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SHAMAN*CLAN

三章 裝甲鬼兵

《東京暗鴉》 · 字野耕平 · 2.3萬 字

1

當天晚上,陰陽師大鬧煙火廟會的事情立刻登上新聞。

近年來,全國的咒術犯罪案件總數有增加的趨勢,不過其中大部分都會在「業界內」解決,一般民衆根本無從得知。這樣的情形一方面顯示出陰陽廳的優秀,另一方面則是證實陰陽師的活動範圍──驅除靈災的相關活動除外──基本上是在一般社會的框架之外。

現今的陰陽術以戰時開發的技術爲基礎,使用目的因此受到嚴格限制,空有卓越的便利性與通用性,能回饋社會的用途卻極爲有限。

與靈災相同,如今的陰陽術一樣是夜光留下的遺產。不管再如何限制並且加以控制,陰陽術──以及陰陽師──不時還是會脫序,展現出兇暴的一面。這次發生的事件可以說是此種情形的典型。

事件發生兩小時後,陰陽廳與當地縣警共同舉行聯合記者會。記者會上,除報告有數人受到輕傷,無人重傷或死亡,另外也發表聲明,表示咒搜官二隊正在追捕犯人,並預定派遣部隊前往當地支援。

有媒體質疑陰陽廳監督不周,出席記者會的代表則聲明將盡全力緝兇。之後面對記者提問,這位代表皆以堅定的自信表示絕對會逮捕犯人,沒有表現出一點遲疑。

只有一個問題例外。

當記者問到引發這起案件的嫌犯時,陰陽廳的代表停頓數秒後,給了一個簡短的答覆。

「一名研究員。」

2

煙火廟會隔天,天色陰霾灰暗,完全看不出昨天還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颱風似乎正在逐漸接近,預估在傍晚到入夜後這段期間影響最大。空中富含大量水氣的厚重雲層蠢蠢欲動,狂風同時颳起,無情吹亂路過行人髮絲。

上午十一點,午餐時間前,在空蕩蕩的速食店內──

春虎和冬兒坐在二樓窗邊。

暑期輔導在這種日子依然照常舉行,不過今天他們很早就溜出學校,在不輸天色的沉重氣氛下,坐在廉價的椅子上,隔着廉價的桌子面面相覷。

「所以──」

冬兒頂着寬版頭巾,緊盯着春虎。

「你在那之後也沒有連絡上北斗?」

「……對,我傳了簡訊她沒回,電話也不接。」

「不過確定她平安無事。」

「……至少我最後看到她的時候是這樣沒錯。」

昨晚鈴鹿說的話掠過春虎腦海。也許那時候,在差點被捲入的幼小兄妹身上,她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什麼?有話就直說吧。」

「是這樣的嗎?不過不是有靈氣跟靈災這些東西嗎?」

──『……我要讓哥哥復活。』

「什麼?」

「……先不管北斗了。你跟那個你小時候的玩伴也還沒連絡上嗎?」

由於昨天晚上的那一幕,今後兩人的關係也許會產生變化。不管有什麼變化發生,他都希望北斗能隨時陪在身邊。

春虎在前天傍晚與夏目重逢,但兩人一言不合,吵了起來,因此他雖然寄了好幾封簡訊,卻也沒把握夏目會打開來看。

──現在又怎樣呢?

那種樂在其中的冷笑,是冬兒在享受刺激時會露出的笑容。春虎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的觀察力還是那麼差──春虎,你仔細想想那個小鬼的話。」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現役陰陽師──雖爲分家依然是土御門家的人,他的父母甚至沒有對他提起過這件事情,他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他問自己,卻沒辦法輕易得出答案。不幸的是,他的頭腦不好,愈是思考自己與北斗的心意,就愈覺得腦子裏一片混亂,答案逐漸模糊。

「爲、爲什麼?夜光因爲那次的儀式喪命了吧?」

說着,冬兒的臉上浮現銳利的冷笑。

春虎一時無言。

真正的衝擊還在後頭。

「你還是去一趟比較好,畢竟那個小鬼感覺是個不擇手段的傢伙。」

──不對,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陰陽術的基礎爲「陰陽五行說」,此一學說在戰前與戰後──亦即在過去與現在的陰陽術中解釋各有不同,存在極大差異,但仍是形成陰陽術的根本。

「……而且有許多陰陽師相信,

夜光沒有失敗

。」

春虎聽着冬兒的話,低聲呢喃。冬兒聞聲看向春虎,像是察覺他的聲音裏暗藏一絲猶疑。

「那就好。」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失去北斗。

「怎麼了?」

「所以說,那不是『泛式』,是在『帝式』裏提到的咒術。我針對這一部分特別深入調查,可惜業界裏也沒有得出確切的結論。」

冬兒喝着冰咖啡,滔滔不絕地解釋。本來他就因爲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對陰陽術與咒術界特別瞭解,看來這次也是費了不少心力調查。

春虎語聲未落,就注意到冬兒話中隱藏的含意。

夏目應該也聽說這件事了。新聞完全沒提及鈴鹿的存在,不過他已經用簡訊告知鈴鹿留下的警告,只是他還是希望可以見上一面,親口向本人解釋清楚。

春虎答道,視線始終沒有朝向冬兒。

這麼說來,她……

──北斗這傢伙……

「這種事情真的有那麼不好嗎?」

「真是狂風暴雨的一個晚上,颱風都還沒來呢。」

「那個囂張的小鬼可不會輕易放過你哦,而且她看起來不像是會被逮捕歸案的貨色。」

春虎垂着頭,沒有答腔。

「不,那又『另當別論』了。」

「靈魂的咒術真有那麼厲害嗎?和幽靈互動,不是很像陰陽師會做的事情嗎?」

「她應該還沒回去,我等下會去本家那邊看看。」

「不擇手段啊……」

「不過,大連寺鈴鹿提到靈魂的咒術──」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接着伸手取過桌上的冰咖啡。

現在回想起來,他根本沒有認真思考過自己對北斗的「喜歡」是不是愛。正因爲滿足於現狀,不論有意無意,他從不曾試圖揭開真相。

「首先,和『泛式』一樣,那小鬼提到的『帝國式陰陽術』也常被省略爲『帝式』。這個『帝式』是現在沒有正式傳授,古老的咒術體系。那傢伙也說過,儘管古老,由於主要爲軍事用途,大多是兼具實戰性與強大力量的咒術。其中有不少咒術被指定爲禁咒,不過還是有一部分流傳到了今天。」

冬兒聽了,沒有正面回答春虎的問題。

「咦?知、知道啊,課本上也有寫嘛,土御門家因此遭到排擠,儀式失敗導致東京出現靈災──」

「爲、爲什麼?」

「認爲夜光成功舉行儀式的陰陽師是這麼主張的:『天才陰陽師土御門夜光舉行生涯最後的大規模咒術,

讓自己的靈魂轉生

。』」

他往後靠在椅背上,悠然道來:

春虎坦率提出心中的疑問。

「……老實說,我在那之後也做了一些調查。」

他細眯的雙眸發出尖銳光芒。

「那傢伙──大連寺鈴鹿,在對付咒搜官的時候,不是佔盡優勢,但卻突然逃走嗎?那其實是爲了不讓來不及逃走的兄妹被捲入混亂。」

鈴鹿說過的話。

先是與北斗交惡,接着被誤認、遭「十二神將」威脅,甚至捲入咒術戰,最後是如惡夢般突如其來──而且是人生第一次──的接吻,而且還被北斗撞見,哭喊着向他告白。他實在很想大叫「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泛式』雖然對靈體和殘留靈體提出定義,一碰到『人的靈魂』則又是另一回事了。畢竟他們沒有解決『靈魂是什麼』的問題,更不可能衍生出對『不知道是什麼的靈魂』施展的咒術。」

「…………」

冬兒望着春虎,冷笑着點了個頭。

春虎倒抽一口氣。

冬兒的解釋讓春虎心頭一驚。

「世界由陰氣與陽氣而成,陰陽再分木火土金水五氣──我想這種事情你還是問你那個童年玩伴比較清楚吧。」

「說到靈魂呢,『氣』形成的萬物當然也包括人,『泛式』因此承認人類的身體擁有靈性──也就是擁有『氣』的身體。混亂的是,也有人把這稱爲魂魄,其他還有像是殘留靈體的說法──人死後在一段期間內,只有靈體繼續留在人世的情形也已經獲得確認,這種情形其實就像幽靈一樣。」

這份心情沒有半點虛假。

「那是指民間故事和傳說的情形。至少在現代的咒術裏,沒有和靈魂相關的咒術。『

不知道

』靈魂是否存在,是『泛式』的基本立場。」

昨晚確實是慘不忍睹的一夜。即便春虎自認運氣絕對比人差,但昨晚還是堪稱他有生以來最糟的一個夜晚。

至少,直到昨天爲止都是如此。

「她告訴我,她要讓哥哥復活。我不認爲這能實現,不過她想利用夏目,放手一搏。」

春虎當然喜歡北斗,不過那種心情和戀愛不同。北斗的言行舉止像個男孩子,春虎和她來往,也自然而然地把她當成了男性朋友。

冬兒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仰起了頭。

他當然認爲要竭盡所能阻止夏目遭到牽連,不管有沒有虧欠夏目,一旦她陷入險境,他當會盡全力──就算一點用也沒有──阻止鈴鹿的企圖。

「對,而且不是基於倫理,是更實際的考量。」

「嗯,我也是這麼想。」

冬兒的臉上閃過冷笑,春虎歪頭不解。

──夜光轉生了?

「……照目前的情況看來,確實是這樣。」

春虎的父母不巧洽公出差,現在人在東京,他因此無法與本家取得連繫──本家的電話又一直無人接聽──也沒有其他可以拜託的長輩。這麼一來,更得儘早提醒夏目提高警覺。

關於夜光生前舉行的最後一個儀式,事實上沒有任何相關資料留下。如果那是關於靈魂的咒術,他就能明白研究爲什麼會遭到禁止,也能理解鈴鹿爲什麼會被咒搜官追捕,更認爲會發生這種事情也是理所當然。如今東京會頻頻發生靈災,就是夜光舉行的儀式招來的災禍。

他沒有向冬兒說出親吻與北斗的告白,只是隨口敷衍帶過,告訴冬兒「北斗來攪局,害得他的身分曝光,鈴鹿因此放他一馬,之後他又和北斗吵了一架,兩人鬧得不歡而散」。

「對,而這部分就是所謂的灰色地帶。『泛式』所說的『靈』不是指幽靈的『靈』,而是造就萬物──或該說是寄宿在萬物中的『氣』。我們常說的『靈氣』與『瘴氣』,就是在指這個『氣』。所謂的『靈災』,其實是『氣』的混亂所引起的災害。」

冬兒拋出疑問的目光,春虎於是在思緒混亂的情形下,總之先把目前心裏的想法照實說了出來。

只是,在春虎眼裏,他不只看見旁若無人的鈴鹿,也看到了爲助孩童而逃離戰場的她,以及隱約流露出不安、表示要讓哥哥復活的她。他不知道,她是基於何種罪行而遭到咒搜官追捕,但他認爲,她執意要達成的目的──讓哥哥復活的想法,不應遭到譴責。

「禁止?」

春虎抬頭,改想起另一件事。

他自知對戀愛一知半解。實際上,過了一晚,他現在還是不曉得該如何看待北斗的告白。

──嗯。

「有許多學者認爲『帝式』裏存在靈魂咒術,可是沒有任何可以佐證的紀錄留下。不只這樣,現在的陰陽法禁止進行與靈魂相關的咒術研究。」

他的語氣低沉而且嚴肅。春虎的心跳逐漸加快。

整段話有許多不合理的地方,冬兒似乎也隱約察覺到其中另有隱情。對於這位沒有詳細追問的死黨,春虎感到萬分感激。

「……『實際』是什麼意思?」

說着,冬兒聳了聳肩。

「靈魂的咒術也包含在內嗎?」

北斗的哭聲依然在春虎耳邊迴盪。

──『我會選上你的理由只有一個,畢竟你是這項咒術的「

活見證

」。』

「嗯……那個……」

「春虎,你知道土御門夜光在最後舉行的那場儀式吧?」

「可是……」

「我有傳簡訊過去了。她也是一樣,不回簡訊,不接電話。」

冬兒看着屏氣的春虎,毫無預警地斂去表情。

「外界似乎認爲,

那個儀式就是那麼一回事

。」

──『看來外界的傳聞沒錯,你好像沒有前世的記憶。還是說,謠言本身就是假的呢……不過還是值得一試,畢竟你是這項咒術──「泰山府君祭」的

成功者與體驗者

……』

「啊……」

春虎渾身顫慄,雙眼圓睜。

冬兒盯着春虎,緩緩道來:

「……你爸大概是故意不告訴你的吧。這在業界是相當有名的傳聞。謠傳土御門夜光的轉生,不是發生在敗戰色彩濃厚的當時,而是在自己一手打造的陰陽術大放異彩的

未來

──他轉生爲

繼承自己血脈的土御門家子孫

。當然,這種事情沒有半點根據,就只是謠言。」

「啊…………」

春虎覺得目眩,用力咬緊臼齒。

──夏目是……夜光轉生的?

他覺得這不是真的,又無法確信這是謊言。

夏目確實天賦異稟,而仔細想想,由她擔任下一任當家的決定確實下得太早。她現在在陰陽術方面的實力當然不及夜光……那麼和十六歲時的夜光相比,現在的夏目還是略遜一籌嗎?春虎聽過很多關於夏目的傳聞,不過具體而言,她的天賦究竟多過人,春虎其實一無所知。

最重要的是,鈴鹿相信這個謠言。「十二神將」之一,夜光的研究者,復甦靈魂咒術的鈴鹿判斷──夏目是夜光的轉生。

她的判斷有可能出錯嗎?

春虎說不出話。冬兒默默不語,叼着冰咖啡的吸管。凝重的沉默瀰漫在兩人之間。

這時,春虎的手機響了。

是一封簡訊。他反射性地確認寄信人。

「是北斗嗎?」冬兒敏銳問道。

「不……」

是夏目傳來的簡訊。夏目從昨晚到現在都沒連絡,這封簡訊傳來的時間點簡直像是她就在一旁觀看。

春虎手指輕顫,按着手機,簡訊內容非常扼要。

『我有話要跟你說,今天傍晚有空嗎?』

怎麼了?春虎不禁猜疑。

3

「等很久了嗎?」

夏目的母親已經往生,雙親只剩父親一人。在她到東京求學之前,一直是父女兩人相依爲命。

「我不就說了嘛,妳一點也沒錯啊。」

春虎暗自嘟囔着。這時冰咖啡剛好送來,他卻沒有伸手的意思。

春虎連忙解釋,夏目聽了難掩驚訝。

「既然大家都在東京,妳還是趕快回那邊去比較安全。」

「咦,是、是這樣的嗎?」

「一、一樣嗎?」

「我看過簡訊了,對不起。」

春虎原本打算在危險波及兒時玩伴前加以阻止。不過,要批評他「充其量只是在逞匹夫之勇」,他也無從反駁。要是捲入同一場風波,夏目肯定能更巧妙應付。

「真的嗎!? 她說那是靈魂咒術哦,那不是禁咒嗎?很有名嗎?」

「她……『神童』說要舉行『泰山府君祭』對吧?」

夏目突然道歉,深深一鞠躬。春虎睜圓了眼。

「對,在我家後院──其實隔很遠一段距離,有一座我們稱爲『御山』的後山,土御門家代代守護的『泰山府君祭』祭壇就在那裏,她大概會在那裏舉行祭祀。既然如此,身爲土御門家的人,我必須要保護祭壇,不能離開這裏。」

另一方面,正因爲如此,更不能做出不負責任的行爲,他也不是不能理解夏目這樣的心態。

夏目錯愕地說:

──她真的是夜光的……?

見春虎意志消沉,夏目急忙閉上嘴。

鈴鹿的名字一出口,夏目的眉頭與肩膀陡然一顫。

「妳們不認識吧?」

「你會被找上,是因爲對方把你誤認成我了吧?」

「你既然察覺到危險,就更不應該這麼做!你可是個外行人,要是捲入陰陽師的紛爭,出了什麼事──實際上你也真的遇上了危險,沒發生事情是不幸中的大幸,你的舉止實在太草率了!」

夏目約他到一間老咖啡廳見面。他收起傘,逃也似地衝進店裏,門鈴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鈴聲。

「咦?什、什麼?」

「當然,對方可是擁有國內頂尖實力的陰陽師呢。」

「『泰山府君祭』原本是由

土御門家

代代舉行的祭祀儀式。」

春虎有些喫驚。她的聲音聽起來比被捲入風波的春虎本人更加憤怒。

「……這跟做不做得到沒關係,是責任問題。父親現在不在,就只有我可以負起保護祭壇的責任。」

「所以我纔會那麼在意啊,總覺得很危險……」

颱風來臨前的第一滴雨水,輕輕打在二樓窗戶上。

「……對、對不起,你明明是因爲我纔會捲入這種事情。」

「…………」

「無計可施……就算由妳來應付也是一樣嗎?」

尤其夏目如果真的是夜光轉生,「泰山府君祭」就是和她有宿命牽連的祭祀。夏目本人若知道那個傳聞,也難怪她會想盡辦法要阻止「泰山府君祭」舉行。

春虎吞吞吐吐說着。

「不要緊,我也想當面和妳談談。」

「妳父親也是?真不巧,其實我家也是一樣。」

話雖如此──

「嗯?噢,我沒有聽得很清楚……妳該不會知道那是什麼吧?」

她難爲情地垂下目光。

儘管如此,現在情況危急,可不比尋常。

時間是下午五點。朦朧光線透過燈罩,照亮風格復古的店內裝潢。店裏因爲天氣影響,顯得冷冷清清。春虎環顧店內,在裏頭的包廂發現夏目。

也不是完全沒變,春虎觀察到夏目的模樣有異。

「就算這樣,妳一個人孤軍奮戰也保護不了祭壇吧?妳剛纔不是也說自己對付不了『十二神將』嗎?」

夏目說着,怒氣衝衝地瞥過了頭。

春虎問得驚訝,夏目也一臉意外,回望向他。

「不行……」

這也許就是本家人的氣概吧,但要是最後保護不了祭壇,根本不能算盡到責任──春虎心想。

可是。

「我當然不認識她!」

春虎這下是真的嚇到了。他第一次聽見夏目如此貶低他人,由此可見鈴鹿在外界的評價差到了極點。

「那就表示我沒盡到身爲土御門家後代子孫的責任。」

──意氣用事的傢伙。

「假冒成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夏目穿着一件黑色的雪紡衫搭配長裙,成熟入時的打扮很適合她本身優雅的美貌。一頭烏黑長髮完全看不出來被風吹亂過,也許她是搭計程車來的吧。紅茶像是已經冷掉,她一口也沒喝。

夏目和她父親似乎相處得不太融洽。春虎其實也不清楚詳情,只是偶爾會從雙親的口中聽到個一兩句。聽說他們打從住在一起時,就幾乎沒有算得上溝通的對話。

「……沒、沒有。那個……我纔要跟你道歉,明明是颱風天還把你叫出來。」

從小,夏目的正義感與責任感就比別人強,是那種會認真主張「有時候還是得打沒有勝算的仗」的人。要是聽到她聲色具厲地說出這句話,冬兒大概會不屑地冷笑一聲,春虎則是在一旁點頭表示同意。

極大的風險。春虎聽了不禁毛骨悚然。『帝式泰山府君祭』在過去確實招來了巨大災禍,夏目當然也知道這件事。

「不,還沒……我父親現在人在東京。」

「具體上來說,妳要怎麼做呢?妳告訴家人了嗎?」

她坦白說道。春虎一時尷尬,勉強應了一聲。

「都是我的錯,害你在昨天的廟會上遇到危險。」

不過妳是夜光的──春虎嚥下了差點沒說出口的話,夏目猜疑的眼神飄來,他連忙刻意輕咳幾聲,敷衍過去。

兩人打完招呼後,店員過來幫忙點餐。春虎隨便點了杯冰咖啡,夏目則默默盯着桌上的紅茶。

夏目向來成熟穩重,今天卻莫名煩躁,坐立不安。她不知道爲什麼滿臉通紅,不肯直視春虎。這麼說來,剛纔打招呼的時候,她也顯得異常緊張。

「……妳要在乎的是自己的安全吧。由我來說可能沒什麼說服力,但那個大連寺鈴鹿真的很厲害。」

──嗯,不對。

雨從中午前開始下起,雨勢隨時間逐漸增強。

「那、那妳怎麼……」

春虎一說,夏目頓時顯得迷惘,一副不知該不該說的模樣。

「這實在是……」夏目瞬間流露出責備的眼神。「你也知道對方是『十二神將』──國家一級陰陽師吧?居然敢騙她,你真是太莽撞了。」

「啊,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所以我纔會回來。」

「什麼……」

夏目倒豎柳眉,像極了譴責同學胡鬧的班長。「對不起……」春虎面露消沉,向她道歉。

「泰山府君祭起源於土御門家之祖•安倍晴明舉行的儀式,之後也成爲國家祕祭,長年由土御門家負責祭祀事宜。她打算舉行的應該是經過大幅度修改的『帝式泰山府君祭』,只是在根本上,兩者並無不同。」

「舉行『帝式泰山府君祭』需要冒極大的風險,我絕不能讓她有出手的機會。」

「……我父親是和叔父叔母一起到東京的啊。」

她從以前就是這麼頑固。她認爲會發生這件事,自己得負起全部責任,春虎再明白不過了。

「那、那是因爲……我、我聽過外界對她的評價。我承認她確實有國家一級陰陽師的實力,不過在人格方面──她是個非常惹人厭的女人。」

「不,不是的,不是因爲那樣……」

聽夏目這麼一說,春虎總算了解,夏目會道歉,是因爲春虎代替自己捲入危險。

夏目的樣子和前天見到她時沒什麼改變。

「等、等一下,爲什麼是妳的錯?」

「喂喂,妳想想現在的狀況。妳和自己父親的關係再差,這麼做還是太危險了。」

「……嗯,我知道。」

「沒關係啦,不用跟我道歉,何況我在簡訊上也沒說清楚。那其實是我的錯,因爲對方誤會在先,我也就順其自然,假冒成妳。再怎麼說,最可惡的是那女人,不關妳的事。」

夏目有些賭氣,忿忿不平地大聲主張。春虎一籌莫展,深陷苦惱。

夏目口中的叔父叔母指的就是春虎的雙親。春虎完全不知道這件事,臉色微微泛紅。

「……不過,她是『陰陽一級測驗』史上年紀最輕的合格者,被稱爲『神童』的陰陽師。要是被她找到,我也無計可施。我打算儘快採取對策。」

他覺得緊張,畢竟纔剛完聽到冬兒談了那些事情,而前天在天橋上的爭吵也讓他感到不自在。連絡不上時着實焦慮,但一旦見了面卻又無話可說。

「……什麼?」

春虎再次出面圓場,夏目卻沒有配合的意思。她握緊雙拳,放在併攏的膝蓋上,臉色漲得通紅,緊抿雙脣。

「我知道。」

回答的語氣也和她平常大不相同。

「呃,因爲那傢伙說要妳配合實驗,我想說不知道她在搞什麼鬼……」

「等一下,這樣根本沒有解決問題。妳既然保護不了,不管在不在還不都是一樣?」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聽得春虎目瞪口呆。

「嗯……」

春虎雙臂盤胸,蹙緊眉頭,仰望天花板。

然後。

「……我知道了。不過,我還是要勸妳回東京。」

「春虎,我要說幾次你才明白,那是──」

「大連寺鈴鹿的目標是妳。而且儀式需要有妳才能進行對吧?只保護祭壇根本沒有意義,妳的人身安全和祭壇一樣需要保護。」

春虎斬釘截鐵說道,夏目不由得噤口。沒有立即駁斥,證明了她認爲春虎說的話也有道理。

「可是……就這樣放着祭壇不管……」

「祭壇由我來保護。」

春虎說,夏目聽了杏眼圓睜。

有多久沒見到夏目的臉上出現這種表情了呢?她平時總是板着一張像在生氣的冰冷臉孔,但是一遭人攻其不備便會露出孩童般的神色。

春虎有些不好意思地接着說:

「畢竟事態危急,既然保護祭壇是土御門家後代的責任,我就來代替妳保護祭壇。」

「……你、你在胡說什麼?你根本不懂咒術……」

「對方是『十二神將』,就連妳也沒有勝算,不是嗎?既然如此,我們之中由誰保護祭壇不都一樣,還是妳有把握,可以從『十二神將』手中守住祭壇?」

春虎說得平靜,夏目雙脣輕顫,無言以對。

夏目在堅持規矩行事時盛氣凌人,但意外地不善應付出其不意的攻擊,尤其當這見解合乎道理時更是不知所措。童年玩伴的弱點從小到大一直沒有改變,春虎不禁莞爾一笑。

「妳去避難,由我留下來應付。這麼一來,不只可以阻止大連寺鈴鹿舉行儀式,也能盡到保護祭壇的責任。『從結果來看』,順利保護祭壇的可能性也許不高,不過總比妳留下來保護祭壇,最後連妳都被抓到來得好。」

「可是……」

「好啦,妳別在意了。何況妳現在可沒空擔心別人,大連寺鈴鹿在前往祭壇前,應該會先找上妳,妳還是一樣有危險。」

與鈴鹿正面交鋒,並且獲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過這件事情既然上了新聞,陰陽廳理應會想辦法儘快平息這場風波,而春虎等人只要在鈴鹿被捕前順利逃脫就沒事了。

春虎像是要跌出包廂似地飛奔而出,朝夏目一手握向門把的背影拚命大喊──

「……沒看出來……是我的錯……」夏目說,像是在安慰春虎似地。

「──哦,還有,那個大連寺鈴鹿好像也沒有外界謠傳的那麼壞。她的確任性又狂妄,不過其實也有可愛的地方。要是她真的到祭壇來,我覺得應該能講得通,不至於送命──」

蜂形式神如箭在空中飛舞,一下子鑽進了夏目的死角,無聲逼近,朝夏目光滑如陶瓷的頸項刺入尖銳蜂針。

「夏目?」

夏目還是不大有辦法開口。白皙的額頭上冒出透明的汗水,總是炯炯有神的雙眸被睫毛遮住了一大半,整個人顯得十分虛弱。她的臉上失去血氣,身體埋在座椅裏,呼吸微弱。

說着,她抬起眼,目光怨恨地瞪着春虎。她那細小的聲音帶着難得的彆扭,不同於她平常的口氣,倒像是小孩子在抱怨。春虎聽了一時失措。

咔鏘──一個有別於音樂的聲音響起,春虎嚇得趕緊閉嘴。

「喂。」

──都是我的錯。我害夏目……

夏目朝春虎喚了一聲,也許是發覺春虎的情形不妙,語氣裏不再充滿剛纔的怒氣。啊啊,太好了──在這種情形下,他還是忍不住讓這個念頭在腦海浮沉。

春虎吐出了一個東西。不對,是有個東西從他的身體裏面飛了出來。

「呃……可是我還不知道祭壇的正確位置……」

「……春虎?」

「咦?妳要走了嗎?」

「什麼,等一下,祭壇不是要由我保護嗎?」

他淡淡說道。

春虎咳着一站起身,就看到夏目踉蹌倒地。

──被擺了一道。

春虎不自覺地微微起身,迎向他的卻是一碰就可能凍傷的極寒目光。

「……我的靈力……被吸走了……」

本家的宅邸裏好像有可以恢復靈力的法器,春虎知道後,決定和夏目一起前往本家。

夏目一臉痛苦地問道。春虎回不出話來,提出問題的夏目也早已知道答案。

無言反駁的夏目默默垂頭,低聲嘟囔。

他解開盒蓋上的扣子,取出裏頭的符籙,放在桌上。

仔細一瞧,夏目原本放在膝上的右手捶在桌上的紅茶旁,拳頭依然緊握。

那是個完全比不上冬兒、不適合出現在他臉上的笑容,不過夏目還是跟着在脣邊綻放出笑靨。

「春……春虎……」

蠢動。

夏目收起手機,拿出錢包,把兩人份的錢擺在桌上,默默起身。

「有誰說過要讓一個外行人保護土御門家的聖域嗎?請不要把自己擅自提出的建議當成定案。」

說完,春虎拿出系在腰間的皮盒。

夏目俯視僵直了身子的春虎。

──先是罵我騙子,現在又說我奸詐。

他一個踉蹌,摔倒在店裏。店員發出慘叫,夏目不自覺回頭。

紙張變成了一隻蜜蜂。

他本來以爲鈴鹿臨別送上一吻只是爲了捉弄北斗,惹她不快。可是,事情根本沒有這麼單純,鈴鹿那時候其實是在施行咒術,佈下陷阱。

「……春虎,你太奸詐了。」

靈力一旦喪失,對咒的抵抗力便會明顯衰弱,雖不至於直接危害性命,但要恢復正常,通常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

儘管他本人不覺,

咒術

卻察覺到了。設定的條件符合後,沉睡在他身體裏的意志迅速甦醒。

「夏目,妳還好嗎?靈力被吸走了──那該怎麼辦?」

他清楚感覺到不寒而慄。昨晚遇到的鈴鹿與她相比,不過是個小孩子。他覺得手腳僵硬,面頰緊繃。我做錯了什麼事?夏目散發出的威嚇感,差點讓他反省起自己的人生。

夏目的臉色蒼白,裙襬向外散開,倚着門輕輕癱坐在地。她的雙眸迷茫無法聚焦,春虎連忙跑上前去。

「這是從我爸的診療室拿來的治癒符,裏面也有一些護符,這些都是由陰陽廳精心打造的昂貴符籙,我不清楚使用方式,可是對妳來說,有這些符在手上應該會很方便。」

可惜,式神快了一步。

春虎感覺到夏目在提到沒用這兩個字時,口氣特別重。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他的臉上藏不住困惑。

那是鈴鹿的式神,春虎完全中了對方的計。

「總、總而言之!妳不用擔心我,我的運氣不好,不過總是能避開最壞的結果。妳瞧,我昨天捲入咒術戰,不就毫髮無傷地回來了嗎?」

一張紙。

「可是!」

「慢着!等一下,我們冷靜點談談啊,

夏目

!」

──什、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這一剎那。

「對不起,都是因爲我纔會──!」

不過,不能讓她就這樣走了。

「先不講這個……這麼一來,她就得到『我』了。一定要阻止……她到祭壇……」

那隻蜂該不會有毒吧?夏目像是察覺春虎的想法,她伸出手,輕碰春虎的手臂。

「夏目!」

就在春虎自覺此法可行時──

「夏目!振作一點!」

──可惡。

「式神!? 」

──這傢伙!

──可惡!

「……這樣啊,她還滿可愛的啊?」

春虎瞪大了眼。

「……只有在這種時候,纔會把自己當成土御門家的人。」

許久不見夏目的笑容,他不知爲何覺得雙頰有些滾燙,連忙撇開視線。

就在這時,他的體內出現異狀。

說着,他揚起了一個輕快的微笑。

那是個比手機套還要大上好幾倍的市售符籙盒,是春虎在過來之前,先回家一趟拿來的。

鈴鹿說過,要夏目配合實驗。從她奪取靈力這點看來,她需要的很有可能不是夏目本人,而是靈力。靈力既已到手,鈴鹿也許會立刻啓程趕往祭壇,舉行儀式。

兒時玩伴如此令人心痛的模樣,讓春虎咬緊了臼齒,差點被自己的愚蠢氣到頭暈目眩。

「不用勞煩你了,請別插手。」

那是被撕下一角,揉成一團的聖經書頁。在衝出他身體的剎那,溼漉漉的書頁如生物般扭動,折出了「形狀」。

夏目反射性地用手揮開,那隻蜂迅速逃開,從夏目半開的細小門縫間竄出,飛向店外的滂沱大雨,微小的身影頓時消失無蹤,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

現在回想起來,鈴鹿警告他的話也很奇怪。她刻意再三強調「一定要當面告訴本人」。結果春虎沒經過深思熟慮,就把敵人的式神帶到了夏目眼前。

如今的情形不只是不得其門而入,她身上更充滿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勢。

颱風正步步逼近,外頭呈現一副暴風雨的景象。大滴雨水胡亂打在擋風玻璃上,車子不時在狂風的吹襲下搖晃,簡直像是道出了春虎的心境。

「……你好,我剛纔搭過車,現在要離開店裏,可以麻煩你到店門口接我嗎?……好,麻煩你了。」

夏目立即擺出戒備架勢。

她極力壓抑情感,聲音反而像懸在半空中。烏黑長髮搖曳,她離開座位,走向咖啡廳門口。他就算不是見鬼也知道,夏目此刻肯定放出了強烈靈氣。

異狀來的突然,令他措手不及。他掙扎着發不出聲音,強烈的嘔吐感竄上喉嚨。他趴在地上,搔抓胸口,有個東西在他體內肆虐。

可惡,那隻死蜂!

夏目突然取出手機。

「……算是隻有這種時候嗎,應該是正因爲在這種節骨眼上吧。」

她的口中吐出異常冰冷的聲音。春虎儘管驚愕,但是她低垂着頭,在瀏海的遮蓋下看不見她的表情。

夏目的身體微微顫抖,春虎撐着她的肩膀,斥責陷入驚慌的自己。

──咦?

她自顧自地說完後,掛掉電話。

「……不,對方是『十二神將』……就算被下了咒,也很難發現……」

「──唔!」

「噁──!」

經她這麼一說,他覺得自己也許真是個奸詐的人。不過,和罵他騙子時不同,夏目此時沒有責怪春虎的意思,春虎爲兩者的不同感到單純的喜悅。

「得趕快回去……準備迎戰……」

「……她滿可愛的,所以應該講得通?讓你用這種半吊子的心態去保護祭壇,只是徒增困擾罷了。我勸你還是乖乖待在家裏吧。」

「先別說這些了……剛纔的式神是……」

春虎沒注意到,這是「第一次」。他進入這家店後──正確說來,他自從昨天夜裏告別鈴鹿後,這是他第一次「朝夏目當面叫出她的名字」。

「對,反正再講下去也沒用。」

夏目一直沒開口,這句話讓春虎連忙起身。

春虎結完帳,抱着意識朦朧的夏目,搭上她叫來的計程車。

「笨、笨蛋,妳現在這種狀況哪能戰鬥啊?」

「…………」

夏目沒有回答,剛纔那段簡短的對話像是已經耗盡她的體力,她精疲力盡地闔上雙眼。

她蒼白的臉龐不知何時恢復了平常倔強的神情。就算知道是場贏不了的戰爭,還是要奮戰到底。不需要言語表達,她的神色堅定,已經傳達出這股頑強意志。

──怎麼辦?

春虎正在煩惱時,手機響了。

『春虎,你那邊還好嗎?順利應付過你那位童年玩伴了嗎?』

電話是冬兒打來的。電話裏,可以聽見淒厲風聲在他背後呼嘯,他人應該在外頭。

春虎看了一眼夏目。她闔着眼,頭靠在座椅上。

她看起來像是在沉睡,呼吸雖然依舊困難,總之是穩定了下來。春虎儘量小聲並且快速說明來龍去脈,以免吵醒夏目。

精明的冬兒很快就掌握了狀況。

『原來如此。』

他低聲應了一句,語氣裏聽得出一絲雀躍。也許是壞習慣又跑出來了,他明顯表現出樂在其中的模樣。

『難怪那個小鬼會輕易放過你。應該要說她實在非常謹慎,還是你實在太糊塗──』

「兩者都有吧。別說這個了,我有事情要拜託你。可以麻煩你打電話給陰陽廳或是其他相關單位,告訴昨天那些咒搜官這件事情嗎?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相信,可是隻要搬出土御門這個名字,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坐視不管。」

新聞表示,陰陽廳將從東京增派援手過來,而此時此刻,在這裏的就只有昨天那一隊人馬。只有他們或許不足以應付鈴鹿,不過還是比在這種狀態下的夏目和自己有用多了。

可是──

『老實說,我就是爲了咒搜官這件事打電話給你。他們好像找到那個小鬼,剛纔已經展開行動了。』

「什麼?真的嗎?你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

『唉,該怎麼說呢,畢竟我有個捲入麻煩的糊塗朋友嘛,我只好透過各種管道,看能不能幫他一把。』

「這樣的話,他們一定會再喫敗仗的吧?」

春虎板起了臉。

鈴鹿在結界中低吟。

司機大叫回應春虎的問題,接着,春虎也看到了「那個東西」。

看到夏目現在這個樣子,他其實也不想就此離開,不過考量到自己陪在夏目身邊也派不上用場,不如去確認誰輸誰贏,就結果來說,應該對她更有幫助。

她氣喘吁吁,纖細的肩膀上下劇烈起伏,全身溼漉漉的,原本綁起的銀金色長髮沉重散落。那副站在雨中的模樣,簡直像是遭父母遺棄的小女孩。

春虎躲在建築物後面,屏息觀望事態發展。

「我正搭着計程車到夏目──到本家,那裏好像有可以恢復靈力的法器。」

在因內外溫差起霧的窗戶另一頭,有一羣溢出路面,像是以摺紙做成的野獸。

冬兒的擔心成真。

其中一位咒搜官以嚴厲的語氣勸鈴鹿投降。

冬兒說得沒錯,咒搜官不可能沒事先想好對策就與鈴鹿再戰。那麼,與其逃走,更應該確認結果究竟如何。他當然希望咒搜官能贏,要是他們輸了,也得儘早知道結果,纔好擬定下一步計劃。

「我什麼也不做,我只是去看看他們誰贏了。而且,就算大連寺鈴鹿贏了,要是她耗盡體力或是一時疏忽,說不定會有機會。」

「……這是怎麼回事?」

春虎在吐槽的同時,也已迅速整理好思緒。

然而,它們卻毫無預警地突然變回紙張。

他一走出車外,大雨便迫不及待地打在他身上。這裏是有大片水田的郊外,離市中心有一段很長的距離。漆黑烏雲盤踞在他頭上,四面八方降起沉重雨簾。

「有、有怪物!」

現在再說這些都太遲了。不過,就算夏目的靈力微弱,自己的靈力也許能幫上一點忙。春虎喃喃祈禱,用力握緊符籙。

包圍鈴鹿的咒搜官總共約有十人,其中只有兩人直接與鈴鹿對戰,其餘八人圍繞在鈴鹿四周,不斷念着咒文。

「……我的運氣到底有多差啊?」

戰況和昨天大不相同,鈴鹿遭到團團包圍,現場的式神也只有兩具──由咒搜官操縱,身長將近三公尺的巨型式神,昨天鈴鹿那些展現出壓倒性威力的式神則不見蹤影。

使出如此絕招,正可證明咒搜官的突襲成功。鈴鹿利用春虎,取得夏目的靈力,也由於她的全副心力都擺在奪取靈力這件事上,導致咒搜官有機可趁。

春虎有些困惑,不過這個疑問馬上就找到了答案。

春虎說出自己的意見後,冬兒也在手機的另一頭表示同意。

「咦,可是,等一下哦,陰陽廳的支援到了嗎?」

那些是鈴鹿的式神。春虎不禁懷疑自己的雙眼。

春虎反射性地護住夏目的身子。

他跑向工廠後方。

『……要命,你真的沒被詛咒嗎?』

春虎記起昨晚的咒術戰。工廠後面有人正在進行一場咒術戰,而對戰的人肯定就是鈴鹿和咒搜官。

此時正值日落時分,四周昏暗。黑暗與雨水的另一頭,有條長長的縣道,昏黃街燈並列在縣道兩旁。右手邊是雨聲瀝瀝的水田,左手邊隔着生鏽鐵欄杆的後方,有一座工廠的施工現場。式神就是出現在工廠的方向。

損友在手機另一頭冷淡應道。

總之,得快點離開這裏……春虎思及於此──

『我知道了,可是那傢伙在找的祭壇不就在本家後面嗎?搞不好你又會撞上咒術戰哦。』

「也許吧。不過幸好夏目沒事,我打算讓夏目先搭計程車回家,我去

觀察結果

。」

『好,春虎,我很清楚你是個白癡了,你就乖乖離開那裏吧。』

勸降後,站在咒搜官兩旁的的兩具巨型式神隨即往前。他們是重量級護法式神「G1•仁王」,與嬌小的鈴鹿一對峙,更顯體型龐大。

冬兒再厲害,也不曉得咒搜官打算採取什麼樣的行動。不過,鈴鹿接下來照理會前往祭壇,試圖追捕她的咒搜官應該也會朝同一個方向前進。

春虎當然不知道那稱爲「八陣結界」,是遁甲術的絕技,主要由祓魔官使用,用途爲封住危險等級三以上的靈災,基本上不會用以對付人類。陰陽廳這次爲了處理國家一級陰陽師的造反,特別允許負責人員採取與靈災同等級的因應措施。

手機另一頭,冬兒倒抽了一口氣。那也是當然的,他作夢也沒想到春虎真的會再次遇上咒術戰。

不對,仔細一瞧,在沒有鋪上柏油的停車場上,隨地散落沾滿泥濘的紙屑。這裏應該也出現了剛纔在計程車上看到的情景,甚至可以望見聖經的殘骸掉在鈴鹿腳邊,遭雨水無情敲打。

他站在傾盆大雨中愣愣嘟囔。

春虎跨過被式神壓倒的鐵欄杆,進入工廠。

『還沒,因爲颱風的影響,可能會延遲。』

夏目的意識尚未恢復,春虎輕輕叫喚她的名字。

春虎還沒來得及感到驚訝,變回紙張的式神旋即被大雨打落地面,簡直像昨天的場景重現。不一會兒,所有的式神消失,成了柏油路上一地紛亂的紙屑。

一道類似極光的光帶由地面浮起,圍繞念着咒文的咒搜官。暴風雨中,咒文的唱和形成獨特旋律,光線隨之起伏。

「怎麼了?」

『什麼機會?』

她沒有拭去雨水,露出了駭人的嘲諷笑意。

「…………」

『什麼?喂喂,你別說傻話了,哪有人會自找麻煩啊。』

即便他其實已經束手無策也是一樣。

「居然把人當成靈災對付……不過很可惜,你們應該趁機趕緊開槍射殺或採取其他行動纔對,我看你們纔是實戰經驗不足吧。」

既然如此。

「你們知道我專門在研究什麼吧?我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不是由我,而是

土御門夜光獨創

──由他所打造的代表性

軍用

式神!」

那些人正是鈴鹿,以及昨天出現的咒搜官。

夏目仍在沉睡,春虎在她的胸口貼上治癒符後,向司機說了一聲「拜託你了」,目送計程車離去。

『他們會這麼笨嗎?那些人是專家,不打沒有勝算的仗。我猜他們在發現那個小鬼後,應該會發動突襲吧。』

他繞向眼前的建築物,四周愈來愈吵鬧。他粗魯地踹過水窪,全身溼透,一路狂奔。

可是──

他回到計程車上,拜託司機載夏目回家。這位司機似乎是本家專用的計程車司機,和本家也多有來往。儘管臉色蒼白,他還是答應了春虎的要求。

冬兒一心想阻止春虎,可是春虎只簡短告訴他目前的所在地,就擅自掛斷電話。

「……要是我會用這個東西就好了……」

──不會吧!

「吵死了,我是在開玩笑的啦。」

『接下來就看咒搜官如何大顯身手了。你呢,你接下來要怎麼辦?』

他全身起雞皮疙瘩,心臟遭恐懼一把抓住,幸好一旁沒車,沒有釀成大禍。計程車轉了九十度角,總算是平安無事地停下來。

「……冬兒。」

司機發出慘叫,剎車聲刺裂耳膜,車子在潮溼的路面上打滑。

4

春虎不禁苦笑。他口頭上說是爲了春虎,心底一定在埋怨自己怎麼沒被捲進來,不過他的行動力實在驚人,居然能掌握到咒搜官的動向。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說完,鈴鹿向後轉身,目光望向停在停車場一角的卡車。

「……少自以爲是了……」

春虎苦惱了一會兒,最後決定留下失去意識的夏目,獨自走出計程車後座。

「……偷偷靠近她,揍她一拳的機會。」

治癒符是以靈力治療受傷部位的符籙,無法恢復靈力,而且夏目現在的靈力衰弱,符咒也發揮不了什麼效果。

──贏了嗎?

雨聲中,可以聽見從工廠後面傳來咆哮聲和物品遭到破壞的聲響。

「……到此爲止了。就算妳是『神童』,也不可能從內部破解八陣結界,我勸妳還是乖乖投降吧。」

『春虎,怎麼了!』

「……夏目。」

逃也無濟於事。今天的狀況和昨天不同,依春虎現在的立場,他必須竭力阻止鈴鹿的行動,尤其夏目勢必會一意孤行,絕不會理會春虎的苦苦勸說。

「你沒資格這麼說吧。」

此外還有在雨中戰鬥的──有大有小的人影。

「可惡……!」

話還沒說完,計程車突然緊急煞車。

他瞄了一眼身體底下的夏目。夏目沒有因爲這陣混亂醒來,她像是正在做惡夢,美麗的容顏微微扭曲,猛喘着氣。

工廠後面有個停車場,停在那裏的有一輛大貨櫃車,以及兩輛打開車頭燈的箱型車。

『春虎?發生什麼事了?』

手機另一頭,察覺到異狀的冬兒大吼。一大羣式神在馬路上奔馳,眼看就要大舉肆虐──

雨水滑落少女的臉龐。

他從腰間的符籙盒裏取出治癒符。

『別去,春虎。對方是陰陽師,你能做什麼?』

「別開玩笑了,我再倒楣也──」

她朝着卡車上的貨櫃放聲大吼:

──不,等一下!

──不過,爲什麼?

「我遇上了。」

「……咦?」

但是,她那對渾圓雙眸至今仍明亮有神,嬌小的身軀飄散出危險氣息。

「……那是結界嗎?他們用那個封住了式神嗎?」

「術式開放!來吧,土蜘蛛!」

咚──一個沉重的聲音響起,貨櫃從內部遭到破壞。

咚、咚,貨櫃的外殼被摧毀,撕扯,裂成碎片,摔落地面。

緊接着,出現在雨中的是一個奇形怪狀的物體。

是一隻蜘蛛。

那是隻以鋼鐵做成的巨大蜘蛛。牠伸長了八隻交疊的腳,體型遠遠超過貨櫃。從牠的身體兩側可窺見機關炮炮口,頭與胸部左右的位置則是長出盔甲武士的上半身。

武士身穿老舊盔甲,頭戴圓錐形頭盔,頭盔前方裝飾閃爍暗金色的五芒星,鐵面罩上的眼洞處在雨中閃耀朦朧火光。

「……裝、『裝甲鬼兵』!? 」

咒搜官紛紛低聲驚叫,咒文的唱和因此中斷,結界的光芒也隨之消失。

鈴鹿呵呵大笑。

「上。」

鋼鐵蜘蛛動了。

牠的外表像是一臺重機械,動作卻和一般式神差不多,簡直就像只活生生的蜘蛛。牠滑行似地移動八隻腳,步步逼近咒搜官。

「……呃!」

其中一位咒搜官朝土蜘蛛開槍。炮彈迸出火星,輕易地被彈了回來。槍擊對人造式有用,遇上鋼鐵式神則毫無用武之地。

「可惡!」

剛纔勸降的咒搜官派出兩具「仁王」,試圖以此壓制土蜘蛛的動作。

然而,現代式神「仁王」的動作實在不及戰時打造的「裝甲鬼兵」。土蜘蛛往上一躍,踹開一具「仁王」,再刺穿另一具的身體。

遭到刺穿的「仁王」如充滿雜質的影像,身影模糊,出現裂核現象。盔甲武士此時又拔出腰間的大太刀。

光影朦朧的刀刃一閃。

春虎錯愕低語。

鈴鹿吊起眼角,看來真的說中了。不過她像是馬上記起一件事,問道:「對了!你和昨天那個醜女後來怎麼了?你們吵架了嗎?」

這真是最糟糕的情形了。東京派來支援的人手既然趕不及前來,等於提前宣告已經沒有辦法可以阻止鈴鹿,當然更不可能有機會偷偷揍她一拳。

「所以我才需要實驗啊!」

「哼!我纔沒有父母,我絕對不會承認他們,那兩個人只是利用我們兄妹的垃圾。」

「……誰打來的電話?不接好嗎?」

總之先……

「妳告訴父母了嗎?他們沒有反對妳這麼做嗎?」

「靈魂的咒術不是禁咒嗎?要是妳施了這個咒,妳不就和妳父母一樣嗎?」

春虎想不出個頭緒,愣愣站在雨中。

春虎不甘願地喚了一聲。

工廠的停車場化爲上演咒術戰的火爆戰場。

鈴鹿面容扭曲,大聲咆哮。春虎聽了少女這席血淚控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從時間點看來,大概是冬兒搞的鬼吧。一定是他把春虎現在的狀況告訴北斗,北斗纔會擔心地打電話來。儘管兩人昨晚最後鬧得不歡而散。

鈴鹿依然提高警覺,只是面對春虎的態度比咒搜官輕鬆多了。她回應的口氣和昨天一樣傲慢,但又有幾分親暱。

也就是說,鈴鹿被親生父母──雙方應該都是咒術師──當成實驗品。爲了讓她成爲優秀的咒術師,他們不顧她的意思,在她身上施以各種咒術。

說着,春虎再次邁步向前。雖然害怕──但現在不能放任她不管的心情更加強烈。

她背後的土蜘蛛八腳跺地,回應主人的情緒起伏。就近一看,土蜘蛛的氣勢實在驚人。春虎屏住了呼吸,但是他不能在此放棄。

「唔……這傢伙,真是氣死人了~!」

「妳說想讓哥哥復活對吧?」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別說得好像你有多瞭解哥哥似的,最清楚哥哥想法的人是我!」

沒有利用價值──鈴鹿的目的果然是奪取夏目的靈力,也就是說,此時一切都已準備就緒。春虎在心中暗啐一聲。

「……我不該什麼都不知道就貿然開口,抱歉,我很同情……」

「真要說起來,一開始我要找的人就不是你。如果研究室資料庫裏有放上照片,我也不會犯下那麼離譜的錯了。」

「……我想也是。不過,妳聽我說,既然妳這麼憎恨自己的父母,就更不能跟他們做同樣的事。」

看見意料之外的人物現身,鈴鹿兇惡的神情頓時浮現失望。

「……研究室?我看妳平常應該都把自己關在那裏面吧?從妳昨天逛廟會的樣子看來,妳還滿不諳世事的嘛。」

「我承認自己笨,可是,妳也沒聰明到哪裏去。」

春虎一臉苦澀,但有些話還是不得不說。

土蜘蛛一一擊退敵人的抵抗,接連吐絲纏住咒搜官。

他不認爲和鈴鹿溝通有辦法扭轉局勢,但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何況他根本想不出其他方法,又期盼能在不把夏目牽扯進來的情形下,由雙方自行討論出妥協的方式。

──搞什麼鬼。

──真是多管閒事。

春虎確認了一下響個不停的手機。看着手機上的來電顯示,他不禁露出苦笑。

盔甲武士僅揮出一刀,便將巨型式神從中劈開。式符裂成兩半,落在被雨打溼的地面。土蜘蛛以流暢的動作,緊接着刺中另一具「仁王」。

「裝甲鬼兵」由於具備鋼鐵製成的身體,可直接形成物質「強度」,刻印在裝甲內部的咒文則提升了阻擋咒術攻擊的強大防禦力。

「至少我知道一件事──妳打算進行的是夜光生前最後舉行的儀式吧?如果同樣的事情再度發生,妳知道會有多少人因此犧牲嗎?妳這麼做,等於是把無數條人命踐踏在腳下啊!」

「……真是個不可愛的小鬼。」

「外表先不提,妳那個性實在有夠差。」

然而,鈴鹿並未奪去咒搜官的性命。

那是爲了獲得石油與鋼鐵的「血肉」,放棄因「模糊性」而具備的柔軟性,付出代價打造而成的──具備實際破壞力與防禦力的式神。

「……你真的很煩耶,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嘲笑自己,同時深深一呼吸,讓心情平靜。

是北斗打來的。

她賭氣大叫,就像只受傷的野貓威嚇那些試圖接近牠的人。只是,這頭野貓就算受了傷,還是能揮爪殺人。春虎壓抑心中的恐懼,努力接近鈴鹿。

槍聲連連,無數張符籙在空中飛舞,只是這些攻擊沒一個奏效。

「那到底是什麼怪物……」

他不自覺怒吼,也許是正中痛處,鈴鹿突然賭氣地閉上嘴。糟糕,春虎也在同時回過神來。

春虎板起臭臉,鈴鹿看了拍手叫好,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這下換春虎生氣了。

──話說回來,哪來什麼行動啊。

寂靜在無意間降臨,雨聲更顯喧囂。春虎咬着牙,除了躲在暗處藏身,他根本束手無策。

「……喂,別再做這種事情了,好嗎?」

「不過別會錯意,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我不曉得你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不過要是你像變態跟蹤狂一樣跟蹤我,我可饒不了你。」

「哈哈!活該,誰叫你要演那出爛戲,太好玩了。」

他一出聲確認,鈴鹿露出了僵硬的表情。

「吵死人了,你又知道什麼!」

「喂,別這樣叫自己的──」

他緊盯着鈴鹿的雙眸,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嗨。」

──要、要怎麼才能打倒那種東西?

春虎坦率回應,措辭直接。鈴鹿明顯表現出怒意,但並未打斷春虎的話,還算是不錯的反應。

無論是符籙生成的火焰還是式神的身體,咒術基本上對於物質的接觸具備「模糊性」,是以物理法則雖完全無法對其造成影響,但若是從外部受到強烈的物理性干擾,便會造成物質性損傷,引發裂核現象。

「我說中啦?」

土蜘蛛上的盔甲武士從神情憤怒的鐵面罩口中吐出蜘蛛絲。

「怎麼可能,我可是天才美少女陰陽師呢,肯定會有一大羣人爭先恐後地要討我歡心!」

「少囉唆,我告訴妳,妳以後絕對不會有人要!」

「什麼?你在胡說什麼?你果然是個笨蛋吧?」

這時,手機又響了。響起的不是別人,正是春虎的手機。

「哈哈,什麼不提外表。嘴裏抱怨,其實還是承認了嘛,真單純~」

「裝甲鬼兵」正是

軍用

的式神。

接着,牠的腳用力跺地,最後一個咒搜官也跟着倒下。

「……真有妳的,居然讓式神在我的肚子裏待了一整個晚上,一想到這件事我就全身發毛。」

一位咒搜官一遭蜘蛛絲擄獲,立刻癱軟無力,無法動彈。那副模樣和遭蜂形式神螫的夏目相似,一看就知道是靈力遭到吸取。

咒搜官全亂了手腳。

「太亂來了。再說,正確的代價又是什麼?」

「笨蛋,我的意思是,妳哥哥就算因此活了過來,也不會開心。」

他在咖啡廳時曾宣稱由自己出面,應該不至於斷送性命,但在他見過鈴鹿如何運用蜂形式神,以及輕鬆擊退咒搜官後,當時的自信已出現強烈動搖。

「哼,你是瞎了嗎?這世上找不到幾個像我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了呢。」

不過,這樣沒水準的對話似乎消除了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春虎鼓起勇氣,緩緩接近鈴鹿。

「別開玩笑了!我纔不需要你的同情!」

鈴鹿不停打量春虎,眼神裏充滿狐疑。

和老是對着「家規」大發牢騷的自己不同,她自出生起,就被迫揹負了龐大的黑暗。

鈴鹿兇狠問道,原本停下動作的土蜘蛛也在同時蠢蠢欲動。到底該怪運氣實在太差,還是該怪自己居然沒關掉鈴聲?春虎忍不住仰頭問天。

「別說蠢話了,妳就快要成爲罪犯了!」

北斗要是從冬兒那裏知道這地方──又發現自己被掛電話,就算現在是颱風天,還是可能馬上衝到這裏來。冬兒應該也快到了。在他們趕到這裏之前,必須儘快採取行動。

「什麼?你也太囂張了吧,你有沒有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啊?」

「我沒有兄弟姐妹,不過我可以瞭解妳的心情。畢竟希望死去的家人復活是人之常情,但是妳不應該這麼做。這麼做,妳哥哥就算復活,不只妳,就連妳哥哥也會成爲罪犯。」

「誰!? 」

宛如重戰車面對步兵,土蜘蛛的動作乾脆俐落。機關炮裏似乎沒有裝入炮彈,即使缺乏火力,雙方的戰力依然具有壓倒性的差距。

輕快的來電鈴聲格格不入地響遍戰事結束的停車場,他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春虎沒有退縮,繼續說道:

「妳沒實際確認過吧?」

不管怎樣,現在都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局面,他有些自暴自棄地出現在停車場。

不過──

他一不小心說出內心的想法,照這樣下去,要想「好好談一談」根本是癡人說夢。冬兒如果在場,肯定會露出滿臉遺憾,不住搖頭。

「……還不都是妳害的。」

吞噬漆黑的火舌蔓延,滾滾洪流捲起豪雨,金屬碎片在空中亂舞,荊棘長鞭沿地面揮出,地面出現裂痕。

「就是我的性命!」

鈴鹿冷冷問道。春虎應了聲「嗯」,沒有接起電話,擅自掛掉了。

鈴鹿怒吼,雙眼直瞪着春虎。

「……哼,告訴你,那可是我的初吻,要你付出這麼點代價還嫌輕呢。對吧,親愛的?」

「你是昨天的……」

「不會有人犧牲,我可是專門研究夜光的專家,早就徹底調查過『泰山府君祭』了。只要付出正確的代價,就不可能引起靈災!」鈴鹿堅稱。

「他們根本不配爲人父母!你以爲我爲什麼這麼年輕就能當上『十二神將』?我打從一出生──不對,我從出生前,就

受盡了他們的折磨

!他們在我們身上施了好幾道禁咒,哥哥就是這樣被他們害死的!」

春虎猛然停下腳步。

望見春虎驚訝的表情,鈴鹿這才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

「……沒錯,我要將自己的性命獻給哥哥……怎麼樣?你還有什麼意見嗎?」

春虎感到難以置信,他凝視鈴鹿──凝視這個年紀比自己還輕的女孩子,然後他明白了。她沒有說謊,她真心打算犧牲自己的性命。

鈴鹿的渾圓雙眸閃爍近似瘋狂的光芒,陶醉在崇高的自我犧牲中。這種反應也許證明了她在精神上未趨成熟,但她也是真的企圖犧牲自己。

國家一級陰陽師破壞規定,染指禁咒,甚至打算豁出自己的性命。

驅使她如此的,是年少的瘋狂──以及親情。後者尤其令她義無反顧。

可是。

「……那妳更應該住手了。」

春虎一口咬定。

鈴鹿被春虎這麼一說,得意的神情霎時一愣。她本以爲已經說服春虎,一時間無法理解春虎這話的意思。

她一瞭解春虎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立刻憤怒得柳眉倒豎,張大了嘴,準備以惡毒的言詞痛罵眼前這個愚蠢的凡人。

但是,春虎搶先了一步,語氣平淡地說:

「妳打算自己先走一步,讓妳哥哥承擔妳犯下的罪行嗎?犧牲自己?這樣被孤伶伶留在世上的哥哥未免太可憐了。」

「胡……」

鈴鹿的眼瞳裏頭一次露出畏怯之色。

「……胡說八道,不可能,哥哥他一定會……」

「妳覺得他看到妳這麼做會高興嗎?犧牲親生妹妹,換取自己一人的生命──妳以爲他會感激妳嗎?更別說復活後,他會被當成禁咒的實驗品。萬一引發靈災,不只陰陽廳,整個社會都會齊聲譴責妳哥哥。妳忍心讓自己的哥哥獨自承擔過錯,一個人苟活下去嗎?妳還敢說自己這麼做都是爲了哥哥嗎?」

春虎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鈴鹿粉脣微顫,想瞪春虎,又不願與他視線交會,只好咬着牙,撇開了臉。

「……妳的人生還很漫長,不用急着做決定,再好好考慮一下吧。」

大雨打在她微微顫抖的身上,看着好友傷勢慘重的模樣,春虎的眼前一黑。他怒吼、咆哮,悵然若失地抱起北斗。

春虎的球鞋底下濺起水花與泥濘。

鈴鹿怒吼回應,聲音顫抖得比剛纔更厲害。她的情緒激昂,銳利的口氣裏,深藏着玻璃般的脆弱。

「……你是笨蛋啊?」鈴鹿說。

接着,她的手指滑向刺穿自己的鋼鐵足肢表面。

隨咒文同時劃出的咒印迸出光芒,向上浮起。土蜘蛛──就像只怕火的真正蜘蛛一樣──猛然往上一躍,將北斗甩開。

從體內硬擠出來的聲音在無意識中流出口中,全身的力氣隨雨水一併流逝。

「……咦?」

春虎踹了一下地面,用全身的力氣撞開咒搜官。咒搜官被撞飛了出去,倒在地上,再度失去意識。

北斗站在眼前

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土蜘蛛的腳

可惜,這已經是他們之間的最短距離。

「什麼嘛,那傢伙原來是

式神

啊,你把自己的式神當成女朋友嗎?哈哈,真蠢。說起話來頭頭是道,私底下居然在做這麼噁心的事情!」

北斗大叫。

他站了起來,沒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叫聲。

鈴鹿的聲音顫抖,在顫抖的聲音裏,可以窺見微弱的罪惡感,像是害怕被責罵,於是裝腔作勢,試圖含混帶過。

「──閉嘴。」

「……北斗?」

北斗就像個壞掉的娃娃,手腳無力地癱落地面。

「……我騙了你……一直把你瞞在鼓裏,對不起。」

他的身體前傾,跌跌撞撞地跑了起來。土蜘蛛的動作此時看來十分緩慢,鋼鐵腳慢慢逼近咒搜官頭上。

接着,映像迸裂似地出現一陣混亂──北斗消失了。

他的身體動了,血液開始循環,理性逐漸接受感情拒絕理解的事情。

「就是那個女人啊,我沒有馬上看穿她是式神,可見做得還滿精緻的嘛。那是你做的嗎?不過既然要做,至少要做個有用一點的,不、不然,我做一個給你好了,我來做一個比那種還強的──」

北斗因爲剛纔那通電話趕了過來。沒錯,這些我不是都料想到了嗎?結果就擺在眼前。不可能。一定是哪裏搞錯了。理性封住了試圖扯開喉嚨大叫的感情。

春虎緩慢起身,決定不再奉陪。他用自己從未聽過的語氣應了聲:

身體還能動。他連忙微微起身,轉過上半身,抬起了頭。

接着湧起的是恐懼。

北斗露出苦笑。

「妳說誰?」

在嚇傻了的春虎面前,咒搜官費力站了起來,不過他就和夏目一樣,由於失去靈力,意識顯得朦朧。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啊。

她雙眼佈滿血絲,發出怒吼。式神直接反應了主人的怒意,它抬起剛纔刺穿「仁王」的鋼鐵足肢,冷酷地朝搖搖欲墜的咒搜官頭上揮下。

快逃

!」

「……快逃……」

「……什麼嘛,你憑什麼教訓我……」

眼前站着的不再是「十二神將」,春虎在此時第一次對鈴鹿生出親近感。

周遭空氣的氛圍正在改變。

裂核。

此時,他終於注意到一點。

北斗位於趴在地上的春虎與揮下腳的土蜘蛛中間。土蜘蛛的腳尖深深刺入北斗的左肩,傷勢恐怕已傷及心臟。但是北斗並未因此倒下,她以兩手抓住鋼鐵足肢,

制止了土蜘蛛的攻擊

。她明亮的雙瞳圓睜,可愛的臉龐變得蒼白,緊咬着牙。

到頭來,鈴鹿和春虎一樣,都只是被現實逼得走投無路的小鬼。兩人的差別在春虎接受了事實,鈴鹿則選擇破壞。春虎沒那個能力起而抵抗,但是鈴鹿有,不過如此。

「春虎,

……

喜歡你

,所以……快逃……萬一你死了,我可不管你……」

五芒星。

「妳在說什麼,妳這是……」

他的眼中散發出猛虎發怒般兇猛的目光,帶着尖牙與利爪,輕易撕毀少女虛張的聲勢。

大雨如瀉,雨簾隨風搖曳,粗魯地拍打在佇立雨中的兩人身上。

春虎凝望意志動搖的少女。

北斗在他的懷裏仰望着他,嘴邊掛着一抹寂寥的微笑。

她的輪廓扭曲

身體變得透明

她每念出一字真言,便劃出一條線。

「可惡──別來搗亂!」

北斗說話時,身影仍未停止晃動,她的輪廓愈來愈模糊,有些任性的聲音裏夾雜宛如沙暴的乾燥雜音,倒臥在手臂中的觸感也逐漸褪去。

土蜘蛛和鈴鹿的事全被他拋在腦後,他背對敵人,跑向被拋到一旁的北斗。

北斗的身體宛如混入雜質的映像劇烈搖晃。

「笨蛋,妳這是什麼意思?妳到底在說什麼,妳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不許再多說一句話。」

注入符內的咒力失效,她早已擺脫蔓草的束縛。

那是在陰陽術中被稱爲「星印」、「晴明桔梗印」或「晴明紋」,爲代表陰陽五行之理的咒術圖樣,是由安倍晴明使用,後作爲土御家家紋的咒印。

「……北斗?」

兩人的距離縮短,只剩下一開始對峙時的一半。

她哭喪着臉,苦笑說:

鈴鹿彷徨無措,怯生生地看向春虎。她的身體看起來已經凍僵了,臉色蒼白,抿緊了發紫的雙脣。

「北斗!」

倒地的咒搜官拋出符籙,他像是勉強保持意識清醒,絞盡最後一點靈力,以儘自己的職責。

「……北、鬥……?」

可是她一滴血也沒流

。只有下個不停的雨,濡溼她的身體。

「北斗,妳……妳……」

不過,一切都完了。撞開人後,春虎就這麼趴倒在地上。

土蜘蛛在北斗的左肩到胸口劃出一道又大又深、慘不忍睹的傷口。

在雨中,春虎緩緩拉近與鈴鹿的距離。鈴鹿渾身顫抖──但並未試圖逃開。

另一方面,遭到突襲的鈴鹿全身沾滿泥濘,怒不可遏。

刺入北斗肩膀的腳無情劃開她的胸膛,她的身體像顆球被甩上半空,繪出拋物線,就這麼飛了出去。

他拋出的木行符在空中化成蔓草繩,纏住站在雨中的鈴鹿。咒術形成的蔓草瞬間束縛鈴鹿,她嬌小的身驅隨之倒地。

鈴鹿在心中拚了命地否定春虎的話,不復見與咒搜官對峙時的緊繃,取而代之的是內心的動搖與全身的破綻。

她回瞪春虎,視線裏混雜了一絲殺氣。

北斗笑說。

眼前這副無法理解的景象,讓他的思考中斷,感情分離。他就像一臺機械,愣愣望着這一幕。

手中的景象迫使春虎再度停止思考,他甚至忘記呼吸,全身僵直。

「…………」

「………」

「……北斗?妳……」

春虎緩緩轉頭。

十二次交通意外都沒奪走他的性命,他萬萬沒料到自己會被蜘蛛踩死,實在太悲慘了。他腦中染上半邊空白,詛咒自己的不幸。

春虎低聲叫喚,發出可悲的軟弱語氣。

(編注:原文出自梵語,此五段詞爲五大虛空藏菩薩(法界虛空藏、金剛虛空藏、寶光虛空藏、蓮華虛空藏、業用虛空藏)之種子字。)

無邊的恐懼開始侵襲春虎。

她伸出顫抖的手臂,用力抓緊春虎的胸口。

死定了。春虎冷靜地想。

鈴鹿遭到了突襲。

泥濘噴上他的臉,水花四濺。一旁響起慘叫聲,大概是鈴鹿吧。春虎沒有多餘心力去聽那聲慘叫,他喫力地撐起雙膝,纔剛要站起身,正上方就傳來了有東西接近的氣息。

春虎驚慌失措,而北斗則是微笑仰望這位失了分寸的好友。

「什麼?你、你以爲自己是什麼東西啊?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講話嗎?」

他遲遲沒感受到衝擊。

鈴鹿的表情扭曲,像是遭到迎頭痛擊。

「……蠢虎……你爲什麼……不接電話……」

就在那一瞬間。

「……束、束縛!急急如律令!」

然而,是她先移開了目光。她像是要逃避春虎的視線,甩動溼淋淋的長髮,掉頭離去。

怛落

紇裏

以五行之理

破除內部防壁

!」

一張到處是修補痕跡的老舊式符飄落在春虎手中。

尖叫聲傳進春虎耳裏。

這一次,他的腦中陷入一片空白。

春虎的視線貫穿鈴鹿。

她在雨中盯着春虎。

她啐了一聲,跑向卡車。土蜘蛛也跟着主人跳上殘留貨櫃碎片的車架,疊起八隻腳收入貨櫃。

鈴鹿召喚穿着黑西裝的簡易式神,命令他開車,自己則是打開副駕駛座旁的車門。

最後,她回頭拋下一句話:

「……下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說完,她搭上卡車,關上車門。

她一上車,卡車立刻發動引擎,離開停車場。春虎獨自在大雨中,目送消失在縣道彼處的卡車。

遠方猛然傳來一聲雷鳴,大氣在傾盆大雨與風聲的另一頭響起轟隆低吟。

日已西沉。

暴風雨毫無停歇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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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東京暗鴉 1 SHAMAN*CLA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開始
  4. 04三章 裝甲鬼兵正在閱讀
  5. 05四章 土御門家的子孫
  6. 06五章 魂呼
  7. 07後記

第二卷東京暗鴉 2 Raven's nes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雛鴉的學塾
  3. 03二章 耳與尾
  4. 04三章 式神決戰
  5. 05四章 下蠱
  6. 06五章 獨臂之鬼
  7. 07後記

第三卷東京暗鴉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新的開始
  3. 03二章 春日風暴
  4. 04三章 生靈
  5. 05四章 滅鵺
  6. 06五章 起點
  7. 07後記

第四卷東京暗鴉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圖
  2. 02一章 巨星來襲
  3. 03二章 傳聞中的兩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雛鴉 序章
  6. 06第一話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話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話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話 血腥假期
  10. 10後記

第五卷東京暗鴉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圖
  2. 02短篇☆巢中雛鴉 序章
  3. 03第一話 雙人雪景
  4. 04第二話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話 雙位爭鋒
  6. 06第四話 黑暗回憶
  7. 07一章 實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會議
  9. 09三章 少N的決心
  10. 10後記

第六卷東京暗鴉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圖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陰陽師來訪
  4. 04四章 突破敵陣
  5. 05五章 鬥法
  6. 06後記

第七卷東京暗鴉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圖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塵往事
  4. 04三章 雙角會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現
  7. 07後記

第八卷東京暗鴉 8 over-cry

  1. 01插圖
  2. 02一章 糾結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與夏目
  5. 05四章 發覺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第九卷東京暗鴉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兒的義理
  5. 05四章 飛馬幻想曲
  6. 06中場休息
  7. 07失誤的三角關係
  8. 08終章
  9. 09後記

第十卷東京暗鴉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圖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嚇者
  5. 05四章 反擊
  6. 06五章 土御門家的少N
  7. 07後記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東京暗鴉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圖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訪客
  4. 04三章 陰謀淨土
  5. 05四章 陰陽師來訪
  6. 06五章 咒剎大火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東京暗鴉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聖夜的約會
  3. 03二章 武豆會
  4. 04三章「十二神將」新生
  5. 05四章 銀髮學弟
  6. 06五章 老師的任務
  7. 07間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三卷東京暗鴉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圖
  2. 02一章 過去與現狀
  3. 03二章 未來與日常
  4. 04三章 狩獵時間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藍與粉紅
  7. 07後記

第十四卷東京暗鴉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圖
  2. 02一章 饗宴的徵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風景
  4. 04三章 奮起
  5. 05四章 流星亂舞
  6. 06後記

第十五卷東京暗鴉 13 COUNT>DO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風起雲湧
  3. 03二章 暴風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協調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錯綜複雜的戰場
  7. 07後記

第十六卷東京暗鴉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一章 澀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術帳
  5. 05三章 式神進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間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七卷東京暗鴉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圖
  2. 02一章 連環抵抗
  3. 03二章 風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戰
  5. 05五章 降臨者、超越者
  6. 06後記

第十八卷東京暗鴉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圖
  2. 02天將 king9;s hunch
  3. 03結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導師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劍 girl with tiger
  8. 08雙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無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東京暗鴉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圖
  2. 02一章 土御門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紅髮的陸軍將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陰陽師
  5. 05五章 真實的諸神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東京暗鴉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圖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襲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綻
  6. 06五章 ─永恆的約定─
  7. 07後記

第二十一卷東京暗鴉 17 REsiSTANCE

  1. 01插圖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殘兵敗將
  4. 04三章 邀請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兩次祭祀
  7. 07後記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與飛車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與空with 鬱金香
  10. 10應援店鋪特典短篇 春虎與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與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週年紀念抽賞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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