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春日風暴

1

那一天，陰陽廳祓魔局第一監控室異常混亂。下午過後，東京都內相繼發生多起靈災。

這些靈災大多是從危險等級一到初期的危險等級二，規模相對較小，但在日落前發生如此多起靈災實爲罕見。靈災多發生在傍晚至深夜──尤其集中在逢魔至丑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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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隨日出驟減。白天裏各地接連發生靈災，正是都內靈相大爲混亂的最佳證據。

（譯註：逢魔，晝夜交替之時，約下午六點左右，爲容易遇上妖魔鬼怪的時刻；丑三時，凌晨兩點至兩點半，萬物沉睡，爲妖魔鬼怪活躍的時刻。）

而接下來正是日落時分──進入逢魔之時。

「……看來今天晚上有得忙了。」室長苦着臉坐在裏頭的位子上說着。

監控室裏設置了一個巨大熒幕，上頭顯示出一張以東京都內爲中心的地圖，在這張簡單的地圖上，標示着這一天裏靈災發生的位置，與一些相關數據。

「需要連絡課長嗎？」室長身邊的監控人員問。

「不，用不着煩他。聽說他最近血壓飆高，爲了課長的健康着想──其實也沒那個必要。好，幫我接內線。」

「室長！」

上司開的玩笑使室內一時之間滿溢笑聲，當然這些專業的監控人員笑歸笑，注意力始終沒離開過控制檯。適時紓緩緊繃的情緒固然重要，但即將日暮西下，緊張的氣氛恐怕只會有增無減。

對並不關心咒術的普通人來說，陰陽廳是「祓禊靈災的政府機關」，把祓魔局與陰陽廳混爲一談，把祓魔官與陰陽師畫上等號。這自然是錯誤的想法，實際上只有一小部分優秀的陰陽師能成爲祓魔官，其他還有相當多非陰陽師的職員在陰陽廳──以及祓魔局內任職。

在隸屬於祓魔局情報課的第一監控室內，只有室長與其他數名職員通過『陰陽三級』考試，沒一個擁有『二級』的資格。他們不被允許使用甲級咒術──是一羣和世人想像的「陰陽師」相去甚遠的工作人員。

然而，祓魔局的工作必須依賴這羣人才能順利執行。看在與咒術相關的人眼裏，祓魔官是個人人稱羨的職業，但也是有這些工作人員在背後支援，祓魔官才能無後顧之憂地活躍在臺面上。

「……說人人就到，不愧是課長，簡直是順風耳。」

室長開玩笑地吐了吐舌頭，看着他的主管──祓魔局情報課課長頂着一張一成不變的嚴肅臉孔走進監控室。其實課長並沒有什麼順風耳，在這時間到監控室確認情形是情報課課長每天的例行公事。

課長走近室長辦公桌，匆匆瞥了主熒幕一眼，接着輕輕皺起眉頭。

「……太陽還沒下山，靈災未免太多了點。」

「確實發生了不少靈災，說不定會刷新今年的記錄。」

「離二月驅鬼不過才一個月……看來驅鬼是愈來愈沒效了。」

「正確來說，是在工作由御靈部轉過來之後，效果纔開始減弱。」室長調侃說道，課長聞言忍不住神情凝重。

「第六小隊在什麼地方！」

影像裏照出數名身穿黑衣──防瘴衣的祓魔官，在他們的視線前方，神田川的水面衝出了

水柱

。

課長朝監控人員怒吼，緊接着在室長耳邊交代起事情。靈災祓禊部隊通常由祓禊司令室負責指揮，由於情報課課長兼任祓禊司令室室員，在一定的條件下，緊急時可掌握指揮權。

「這未免太快了吧，不是纔剛升到危險等級二嗎？」

突然間，男子的夾克裏傳來響亮的鈴聲，他皺了下眉，拿出手機。他的手指意外纖細修長，每根手指頭上都戴有閃亮的戒指。

「第六小隊報告！修禊中的靈災突然升高至危險等級二，靈壓仍在持續攀升，請求給予支援！」

可惜，接下來發生的事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地點在哪裏？」

男子輕快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推開依序下車的乘客，強行又悠然自在地離開車廂走上車站月臺。那些無言批判的目光尚未遇上男子，便無力地消散在空中。

『泛式』承襲了此種方位觀念，但不只單純從方位，還綜合了靈氣流動路徑的「靈脈」，人的流動──社會交通網等因素考量。會有這樣的變化是因爲人類基本上或多或少帶有靈氣，在長時間而且大量移動的情形下，便會產生新的靈脈。

像是要證實課長的猜想般──「又有新的靈災發生！規模正在急遽擴大！」監控人員大喊。課長與室長緊咬着牙，帶着同樣的預感，幾乎是同時間問出相同問題。

陰陽法定義爲移動式的靈性災害──通稱「動態靈災」。

「說不定真是那樣，通過這次考試的學生可能以後就到祓魔局來了。」

男子的脣邊泛起冷笑，像在嘲笑整個世界。隨身聽透過耳機傳出激烈的節奏。即使不發一語，也能充分感受到他那份桀驁不遜的傲氣。

在陰陽道的方位觀中有個叫做「鬼門」的方位，位於艮，亦即東北方，陰陽道把東北方定爲「鬼進出現世的方位」，需避忌並且嚴加警戒。另外，與鬼門反方向的坤──西南方則爲「地戶」，也是需要提高警覺的方位。

男子搭上山手線外環方向的電車。

課長一聽，馬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整、整個都內……至少在可確認的範圍內，靈視官發現所有靈脈都呈現異常現象。」

除非有見鬼的才能，否則無法察覺靈氣，因此時至今日尚未開發出自動探測靈災的系統，而是由見鬼才能特別優異的陰陽師──職務爲靈視官的陰陽師們在都內各地監視靈氣，而依據他們提供的情報趕至現場的陰陽師，會將實際情況回報給情報課。至於顯示在主熒幕上頭的訊息則是經過自動彙整的各階段情報，即使是現在，來自現場工作人員的電話依然在監控室裏隨處響個不停。

「室長！從上野傳來──靈災突然升至危險等級三！」

男子年約二十，身材瘦削，有個接近銳角的尖下巴，留着一頭染成銀色的短髮，臉上戴着鏡片鍍銀的墨鏡，耳朵戴上好幾個耳環，身穿毛領夾克，胸口垂下一條閃亮的項鍊，腰間繫着裝飾銀色鉚釘的皮帶，牛仔褲上掛着銀煉，腳上踩着一雙擦得光亮的工程靴。

「立即聯絡三名特視官，要求他們提供詳細報告。司令室那邊由我來聯繫，另外……獨立官那邊有誰正在待命？」課長用凌厲的目光下達指示。

「憑我這麼一點見鬼的能耐，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差別。課長您呢？我記得您有『二級』的資格。」

室長面露微笑，凝視主熒幕上澀谷的標示。天賦異稟又能成爲陰陽師的人非常有限，因此優秀的陰陽師更顯得彌足珍貴。

特視官是特別靈視官的簡稱，獨立官指獨立祓魔官，兩者都是唯獨國家一級陰陽師才能擁有的特殊稱號。

「……該不會……

兩年前的情形又要再發生一次

了吧……」不知是哪位監控人員忍不住喃喃低呼，道出了在場所有人員的心聲。距今正好兩年前的三月，也和現在一樣連續發生──不，是人爲引發過多起靈災。

報告接連湧入監控室，課長與室長忍不住倒抽一口氣。不，不只是他們，負責轉告現場情形的監控人員也是個個面色鐵青。

事實正如兩人所料。

「靈視官回報靈脈混亂，出現異常浮動。」

二月驅鬼指的是在立春前一天的節分舉行的儀式。「節分」基本上在每年的二月四日左右，其中又以「灑豆」儀式最爲著名。原本一年裏不只立春，還有立夏、立秋、立冬的前一天共四次節分。現今的陰陽廳爲穩定都內靈氣，除四次節分之外，另加上除夕，一年共舉行五次咒術儀式。靈災起因於靈氣扭曲，於是需要調整靈脈的流動，以維持靈氣不易波動。

「地點在澀谷。」

「噢，您說那個啊，前天不是來了份通知嗎？說是陰陽塾──」

水柱如噴泉噴灑上夕暮，如龍捲風急速旋轉並且逐漸壯大，像極了電腦合成畫面，只是在熒幕一角，周圍行人──由此可見事出突然，根本來不及引導一般民衆避難──的反應又是如此真實。

祓魔局人手不足的問題相當嚴重，局員利用有薪假放假休息的比率愈來愈低，但要是來上班的局員不夠，工作也無法正常執行，兩者之間的取捨實在令中間管理階層人員傷透了腦筋。

室長接起話筒，說沒兩三句話便扯起嗓子大叫：「你說什麼！」在一旁觀察情形的課長聽了不由得臉色一沉。

課長忽然盯着主熒幕問道。

『十七點二十五分，動態靈災發生！水氣強烈，疑似五氣兼具，研判爲屬於「奇美拉型

㊟

」靈災──鵺！』

「居然跑出鵺來了。」聽到祓魔官再次傳來報告，室長沉吟道。

不久，電車抵達JR新宿車站。

一接到報告，課長馬上把目光轉向主熒幕，監控人員從現場接收到的資訊正顯示在上頭，地圖上確實接二連三亮起靈災警報。

過去也發生過一次類似此時的狀況。

「其實我也看不出多大分別……只是數據不會說謊。從靈災件數的資料看來，靈災確實有逐年增加的傾向，真讓人頭痛啊。」

靈視官的知名度雖低，卻是祓魔局裏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實際上現在擔任靈視官的人當中，就有三位是國家一級陰陽師。

危險等級三，實體化的瘴氣，「魔」。

在監控室的監控人員衆目睽睽之下，水柱應聲破裂。

「在什麼地方？」

「難道是……靈災攻擊嗎？」室長茫然低吟。

西斜夕暮映照在鏡片上，瞬間如冰似火，爲男子的臉龐燃起七彩光芒。

然後，那露出尖牙的下顎發出尖銳嘶吼，就像一根壞掉的笛子。

即使有見鬼能力，透過熒幕還是無法視得靈氣，當地的靈氣如何混亂，以及瘴氣如何肆虐，只能透過在現場的祓魔官回報才能進行判斷。

一道奇怪的影子從破裂的水柱中竄向夕陽。那東西的四肢和軀體扭曲，拖着一條長長的尾巴，全身超過五公尺長，在空中翱翔的身影靈活且極具活力，宛如一頭破籠而出的野生動物。

「本部有宮地和宮削，目黑那邊則是木暮……剩下的還有鏡。」室長答道，匆忙確認時間。

「什麼！」課長與室長不約而同睜大了眼。

監控人員緊急回報現場狀況，室長在愕然之餘，不忘一一回以指示。在他正想聯絡管理祓魔官的祓禊司令室時，辦公桌上的電話搶先響了起來。他桌上的電話不同於監控人員負責的控制檯，專門用以和靈視官取得聯絡。

「就是那個，發生在澀谷的危險等級一。」

三起靈災陸續進入危險等級三，這樣的情形雖然極爲罕見，卻

不是

前所未有。情報課裏的人員不只是爲事態嚴重而臉色僵硬，更因爲這已經是「第二次」出現相同的事態。

「嗯？那個靈災是怎麼回事？從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怎麼還沒處理？」

監控人員轉過頭，顫抖着嗓音回答：

依照『泛式』定義，現在東京都的鬼門位於上野及秋葉原兩地，地戶爲品川和澀谷，而這次發生動態靈災的三個地點正好分別在鬼門與地戶。

「──監控人員！告訴第六小隊，要他們盡全力阻止靈災移動！……緊急聯絡司令室，要求待命中的部隊緊急出動支援──」

「什……！」

「等一下！抵達品川的部隊傳來報告，現場確認發生動態靈災！請求緊急增援！」

監控室裏的控制檯響起電話鈴聲，其中一位監控人員操縱控制檯，透過耳機麥克風接起電話。緊接着一旁又有另一通電話響起，電話一通接着一通響起，監控人員一個個忙着接電話，只是仍然窮於應付一再響起的電話聲。

「那是屬於飛行型的靈災，這下麻煩了。」

「咦？您說哪一個？」室長也跟着望向主熒幕。

「不過，真不愧是陰陽塾，居然要學生在考試中祓除危險等級一的疑似靈災，那簡直是職業訓練了吧。」

「秋葉原！影像傳回來了！」

「畢竟還是發生了靈災啊。」

這項工作原本不屬於陰陽廳，而是宮內廳，由宮內廳御靈部負責執行。

『──這裏是第六小隊！光靠我們幾個的力量無法維持結界！靈災依然持續擴大中，進入危險等級三！』

「是……啊，對了！秋葉原、上野、品川──」課長這話猛然點醒室長。

「──發生什麼事了？」

（譯註：CHIMERA，希臘神話中的噴火怪物，具獅頭、羊身、蛇尾。）

「現場研判類型爲『奇美拉型』靈災！這邊同樣是鵺，已經在周圍造成破壞──」

監控人員說着，同時擴大顯示在熒幕角落的現場影像。

「怎麼了？快說啊。」

他雙腳大開，高仰起頭坐在位子上。由於正值下班尖峯時間，車廂裏擠得水泄不通，但不只是男子兩旁的座位，方圓一公尺以內根本沒有半個乘客。即便有人在遠處不時偷偷望向男子所在的方向，也沒人敢走近男子身邊，個個避之唯恐不及，害怕他身上散發出的暴戾氣息。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就在室長納悶不解時──「有靈災發生！地點在上野，據抵達當地的局員回報，靈災規模逼近危險等級二！」

此時，又有報告傳進監控室，彷彿在嘲笑他們的對應。

緊接着──「第、第六小隊報告！靈災規模達到危險等級三！」

現場祓魔官的聲音響遍整間監控室，與其說是報告，其實更接近慘叫，就連負責接聽其他電話的監控人員也不自覺抬起頭，凝視主熒幕。

「總之事態緊急，馬上聯絡倉橋局長！還有……靈視官的報告提到靈脈出現混亂對吧？」

☆

室長端正坐姿，電話鈴聲依然響個不停，接起電話的監控人員語氣愈來愈驚慌。

「就是那個說要用來考試的疑似靈災嘛，那需要特別標示出來嗎？」

「──嗯？」

「別亂猜。」課長立刻出聲喝斥。

熒幕裏出現秋葉原車站附近的情形，由畫面中的神田川可知，靈災發生地點在萬世橋一帶。課長忍不住啐了一聲，那地方一旁有中央本線通過，而現在正是下班尖峯時間。

「依目黑分局報告，品川也有靈災發生！他們預計在數分鐘後抵達現場！」

「這……」

其中最嚇人的是他額頭上的刺青。在男子的額頭上，刺了個看上去像是刀疤的×。

他看着手機熒幕，不悅地用力咂舌。

「那裏的畢業生確實相當優秀，最近祓魔官不就有大半都是陰陽塾出身的嗎？」

「……居然得加班。」

2

異變發生得令人措手不及。

☆

「很好，不錯，再加把勁！」

「好！」衆人氣勢如虹地回應京子的呼喊，春虎當然也是其中之一。在春虎腳下，空呼吸急促，手裏緊握『搗割』，擺出戒備姿勢。

在澀谷一角，春虎班上的塾生聚集在人行道與辦公大樓大廳間，一個鋪上地磚如小型廣場的空地，正在進行考試。

靈災發生在廣場中央一帶，靈氣裏的陰氣特別重，如比重重於空氣的瓦斯──但並未擴散──沉甸甸地壓在地磚上。

從現場狀況看來，靈氣已經轉變爲瘴氣，彷彿猛烈的無形營火，即使身在遠處依然能感覺到灼熱。儘管沒有造成物理性傷害，人體所受到的靈性創傷，以及在心理上的影響力皆不容小覷。

祓禊靈災的方式依情形各有不同，不過順序基本上大同小異。首先設下結界隔離靈災，降低周圍受到的損害，同時分析靈氣偏差，並且進一步加以導正，或是施以更爲強大的咒力壓制，使其完全「消散」。

春虎等塾生分爲兩組，一組人馬設下結界隔離靈災，另一組負責施加咒術，試圖導正靈氣。前者有京子與冬兒，後者有春虎與天馬，夏目則是獨自站在監考老師身旁，在遠處焦急守望考試經過。

「嘔～我快吐了……」

「振作點，天馬！深呼吸──不行，要是反而吸進瘴氣就糟了。總之再撐一下，再撐一會兒就行了！」

「春春、春虎大人！還請命令在下展開突擊──！」

「不行！考試的目的不是擊散瘴氣，而是恢復靈氣平衡。班上的大家正在齊心協力合作，別想自己一個人出風頭！」

春虎鼓勵面色慘白的天馬，又得勸阻急得發慌的空，整個人手忙腳亂。不過慌亂的人不只春虎，由於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靈災，塾生們沒有一個不顯得驚慌失措。

「大家冷靜點！結界運作正常，就算要花上一點時間也不要緊，一定得確實導正靈氣。修禊進行得很順利，別擔心！」

愈是習慣接觸靈氣者愈是敏感，容易受到靈災影響，尤其在瘴氣侵襲下，要保持冷靜更是困難。實力僅次於夏目的京子會負責維持結界，主要是考慮到若非像她這般行有餘力，根本沒辦法長時間面對靈災並且持續維持結界。

「你還好吧，冬兒？我記得你在靈災中受過傷對吧？」京子在率領衆塾生維持結界之餘，不忘關心身邊冬兒的狀況。

冬兒的臉色異常難看，但他雙眼直視靈災，始終不曾移開視線，神情也不見動搖。「……我沒事。」他應道，咧嘴露出自信的笑容。

「用不着操心，

控制

得很妥當，要再維持多久也不成問題。」

京子以爲冬兒說的是「結界控制妥當」，因此打趣笑說：「控制的人是我吧。」

結界組以包圍靈災的形式圍成一圈，各自在自己周圍設下結界，再由京子把這些結界串連成一個完整的結界。

然而，老講師很快又露出笑顏。

靈災在咒術束縛中激烈掙扎，散發出更加劇烈的瘴氣。然而，老講師們設下的咒縛始終沒遭到破壞，成功阻止靈災擴大。

夏目班上的導師大友由於臨時有事，不在考試現場，但考慮到考試內容具危險性，這次的實技測驗由三位實技老師共同監考。其中一位年事已高，卻是位經驗老到的前祓魔官。

「你這不是找麻煩嗎！我也很緊張啊。」

「春虎，咒力太強了！再減弱一點。」

「好，一位老師來幫忙支援結界！各位同學務必保持冷靜，迅速行動！」

就在這個時候──

老講師的臉上瞬間閃過猶豫。「──大友老師可能已經回到塾舍了，要是他在……」他話還沒說完，突然有塾生髮出慘叫。令人驚訝的是，尖聲慘叫的塾生是京子。她勉力維持結界，一邊大叫：「

冬兒

！振作一點！」

「……咦？喂，情況好像不太對勁。」

「……不過考試的目的也不是真的要你們祓禊靈災，確實是該解決的時候了。」說着，他確認了下手錶時間。

召喚出北斗的夏目紅着臉跑向一羣塾生。「夏目……」春虎滿臉無奈，胸口抱着頭昏眼花的空。

「剛纔那一瞬間纔是真的事態緊急。」

「是，沒問題！」

「冬兒！你該不會──！」

老講師正決定答應讓夏目參加考試時，手機鈴聲突然大作。老講師一見來電者姓名，嚇了一大跳，趕緊接起電話。

靈災祓除後，損友還是一樣蹲坐在地上，甚至睜大眼，咬緊牙，情形看上去比剛纔更加危急。

京子一察覺情形有異，馬上出聲下達指示。她的嗓音比以往更緊迫，塾生們的表情一變，接着──不愧是陰陽塾的塾生──隨即依照京子的指示，使出全力修禊靈災。

此時──「春、春虎大人！」空大叫，擋在春虎面前。

牠身子一扭，在空中轉身，目標對準地面上的靈災。雖然是自己下的指令，夏目見狀還是忍不住嚇得花容失色。

「祓禊靈災重視的是團體合作，一旦習慣藉助他人之力，本人勢必難有成長。在沒有你參與的情形下，無論是否能順利祓除靈災，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瞭解自己的力量纔是這次考試最重要的意義。」年邁的前祓魔官開口提醒夏目，說得頭頭是道。夏目一臉氣急敗壞，又因爲老師說的有理，根本無從反駁。

廣場上，靈氣與瘴氣捲起漩渦。過沒多久，粉塵愈來愈稀薄，逐漸散去。仔細一瞧，靈災原本所在的地面掀起一個大窟窿，露出受到轟炸般的慘狀。

「……好噁心，頭好痛，我快死了……」

「這、這可不妙！」

「是，知道了！」

「對、對不起！大家沒受傷吧？」

「冬兒！」

「……別碰我。」冬兒低聲朝大驚失色的春虎說道。「……我還撐得住……只是沒有多餘的力氣……別碰我……」

「北斗！我命令你祓禊陰穢邪氣！」

凜然的嗓音響起，接着壯闊的靈氣在夕暮渲染的天空中迸發。

在春虎對着夏目和空怒吼時，天馬終究還是不支昏倒了。結界一時半刻不成問題，只是靈災修禊本身似乎還得耗上一段很長的時間。

「手印簡直結得太不像樣！刀印應該要這個樣子！手指要這樣劃纔對！」

「大家快離開這裏，現在馬上……！」冬兒扯開嗓子大叫，嗓音聽來像在強忍劇烈疼痛。然後，一道影子掠過他腳下。

「結界組維持現狀！祓禊組立刻退到結界外──倉橋！妳還有辦法再撐一分鐘嗎？」

北斗再次飛上離地面數公尺的高空，由上俯瞰地面情形，像在找尋是否還有惹牠不快的瘴氣殘留。塾生們個個面色迷茫，抬頭仰望北斗，直到最後一刻仍在盡力維持結界的京子等人則是由於正面遭到靈氣捲起的暴風衝擊，呈現一副魂不附體的模樣。

負責導正靈氣，實際進行修禊的塾生則是進入結界內，直接朝靈災施加咒力。其中有人使用家傳符籙，有人結九字印，各自使出渾身解數。另一方面，大友爲春虎打造的錫杖一如當初預期，未獲准許帶入考場，於是春虎只得拚命地快速劃出一個又一個九字印。

「你在對哪邊施展咒力啊，小土，根本沒對準目標嘛！你看不見眼前的靈災嗎！」

「妳站在那麼遠的地方結印，我怎麼可能看得到！再說刀印這種基本我還懂啦！」

不一會兒，靈災噴發出強烈的瘴氣，塾生們紛紛哀聲慘叫。「唔！」冬兒的身體也出現劇烈痙攣。

「喝！」

「增強結界！祓禊組增加咒力！抑制靈災擴大！」

「我的錯？這些全是我的錯嗎？你們這些人不會是把別人還有自己犯的錯全怪到我頭上來了吧？」

隨後，氣勢兇猛的北斗正面衝撞靈災。

講師施以轉法輪印加上咒縛印，亦即不動金縛的咒術，氣勢洶洶地朝靈災灌注塾生無法與之匹敵的強大咒力。

夏目驚慌失措地轉頭看向老師，但三位監考老師早已沉下臉，衝至塾生身邊，一鼓作氣提升咒力。

老講師的嗓音充滿魄力，聽來十分危急，卻能讓聽者心神鎮定，頓時放下心來。

用以驅邪的「九字真言」有各式各樣的咒法，其中最簡單的便是快速九字印，只要熟練即可迅速發揮威力，當然春虎只是因爲容易記住，纔會使出這一招。

與結界組相比，祓禊組的行動顯得一團混亂。

在京子身邊，結界組的冬兒跪倒在地。他的面色蒼白，雙肩劇烈顫抖，右手按住太陽穴，左手撐着地面，像是用盡全力在遏制着什麼，緊咬着牙的嘴裏漏出野獸般的低吼。

塾生間突然騷動不安，夏目心頭一驚，把注意力轉回到靈災上。

冬兒的嗓音沉悶痛苦，但是並未顯得慌亂。儘管事態危急，他還是一如往常冷靜。

「出來吧，北斗！」

龍。

「陰陽塾……要聯絡誰？」在連忙取出手機的天馬身旁，春虎由於事出突然，倉皇回問。

不過，就算這樣還是不能放心。春虎連扶起冬兒的身體也沒辦法，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緊咬着下脣。

「大家快離開！」夏目一叫，北斗便如老鷹撲向獵物──又像是利箭從天射下，直接朝靈災俯衝而去。

一位老師站到京子對面，加入結界，結界的強度立即倍增。老講師和另外一位老師則替代離開結界的春虎與天馬等人，衝進了結界。

「多虧有妳才能得救……不過難道不能再慎重一點嗎？」

漸趨壯大的靈災在衝擊下扭曲變形，遭咒力結成的網子牢牢綁縛。

「奇、奇怪，這是……靈氣是不是變強了？」

在遠方觀望的夏目一副按捺不住的模樣，一再出聲糾正。

夏目下達命令，北斗一聽馬上表現出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似乎還想再多享受一會兒久違的遼闊天際。不過，當牠一注意到在地面上肆虐的靈災，先是神情驚訝，接着厭煩似地皺起鼻子，彷彿對閒適的黃昏遭到玷污相當不滿。

「搞什麼──春虎同學，這次又太弱了！你不能控制好咒力嗎！」

這時，春虎趕到了蹲在地上的冬兒身旁。

「……不愧是土御門家的守護獸……實在太驚人了。」老講師愣愣地說着，道出在場所有人的心聲，他倉卒張起的簡易結界老早被吹得煙消雲散。

「混帳！」春虎鐵青着臉啐了一聲。

地磚接連出現裂縫，接着劈啪聲響起，壓力從下方粉碎地磚，露出黑黝黝的大地，土壤如熔岩汩汩湧起。嚴格來說，靈災已經升至危險等級二。

夏目的式神，北斗。牠的身影遠比實際上更爲雄偉、氣勢堂皇，甚至是莊嚴，使原先威脅衆人的靈災頓時顯得渺小。

「居然連天馬也來挖苦我！我、我告訴你們，要是我放着你們不管，事情難保不會一發不可收拾！對吧，老師？」

老講師與另一名老師仍卯足全力束縛靈災，負責維持結界的老師也放棄重新設下結界，急忙上前支援兩人。靈災依然在束縛之中，只是靈壓又再度上升。

春虎的靈力強大，卻不擅長將靈力轉換爲咒力，不只失誤頻頻，咒力也不穩定，消耗劇烈又收不到顯著效果。幸好他在靈力方面特別強韌，還不至於筋疲力盡。

「嘖……老師，我不會喚出北斗，拜託請讓我一起參加考試！」

老講師朝退避結界外的塾生瞥去銳利的目光。

「空也知道怎麼結印啊？不過別浮在我眼前啊！太礙眼了！我看不到前面啦！」

他高舉食指與中指結成「刀印」，口中大喊：「臨！兵！鬥！者！皆！陳！列！在！前！」每唸誦一字，便交互由左而右畫出五條橫線，由上而下畫出四條直線。結成刀印的指尖劃過虛空，咒力凝聚指尖在空中留下光痕格紋，形成與五芒星齊名的陰陽術咒紋「九印」。

「這、這又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態緊急嘛！」

靈氣與瘴氣相撞，衝擊擴及四面八方，有如炸彈爆炸。塾生們或是跌倒或是滾到地上，注意力全放在北斗身上的空驚叫一聲，被衝擊力道撞得整個人往後倒，一頭撞上春虎。

危險等級一的疑似靈災在數名塾生的包圍下，靈壓猛地升高，原本給人瓦斯般的印象逐漸變得厚重。然後，啪的一聲，底下的地磚碎裂。

在此同時，結界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瘴氣溢滿整個廣場。

靈氣竄上天際，瞬間化爲實體，形成一條長約十公尺的長型身軀，頭上雙角傲立，鬃毛隨風搖曳，覆蓋全身的金黃鱗片在落日映照下散發着耀眼光芒。不只塾生，就連老師們也無不屏息仰望。

在頭頂上──

「老師！」

「……夏目同學……一直到喊那句『出來吧，北斗』的時候，都還表現得很帥氣呢……」

夏目拚了命辯解，心滿意足的北斗在她頭上得意洋洋地翻轉身子。塾生們不知該做何反應，一個個杵在原地──或是跌坐在地。

這時──

「──凡世間種種盡在掌握，以不動明王正身本誓，發大願降此邪靈惡靈！哞、毘悉毘悉、伽羅伽羅、悉摩利、婆娑訶！」

春虎驚訝地睜大了眼，衝向冬兒。天馬慌忙喊了聲：「春虎同學，電話！」但沒傳進他耳裏。另一方面，加入結界的老師吼叫着提醒：「倉橋，集中注意力！」平時冷靜的京子此時也亂了手腳，其他塾生一個個受到她的影響，結界逐漸失去平衡。

「嗯？噢、嗯……應該是吧……」

「塾長？有什麼事嗎？──是，我們這邊還在進行考試──是。」

「春春春、春虎大人，要、要如此結纔是──！」

日漸西斜，周圍的路燈一盞盞接連亮起。陰陽術中稱黃昏爲「逢魔時」，亦有一稱爲「大禍時」，即災禍降臨的時刻，靈災大致上也是從這個時間帶開始活躍，因此要是再繼續進行考試，很有可能招來橫禍。

老講師慌忙解除不動金縛，改在周圍張起──其實更像是緊急拋出──簡單的結界以保護塾生。

「百枝！快去聯絡祓魔局緊急應變中心！還有──春虎，你負責聯絡陰陽塾，向他們解釋清楚狀況，要求支援！」

從老講師的話裏聽來，打電話來的人是倉橋塾長。其他兩位監考老師也摸不着頭緒，側耳聆聽兩人的對話。

塾生釋放出的咒力總量增加，只是絲毫不見成效，靈災的靈壓陡然攀升。

「老師您怎麼說得支支吾吾？奇、奇怪，我的判斷有出現這麼大的誤差嗎？」

雖然所有人都聽過傳言，不過這還是頭一次實際見識到土御門家的使役式式神，以及土御門夏目這位天才操控式神的實力。這下他們總算理解，爲什麼老師決定不讓夏目參加考試。

夏目像是再也無法忍受袖手旁觀，向監考老師提出要求。幾位老師壓抑住苦笑，互相使了個眼色。

可是──「……

喂

。」冬兒沉吟，春虎急忙轉回注意力。

北斗全身緊繃，一改散漫模樣，空在春虎懷中睜圓了雙眸。

緊接着，「那個東西」飛過上頭的龍，不偏不倚地落在靈災留下的巨大窟窿。

老師們和夏目、春虎、京子，當然還包括了所有塾生，都沒能立刻認出眼前的「那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那身形龐大的東西宛如一頭從天而降的飛象，即使四腳匐匍立地，總高度也超過三公尺，有頭有身體有四肢有尾巴，給人的第一印象卻是整體平衡「失調」，頭「像」狒狒，四肢「感覺上」近似老虎，尾巴「看上去」和蛇一樣，各個部位給人的印象隨時在改變。不，不只是印象，那東西的確不斷在改變樣貌。

「……咦？」塾生中不知是誰傻傻地叫了一聲，老講師則是滿臉錯愕。

「危、

危險等級三

……怎麼可能……」

會發生這種荒唐事──他正想把話說完，「那個東西」便緩緩支起身子，用兩隻後腳站了起來。

那東西伸長身子，彷彿一口氣增高了一倍，接着又倒了下去，像是要蓋住什麼東西，然後裂開似地張大了嘴，發出淒厲嘶吼聲。

「咿咿咿！」

那聲音尖銳刺耳，吼出濃度遠高於剛纔的瘴氣，瘴氣噴出呈現放射狀。

瘴氣宛如污水流過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每一條神經，陣陣惡寒凍結靈魂，恐懼與絕望佔據全部思緒。遭到直擊的塾生有半數以上當場昏迷，由於衝擊力道實在猛烈，春虎也險些失去意識。

「……唔……呃……」

他全身僵硬，痛苦呻吟，視線始終沒離開過「那個東西」。

那像是生物，看上去又不像任何一種生物的東西身上隨處覆蓋着體毛與鱗片，手腳長度也不一致，斑紋如生物在體外蜿蜒，角和雙翼纔剛長出又從根部剝落，簡直像是把各種生物湊在一起胡亂合成──不對，是依然持續在合成的過程當中。

由於木火土金水五氣具在，化爲瘴氣的五種陰氣在實體化後仍在內部相互衝撞，互不相讓。

靈災危險等級三，『奇美拉型』，在陰陽師之間稱爲「鵺」。

「嘖！──急急如律令！」

老講師擲出符籙。

他拋出火行符，符籙直接命中鵺的臉部，燃起火紅怒焰。鵺尖聲鳴叫，但那不是因爲受傷，純粹只是出於憤怒。當然，老講師不期望這麼一張小小的符籙就能打倒鵺，他這麼做不過是爲了拖延時間。

「我來當餌！你們幫助塾生避難！」老講師口氣火爆地交代另外兩位老師。

聲音被封住的鵺一口氣往前衝，扭曲的巨大身軀如野獸活動自如。牠露出兇狠的獠牙，帶着翻騰怒意與憎惡朝鏡展開攻勢。懾於其駭人魄力，春虎整個人動彈不得，然而鏡只是咧開了嘴，露出嘲弄的笑意。

鵺提高警覺，擺出警戒的姿勢，同時「咿咿」沉聲叫着，咆哮聲中夾雜了憤怒與膽怯。然而，使鵺戒心大增，深感害怕的對手既不是北斗，當然也不是老講師和夏目。

春虎在冬兒身旁蹲下，粗暴地讓他的手繞過自己的肩膀，像是把灌滿熱水的水管纏在脖子上。雖然滾燙，春虎一接觸便感覺到「惡寒」，身上的靈氣──靈體──忍不住發抖，像是受到一陣急浪衝擊。

春虎也回過神來，大叫：「夏、夏目！」

鵺落在後頭高聳的辦公大樓牆上，窗戶玻璃碎裂，玻璃碎片紛紛落地。正因爲靈災在物質上具「曖昧」性，才能做出如此無視重力的行動。

不，不只如此，昨天見過的那個身材修長戴着頭巾的少年，現在總算想起來他是誰了。那確實是兩年前捲入靈災的被害者，而且顯然正與眼前的鵺產生共鳴。與鵺產生共鳴的靈災被害者，只有一種說法能解釋，而這樣的情形完全不在意料之內。不，事前根本不可能料想得到會有這樣的情形發生，「緣分」真是弄人啊。

冬兒疑似連說話都有困難，手腳痙攣得愈來愈嚴重，彷彿斷斷續續有電流通過他的身體，而且他全身燙得像顆燒灼的石頭，即使是事先做好心理準備才碰觸他的春虎，也不自覺縮回了手，就連他嘴裏呼出的氣息也熱得讓人誤以爲他吐出了蒸氣。

「……原來就是你這小鬼啊。」

「喂，死老頭，別隨便亂叫那個名字。我的名字是鏡伶路，你要是敢在『十二神將』面前胡來，小心本大爺宰了你。」

「咦？」春虎驚訝地睜圓了眼，耳邊聽見夏目氣喘吁吁地冒出一句：「那是甲級言靈。」

「……喝！」春虎吆喝一聲，硬把冬兒拉了起來。

「……怎麼啦～」

男子的語氣平緩，也沒高聲吼叫，不知爲何在一片嘈雜聲中，在場所有人全一清二楚地聽見了他說的話。

──而且那傢伙還是……『十二神將』？

不過──「……春虎大人。」空輕輕叫了一聲。即使接到春虎的命令，空不僅沒有聽從主人指示，甚至直挺挺地豎起雙耳，兩眼緊盯着鵺不放。

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是剃着一頭銀色短髮，額頭上有個×刺青，臉上戴着鍍銀墨鏡的年輕男子。他把兩手插在毛領夾克的口袋裏，一副慵懶模樣──但又理直氣壯地睥睨着靈災現場。因爲男子的出現，原本混亂到極點的現場反而急速凍結，瞬間平靜了下來。

鏡如一頭食人虎舔着脣，盯着夏目喃喃說道，接着往夏目走去。

正下方──協助其他塾生避難的京子正在那裏。

春虎呆愣在原地，鵺豎起全身體毛，低咆後退，並且持續提升靈壓，雙眸射出銳利光芒。

「……可惡！怎麼會這樣……！」

不過，這當然和陰影無關，而是共鳴。他與眼前的鵺

產生了共鳴

。

鏡說話的口吻就像發現了新玩具，完全不把墜落地面，在眼前垂死掙扎的鵺放在眼裏。

「倉橋～？」鏡沒理會老講師的抗議，反而對京子的家族姓氏感到興致勃勃。

──食、食鬼？

老講師邊說邊拋擲符籙，把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鵺跺腳似地扭動身子，不停踏地，每一動，就往周圍散發出瘴氣。

「牠……牠

退縮

了，似乎在害怕什麼。」

「倉橋！──獨、獨立官！請顧慮一般百姓的安全！」老講師怒吼，面色慘白。

「冬兒，抱歉我得碰你的身體。空，幫我抬那一隻手！」

鏡以獨特的抑揚頓挫一口氣念出一大段咒文。金剛手最勝根本大陀羅尼──不動明王系最主要的降伏法之一，火界咒。

鏡在追蹤動態靈災方面無人能出其右，即使在『十二神將』之中，也沒一個比得上他獨特的直覺與嗅覺。只是他常惹麻煩，對工作欠缺責任感，本來還以爲幸運的話，鏡會被排除在戰力之外，就結果來看，這樣的想法未免太過天真。

仍有意識的塾生無不倒抽一口氣，那些原先就知道男子的塾生自不必說，就連不認識他的塾生也在視得他強大而兇殘的靈氣後，紛紛嚇得張口結舌。

「可是──！」

他總共準備了四隻鵺，分別設在上野、秋葉原、品川、澀谷等地，也就是東京都的鬼門與地戶，並且透過靈脈讓這四隻鵺同時覺醒。這些靈災藉由吞食靈脈中的靈氣，在發生的同時以驚人的速度成長，接着進入計劃的下一個階段。

「……春……虎……」

「你這蠢老頭在說什麼支援，我剛剛不就說了那傢伙是本大爺的獵物，你們這羣礙事的傢伙快滾。」說完，鏡又把雙手插回口袋裏，從容不迫地走向靈災現場，直接朝擺出戰鬥姿勢威嚇的鵺走去。

☆

老講師大驚失色。事情正如他所料，鵺遭受火行符攻擊也沒有半點反擊意思，對鏡的接近卻表現出相當激動的反應。

他像是此時纔看見塾生般──「所以這裏頭有一個是土御門家下一任當家，而且不知道是真是假，傳聞是

夜光轉世

的小鬼頭囉？」說着，他一邊環顧打量在場所有塾生。

夏目命令北斗攻擊鵺，春虎便趁這時候確認其他塾生的情形。

「吵死了，閉嘴。」他咒罵了一聲。

「…………」

難以置信的強大咒力以鏡爲中心捲起漩渦，彷彿真正的焚風狂嘯，火氣隨即形成降伏咒，一股作氣向上攀升。鵺踹踏牆壁試圖閃躲，仍遭火界咒一路尾隨，不費吹灰之力便捕獲了牠。

六人部千尋追逐鵺與獨立祓魔官鏡伶路前來，在愣立着不動的陰陽塾塾生裏頭髮現土御門夏目的身影，不由自主咬緊了牙。

種字，象徵攘除外敵的軍荼利明王的真言。只有短短一個字的種字真言透過鏡的意志與咒力，擊飛了身形龐大的鵺。鵺全身痙攣，宛如誤觸高壓電線，身體出現劇烈裂核反應，疼痛難耐地在地上打滾。衝擊解開了言靈的束縛，但從牠口中吐出的不再是怒吼，而是痛苦哀鳴。

兩位老師一臉慘白，依指示引導塾生避難，還能保持清醒的塾生則是抱起失去意識的同學，拚了命地從鵺身邊逃離。

六人部抿緊脣，緩緩提升咒力。

老講師大喊，一臉急迫。鏡聽了不以爲意地「啊？」了一聲。

春虎大叫。京子嚇得花容失色，馬上朝兩具護法式式神下令。白櫻把手中的塾生交給黑楓，以身護主，抱着主人從鵺下方翻身滾離。

「京子！」

3

「──曩莫薩縛怛他孽帝毗藥薩縛──」

「鏡！別對學生出手！」

「獨、獨立官！我們是陰陽塾的人，在實技測驗中受到危險等級三的靈災襲擊！請求緊急支援！」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男子──鏡奪走了春虎全部的注意力。

鵺進入了戰鬥狀態。

他不奢望這些鵺能全數存活下來。整體來說，祓魔局的能力還算優秀，身爲『十二神將』的獨立祓魔官更是個中翹楚，就算犧牲一兩隻鵺也在他的預料範圍內。

而且，土御門夏目──傳聞爲北辰王的少年也在這裏。

工程靴重重踏在鋪上地磚的路面。

現場找不到一個失去意識又無人睬理的塾生，如此一來就只剩下──

「── ℌ ──」

「我知道！──北斗！」

牠猛地往上一跳，龐大身軀懸浮在半空中，接着又在空中踏步，繼續往高處跳去。

火界咒一逮到鵺，靈災霎時燃起惡火。鵺化爲一團火球，尖聲哀叫，直直往地面墜落。

然而，在一片此起彼落的慘叫聲中，鏡依然不停步地往前走。他正面迎上怪叫的鵺，腳步毫不顯凌亂。

春虎用眼角餘光瞥見天馬昏厥倒地，當然他自己也受到了影響。「唔！」他悶哼一聲，全身大汗淋漓，不過反應更爲顯著的是冬兒。他搭在春虎肩上的手臂痙攣，另一隻手抓緊了額上的頭巾。眼見春虎和冬兒差點雙雙倒下，空連忙從下方支起他們。

夏目手足無措，抬頭仰望北斗試圖給予指示，一時間又無法判斷該下什麼命令。龍仍滯留在上空，困惑地觀望事態發展。

「什、妳說什麼？」

鵺發出怪聲，扭動龐大身軀。這一叫與剛纔的嘶吼不同，明確帶有「攻擊」意味。方纔還能忍受瘴氣襲擊的塾生們有的昏迷，有的在精神上受到打擊，有的當場嘔吐，有的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天馬因爲離鵺較遠，雖然氣若游絲地喘着氣，勉強還能自己避難。京子儘管腳步踉蹌，神情倒是堅毅。她召喚出兩具護法式式神，命令白櫻與黑楓揹起那些無法自行走動的塾生。

「放開我……我已經……不是平常……」

「該怎麼辦纔好……」

這全是受到靈災──鵺的影響。

「別蠢了！再這麼拖下去我們

沒一個逃得掉

！」

鵺緊接着落地，引起一陣天搖地動。鵺龐大的身軀出現裂核，火界咒的火氣隨處蔓延。

「言、言靈？」

「一羣小鬼頭圍着本大爺的獵物在搞什麼鬼，而且怎麼連真正的龍也跑出來攪局，這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男子語帶揶揄，顯得高高在上。

「笨──！別刺激牠！」

「那是屬於『帝式』的咒術──話中具有強制力，可用以影響對方的精神層面，不過對方要是人類也就算了，居然連靈災也──？」

施加重重隱形，儘量接近又注意保持在安全距離的六人部自問。

男子像是聽見老講師茫然低語，猛地板起了臉，從夾克裏抽出右手，舉起戴着戒指的手指筆直地指向老講師。

「倉橋是那個──啊，對了！陰陽塾。這麼說來，那個小妞就是局長的女兒囉？……慢着，也就是說那頭龍是──那是土御門家的龍對吧？」

慘了。春虎幾乎是出於本能心想大事不妙。

不過是一聲嘟囔，卻響徹衆人心頭，鵺更停止怪叫，不對，是被強迫停止怪叫。鏡的那一句話中帶有強大且縝密的咒力。

然而，鏡伶路的動作迅速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原本提防目黑分局會採取行動，不料鏡從反方向的新宿前來，看來應該不是正規行動，他只能爲這樣的突發狀況感到倒楣。

用不着特地視得靈氣，光從男子全身散發出來的氣息也能大概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人物。除非必要絕不會想靠近，但又有種莫名吸引人的特質，像條色彩斑斕的毒蛇，或是肉食動物的野性美般危險的魅力。

「喂，本大爺今天沒準備，可別浪費我太多工夫啊。」鏡懶洋洋地說，抬頭仰望鵺，雙手依然插在口袋裏。

不過，注意到這情形的人不只空，抱着必死的覺悟與鵺對決的老講師和試圖以北斗迎戰的夏目也接連察覺到異狀。

其中最詭異的是從冬兒的體內流出的靈氣，那明顯不同於平常從冬兒身上感受到的靈氣。

空突如其來的發言惹得春虎一時間忘記身邊狀況，方寸大亂。

待在同一片天空的北斗臉上閃過猶豫，不知該不該追咬上去，最後牠決定轉過身保持一定距離。這樣的應對不是爲了防鵺，而是判斷鏡更需要防範。

該冒險介入還是靜觀其變？要是正面對決，自己肯定敵不過鏡伶路。

鵺的反應

遲鈍

，不管老講師再怎麼發動攻勢，鵺也無心回擊。此外，北斗也受到鵺以外的東西吸引，懶得理會夏目的命令。

「食、『食鬼』……」

──嘖。

現場沒幾人能站穩腳步，何況『十二神將』不可能看不出是誰以靈力聯繫使役式神北斗。

「廢話少說！──空！快一點！」

墨鏡底下的視線鎖定夏目，夏目往後退了半步，春虎感覺像是有冰塊滑進了胃底。

老講師臉色發青，其他兩位老師也趕緊奔上前去，打算擋在夏目與鏡之間。

「別動。」鏡頭也不回地使出言靈，他們隨即像遭到束縛，緊緊黏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夏目無處可逃，只得睜大了眼凝視着步步逼近的『十二神將』。

「可、可惡──！」

礙於身上揹着冬兒，春虎無法衝到夏目身邊，尤其鵺尚未完全祓除，最好別輕舉妄動。

「……呵，看起來還真是個教養良好的小鬼，就是你對吧？土御門？」鏡站在夏目面前，愉快地微笑俯視。

火界咒的火絲毫沒有熄滅的跡象，鵺仍在火中燃燒，咒力燃起的火焰從旁投照在鏡的墨鏡上，反射出熠熠火光。

夏目好不容易正面迎向鏡的視線。

「……就、就是我。」

「你叫什麼名字？」

「土、土御門夏目。」

「嘖……你在怕什麼，我又不會喫了你──我聽說你把大連寺那個哥德蘿莉惹哭了？那種小女孩好歹也是『十二神將』之一，既然你都能贏過她，大可自豪地挺起胸膛，至少那樣比較合本大爺的心意。」

說着，鏡笑得更猖狂了。

「畢竟──狂傲的小鬼才能讓人湧起『幹勁』，你明白嗎？就像自以爲聰明的白癡逗起來更有趣，自以爲厲害的小角色踐踏起來更有意思，何況你還是名門中的名門後代，實在讓人躍躍欲試呢。」

「…………」

夏目瞪着鏡，無言咬緊了脣。鏡觀察到夏目的反應，發出了低沉的竊笑聲。

這時，鵺「咿──！」地放聲尖叫，一躍而起。

突襲。鵺趁鏡疏於防備之際，在火焰的籠罩中出其不意地朝鏡發動攻擊。做爲靈災，鵺身上的瘴氣仍相當具有威脅性。「夏目！」春虎忍不住全身僵硬。

然而，鏡根本不爲所動。他厭煩地哼了一聲，一隻手從夾克裏抽了出來。

他由左而右橫着揮過手指，像是要撕裂虛空，接着以食指到小指的四根指頭從上而下劃出四條直線，帶有咒力的指尖迅速劃出了九印格紋。

鵺似乎打算以巨大的身軀壓垮鏡，卻在鏡面前狠狠撞上無形的牆──咒力形成的障壁。鏡在空中劃出的格紋迸發出強烈耀眼光芒，一口氣提升障壁上的咒力，不只阻止鵺繼續前進，甚至把牠反彈了回去。

「放開夏目，你這

頭上打叉的混帳

！」

「……什麼？」

「怎麼啦，靈災的威力減弱不少，何況你還有那頭貨真價實的龍，鵺這種小嘍囉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難不成有人偷偷對靈脈動了手腳？

蹲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小鬼最後昏了過去，直接倒在地上。春虎面色發白，叫了聲：「冬兒！」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夏目嚇得說不出話，京子也愣立在原地，就連老師們也一臉茫然，不明所以。

他不管對方是什麼身分，雙方之間的實力差距有多大，該生氣的時候他絕不會悶不吭聲。

不消說，鏡自然是因爲看穿這一切才向夏目挑釁。不只夏目，鵺和老師、塾生、危險等級三的靈災現場在他眼裏全顯得微不足道。

鏡臉上的笑容再次消失。

「只有瘋子纔會把靈災當成兒戲！這可是危險等級三的靈災，在你胡鬧之前，還是先好好祓除靈災再說吧！」

這時，異變突然發生，彷彿要阻止他們爆發衝突。

「……哈！」鏡維持着向後跳開，蹲在地上的姿勢，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時，不愧是久經戰陣的人物，鏡迅速察覺

攻擊

，當機立斷地放棄以咒法縛鵺，改把咒力集中在刀印上，擊落朝自己擲來──施以隱形術再加以拋擲的符籙。

嘴角如一輪新月般──『食鬼』鏡伶路笑了。

「……哈！真是太有意思了……」

春虎不禁看傻了眼，危險等級三的靈災是即使出動一整隊祓魔官也難以抗衡的大敵，鏡卻將其玩弄在股掌之間。

夏目咬緊牙，筆直凝視鏡藏在墨鏡後頭的雙眼。

不過，他一見到發生靈災的源頭，動作隨即停了下來。

接着，像是要逼退鏡的質疑，鵺怒聲咆哮。

靈氣沿着鏡的身體流竄，散發出危險氣息，動彈不得的老師們只能咬牙怒目瞪視着鏡。

不是他。靈災和分家的小鬼無關，而是在他

身邊

。分家──那個叫做春虎的小鬼扶着的另一個傢伙纔是

靈災的源頭

。那傢伙在靈脈噴發的靈氣中聲嘶力竭地吼叫，春虎拚了死命地按住他，他卻像是再也剋制不住自己，揮開了春虎的手，用雙手抱住自己，額頭狠狠撞上地面。

「我們這位資優生還真是說得頭頭是道呢。欸，夏目同學？你就讓我們瞧瞧名門的資優生如何貫徹正義，鼓起勇氣──好不好啊？」他朝啞然又面色慘白的夏目說道，嘴角浮現猙獰的笑容，一下子逼近夏目的臉龐。夏目伸出雙手想揮開鏡，鏡卻不動如山。

鏡雖爲國家一級陰陽師，也無法輕易以咒術操縱靈脈。「誰搞的鬼！」他怒問，想當然耳沒有得到回應。

──太、太強了……

「……你這小鬼又是打哪來的？」

最先察覺到異狀的人當然是鏡。

「嘖。」鏡啐了一聲，雙手隨即如行雲流水般結出好幾個手印。

「北斗！」

「麻煩死了……要是不先處理掉這傢伙，趕去品川的那羣人就要衝到這裏來了。」鏡不耐煩地喃喃念着，正要再次與鵺對決，然而──「等等，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他的嘴角再次泛起歪斜笑意，視線移向上方。他望着空中的北斗，暗自竊笑。

夏目急忙喝斥春虎，只是不只春虎，連鏡也對她的話充耳不聞。

牠顧不得偷襲，盡全力逃離現場。高漲的靈壓擺脫了纏身的火界咒，火花在天際四散。鏡又啐了一聲，但爲了應付不明襲擊者的追擊，也沒有餘力立即上前追捕鵺。對方選在這個時間點展開突襲，可見擾亂靈脈的也是同一人，這麼看來那人鐵定不是泛泛之輩。

距離非常接近，鏡提升自己的靈壓，出自本能加強靈御能力。要是情形再惡化下去可就麻煩了。他鎖定新的靈災，打算一口氣「粉碎」扭曲的靈氣。

「

搞什麼鬼

。」

因爲這一聲怒罵而嚇得渾身發顫的恐怕不是捱罵的那個人，而是一旁聽見這話的所有人。

「那個小鬼被什麼東西

附身

了吧？──不對，那不是別的東西，是『

鬼

』，居然讓我在這裏遇上

生靈

……哈哈！不錯，你們這羣小鬼實在有趣極了！」

「啊啊啊啊啊！」

「這是──靈脈？」

他瞪視滯留在夏目面前半空中的龍──「很好，這比那隻沒用的鵺有挑戰性多了……好吧，就讓我來教你們這羣不經世事的小鬼，瞭解一下大人的世界有多嚴苛。」

見識過大連寺鈴鹿的實力後，他相當清楚『十二神將』有多厲害，不過鏡的實力更勝一籌。不，正如本人所說，鈴鹿不過是個小孩，而且還只是區區一介研究員，相較於被任命爲獨立祓魔官的鏡，兩者的實力差距正如大人對上小孩子。

鏡歪斜着臉，說了一句：「分家的小孩啊～」手依然緊抓着夏目的胸口不放。他不住打量春虎，接着忽然板起臉孔，無視春虎，放開夏目，猛地往後跳開。

鏡咧嘴嘻笑說道，夏目聽了神情更顯僵硬。

這次他是在離開分局後直接來到靈災現場，別說事先準備咒具，連張符籙也沒帶在身上。此時要是讓鵺逃出這地方，只怕情況會更棘手。

「──怎麼回事？」他神情一變──大地瞬間

沸騰

。

鵺的身軀持續膨脹，吸收──「吞噬」噴出的靈氣，瞬間修復鏡造成的傷勢。無視靈災祓禊的順序──沒有把靈災封在結界之內，結果帶來了始料未及的大麻煩。

「你說什麼？」

他發出低沉的笑聲，緩緩站了起來。如此一來，不只春虎，連夏目也難逃一戰。春虎與夏目，空和北斗各自擺出戰鬥姿勢，進入備戰狀態。

☆

「你叫夏目對吧，就由你來指使那條龍修禊靈災好了。」

但北斗是式神，不是靈災。既是式神，便會受到主人──夏目的強烈影響。夏目雖是人稱天才的資優生，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成績特別優秀的學生」，不是「專業陰陽師」。現在的她不只無法發揮出北斗的真正實力，連隨心所欲地使役也成問題。

──開什麼玩笑，這個死混蛋！

而且──

沒有唸誦咒文也沒有結手印，咒式極爲簡略，威力卻強得嚇人。與此相比，春虎劃出的九字印簡直就是猴戲。

一頭急速俯衝而下的龍。

又有一個靈災發生

。

這時──

情勢一觸即發。

大地噴出靈氣，驅散老師們身上的咒縛，夏目與京子忍不住慘叫，站不穩腳步。情形類似間歇泉噴發──或是巨大的水管在地底下破裂，其中又以後者最貼近實際情形。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老師們一時呆愣，總算站起身的京子也驚訝地張大了嘴，唯一的例外只有空。「春、春虎大人！」她對春虎投以崇敬的目光，興奮得滿臉通紅。

鏡的視線如箭矢射出，春虎正面迎上『十二神將』的目光。

──不對。

鏡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不過靈災確實來自剛纔罵自己是「頭上打叉的混帳」，那個土御門分家的小鬼──

即便是鏡也難掩驚慌。

「……我是土御門春虎，土御門分家的兒子！」春虎扶着冬兒，怒吼答道。其實他心裏怕得要死，但是強烈的怒意勝過了恐懼，逼使他挺身而出。

北斗從低空威嚇鏡，像是在守護受到驚嚇的夏目。即使任性、爲所欲爲又不聽主人指示，北斗仍然是夏目使役的式神，而這世上沒有一個式神會饒過試圖加害主人的傢伙。

「……那個小鬼……」鏡的視線盯緊了他。

「……呵。」他沉吟一聲，接着一把抓起夏目的胸口，夏目根本沒能來得及反應。鏡出手如武術高手般敏銳，皆因他早已練就攻其不備的好身手。

鏡說的沒錯，使役式式神北斗爲「實體化的靈」，與鵺這類危險等級三的靈災──亦即「實體化的靈災」是同等的存在。因此，北斗與鵺原本實力難分軒輊──不，若是把北斗的「層級」列入考量，北斗其實遠比鵺更爲強大。

夏目當面斥責鏡的不是，鏡臉上嘲諷的笑意轉瞬消逝。

符籙內蘊含的咒力炸裂，遮蔽鏡的視野，鵺便趁這機會用力往上一躍。

隨後，在拉開距離的鏡與夏目之間，由上頭滑下了一條粗長的光帶。

「哈哈哈……不錯嘛，真不錯，非常有值得一試的『價值』。」

「笨、笨蛋……！」

靈脈的噴發逐漸平緩，鵺早已離開──逃離現場。

只是第二個靈災仍依附在小鬼體內，而且還不只是單純的靈災。動態靈災。不，準確來說兩者並不相同。

「……你、你這還算是一位稱職的祓魔官嗎？」

鏡瞬間忘記鵺和襲擊他的人，臉上泛起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