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Junction of STARs

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3万 字

1

无计可施了──自从出现这个念头后不晓得过了几天,不知不觉中二月接近尾声,离最后期限几乎没剩多少时间。

东京秋叶原的阴阳厅厅舍。

铃鹿颓丧地待在自己的研究室内。

她胡乱套上一件白袍,在沙发上抱紧膝盖,烦躁地瞪着放在桌上的桌历。最近她光是看见月历就忍不住恼怒,那里不存在姑息与纵容,只有一律平等的残酷现实。

当然,她并不是整天游手好闲。为了摸索与其他伙伴取得联络的手段,她甚至不惜牺牲睡眠时间。只可惜徒劳无功,她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只是眼睁睁看着时间消逝。

「……可恶……」

铃鹿咒骂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再一次在脑中摸索所有可能的方法,不过没几分钟她就放弃思考,自暴自弃地再度倒回沙发。

这种模拟过程她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过去她恐怕不曾经历像这样穷途末路的日子。

铃鹿掌握到情报是上个月的事情。

也就是天马传递讯息给其他伙伴的那一天半夜──翌日凌晨的时候。令人气恼的是,铃鹿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答案,而是「敌人」主动肯定她的疑惑。

即将到来的三月三日,五节之一的上巳。

那一天他们打算再次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继四年前的『上巳大祓』和两年前的『上巳再祓』之后,进行第三次『修祓』。

而且,按照他们的说法听来,下一次才是「重头戏」,而且这不是在开玩笑。

「那些家伙……」

过去两次的灵灾恐怖攻击都是由夜光的疯狂信徒集团双角会发动,第一次的主谋是铃鹿的亲生父亲大连寺至道,第二次的主谋则是他的部下六人部千寻。灵灾恐怖攻击过后,两人同样丧失了性命。

不过,策划第三次灵灾恐怖攻击的正是他们两人。

大连寺至道与六人部千寻以相马多轨子的护法,分别为夜叉丸与蜘蛛丸的身分复活。不对,恐怕打从一开始,这一切就在相马的计划之中。二度扰乱首都东京灵脉的相马终于要真正完成他们的目的──达成他们的宿愿。

了解到这种地步却无能为力,这样的现状让铃鹿懊悔不已。

为了探查情报,铃鹿重返敌人所在的阴阳厅。她冒着生命危险深入敌营,就这层意义上看来,获得灵灾恐怖攻击的情报也算是一大战果。只可惜,获得的情报如果不能传达出去,敲响警钟,等于一点意义也没有。

铃鹿的研究室以咒术设下了用来隔绝内外的坚固结界,原本是铃鹿自己设下的结界,现在则是由夜叉丸他们变更术式,他能轻易侵入就是这个原因。

「…………」

「……看来『特训』很顺利嘛。」

「……你至少敲一下门吧。」

不过──「……啧。」镜忽然啐了一声,解除架势。使出全力攻击的冬儿一时停不住攻势,但是镜以迅速而且毫无破绽的动作往后退开,接着说:

事实上,相对于贴上治愈符还是一样站不起来的冬儿,中止训练的镜只是稍微喘了一些。他没有理会天海的话,捡起了脱下的大衣。仔细「视」的话可以发现,只有凌乱的灵气显露出激战的痕迹,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异状。老实说,冬儿觉得很不服气。

水仙是冬儿的式神,但双方的契约是以提供她咒力为目的所缔结的,实际上她照料的是与他一同潜伏的另一个人。

尽管表现得泰然自若,但镜其实是冒着生命危险在战斗。冬儿驱使着鬼,以全力进攻,好不容易才得到一点空档,让他有余力赞叹对方的表现。如同冬儿只要稍有差池就会堕入鬼道,充当他对手的镜也是只要出一点差错就有可能丧命,然而镜只是悠然发挥自己最佳的实力。

夜叉丸说着,不可一世地笑了起来。

冬儿低着头,在拚命调整呼吸的同时往天海看了过去。

第三封咒解除,化为烈焰的鬼气缠身,他化身成铠甲武士的模样力抗强敌。

既然如此,说不定可以故意引起骚动,趁机向其他职员警告目前的危机。铃鹿目前被关在阴阳厅的厅舍内,只要踏出研究室一步,外面就是一般职员与阴阳师平常工作的场所。如果与蜘蛛丸一边交战,一边高声喊出他们的阴谋,说不定会有人听见。

「你可以随便离开多轨子身边吗?现在不是蜘蛛丸,是由你负责随侍吧?」

「啊啊,抱歉抱歉,因为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办法开门了。」

「……这样好吗?」

但蜘蛛丸是式神,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饮食,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随时监视铃鹿,要冲出这道防守极为困难。她为了找到或是制造机会而绞尽脑汁,可惜至今依然没想到什么好主意。

无意间,铃鹿的视线再次转向桌上的月历,脸上因为气愤──甚至泫然欲泣──而扭曲。

「总之我想听听妳的意见,铃鹿。

我这边的

结论是到头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所以希望至少可以尽可能深入了解『泰山府君祭』,毕竟──

大战时的那一次失败了

。」

她用意志力压抑反射性涌起的恐惧,尽可能摆出横眉竖目的脸孔,转向声音的主人。

场所一样是之前的训练场,与阴阳塾塾舍旧址邻接,如今已经关闭的甲级咒术练习场。担任冬儿对手的是『十二神将』之一的独立祓魔官镜伶路,他泰然自若地应付眼见就要鬼化的生灵的猛烈攻击。

「看是看了,只是本人的想法也很重要。有些地方要是不直接与本人沟通,实在读不出背后的意思。」

──得快点才行……要是再不快点……

──更重要的是……

真正的挑战现在正要开始。

夜叉丸微笑着说。

另一方面,水仙以佩服的眼神守望着自己的主人,冬儿事先命令过她不需要帮额外的忙。

第三封咒解除后,即使重新封印也会有一段时间无法行动。可不能容许这么巨大的破绽一直存在,至少必须做到可以靠自己的力量逃走。

「嗯?什么意思?」

面对冬儿现在的状态,能正面应战的阴阳师屈指可数。冬儿感受着强烈的冲击,贪婪地吸收宝贵的战斗经验。

夜叉丸说着咯咯笑了起来。

「冬儿,重新封印,再这么下去结界会撑不住。」

在夜叉丸这些相马家的人物背后,是阴阳厅厅长仓桥源司。

不过已经能逐渐明白「操纵方式」,虽然不是件简单的事,但至少终于能掌握到那种感觉。

铃鹿也曾经打算利用『泰山府君祭』让死去的哥哥复活,因此对「灵魂咒术」进行过一番研究。不过,在接到夜叉丸命令,浏览过相马与仓桥隐匿的那些咒术书与资料后,她深刻体会到自己当时获得的知识不过是冰山一角。比如说,让大连寺至道和六人部千寻分别以夜叉丸与蜘蛛丸身分复活的咒术,同样也是『泰山府君祭』。当时的铃鹿根本无法想像可以做到这种事情,『泰山府君祭』不是单指一种咒术,而是土御门夜光──正确来说是

土御门家

以经年累月的时间建立,用来操纵灵魂的「咒术系统」。

「哈哈,用不着瞪我,我只是来关心一下进度而已。」

「……现在烦恼这种事情也没有意义……」

她是『十二神将』之一,也是阴阳厅形象代言人『神童』。然而阴阳厅的职员对她最直接的印象,恐怕是因为年轻与才能而被纵容的麻烦人物。这样的铃鹿不管再怎么警告,他们也不可能听得进去。

那是与水仙一同待在竞技场角落,坐在轮椅上的瘦削老人。他身穿一套笔挺的三件式西装,将一顶绅士帽斜斜戴着,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是位非常适合这种「绅士风格」装扮的老人家。年事虽高却感觉不出年纪,或许是因为他的双眸始终散发出凌厉的英气。

关于『泰山府君祭』,夜叉丸的认知似乎比铃鹿更深入。即使如此,他还是命令铃鹿进行研究,针对『泰山府君祭』的系统进行全盘分析,大概是因为他一个人应付不来吧,尤其他还有

其他事情

要忙。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穿着衬衫搭配背心、长裤再系上领巾,那副模样使他看来有如古代贵族。只是他给人的印象冰冷阴郁,完全感觉不到贵族般的诚恳与高贵。

重点在于战术和战斗方式,如果只是让逼近爆炸的引擎全速运转,使出前所未有的速度,那也没有多大的意义。

一般人要揪出咒术犯罪极为困难,当然这个国家的司法机关也是一样,能证明咒术犯罪的只有阴阳厅的咒术犯罪搜查部,而咒搜部的部长正是由仓桥兼任。

控制还是一样不够稳定,不能说是成功驾驭。

接着冬儿硬是克制住直接坐下、倒在地上的冲动,整个人气喘吁吁,如今俨然只剩尊严支撑住他的身体。

面对势力如此强大的仓桥与相马一族,铃鹿和她的伙伴们到底该如何对抗?

一听见那个声音,铃鹿顿时全身僵硬,接着从沙发跳了下来。

蜘蛛丸为八濑童子,是连夏目使役的龙北斗也不敌的强大式神,不是咒力受到限制的铃鹿可以孤身奋战的对手。不只打不倒他,就连突破他的看守也不可能。

「当然,她可是继承相马家千年血脉的正统贵族,天之骄子啊。」

从咽喉发出的嘶吼声宛如来自他人口中,冬儿将紧绷的精神状态集中在眼前的战斗。

他的笑中不带有敌意,也没有恶意,却让铃鹿感受到无以言喻的压力,仿佛就要将她压垮。

为了相马一族的宿愿,相马嫡系的巫女公主终于要发挥自己真正的价值。

冬儿身上的铠甲与几乎实体化的烈焰一同出现裂核后消失,宛如生气遭到连根拔除的感觉袭来,体力迅速消耗殆尽。

「再封印!」

「所以呢?」夜叉丸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研究进行得如何?」

那是多轨子的式神夜叉丸,也是铃鹿的父亲大连寺至道转生后的模样。

大喊声一出,施在冬儿身上的封印重新作用,束缚住猛鬼。

──从多轨子的话里听来,相马家和政治界也有关系……

「──!」

2

他不由自主一个踉跄,「──!」就在险些摔倒的时候,好不容易站稳脚步。他咬紧牙,让身体呈现ㄑ字形,双手按住膝盖,重新取回身体平衡。

冬儿将鬼的力量发挥到极限,奠定实战的基础。他冒着鬼化的风险,总算走到了「这一步」。虽然附加上几个危险至极又严重限制自由的条件,但他还是尽量汇集「足以应战」的力量。

只是不管铃鹿多么认真呼吁,肯定不会有人相信她的话。毕竟她有「前科」在身,而且是触犯阴阳法、行使禁咒的前科。高层虽然把这件事情压了下去,但那顶多只是对外,不可能连厅内的谣言也全部封锁。在厅舍工作的人,大多都知道她过去引起的那次骚动。

在阴阳厅的生活过了一年半以上,自言自语的习惯不知不觉变得愈来愈严重。尽管明白蜘蛛丸守在走廊外,必须谨言慎行,但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一时之间很难改掉。

真要说起来,仓桥不只是敌人的同伙这么简单,他也是主谋之一。也就是说,灵灾恐怖攻击其实是「阴阳厅犯下的罪行」,因此就算向阴阳厅提出警告,也不可能有人当一回事。

仓桥在咒术界独揽大权,要是违逆他又想求助咒术界的组织帮忙,不论公家机关还是民间组织恐怕都是难如登天。

──天海老头也说过,真的有办法证明是那些家伙引起恐怖攻击的吗?

不只是力量,而是控制战斗本身。

单片眼镜的圆形镜片底下,反射出骇人的冰冷光芒。

对方既没有手下留情,也绝非游刃有余,从冬儿能了解到这一点看来,他终于也能冷静观察战况。镜单纯只是抱着可能会死的觉悟,平心静气应战。他这样的态度在战场上确实有效,只是这并非谁都模仿得来。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还撑得住」的状态下结束训练,平常训练总是在冬儿到达极限时结束。

「这件事啊,那边正好结束,没那么快醒过来。」

多轨子表示,现在的执政党,也就是新民党的议员佐竹益观为相马一族。不只如此,他是父亲的外甥──也就是比铃鹿年长许多的表哥。两人素未谋面,不过想到自己身上也流着相马家的血液,就让铃鹿觉得痛苦难受,忍不住打起寒颤。

接着,镜的行动也逐渐出现变化。他不再只是一味闪躲,开始不时发动正面攻击。遭受攻击的冬儿一时险些控制不住鬼,好不容易才重新握紧缰绳,夺回支配权。感觉犹如驾驭一匹脱缰野马,或是骑着一辆马力强大的机车,粗暴地向前狂奔,在慌乱中控制方向,让力量爆发并且持续战斗。

只是要说平手未免过于乐观,尽管镜确实认真对战,却没有像冬儿这样积极取胜。虽然没有手下留情,但却刻意采取正面进攻的攻击方式,如果他单纯想要「击败」冬儿,应该不愁找不到手段。

「就是因为做不到,我才这么苦恼啊……可恶。」

镜这么说之后,冬儿连忙「视」向结界,这才发现镜说得没错。设置在竞技场的常设结界──当时算是全国最坚固的结界──扭曲,仿佛随时可能瓦解。

──没错。

铃鹿回到阴阳厅后,夜叉丸交给她一份工作,那就是进行「灵魂咒术」的相关研究。原本铃鹿就是阴阳厅的研究员,专门研究土御门夜光建立的『帝国式阴阳术』。与人类灵魂相关的咒术现被指定为禁咒,不过在夜光的时代──在『帝式』当中确实存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春虎帮助夏目复活的『泰山府君祭』。

今年多轨子造访铃鹿研究室的频率不如以前多,或许是因为铃鹿获得了关于灵灾恐怖攻击的情报,不过她不常来访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她已经进入正式「准备」阶段。

「……上个星期我提出报告了吧,难道你没看吗?」

当务之急是阻止准备在下一次上巳时进行的第三次灵灾恐怖攻击,为此铃鹿必须把手中的情报传递出去,传给真正愿意相信她情报的人,那些潜伏中的伙伴。

他如野兽般咆哮、疾驰。冬儿全神贯注操控着鬼,同时拚命思考战术。令人目眩的速度中,在只要一点小差错就会粉碎的世界里,让「冬儿」而不是「鬼」的意志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反映在战斗之中。

「嘎啊啊啊啊啊啊!」

──看来只有强行闯出去这一招了……

仓桥为名门仓桥家的当家,与铃鹿同样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于名于实皆为现今咒术界的顶尖人物。与他敌对等于与咒术界为敌,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他是前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如今咒力遭到完全封印,不管到哪里都要靠轮椅移动的他正是冬儿现在的「老大」。

「喔喔喔!」

而且不只相马家与政治界的关系深厚,仓桥厅长也是一样。这几年来,他从未直接参与灵灾修祓或与咒术犯罪相关的搜查,也几乎不曾亲自坐镇指挥,而是利用这样的时间在厅外为扩展阴阳厅的权限东奔西走。在现今的政治界,他可说是人面最广的阴阳师。

这也是她在好几天前就得到的结论。

这时──

「呵呵,这是你第一次打成平手吧,冬儿。」另一个人愉快笑说,清脆地拍响手中的扇子。

夜叉丸走向沙发,铃鹿也跟着往后退,拉开距离。他完全没把女儿这冷淡的态度放在心上,只是稍微往后倚着沙发背面,接着转身越过肩膀看向铃鹿。

太平洋战争时,相马家深入军队高层,私下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当时的手法到了现代社会似乎依然有效。

说实话,光是维持现在的速度就已经让他卯足了全力。不过速度只是手段,或者该说只是「必要条件」。

水仙来到冬儿身边,取出治愈符后贴在他身上。这时冬儿终于能喘口气,只是身体还是一样动弹不得。他对自己的体力有自信,可是要克服这种「折磨」需要相当的毅力。

这时──「冬儿大人。」身穿和服的妙龄女子从训练场角落急忙赶了过来,那是负责照料冬儿他们的式神,水仙。

「我进来啰。」

这地方说是自己的研究室,但实际上是软禁室──是监狱。原本她就不能与外界联络,在掌握到灵灾恐怖攻击的情报后,监禁措施变得更加彻底。比方说,过去是式神在研究室外监视,现在则换成了蜘蛛丸。为了监视铃鹿,对方甚至不惜把他调离主人多轨子的护卫岗位。

下一步就是如何运用以及驱使这些准备好的力量。

──不过总算稍微接近了一点……

原本不论怎么追赶也望不见的背影终于出现在眼前,他终于能实际体会到自己与镜之间的实力差距,至少这次对战让他有这种切实的感受。

自己有战斗的能力。

冬儿怀着坚定的信念,凭着一股意志力挺直了身体。

「话说回来,这里的结界发出了哀鸣啊。原本就算一般的灵灾实体化后在里面肆虐,也不至于影响到结界的强度。」

天海钦佩地说,然而镜只是哼了一声,接着视线透过墨镜瞥向冬儿。

镜的脸上浮现瞧不起人的嘲讽之意,很有他个人的风格。

「假鬼终于表现出一点真样子,虽然说只有马力可取就是了。」

他的语气一如往常,话里的内容却让冬儿和天海难掩惊讶。毕竟就算只是形式上,也很难听见镜称赞别人。

「哦?能得到独立官的认可,冬儿也挺厉害的嘛。」

「要成为我的式神,至少得要有现在这种程度的表现才像话。否则要是我心情不好,随便揍一顿就把你揍死也很麻烦。」

镜高傲地奚落着他。

成为他的式神──这是镜在答应替冬儿特训时提出的条件之一。万一冬儿在训练时堕入鬼道,自己将降伏他,收作自己的式神使役。冬儿与天海答应了这个条件,一边戒备镜耍出什么花招,不过镜一次也没有明显表现出故意让鬼失控的举动。训练内容虽然严苛而且粗暴,但镜确实是以令人惊讶的认真态度训练着冬儿。

事实上,今天把他们叫出来的也正是镜。

镜与冬儿他们交换的条件是,由镜训练冬儿,冬儿他们负责提供目前手中有关春虎与大友的情报。换句话说,冬儿他们只有得到情报的时候会与镜联络,以交换情报为代价接受训练。

然而今天镜特地指定上班前的时间,没有要求提供情报便主动进行训练。与镜交易这一年多来,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

──说不定这是他的真心话……

随随便便就死了会很麻烦,这句话或许不只适用于成为式神的情形。进行过这么多次模拟战后,冬儿也稍微摸清了镜的个性。他对咒术的态度相当

严谨

,认真而且真挚。今后镜与冬儿不晓得是否会站在敌对的立场,但到时候希望能「痛快地」打一场,镜肯定是这样想的。

然后……

「再说你们就要

展开行动

了吧?这样的话,训练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女记者朝困惑的京子露出嫣然微笑。

「没、没有,因为她也很忙……再说塾生在阴阳塾外与国家一级阴阳师来往太密切好像不太好。」

由于必须刻意陪笑的缘故,脸部肌肉差点抽筋。幸亏塾长会帮忙回答这些问题,自己用不着回应,也就不需要费心思考发言内容。虽然觉得塾长应该回答得正经点,但塾长看起来却是心满意足。

「什么人?啊啊,不用担心,『阴阳师月刊』记者的这个身分不是造假,刚才的名片也是真的。妳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原来如此,这就叫做物以类聚吧。」

照对方的话里听来,上个月透过电视直播的阴阳塾新春会在『阴阳师月刊』的读者之间,造成了很大的轰动。在电视直播时发生状况,那些读者肯定觉得十分稀奇。

「本来我想请妳到咖啡厅喝杯咖啡,可是妳好像没有那样的自由。能有这样的进展真是费了我很大的工夫呢,因为几乎没有可以和妳接触的时机嘛。这种生活换作是我肯定受不了,妳真能忍呢。」

不过,她那生动多变的表情仔细注意会发现很有个性,尤其那一双灵活的眼睛,光是看着就让人充满活力,只是反过来说也容易带给人压迫感。她自己似乎也有自觉,刚才进行采访时也保持了适度的距离。

据说『阴阳师月刊』原本打算采访关于新春会发生的意外,只是不想提及这件事的塾长自然不可能答应,于是上个月没有刊载关于新春会的报导。不过,对方似乎希望能趁话题还在延烧时推出相关报导,于是退而求其次决定采访京子──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大连寺小姐现在已经回到阴阳厅,在她离开阴阳塾后妳们还有联络吗?」

现任塾长是在祖母仓桥美代卸下阴阳塾塾长的职位后,由阴阳厅退下来的人物。他疑似是父亲的信徒,不过比起信奉什么主义,他单纯只是想讨好父亲这位权力者。就这层意义上看来,他可以说是个平和而且「规矩」的人,万一让他知道父亲是双角会的幕后黑手,说不定他会马上昏倒在地。

无法与铃鹿取得联络确实是事实,毕竟铃鹿和京子都是处在实质遭受监禁的状态,不只是联络对方,连与外界接触都极为困难。

听见镜指出这件事情,冬儿与天海不由得面面相觑。镜说得确实没错,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会让镜察觉。

女记者表示,杂志读者渴望能有人取代久未露面的『神童』,成为业界的偶像──拜托放过我吧,京子不禁在内心求饶。

京子的眼中终于升起戒心。

「哎呀,身为女孩子,这样不是反倒会造成烦恼吗?」

阴阳塾塾舍的会客室里,包括京子在内共有四个人围着桌子聊天。

「噢……」

真受不了。京子尽量注意不让内心的苦笑露在脸上,姿势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尽可能摆出和善的微笑。

「不仅如此,样貌也很出众呢。京子小姐,您肯定很受异性欢迎吧?」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京子脸上的微笑瓦解,下意识地点了个头。

京子以前就是这本杂志的忠实读者,『神童』大连寺铃鹿的特刊现在应该还收在房间里的某个地方。想起那篇报导把铃鹿塑造成完美的偶像,京子差点露出与刚才不同意义的「苦笑」。

京子隔壁坐着一位身穿西装、体格健壮的老人家,他正是阴阳塾现任塾长。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对面的是位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的年轻女记者,她旁边则是坐着一位拿着单眼相机的摄影师,身体前倾,不时把镜头对向京子。桌上摆着四杯冷掉的绿茶,另外还有一枝小型录音笔。

3

不过,现在驱使冬儿的不只是冷静的算计,还有狂乱的思绪──以无法按兵不动的冲动作为根基。热情如炽火燃烧,这是那天天马透过电视转播点燃的火焰。

「啊啊,太好了,找到妳了!」

他大力协助父亲推动的咒术界开放路线,为改善阴阳师的排外形象,对阴阳塾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像这样让一介塾生接受杂志采访,也是改革的一环。

「来这里之前买的,大概冷掉了吧。」

京子谦虚地做出回应,疲劳逐渐累积。

由于式神集团演舞时出现不在预定计划内的式神群,导致演舞表演失败。

「……虽然见不到面,但我会永远支持她。」

在塾生大多已经回家的塾舍大楼内,京子独自走向后门。京子现在的生活受到管制,必须乘车上下学,当然也禁止绕到其他地方。车子每天只是往返宅邸大门和塾舍后门,虽然是让人备感压力的环境,但久了也就习惯了。

名称看来冷硬,但其实并非一般所谓的专业杂志,而是一本提供社会大众关于咒术与阴阳师这些话题的杂志。类似的杂志不少,这是其中历史最久远的一本。将取得『阴阳一级』资格的国家一级阴阳师称为『十二神将』的习惯就是从这本『阴阳师月刊』开始。

夏目回到东京的事实,以及天马通知众人的气概。

「可是……」

「不,您过奖了……」

「没这回事……」

京子瞥向桌上一角,那里放着一杯自己的绿茶,和女记者在采访前递给她的名片。

只是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遭到牵连。

「咦?又是采访吗?采访需要获得塾长的许可……」

「欸,冬儿。」

最后终究没有查明原因,因为塾长选择保住颜面而非追查原因,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祖母辞去塾长职务的同时,过去指导京子他们的藤原老师也辞职了。这么一来,如今知道那起「事件」的「犯人」是谁的,阴阳塾内恐怕只剩下京子一个人。

她把咖啡塞给京子后,打开了自己的罐子拉环,「对不起哦。」接着用亲昵的口吻向京子道歉。

不过──这不是当然的吗?毕竟两人为了迎接这一刻而潜入地下,忍耐了这么长一段时间。

「两位同样是资优生,果然会有来往吧?」

这种事情用不着他提醒。

镜说着耸耸肩,坐在轮椅上的天海盯着他,像是很在意他这样的态度。冬儿也一样露出怀疑的目光看向镜,可惜终究看不出资深阴阳师内心的想法。难耐的沉默笼罩着竞技场,水仙不安地环顾在场这些男人。

「仓桥厅长本身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他的千金京子同学也继承了仓桥家优良的血统。本塾聚集了全国各地目标成为阴阳师的优秀人才,其中她的表现最是杰出……」

「啧,少跟我装傻,臭老头。你们从上个月起不是挺兴奋的吗?也就是说状况出现变化了吧?」

「京子小姐,两年前『神童』大连寺铃鹿有一段时间以特等生的身分进入阴阳塾就读,妳们之间有来往吗?」

「咦?啊,是。」

──如果可以像天马那样,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传递出什么讯息就好了。

「哈哈哈,毕竟是仓桥家的千金小姐嘛,其他男同学恐怕是不敢高攀。」

也许是这样的想法表现在脸上,女记者恶作剧似地笑了起来。

冬儿原本搏命的表现是基于冷静的判断,他以客观的角度审视自己,得到这种程度的拚搏是必要的结论。如果为了达成目的需要拚命,他会毫不犹豫地拚上自己这条命,这就是冬儿的个性。

「抱歉忽然叫住妳,可以占用妳一点时间吗?」

「不,您过奖了……」

女记者看着京子,在笔记本上迅速写下文字。

冬儿说得有些挑衅,但是镜没有回应。他的唇边浮现残酷的冷笑,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

「啊啊,不用那么大费周章,这件事和新春会没有关系。」

「一出去就会被妳家里的人发现吧?喏,给妳。」

女记者微笑着确认已知事项,「没错。」塾长也得意地笑着做出回应。

正如同镜指出的,现在自己的心态与去年相比有极大的不同。

京子的视线转向后门,只要一出那道门,马上会有家里的人来把京子押上车。「过来这里吧?」不过女记者一边这么询问,一边相当强势地拉着京子的手,擅自把她带进一间空教室,而不是塾舍外面。她好歹也是媒体工作者,对未成年人采取这样的态度实在令人傻眼。

不,不对。

「……就算真是这样,还真是感谢您的费心啊,特地帮我『结训』。」

自己的确乐昏了头,无法否认心中确实涌起庆典来临前的雀跃,恐怕天海也是类似的心情。甚至连只是偶尔碰面的镜,都能看出两人高亢的情绪。

「听说妳都从后门搭车回家,所以我特地在这里等妳呢。」

女记者见状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笑盈盈地说:

正因为如此,接下来的问题让京子第一次感激起眼前的女记者。

对方只是对一介塾生进行采访,如果是调查仓桥家千金的背景还说得过去,但实在不可能在事前对所处环境进行这么详尽的调查。

想起当时发生在眼前的景象,京子的内心深处仿佛燃起了温暖的光芒。

「……用不着客气,我也想确认『现在的状态』。」

不能单刀直入,不过还是有可以在这种场合传达的事情。

「……妳是什么人?」

「等

行动开始

之后,你可别出丑,一下子就败下阵来,不然训练你一年以上的我岂不是像个笨蛋一样。」

京子正要走向通往后门的走廊时,忽然被人叫住。那是刚才她接受采访的『阴阳师月刊』的女记者,同行的摄影师不在旁边,现场只有她一个人。

「您有什么话要对回到阴阳厅的大连寺小姐说的吗?」

「那是当然,本塾的毕业生里面有好几位在后来成为『十二神将』,阴阳塾这块招牌可不是浪得虚名。对吧,京子同学?」

可惜她是今天早上突然接到放学后要接受采访的通知,事先根本没办法做好什么准备。何况『读星』的训练还在继续,她并未得到关于春虎、夏目或是大友的新消息。在言行举止遭到监视的状况下,最好别轻举妄动,以免招来不必要的猜疑,尤其是她心中隐藏着真正的叛意。

杂志的名称是『阴阳师月刊』。

短暂的沉默过后,镜亲昵唤着。

「……罐装咖啡?」

「是,我们讲过几次话……小鹿──大连寺同学似乎也很仰慕我这个学姐。」

冬儿默不吭声,瞪了回去,然后他静静地点了下头。

经过漫长的雌伏,即将有大事发生的预感在冬儿心中起了推波助澜的效果,绝不是乐昏头……

「…………」

「奇、奇怪?您是刚才的……」

那是个应该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记者,身穿不起眼的西装裤装,看上去和一般的上班族女性没有多大分别。

「啊啊,你就擦亮眼睛等着瞧吧。」

她正在接受杂志采访。

「没什么,是我自己的事。」

「原来是这样啊~正是所谓的才貌双全呢。老实说,上个月那场新春会,我彻底受到京子小姐的式神演舞吸引。不只美丽又优秀,京子小姐很有魅力,将来想必能成为『十二神将』,是新世代的明星呢。」

「什么意思?」

走廊上,没有塾生向在塾里被孤立的京子搭话。京子一路默默无语,快步走向后门。

女记者把咖啡塞进了困惑的京子手中。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京子小姐的父亲是仓桥源司厅长对吧?也就是说,京子小姐是名门仓桥家的千金。」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放学后开始的采访到结束总共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编辑部的若宫理香小姐。」

「噢,真厉害,不愧是资优生。啊,顺带解释一下,我和仓桥家的远亲若杉家没有关系,因为我不是若『杉』,是若『宫』。编辑部里碰巧也有叫仓桥的,在这个业界里工作实在很容易搞混,不然妳也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面对京子高度警觉提出的问题,女记者──若宫随和地这么说道。

若杉家确实和仓桥家有亲戚关系,更正确来说,仓桥家和若杉家同样是土御门家的分家。不过,和如今位居咒术界中枢的仓桥家不同,若杉家的知名度极低。特地搬出这种知识,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业界人士」。

尽管如此,这样依然不能让京子放下戒心。

「找我有什么事?」

京子提高警觉,又问了一次。若宫一时间像是烦恼着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不过她马上下定决心,拿着咖啡罐,用食指指向京子。

「我想知道关于妳以前的同学──土御门的事情,包括春虎和夏目。进一步来说,还有阿刀冬儿,以及刚才提到的大连寺铃鹿,尤其是前年夏天──隅田川烟火大会前后发生的事情。」

京子反射性地咽了下口水,张大了双眼。

她隐隐约约猜到会是这件事情,只是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

若宫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凝视京子的双眼却很严肃。

「阴阳厅彻底封杀了关于那起事件的消息,不过现场关系者当中抱持疑问的不在少数,妳在网路上看过相关的网站或是讨论区吗?」

「……没有。」

「这样啊,不过我也不推荐妳去看就是了。那些几乎都是来闹的,大部分只是推测和猜想。可是从客观的角度看来,阴阳厅的发言确实有不自然的地方。而且阴阳厅勃然大怒──不惜将独立祓魔官和特别灵视官调离原本的工作岗位,持续追捕土御门春虎也是不争的事实。因为他还未成年所以没有对外公开,但阴阳厅内现在把他当成土御门夜光转世的恐怖分子。」

不过──若宫向屏住气息的京子继续说下去。

「这种事情我想不用说妳也知道,因为妳和土御门他们是朋友吧?」

这话比起疑问更像确认。若宫露出锐利的眼神,注意的不是京子的回答而是她的反应。京子紧抿双唇。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态,京子努力保持冷静,在身体僵硬的情况下让思绪运转。然而她终究想不出好主意,最后只得放弃,消沉地垂下肩膀。

──只能这么做了。

这不是自己的错,说起来就像意外。京子轻叹一口气,接着神情变得严厉,没有拿着咖啡罐的左手结成剑印,若宫吓得睁大双眼,反射性地往后退开。不过,京子没有使出咒术的意思。她稍微提升咒力,然后转身朝背后挥出手臂。

「而且说实话,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个人因素。」

「你们以前的导师大友阵,他也在那起事件发生后失去下落了吧?」

「京子小姐,我姑且问一下,如果是同学以外的情报就能说了吗?」

她口中冒出令人意外的名字,果然是调查得相当仔细。只是京子也不知道大友的行踪,反倒想从对方那里得到相关的情报。

「嗯,其实我没什么把握。」

眼前的光景与无限宽广的宇宙重叠,可以看见微弱的星光点起美丽的灯火。

这是读星的征兆。京子为最近终于习惯的感觉感到慌乱,同时立即投入状况。她让自己随波逐流,并且把持住自己的意识,轻轻地让意识往上飘浮──接着着地。

「您好,鹤叔叔,打扰了。」

最后她苦着脸加上这么一句话后,喝起了手中的咖啡。她一口气喝下半罐咖啡,然后吁了口气,重新转向京子。

幸亏没人深入追究那场骚动,只当成是某人的恶作剧。不过,万一有人怀疑来历不明的『燕鞭』而着手展开调查,非常有可能牵累鹤田。那个时候因为时间紧迫,没空细想,后来想到这一点,天马不禁深刻反省自己的思虑不够周到。

而天马之所以能够取得这种式神的式符,其实正是鹤田给他的。他收下开发研究中心作为实验使用的式符,或是预定废弃的中古式符,一个一个亲自维修术式。他辩称这么做是为了学习,其实正是为了「这一刻」做准备。

双亲死后,外祖父母决定扶养无家可归的天马。在与他们一同生活的日子里,天马慢慢能体会外祖父母对母亲的心情。两人并不气恼或是憎恨背叛百枝家的母亲,只是为了母亲的行为惊讶、受伤,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样就好。」

双亲后来在一场意外中丧命,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造访这个地方。不过,最近他每个月都会来这里一次。

「你的父母对我来说是恩重如山。」

鹤田先让天马在椅子上坐下。

「好,谢谢。」

「……个人因素?什么个人因素?」

若宫说得落寞,神情有些感伤。

在永远失去和解机会的现在,外祖父母对母亲的思念无法痊愈,就这么断绝在过去。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实际上若宫完全没有察觉异状。她浑然不觉,以和之前相同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的姐姐是阴阳师,不过她工作的地方不在阴阳厅,而是在这里。」

──!

当时使用的式神是青蓝燕子外型,由威契夫公司制造的『WA1•燕鞭』,因为『燕鞭』最符合天马试图传达的讯息内容。

对于鹤田邀请自己进威契夫公司的邀约,天马还没有给予明确的回覆。他现在在百枝家与外祖父母同住,那两人与他母亲的关系恶劣,几乎是断绝亲子关系的状态。

京子沉默不语,慎重地摇了摇头。「是吗?」若宫微微一笑,感觉不出她有多么失落。

不过──「对了。」她在走到门前时停了下来。

──真是不好的倾向啊。

旧公司如今用于咒具的开发研究,名称也改为开发研究中心,公司员工之间习惯将这地方称为「工厂」。这里原本是买下改装汽机车的工厂后改建的建筑物,现在仍可以从外观和部分的内部装潢找到当时的影子。

「在调查妳的时候,我发现妳遭受彻底监视……也得到了一些相关

情报

,所以我早就做好事情曝光的觉悟。之前我不知道被主编训了多少次,尤其是关于这件事情。」

「嗯,既然妳这么问了,我就告诉妳吧。刚才我提到的『个人因素』和你们没有关系,其实是和他有关。」

「那是式神。」

「……妳姐姐的死和妳在追查的事件有关系吗?」

不过,人造式的式符价格昂贵,原本不是天马可以轻易购买数十张的东西。再说,『燕鞭』属于捕缚式,威契夫公司主要供应的客户是阴阳厅咒搜部,除此以外鲜少对外贩售,因此购买本身就有困难。

开发研究中心只是栋小建筑物,规模完全比不上全新的公司大楼,不过天马比较熟悉的还是旧公司。孩提时──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常黏着两人到这地方玩耍。

「这是父亲用来监视我的式神,也就是说妳刚才那些问题全部泄漏出去了。」

「在大友阵还是阴阳塾塾生的时候,姐姐是他班上的导师。除了他之外,还有后来成为『十二神将』的木暮禅次朗以及另一个人……总之姐姐在家里常抱怨『那三只黑鸦又~』,当然那是她生前的事情了。」

民间咒具公司的先驱者威契夫公司的新地址位于日本桥,自创立后使用的旧址则是位于早稻田。

「……妳想知道谁的情报?」

「振作点啊,就算有我帮忙推荐,但公司不可能录用没有考取资格的家伙。」

京子放弃先前的演技,唇边堆起嘲讽般的苦笑。

「状况如何?『阴阳二级』的考试没问题吧?」

她的态度轻浮,眼神还是一样严肃。京子再一次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威契夫是天马双亲创立的公司,当时年纪还小的天马只有一部分模糊的印象,但对两人昵称为「鹤龟」,并且疼爱有加的青年,他的印象非常深刻,而且鹤田好像也记得他。去年夏天,鹤田主动打了通电话到百枝家,问他有没有兴趣进入威契夫工作。

只是……

实际上和刚才想的一样,这属于不可抗力。到头来,对于京子的监视可能会再度强化,而『阴阳师月刊』或许会收到来自阴阳厅的警告,若宫也会遭受某种程度的处分。不过,这种事情无法避免,只能接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实。

鹤田把天马带进自己位于二楼的主任办公室。虽然说是主任办公室,但实际上是用工作桌取代车辆的车库,工具和咒具随处散落,里面也有一台电脑,不过疑似是自己组装的,主机外壳一直没有装上。

「……和工作没有关系吗?」

她说着双手一摊,调皮地眨了下眼睛。

「没有直接关联,应该吧。只是打从姐姐死后,我心里一直对阴阳厅抱持怀疑,而且在从事这份工作之后,我发现同样不相信阴阳厅的人不只是我而已。我认为追查这世上所有可疑的事件是我的使命,虽然主编怒骂说我要做这种事情还早了十年。」

面对多年未见的天马,鹤田这么说。

特地到户外迎接天马的是一位身穿工作服的男性,年近四十,身材高大,结实的身体不见一点多余的赘肉。他的肌肤在这个季节依然是晒得一身黝黑,而且发型居然是飞机头。那副模样一点也不像个阴阳师,不过令人惊讶的是,他其实是这个研究中心的主任。

4

他的名字是鹤田龟雄,这个名字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确实是他的本名。另外还有一件听起来像是玩笑的事情,公司当初决定录用他,只是因为他的名字听起来很吉利,而以这种理由雇用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天马的双亲。他是威契夫公司其中一位创业元老,也是天马双亲的直属部下。

「欸欸,太悠哉了吧,考试不是下个月吗?」

由于有式神监视,听见这种话的京子也不能老实答应对方。若宫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说了声「再见。」并稍微挥了下手,打算先行走出教室。

虽然它没有隐形,可以视见灵气,但由于没有实体化,要是没有见鬼的才能就没办法发现这个式神。在确认裂核反应,听见京子的解释后,若宫似乎终于察觉是怎么一回事,马上惊讶地变了脸色。

「不是。」

「那是个大难关,本来就没那么简单可以考过。」

「我也不想给妳带来太多麻烦,总之今天就到这里先撤退了。抱歉今天打扰妳了,不过希望妳记住,这世上还有像我这样的人,说不定之后我可以帮上什么忙。」

「要来杯咖啡吗?可是砂糖刚好用完了。」

「要奶精吗?」

鹤田泡着自己那一杯咖啡,豪爽地笑着天马的胆怯。

说穿了,这种想法和恐怖分子也没什么分别。尤其在「为了目的」这个前提底下,最后推动的还是「乐得轻松」的心态。所以他一边拖拖拉拉地被拉着走,一边害怕要是迟迟不划清界线,有一天自己将不再是自己。

听见对方过世,京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过,说出这件事的若宫身上没有散发出阴郁的气氛,倒是因为吐露出自己的心声,神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式神?妳的吗?」

母亲的娘家百枝家为自江户时代起延续至今的阴阳师家系,身为独生女的母亲原本应该招赘继承百枝家家业,然而母亲拒绝,与父亲私奔离开家里。个性自由奔放的母亲无法接受百枝家传统的家风,后来直到意外丧命之前,她一次也没回过娘家。

「可是我也无能为力,我能告诉妳的只有这个式神的事情,这样够用来付这罐咖啡的钱吗?」

若宫一时间默不吭声,只是默默盯着出现裂核的空间。接着,她把视线转回京子身上,「谢谢,妳很好心呢。」微笑着向京子道谢。

京子一口气把话说完,接着耸了耸肩。

鹤田将天马带进工厂,接着直接往最里面走去。

途中遇见的社员们看见天马,纷纷喊着「哟」、「嗨」随和地向他打招呼,这大概是受到直率的职场上司,也就是鹤田这位主任的影响。而且因为他常来这里,大家都已经认识他了,其中说不定也有人听说过天马的事情。天马一一应和,一路跟随鹤田沿着走廊前进。

「哈哈,你可以喝黑咖啡啦……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喝了杯黑咖啡,结果吐得乱七八糟。」

虽然知道这么做不对,但他自问如果在实行的前一刻注意到「使用『燕鞭』或许会害到鹤田」,难道自己会因此中止计划吗……答案是不会。无论是什么情形,天马都会以自己的目的为优先,即使这样会给照顾自己的人惹上麻烦。

京子的心脏此时终于惊觉异状,开始激烈跳动。

她的口气平静又沉稳,而且露出比刚才更自然的笑容。

「居然不记得,亏我还帮你清理,真是忘恩负义的家伙。」

「──咦?怎、怎么回事?」

「我的个性就是这样。」

老实说,天马一开始很困惑,不过喜悦的心情更胜于困惑。他没想到除了自己,如今还有其他人仰慕自己的父母。旧公司也很让他怀念,在睽违许久再度造访的时候,他忍不住热泪盈眶。后来,天马接受鹤田的好意,常假借「求职」的名义到双亲留下的「工厂」露面。

「这么久以前的事早就记不得了。」

意识瞬间浮起,出现视野变得开阔的奇妙感受。

「噢,天马你来啦,快进来。」

「……大友老师怎么了?」

「为什么妳要……」

威契夫说起来是母亲背叛外祖父母创立的公司,天马实在无法下定决心进入这样的公司。鹤田似乎也了解这方面的情形,因此没有催促天马尽快做出决定。

天马在多年后到访时简直是大吃一惊,这地方的气氛和父母当年使用的时候几乎没有改变。

「当然和工作也脱不了关系。这社会上有为了讨生活赚钱的工作,也有不是这样的工作。真要说起来,工作其实包括了两种层面,该怎么说呢,就像完成自己的使命那种感觉?等妳哪天出社会工作后自然就会懂了。」

面对目不转睛地凝视自己的女记者,京子苦笑说了声对不起。

──其实已经算拖累他们了……

「公司虽然变了很多,但如果你能在这里工作,相信你的双亲也会感到欣慰。」

上个月,天马收到疑似回到东京的夏目来信,于是他趁阴阳塾举办新春会时的式神集团演舞节目,让大量式神混进里面并且实体化,在遭到咒搜部监控的状况下,向其他伙伴秘密告知夏目归来的消息。

若宫的态度落落大方,说得若无其事,反而让京子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里……难不成是阴阳塾吗?」

「……咦?」

刹那间──

「老实说……我早就料到了。」

天马的双亲亡逝后,鹤田似乎一直惦记着孤身留在世上的天马。他知道天马的目标是成为专业阴阳师,因此进入阴阳塾就读,于是他一直在等待适合与天马联络的时机。

比起是不是能顺利考取资格,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今后会遇上什么状况。搞不好──不对,是有很高的机率可能遭到阴阳厅追捕,要是在这里工作,恐怕只会带给公司和鹤田麻烦。

──而且……

「对,她担任这里的讲师,虽然好几年前已经过世了。」

她手一挥,在略高过她头顶的位置上,有个东西对她施出的咒力产生反应,空无一物的空间出现裂核。

鹤田笑着拿起一个塑胶杯,从咖啡机倒入咖啡。「给你。」天马道谢后,接下递到眼前的咖啡。起先天马表现得彬彬有礼,后来发现太见外反而会让鹤田伤心,态度也就不再那么拘谨。

──话虽然这么说,结果我还是来这里叨扰了一杯咖啡,真不要脸啊。

不论怎么说,他很高兴能和鹤田见面。「工厂」可以让他回忆起与双亲相处的欢乐时光,以及当时的气氛,让他觉得很自在。

「对了,天马。我这里还有几张不用的式符,你要带回去吗?」

由于天马正在反省自己将别人卷入麻烦的行为,心头不由得一惊。

他脸上浮现有些僵硬的笑容。

「谢、谢谢,不过已经不需要了。」

「什么嘛,不用跟我客气啦。」

「之前拿到的还没用完……而且您也知道,现在我还得忙着准备考试,拿回去也没时间研究。」

天马胆战心惊,坚持拒绝。鹤田听了之后摆出疑惑的表情,「这样啊。」豪迈笑说。

──这么说来……

天马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想问问鹤田知不知道新春会直播的那件事。在这个业界,尤其是像鹤田这种立场的人,在寻找优秀的新人时,首先关注的就是阴阳塾。事实上,阴阳塾的毕业生也有不少进入威契夫公司。

假设鹤田不知道,但「工厂」里工作的员工应该至少有人知道新春会的那场骚动。这么一来,那场骚动就算在职场里引起讨论也不奇怪,应该说机率非常高。

万一鹤田知道那件事,他肯定能马上察觉真相,毕竟那使用的是他亲手交给天马的式符。

不过在天马面前,鹤田完全没提及关于新春会的话题。

他是不知道,还是刻意隐瞒?如果是后者,为什么鹤田绝口不提这件事?

天马不愿意思考对方背地里与咒搜部勾结的可能性,不过现在的他不得不考虑任何可能的因素。至于相不相信,只能靠自己的判断力。

保持距离应该是最「轻松」的,但是天马愈是在现在这样的状况下,愈是希望能得到相信他人好意的力量。

「算了,不要我也不勉强,况且比起使用其他人的式神,我倒比较想看你自己制作式神。」

「在威契夫吗?」

「能进来我们这里当然是最好的,不过场所在哪里不重要,我单纯只是想看看你亲手打造的式神。」

然后──「啊啊,对了。不好意思,天马,麻烦你在回家路上帮忙把这袋东西丢掉。」鹤田说着拿出一个纸袋,天马接过后打开一看,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是式符。

「这就是大人发挥实力的时候啦,对吧,老公?」

「到时候再搬到别的地方不就得了,替孩子们着想太周到可不是好教育哦。」

与体格高大的鹰宽相比,千鹤是位身材娇小,仍残留着少女气息的女性。不过,成人间的实力高低和体格大小没有关系,男女之间更是如此。

「发生什么事了?」

「……这样的生活也过了很久啊。」

鹰宽喃喃说着,从狭窄的庭院仰望夜空。天色幽微,一轮朦胧的明月如幻影,以让人感觉不到质量的模样浮现在东方天空。

这种情形非常有可能。无论如何,这么做确实是明智之举,只要安分守己地待在里面,秋乃应该不可能被其他相马家的人盯上。

「有小夏在不需要担心啦,那孩子的实力早就能独当一面了,一般咒搜官也应付得来,再说小秋逃跑的速度也很快呢。」

「没有明确的征兆,如果有,至少可以更准确地预测时期……」

「泰纯,该不会是出现奇怪的星相吧?」

「对。」

──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吗?

之后,秋乃不知道为什么被托付到了星宿寺,只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相马家的中枢──相马多轨子身边的人想必也没有掌握到秋乃那一支家系的情形。

夜空中不知何时除了月亮,也点亮了繁星的光芒。

共同生活的这几个月以来,秋乃与鹰宽他们相处融洽,尤其和夏目简直像是真正的姐妹一样亲密。如果把她单独托付到别人家里•她肯定会大受打击,再说她也不可能轻易接受这种单方面的决定。

「真让人头痛啊。」

「鹤、鹤田叔叔……」

如果只有自己这些人也就算了,不管是生于土御门家,还是嫁进土御门家,早有觉悟会遇上考验与动乱。就他个人的感想,其实内心深处反而高兴能有这个机会大显身手,坚决与权力作对的生存方式也不坏。他也不是对乡下阴阳医的生活不满,只是自从春虎离开后,生活一时间顿失重心也是事实。

「是之前看见的那个变动吗?」

前年夏天,土御门本家的宅邸烧毁,鹰宽与千鹤和泰纯因此过起潜伏的生活。后来他们一度进入东京,接回因为禁咒复活的夏目。接着他们立刻离开东京,之后便在各地辗转,逃避阴阳厅的追捕。

「没关系,就『丢』了吧。这些在文件上已经『报销』了,谁叫我们这里的风格这么松散嘛。」

鹰宽没有再对嫣然微笑的妻子多说什么,就这么走回客厅。

「什么时候要离开?」

也许是察觉客厅的气氛,千鹤暂时放下厨房的事情,用围裙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厨房走了过来。看见两人的模样,她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

「……今天的菜色是什么?」

「可是就算没被抓住,要是让人发现行踪就糟糕了。」

不消说,他其实不怎么有把握。传达读星结果的泰纯本人看起来也很烦恼、痛苦,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清楚。

5

──真是奇妙的因缘。

「嗯?公司在这方面的管理很松散,要说管理不周也可以──不过这就是公司的风格,毕竟这是你父母创立的公司啊,对吧?」

「期待妳的手艺哦,老婆。」

「是吗?」天马觉得意外,忍不住回问。「没错。」鹤田也兴高采烈地点了下头。

「她们刚才出去了,说是要到车站那附近练习隐形术。」千鹤咚咚切着砧板上的葱,回答他的问题。

「不知道,只是愈快愈好。」

太平洋战争时,相马家为实现一族的宿愿而集聚,与以夜光为当家的土御门家携手合作。战败后,相马家分崩离析,远离中央权力。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秋乃家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了相马一族。

不过,她留下最大的功绩是制作出「用于特定的用途,因此能在不受个人力量左右的情形下发挥性能」的式神。人造式如今有泛用式或捕缚式等分类,像这样以用途作为分类的方式,是从她开发出各种类型的式神之后才开始的,简直是有足以放入日本咒术史教科书般伟大贡献的人物。

泰纯、鹰宽、千鹤和夏目,这四个人再加上自星宿寺那起骚动后加入的秋乃,则是在去年初冬时发生的事。今年初,他们再度回到东京,简直是一趟颠沛流离的旅程。

可以的话就算只有秋乃也好,希望能趁现在交给其他可以信赖的人,鹰宽心里这么盘算。不过秋乃是所谓的生灵,最好可以托付给与咒术相关的人士。然而,现今咒术界几乎完全在阴阳厅的掌控之中,也就是受到仓桥以及相马的操控,而且秋乃不只是生灵,还与相马家有血缘关系。

「……妳知道准备一个住的地方很辛苦吗?」

「对。」

天马的母亲在这个业界相当有名,过去为威契夫公司的首席设计师,表现相当活跃,公司的代表作品『燕鞭』等式神皆为她的杰作。

鹰宽吓了一跳。

像这样观赏父亲的作品后,不知不觉时光飞逝,注意到外面就要日落的天马急忙告别「工厂」。

这么说来,很久没见到春虎了。

泰纯为优秀的『占星术士』,只是他并非能预知所有未来的事。读星只是大致读出未来命运走向的感应能力,要如何解释只能仰赖个人的感受与经验。

鹤田笑说。

──托付对象最好是乡下地方的阴阳师……可是我们现在潜入的地方又是东京。

「比今天看到的还要夸张吗?」

鹤田开心说着,听不出有几分是开玩笑。

「只有她们两个吗?」

鹰宽打了个喷嚏。因为穿着家居服,冻着了身体,于是他稍微擤了下鼻子,从庭院回到客厅。

但是……

──兔子生灵实在太稀奇了,要是拜托别人照顾,难保这消息不会走漏传到阴阳厅。

「鹰宽,我们得马上换地方。」

事实上,两人的实力大幅超越了她们这年纪应有的程度。虽然因为年轻,行事还有些惊险的地方,但要消除这种不安最好的方式是不依赖大人,靠自己的实力累积经验,正如同两人现在的行为。

只是在母亲的光环背后,父亲的工作成果鲜为人知,连天马也不清楚。

鹤田正得意地说到一半,忽然慌慌张张地敷衍过去。

「什么?要离开这里了吗?」

虽然没有在本人面前提起过,但千鹤对两人的评价相当高,而且对她们有高评价的人不只千鹤。听见妻子说得轻松,鹰宽尽管神情凝重,却也没有反驳。

当然,如果真的有这个必要,他将不惜采取强硬的手段,只是不论千鹤还是夏目,明显都会和秋乃站在同一阵线。泰纯大概不会过问,只是就算他赞成鹰宽的意见,老实说也帮不上什么忙。要是鹰宽孤军奋战,与三个女人为敌──他没有什么自信能战胜对方,而且其实他自己也不想把秋乃交给别人照顾。

虽然希望可以让泰纯读秋乃的星相,只可惜生灵的星相难以解读,没办法运用咒术得到答案,而且他也找不到其他对象商量这件事。到头来,他只能帮忙训练,让秋乃可以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另一方面他心里也明白,秋乃愈有自信,愈是会紧紧跟随自己这一群人。

泰纯似乎是认真的,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会开玩笑的男人。

不过,听见泰纯的话,看见他的态度后──「我明白了。」鹰宽没有继续追问,果断地点了下头。

「夏目和秋乃到哪里去了?」他问着正在准备晚饭的妻子。

「否则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啊啊,没事。」

「星相吗?」

「……父亲也有制作式神吗?」

「你想看吗?这里还留着一些测试品。」

「当然啰,数量上可是比你母亲的还要多上一倍,只是成功的不到你母亲的一半……应该没这么夸张。毕竟大部分都是些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而且要是知道这个生灵是「相马家」的人,潜藏在阴阳厅的相马本家必定会前往与秋乃接触。总而言之,交给受到阴阳厅监控的「正派」阴阳师,风险实在太高。

话虽如此,又不能把秋乃交给地下社会的阴阳师。

万一有一天这样天真的想法反过来害了秋乃,鹰宽肯定原谅不了自己。

「现在读到的星相配置相当

不妙

,好像在

看不见的地方

危险

的流向正在逼近,最好是小心谨慎为上。」

不过考虑到夏目和秋乃,鹰宽也不能当个任性的大人。尤其是秋乃,她甚至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虽然在星宿寺接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但考量到她的将来,这样绝非长久之计。

「好,麻烦您。」

「带小孩真辛苦。」

「你以为只有优秀的人才可以制作出有意思的式神吗?这种想法太天真啰,天马。有时候笨蛋意外可以做出厉害的式神,说起来你的母亲还算优秀,但你的父亲可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了。」

「噢,不过可别这样就满足啰,改天再让你见识见识你父亲的精心杰作。」

那是个身穿和服,戴着眼镜,经常保持神情阴郁的男人。不过在走进客厅时,他的脸色异常严峻。

不过,现在的鹰宽确实想不到其他方法。深思熟虑后,他不得不判断最好是维持现状,视接下来的情况变化临机应变。他叹了口气──接着微微苦笑说:

他走出檐廊,进入庭院。孩子们──尤其是秋乃不在,显得格外安静。真要说起来,平常的生活实在热闹得不像逃亡。

──就这层意义看来,幸好秋乃进到了星宿寺……不对,难不成是秋乃的双亲为了不让相马本家知道秋乃的存在,故意把还是婴儿的她送进星宿寺?

「火锅。」

「谢谢,今天非常开心。」

「不,应该不是,恐怕是那个的前兆──只是危机已经逼近了。」

实在是令人苦恼的难题,不过最让人伤脑筋的还是秋乃本人的意愿。

「保证让你的嘴巴阖不起来。」

天马记得他的职称为首席工程师,常在「工厂」与机械为伍。现在回想起来,他那时候可能是在制作机甲式的形代。不过比起开发者,父亲给人「创立公司的经营者」印象更加强烈。

「前兆……也就是并非完全无关啰?」

正巧在这个时候,泰纯激动地踏响楼梯,从二楼走下来。

「恐怕是。」

看见鹤田自信十足的样子,天马回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鹤田若无其事地说着。天马虽然犹豫,但老实说这次他实在「拗不过」对方,所以他尽可能坦然笑着,干脆地点头应了声:「好。」

「……真亏这些东西能留到现在,没有丢掉。」

「敬请期待啰,老公。」

天马答应后,鹤田拿出来的那些形代果然都是些无聊又莫名其妙的东西。里面有引人发噱的东西,也有些让人忍不住错愕,不过没有一个不是精心制作的形代。父亲亲手打造的形代充满了玩兴,而且每一个都制造得相当精密。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了。」

不过,泰纯现在提到的似乎不是之前看见的变动。鹰宽沉思了数秒。

鹰宽他们会潜入东京,是因为泰纯读星,察觉东京在不久的将来将会出现变动。像这样潜伏在这个地方,主要也是为了等待变动发生。

不知不觉已经是日落西山,专心整理咒符的鹰宽走到客厅,发现没有人在后,他接着走进厨房。

「我的才能没有父母那么优异哦。」

这么看来,春虎倒是不怎么让他操心。当然春虎也不是完全没有让人担心的地方,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相信「春虎一定不会有问题」。也许是因为了解春虎的个性,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从春虎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就看着他一路成长。

「我们今晚就离开这里,千鹤,快去做好准备,马上叫夏目和秋乃回来。」

面对丈夫的决定,千鹤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从以前就是这样,泰纯的读星和鹰宽的判断过去曾多次帮助土御门一家度过危机,只可惜──

这次迟了一步。

「真是敏锐的直觉。」

三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檐廊的另一头。

先前鹰宽所在的庭院里站着一名青年,他身穿衬衫与背心,脖子上系着领巾,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插在长裤口袋。青年看着他们的双眸冰冷,右眼戴着的圆形镜片──单片眼镜散发着光芒。

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青年,不对,在他

生前

其实有过几面之缘。

他们从春虎托付夏目时留下的信里得知他的存在,只是一时间没办法判断出那个人就是「他」。

前国家一级阴阳师,『导师』大连寺至道,如今已经关闭的宫内厅御灵部部长,双角会的首领。四年前,引起史上第一次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大祓』,自己也化为灵灾,是位恶名昭彰的阴阳师。

后来他以八濑童子夜叉丸的身分复活,如今是相马多轨子的护法。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鸦羽』那件事已经过了一年半啦,还真是难找到你们……不过只要露出一点马脚,要找到你们就容易多了。」

他咯咯笑着,反方向──从玄关的方向也有个隐形的式神显露出自己的气息。

那是和眼前的青年夜叉丸类似的气息,是另一位八濑童子。

遇上对方的突袭、夹攻,鹰宽没有立即采取行动,脑中掌握事态的速度慢得有如在泥土中爬行。

「劝你们别做无谓的抵抗。」

夜叉丸以冷冽的语气告知,接着把双手从长裤口袋抽了出来。

「──其实这才叫无谓的劝告吗?总之这就开始吧。」

约一个小时前,夏目察觉到气氛不太寻常。

无人接听。

众多星辰正要同步开始转动。

夏目谨慎地抑制住气息,与秋乃一起离开车站。离开车站后她才惊觉,刚才传出的简讯没有收到回覆。

留在原地的阴阳师不时从耳机接受指示,恐怕是在与其他移动到别处的阴阳师取得联络。之后,他们没有明显的动静,只是持续在原地待命。

为了解释刚才的情形是误会一场,夏目急忙拨打电话到鹰宽的手机,可是打不通,似乎是没有开机,这么看来他果然是出来找夏目她们。夏目暗叫不妙,怀着过意不去的心情拨打千鹤的手机。

「…………」

这个时间千鹤应该在准备晚饭,尤其夏目她们晚归,晚饭应该早就准备好了。难不成千鹤也和鹰宽一起出来找夏目她们吗?可是两人的手机都没电,这不会太奇怪了吗?

「……骗人。」

那些阴阳师大多为西装打扮,其中也有人穿着不同的服装,不过都一样是不起眼的装扮。要不是夏目在潜伏生活中培养出无意识观视灵气的习惯,不可能察觉这些阴阳师的存在。

电视上播出鹰宽等三人遭到逮捕的新闻。

告知电话无人接听的语音系统犹如说着异国语言,从手机传了出来。夏目茫然自失地杵在原地,愣愣望着陈列在橱窗里的绝望情景。

虽然不想这么认为,但又否定不了这样的可能性,因为他们的气息和夏目认知里的咒搜官有些相似。

秋乃指向马路对面的电器行,一楼橱窗陈列着小型液晶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夏目把手机贴在耳边,凝视着电视荧幕。

难不成他们不是来找我们的?夏目衷心期盼这一切只是自己白忙一场。

「奇怪?」

这时,夏目传了封简讯告知鹰宽目前的状况。接着她更慎重地提高警觉,观察车站附近的情形。

泰纯一定会留在家里,夏目再一次按下养父的电话号码。

莫名的不安在心头乱窜。

她自认将状况描述得十分紧急,难不成是还没看见简讯吗?不对,也有可能是因为报告的内容过于危急,造成对方犹疑,不敢贸然回信。突然的来电可能会扰乱隐形,昨天一起到街上时鹰宽才提醒过这件事情。如果是这样,说不定鹰宽现在正直接过来这个地方找寻夏目她们。

稍微确认过附近状况没有变化后,夏目决定先回到潜伏处。她会这么判断是考虑到如果出现进一步的状况,带着秋乃同行过于危险。而且接下来如果要采取行动,也需要仰赖鹰宽他们的判断。

「……不要紧,继续隐形。」

──难不成是咒搜官吗?

她一方面留心别因为过度的反应引起对方注意,不过要是置之不理,恐怕又会招来致命的危机。幸好在对方发现自己之前,她早一步发现了对方的踪迹。既然如此,不如活用这份幸运,在回到鹰宽他们那里之前尽可能收集情报。夏目慎重地与对方保持距离,观察这些来历不明的阴阳师动向。

「……奇怪?」

可是──「夏目!妳、妳看那里!」秋乃忽然拉住夏目的衣袖,发出轻细的惨叫声,伸长了手臂。眼镜底下的双眸睁得老大,脸色惨白。

夏目一边安抚不安的秋乃,一边继续在车站附近徘徊。

后来在某个时间点,这些阴阳师忽然有了动静。他们变得慌慌张张,除了少数几个人留在原地,其他人全移动到别的地方。他们彼此装作不认识,不过动作明显看得出关联。这时夏目终于察觉,他们全用围巾或是帽子掩饰疑似无线通讯器材的东西。

电话无人接听,父亲没有接电话。

「…………」

「夏、夏目……」

她想起刚才那些慌忙移动的阴阳师──

在路人穿梭来去的另一头,隐约可以看见熟悉的风景。那是夏目原本准备回去的双层楼老旧民宅,门前有警察阻挡媒体记者继续接近,画面底下可以看见字幕打出「吉祥寺」、「土御门」等字眼。

以及「逮捕」。

──那些人果然是咒搜官。

吉祥寺车站附近不存在与咒术相关的公司或设施,然而今天这里的阴阳师特别多。虽然不是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但由于过去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形,更让她不由得在意。

──父亲应该会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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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正在阅读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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