看在旁人眼中,肯定會以爲兩人之間的氣氛相當融洽,實在太沒道理了。

春虎忍不住嘖了一聲。鈴鹿走到春虎身旁,擅自把手上的盤子塞進他手中,再拿走春虎的那一份咖哩。春虎正要開口抱怨,鈴鹿已經搶先喫了一口搶來的咖哩。

「這、這是什麼意思,要褒要貶講清楚。」

他從沒試過這麼做,不過透過長期以來主動在放學後進行的練習,他對符術運用有相當的自信。

「什麼而已,這根本就是咖哩粥嘛。」

看在這些同學眼裏,他們恐怕會認爲春虎和鈴鹿正交換自己做的咖哩,一邊打情罵俏,一邊甜蜜地品嚐對方的咖哩。這對春虎來說實在是再差勁不過的誤解。

夏目沉着臉,默不吭聲地喫着咖哩。

「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難喫嘛,真沒禮貌。那只是……喫起來不像咖哩飯,比較像咖哩粥而已囉。」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來讓親愛的嚐嚐我做的咖哩囉。」

「……火行符?」

──真受不了……

她說得高傲,一點也沒有裝模作樣的意思。不同於嬌小稚嫩的外表,她那副女王大人的態度已經是根深蒂固。

另一方面,由於製作方式較一般人造式簡單,要依自己的需求製作也很容易,簡易式在這方面的機動性高,可說是一大優點。雖然因爲動力來源全仰賴咒術者的咒力,不適合長時間活動,但只要事先做好應對的準備,這一點倒不是什麼大問題。根據咒術者的巧思與力量,簡易式可以發揮各種不同用途。

春虎與天馬相對苦笑,用湯匙盛起鋁盤裏的咖哩。

一和春虎兩人獨處,鈴鹿馬上本性畢露。經過這一個半月來的相處,春虎也早就習慣她那尖酸刻薄的語氣。

而且不知爲何,對於利用這誤會捉弄春虎這件事,鈴鹿似乎非常樂在其中。真要說起來,她甚至率先到處散播誤會的種子,在人前稱呼自己「親愛的」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尤其在夏目真實身分曝光的現下,春虎更是無法反抗鈴鹿的一舉一動。

大友說得神氣,春虎聽着氣得鼓起了腮幫子。

「這、這樣啊……」聽着天馬這番解釋,春虎面色凝重地附和了一聲,但又立刻表現出不解。「……技巧高超的專業人士?那傢伙在某種意義上應該比我還笨吧……怎麼可能是什麼厲害角色?」他神情嚴肅,納悶地嘟囔着。春虎一個人陷入煩惱,天馬聞言大喫一驚。

──欸,我、我也是不得已啊。再說,要不是爲了不讓妳是女生的身分曝光,我也用不着喫這麼多苦頭。

春虎用眼神爲自己辯護,夏目沒有做出回應。他不死心,雙眼始終緊盯着夏目,夏目最後終於不屑地甩過頭去。

「──喂!」

「嗯?怎麼啦?」

「呃,沒、沒事……」

鈴鹿詫異地望向忍不住叫出聲的春虎。真是的,我這到底是在爲誰辛苦爲誰忙,春虎突然想放聲怒吼。他總有種感覺,覺得最近這一陣子似乎失去了很多重要的東西。

──這種情形到底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其實不只春虎,夏目也同樣焦躁不已。在前來合宿的遊覽車上兩人情緒高昂,更反襯出現狀的悽慘。春虎自知,忍耐已經逼近極限。

──說不定有一天真的會發生什麼「事件」或是「事故」。

在蔚藍的天空下,春虎一手捧着咖哩,心裏有些絕望。

這個時候,「噢,冬兒同學,怎麼了,你本來不是還要再晚一點纔會到嗎?」大友說,春虎和其他同學聽到紛紛轉過頭去。

一個身穿烏羽色制服的塾生從講堂正門口走了過來,一頭長髮用寬頭巾隨意紮起,長相可謂俊俏。他正是春虎的死黨,冬兒。

「冬兒。」春虎一叫,冬兒朝他使了個眼色,做爲回應。

冬兒先是走向大友,兩人交談了幾句,說完才走到春虎與鈴鹿身邊。

「嗨,春虎,看來這次合宿有個意外的開始呢。」冬兒笑說。

「就是說啊,倒是封印怎麼樣了?沒問題吧?」

「嗯,一切都很順利。伯父要我轉告一句話,叫你好好努力。」

春虎因爲擔心而開口問道,冬兒只是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春虎本來就不怎麼操心,冬兒的態度更是灑脫。

接着,冬兒把視線移向春虎身旁。

「沒想到妳也會出現在這裏,大連寺。妳居然追春虎追到這種地方來了。」

「這鬼『附身』在我身上是兩年前的事了,也就是東京發生靈災恐怖攻擊的時候。」他一本正經地說。

「……我……」她顫抖着,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我、我……我……」注視冬兒的眼瞳流露出罪惡感與恐懼。她想擺脫這些情感,卻始終沒有成功。她抿緊了脣,垂下頭,嬌細的雙肩不住發顫。

部分解除的封印立即重新啓動,束縛冬兒體內的鬼,圍繞他全身的鬼氣隨着由鬼氣成形的大鎧一同消散。

鈴鹿似乎沒料到冬兒會提出這個問題,她大大地眨了下眼,仔細觀察起冬兒全身,「視」別他身上的靈氣。

和春虎與夏目比起來,鈴鹿似乎不太擅長應付冬兒。她硬是要逞強又閃閃躲躲,簡直像個狂妄自大的學妹被不良學長叫到校舍後頭教訓。若是有別人撞見他們,肯定會以爲就是這麼回事。

大袖、胴丸、具足。

鈴鹿雖然提高警覺,不過冬兒倒是沒把她放在心上。

他冷不防拿下額頭上的頭巾,握在右手,抵在胸前。接着,他在板起臉孔的鈴鹿面前閉上雙眼,集中精神。

冬兒臉上閃過複雜的表情,不像憤怒,也稱不上同情。他儘量不表露內心的情感,說出結論。

3

冬兒冷靜觀察鈴鹿的反應,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聳了下肩。

「那麼──」

「我會把妳叫來這裏,不是爲別的,是希望我們能

共同合作

。當然,我所說的我們還包括春虎、夏目……也許再加上京子和天馬。」

「我要找妳談的不是『土御門』,是『

大連寺

』家的事情。」冬兒說得坦率,慎重地消去表情和語氣裏的「變化」。

面對遭受父親危害的「受害者」,她一籌莫展,只能默默垂頭。

「……我說啊。」鈴鹿耐不住煩躁,話中帶刺,開口罵起始終沉默不語的冬兒。「別裝模作樣了,你未免太得意忘形了吧?」

冬兒聞言點頭。

鈴鹿屏住了氣息,冬兒不以爲意地繼續說了下去。

「嗯……?這樣啊,抱歉。不過妳儘管放心,我沒有要告白的意思……不對,這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告白』,只是不是愛的告白。」

「…………」

「大連寺。」他盯着鈴鹿說。「妳知道有靈障附在我身上吧?」

「怎麼,你有意見嗎?」

一旁是花瓣落盡,已經長出嫩綠新芽的櫻樹。遠處傳來鳥兒鳴叫,在境內生氣蓬勃的空氣裏迴響。

戰盔、仿似鬼的鐵面具。

冬兒維持着這樣的狀態,睜開眼,吁了口氣。

「……我、我是知道,那又怎樣?」

在閃滅的鐵面後頭,長出尖角和利牙的冬兒咧嘴冷笑,那副威武的模樣讓鈴鹿看得目瞪口呆。

他吟誦事先設定的術式「咒文」,注入咒力。咒文觸動冬兒體內束縛鬼的封印,解除最初的階段,冬兒體內隨即溢出污濁陰氣──

鬼氣

「我、我說你啊,你不會是認真的吧……我、我勸你還是打消這個念頭,你這種小角色根本配不上我,不知輕重的傢伙!」

「……對了,妳飯還沒喫完就被我帶到這裏了。喫吧,沒關係,我在來之前就已經先喫過了──」

。」冬兒再度開口,說得一派輕鬆,完全不同於鈴鹿散發出來的緊繃氣氛。「

接下來纔是正題

。聽好了,大連寺。」

冬兒的嗓音輕柔,爲了轉換心情,把頭巾重新綁回額頭上。

不過,也許是不想讓人以爲自己膽怯,她兇狠地瞪住冬兒,口氣強硬地說:「……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做『應該知道纔是』,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你在說什麼蠢話?要不是你們導師低頭拜託我來,我纔不會無聊到跑來參加這種跟扮家家酒一樣的合宿。」

冬兒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過鈴鹿,以冷漠又不容拒絕的語氣向鈴鹿說:「老實說,我有事要找妳。抱歉打擾妳和春虎玩鬧的大好時光,妳就稍微陪我一下吧。」

拿下頭巾的額頭冒出兩個閃爍不定的尖銳物體──長出長約兩、三公分的

尖角

。他緊咬着牙,

利牙

劃破雙脣,從嘴角長了出來。

鈴鹿蹙起眉頭,春虎也不解地問了聲:「什麼事?」

冬兒不經意地說出這句話,鈴鹿聽了眉頭一挑,神情兇狠。

「……什麼?」鈴鹿嚇了一跳,抬起頭,眼神滿是困惑。

「……呃。」他悶聲哼出痛苦的呻吟聲。

「妳知道那是什麼樣的靈障嗎?」

鈴鹿──像是收到最後通牒般睜圓了眼,渾身直髮抖。

(編注:「大袖」是鎧甲兩側從肩膀包覆到上臂的配件,「胴丸」是全覆面式鎧甲,「具足」亦是鎧甲之意。)

鈴鹿不論語氣還是視線,都充滿了敵意與輕蔑,裏頭更隱藏着小心提防的戒心。

「……嗯,長時間維持在鬼化的狀態也是今後的課題之一。」

「我確實是拐太多彎了,還是直截了當地說吧。」

「誰在跟你講喫飯的事了!小心我殺了你哦,混帳!」

鈴鹿怒吼,氣得漲紅了臉,冬兒依然回得牛頭不對馬嘴。他特地叫出鈴鹿,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像是先把人叫了出來,又難以決定該如何開口,一路上默不吭聲肯定也是出於相同的原因。就冬兒的個性看來,這是很罕見的情形。

《東京暗鴉》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一章 實技合宿插圖(2)
《東京暗鴉》 ·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 一章 實技合宿 · 第2張插圖

「……嗯,反正繼續這樣下去,我們全都是待宰的羔羊,和妳交涉也沒意義,倒不如把事情講開了吧。」

接着,冬兒輕皺眉頭,又再次閉上雙眼,集中鬼氣形成咒力,喚了聲:「再封印。」

冬兒吁了一大口氣,額上已經不見尖角,嘴邊的利牙也消失了。封印解除時循序漸進進行鬼化,再封印反倒只要瞬間就可完成。由此可見與解除封印相比,再封印的緊急應變能力較高。

鈴鹿雖然驚恐,態度依然強硬,露出嘲諷的笑容,但是冬兒遲遲沒有回應,她心裏也愈來愈不安。

冬兒沒把鈴鹿的反應放在心上。

「什麼?」鈴鹿叫了一聲,顯然很是驚訝。「……你、你在胡說什麼……?別開玩笑了,你該不會想說自己喜歡上我了吧?」

「……我問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老實說,你那樣子真是噁心死了。」鈴鹿罵着,試圖掩藏起不安情緒,但是冬兒沒有理會,神情嚴肅──甚至有些瞧不起人,很有他的風格。

鬼化。

緊接着,冬兒藉助封印的力量,將鬼置於自己的控制底下。從他體內爆發的鬼氣覆蓋全身,沒有向外擴散。激烈的裂核反應圍繞在他全身,呈現半實體化,形成堅硬的鎧甲與戰盔。

「好,讓妳親眼看過一遍,我也省得浪費脣舌。我這就來

小試一下身手

吧。」冬兒平靜地說。

「詳細情形是,聽說

這個鬼

是當時策劃靈災恐怖攻擊的主謀以自己爲形代,『降』在身上的鬼,最後甚至爆發危險等級四──百鬼夜行、四處散播的靈災,那個時候我碰巧在場。」

因爲有瀏海遮掩看不出來,不過鈴鹿的額頭上有個小小的×。那是陰陽廳施的咒印,用來限制鈴鹿的咒力,和進入陰陽塾就讀一樣,屬於懲罰之一。

『神童』迅速展開咒術防禦,只是冬兒身上的「變化」仍未結束。暫且解除部分封印的鬼開始侵蝕冬兒的靈體,加速鬼化──這過程遭到封印裏設定的新術式強制介入,一連串動作全是由冬兒依自己的意志控制。

「如妳所見,不過我要妳『視』別的不是這個。」說完,冬兒維持武士的模樣,在鈴鹿面前敞開雙臂。鈴鹿一時驚嚇,反射性地縮緊了身子。

「這是──」鈴鹿睜大了眼,大驚失色。

「看不出來是吧,這麼說來妳現在力量受到限制……還是該說春虎父親的封印技巧優秀……」

從她那副模樣,實在難以想像她和自己的父親一樣是國家一級陰陽師,柔弱的身影更看不出是國內實力頂尖的天才陰陽師。一旦除去那些光鮮亮麗的頭銜,她不過是個年幼稚嫩──而且孤單──的普通少女。

「合作……是什麼意思?」

面對像野貓般緊咬住自己的鈴鹿,冬兒只是淡淡地回了這麼一句話,話中似乎意有所指。

「……過程還算順利,只是希望『變身』速度還能再快一點……看來還需要再多練習。」

這下子,鈴鹿真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臉色慘白,血氣盡失,似乎隨時可能昏倒。雙腳不由自主地打顫,她連忙用力踏穩腳步。

「……你這傢伙──」她惡狠狠地說,像是隨時可能發火。「有話快說,別拐彎抹角。」

鈴鹿手裏拿着盤子和湯匙,慢慢與冬兒拉開距離。即使如此,冬兒還是兀自沉默思考了好一會兒。

冬兒先是領着鈴鹿移動到別的地方。

「…………」

「……很好……」

「原來是大友老師在背後動手腳啊。」

他們一路走到神社境內的社務所後頭,冬兒確認過四下無人,才終於停下腳步。

由於冬兒早知道鈴鹿的本性,她也就不再裝模作樣。

「……話說在前頭,土御門家那兩個人的事輪不到你管。」

「我也沒打算插手,至少現在沒那個意思。」

「我可沒有裝模作樣,只不過……儘量不想把事情鬧大。」他的語氣輕鬆隨意,一如往常。

「……哼……抱歉,我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她不以爲意地說。

冬兒說得認真,鈴鹿卻是聽得一頭霧水。話題一下跳得太快,她似乎一時反應不過來。

現在的他就像在陰陽塾的制服上頭穿着一副閃滅不定的盔甲──宛如古時的大鎧,看來雖然不太穩定,其實已經以咒術維持在「半鬼化」的狀態。

他冷靜地喃喃嘀咕,轉動了下肩膀,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態。鈴鹿一時啞然,遲遲說不出話來。

他們離開同學們用餐的庭院,繞過講堂,進入神社境內。走在前頭的冬兒不發一語,跟在後面的鈴鹿自然也是一聲不吭。鈴鹿兩手拿着咖哩的盤子和湯匙,一臉厭煩地瞪着前方冬兒的背影。

「我想問妳對『這個鬼』的意見。如何?妳

心裏有底

嗎?」

「其實這件事情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的主治醫生──也就是春虎的父親,以前好像擔任過陰陽廳的咒搜官。他的職位還算高,所以知道兩年前的靈災當中沒有向社會大衆公佈的情報。今天我又仔細問過他一遍,剛纔我提到過的恐怖攻擊主謀──他雖然不想多說,不過還是把名字告訴我了。」

「夜光信徒盯上了夏目。」冬兒繼續解釋。「關於這件事我不曉得妳知道多少,至於她會被盯上的理由應該用不着我多說了吧?就我所知,她有三次遭到夜光信徒糾纏,捲入危險。一次是我和春虎到東京前沒多久,我們到東京後也有過一次,第三次則是發生在今年春天,也就是第二次靈災恐怖攻擊。」

「……危險等級三……你是生靈嗎?」她顫抖着嗓音說。

盔甲在裂核中閃滅,隨着劇烈波動,若隱若現地出現一個穿戴全副盔甲,半透明的日本武士,冬兒體內的鬼呈現半實體化的模樣。

「沒有,倒是這麼一來省事多了。」

「──!」

「……可是,妳

應該知道

纔是。」

不過,他終究還是下定了決心。

然後,他像是猛然驚覺般──

「我、我哪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我只知道那確實是『鬼型』靈災,至於更深入就……再、再說,就算我是『十二神將』,也不代表我熟知各種靈災,『帝式』的研究纔是我的專業領域。何況靈災基本上各有特色,我怎麼可能知道你那個鬼是什麼靈災!」鈴鹿按捺不住焦躁情緒,說得飛快。

「那個人的名字是大連寺至道,人稱『導師』的國家一級陰陽師……也就是大連寺鈴鹿,妳的父親。」

他的語氣不像挑釁,倒像是在看熱鬧。

「──第一封咒,解除。」

「聽說發生在今年春天的靈災恐怖攻擊酷似兩年前的手法,而發動這次恐怖攻擊的那些嫌犯正是夜光的信徒。由此推斷,兩年前那起恐怖攻擊的主嫌──大連寺至道很有可能也是夜光的信徒,我說的沒錯吧?」

「…………」

鈴鹿不吭聲,沒有回應。但她並非沒有把冬兒的話聽進耳裏,事實正好相反。她全神貫注,試圖讀出冬兒這番話背後的企圖。

冬兒不慌不忙,口吻始終保持平靜。

「夏目的敵人也就是我和春虎的敵人,敵人已經把目標鎖定在我們身上,我們卻連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敵人都一無所知。光這樣情形就已經夠糟了,上次在遭到靈災恐怖攻擊的時候又跑出一個更棘手的傢伙。」

「……棘手的傢伙?」

「這件事等一下我會一併告訴妳……包括那傢伙在內,我們這些人要應付引起靈災恐怖攻擊的那些人根本是以卵擊石,這一點我們當然也知道。只是即使自不量力,我們也不想就這麼糊里糊塗地被人玩弄在掌心。」

「所以……」冬兒加重語氣,目光堅定地凝視着鈴鹿。「我知道妳也有妳的難言之隱,不過我還是希望妳能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我們沒有什麼好處可以回報,只能仰賴妳的『好意』,而且……用不着勉強,只要在可能的範圍內就行了,請妳

助我們一臂之力

。」他說得誠摯又坦率,最後向鈴鹿低頭請求:「拜託妳。」

鈴鹿全身僵直,咬緊了脣,杵在原地。

漫長的沉默蔓延。

微風輕撫,樹葉沙沙作響,鳥兒輕盈鳴唱,班上同學的笑聲從遠方斷斷續續傳來,宛如幻聽,也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喧囂聲。

少女始終默然無語。

少年默默安靜等候。

漫長的沉默過去,鈴鹿緩緩轉身。

一察覺對方出現動靜,冬兒終於抬起了頭。兩人目光交會,冬兒彷彿從鈴鹿的眼中看出她跨出了新的一步──從過去向前邁步的證據。

鈴鹿微微發抖,慎重地吸了口氣。

「……我問你,你知道……雙角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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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正在閱讀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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