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二章 六人会议

《东京暗鸦》 · 字野耕平 · 2.5万 字

1

大楼遮盖地平线,夕阳在另一头逐渐西沉。

在新宿歌舞伎町一角,以咒术封锁的小巷内不见一般行人通过。橘红斜阳渲染周围景色,让人不禁生出时间流逝缓慢的错觉。

日夜交替的短暂瞬间,逢魔时刻。

『……行动开始。』

男子默不吭声地听着耳机里传来简短的命令。一辆大台厢型车停在封闭的小巷内,男子坐在车中最里头的位子,在狭窄的走道伸长了双脚,身体瘫靠在椅背上。

这男子可以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不祥」。

他年纪尚轻,年约二十。身材瘦削,仿佛被人用厚重的刀子削过般散发出一股狂傲气息。他留着一头染成银色的短发,耳朵穿了多个耳环。

毛领夹克搭配牛仔裤,镜片镀上银膜的墨镜遮住脸上表情,狂妄自大的嘲讽笑意宛如旧伤疤般刻在薄唇边,额头上那个看似刀疤的×更是令观者无不胆颤。

他是独立祓魔官──『十二神将』当中的镜伶路。

镜盘起胳膊,坐在位子上,心无旁鹜地听着耳机里头传来的讯息。墨镜底下的双眸射出锐利视线,透过贴上深色膜的车窗,紧盯对面的商办大楼。

运用见鬼的能力,镜「视」得有不下数人的灵气闯进大楼三楼、四楼和五楼,这些人拥有异于常人的强大灵气,大楼里注意到有威胁从外部「入侵」的那些人──他们同样拥有强大灵气──连忙展开反击。

咒力接连涌出,形成一个又一个咒术,时而攻击时而迎击,咒术不时串联、交错。

咒术战。

在对面那栋大楼里,有一群咒术者正在交战。

过没多久,玻璃破碎声、东西倒地声、惨叫声与怒吼以及咒文吟诵声甚至传到了大楼外头。对方顽强抵抗,传进耳机里的报告声也愈来愈激动。

只是──「……扑空啦。」镜嘀咕,用鼻子哼了一声。

「呃……伶路?我们还不过去吗?再不快点过去,行动都要结束了。」一个诚惶诚恐的确认声响起,委婉催促着镜。

留在厢型车里的人除了镜,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人坐在镜前面一排的座位上,目不转睛地仰望对面的大楼,脸差点没贴在车窗上。

那是个身材纤细修长的青年,一头长卷发扎在脖子后头,容貌清秀,乍看之下就像个美丽的女子。然而,他身上散发出孩童般的稚气,看上去就像个性格单纯的柔弱男子。

青年局促地坐在狭小的位子上,双手在胸前抱着一个细长的袋子,那是收纳日本刀用的刀袋。

车里再度陷入沉默,车外──化为战场的大楼里传来的噪音格外清楚。青年又再度把视线转到窗外。

另一位阿刀冬儿则是有鬼寄宿在体内的生灵,而那鬼很有可能是在两年前的灵灾恐怖攻击──『上巳大祓』时,主谋大连寺至道以自己为形代降下的「某个东西」。如今鬼已遭到封印,封印的人是土御门家的另一个人,土御门春虎的父亲。

一旁路过的行人不敢靠近,尽可能与他拉开距离。就算不知道他是咒术者,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不祥的气息。他们尽管在意,却连多看他一眼也觉得害怕。

镜弓起身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一位咒搜部暂且以暗号『D』称呼的神秘阴阳师。

大连寺至道正是引发史上第一起灵灾恐怖攻击,造成夜光信徒在咒术界里恶名昭彰的罪魁祸首。阴阳厅为何让这种男人的女儿研究『帝式』?就算以未成年为由,没让她实际站上第一线,而是在幕后从事研究工作,还是让人难以明白为什么允许她进行与土御门夜光相关的研究。

向镜报告现场状况的青年名为比良多笃祢,为隶属于阴阳厅咒术犯罪搜查部公安课的咒术犯罪搜查官──也就是咒搜官。

青年吓得身子一缩,顿时意志消沉,露出无聊透顶的目光,越过座椅望向镜。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青年──雪佛连忙停下脚步。往前一瞧,走在前方的镜也停了下来,转过身子,回头朝他望去。

他默不吭声,若有所思,视线始终紧盯着镜。

听见这话,镜终于「啧」地啐了一声。

由结果来看,『D』并未介入这次的行动。咒搜部原本就判断可能性不高,结果可说是不出所料。

雪佛苦苦哀求,泫然欲泣,镜总算不再动脚,默不吭声地转过身,快步离开。雪佛低声呜咽,最后还是摸摸鼻子站了起来,追上镜的脚步。

土御门夏目。

「……我的直觉告诉我,例如说上一次……解决掉鵺之后,『那个现场』就聚集了好几个那家伙

应该会感兴趣的诱饵

。」镜冷冷地说,不像在向雪佛解释,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反正……那家伙就算出现,顶多打一场就是了……不过他还是暂时躲在幕后搞鬼,对我比较有利。」

「…………」

抱着刀袋的青年匆匆忙忙追下车,往后瞥了比良多一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跟着镜离开现场。

阴阳师『D』的存在早在很久以前就经过确认,只是真实身分始终成谜。过去虽曾数次收到对方自称「芦屋道满」的情报,可惜这些情报分不出真假,能确定的只有『D』是位实力相当坚强的阴阳师,以及不时在双角会附近出没此一事实。

过没多久,厢型车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

「……欸,伶路……大人?你该不会忘记自己手上戴了好几个硬得跟石头一样的戒指,老实说,那些戒指根本是凶器,跟金属指套没两样。你要是拿去揍别人,那个人说不定早就被你揍死了。」

这么一来,又出现了一个新的问题。『神童』大连寺铃鹿原本专门研究『帝国式阴阳术』,而『帝式』正是由土御门夜光创立,为现代阴阳术根基的咒术体系,至于她引起的事件也是基于这方面的研究──也就是说,那是一起「与夜光相关」的事件。

开启的滑动式车门缓缓滑行,自动关了起来。

阿刀冬儿。

最有意思的是,听说就连『十二神将』之一的『神童』也在今年春天进入阴阳塾就读。她的名字是大连寺铃鹿,是让阿刀冬儿成为生灵的大连寺至道的女儿,他愈想愈觉得命运实在弄人。

他像是在闹脾气般翻着白眼瞪着镜的背影,抱怨说:「……欸,伶路。事情怎么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语气听来很不服气。

「…………」

策划这次的行动时,最让他们担心的是在上次的恐怖攻击中──最后在咒术界称为『上巳再祓』的一连串事件中现身,证实与整起事件有直接关连的某位阴阳师。

「请让我送您一程。」

「为什么?」

与镜同车的青年跟在镜后头,两人之间相隔约五、六步左右的距离。

「真是的,害我白高兴一场。伶路,自从那个×印上去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呢。」

「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筹码?」

「你只要乖乖闭上嘴巴,不说废话就没事了。」

镜照样没马上做出回应,但也没当作耳边风。

「……不过说穿了,大连寺至道也隶属于双角会──是

崇拜夜光的信徒

。」

雪佛回问,愣愣地睁大了眼。镜越过肩膀,凝视雪佛──他使役的

式神

,咧嘴露出狞笑。

然而,镜似乎一点也不在乎比良多。他依旧一声不吭,戴着墨镜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两人静默无言,只有抱着刀袋的青年胆颤心惊地来回窥探两人的脸色。

《东京暗鸦》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二章 六人会议插图(1)
《东京暗鸦》 ·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 二章 六人会议 · 第1张插图

「天海部长有话要我转告,希望你能偶尔也来露一下面。」

「结束了,我方没有伤亡,对方也无人丧命,只是……」青年以平静的口吻报告,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劳烦独立官特地前来,结果只是白跑一趟。本次的事件与『D』案件没有关连。」

「……实在太可疑了。」

镜与木暮错过『D』时,其实还有另一位『十二神将』在场。那人就是前咒搜官──也是过去镜在工作上的前辈,一位名为大友阵的阴阳师。当时,为限制镜的行动,大友对他施了「诅咒」。

青年喋喋不休,不停发着牢骚。他虽然压低了嗓音,但应该不至于没传到对方耳中,只是镜一点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太、太过分了!你在搞什么鬼,伶路!」

他说得粗鲁,移动到门边,拉开滑动式车门。比良多最后又说了一句:「辛苦了。」镜却连看也没看他一眼,迳自下车。

「反正你死不了嘛。」

结果挨了顿揍。

「抱歉麻烦您白跑一趟,但也多亏有您的协助,这次的行动得以顺利成功,在此代表咒搜部致上诚挚谢意。」

「不需要。」

「…………」

他那诚恳老实的模样不像阴阳师,倒像神主,甚至是牧师。然而,映照在后照镜中的双眸犀利,眼瞳里透露出坚定意志。修剪整齐的浏海里头混入一络朱红发丝,最是显眼。

两人的距离比起刚才更拉近了一些,雪佛泪眼汪汪地瞪着镜,愤恨不平地大吐苦水。

「再说你这人就是太嚣张──」

咒搜部将『D』视为高危险分子,长年进行追踪调查。由于近来『D』的行动格外活跃,为预防『D』介入这次的突袭行动,咒搜部特别向祓魔局请求独立祓魔官支援。祓魔局答应这项要求,派出镜参与作战行动。

镜能得到雪佛的「召唤许可」,可见咒搜部──以及接受咒搜部请求的阴阳厅高层极为重视『D』的存在,因此特别解除禁令──虽然加上了限制──允许他使役式神,做为对抗『D』的手段。

镜信步走在黄昏的歌舞伎町。

「啊啊,无聊死了,太让人失望了。」

会有这样的转变,最主要的关键出在上上个月的灵灾攻击事件结束时,镜和独立祓魔官木暮禅次朗曾与『D』擦肩而过。两位『十二神将』亲自证实『D』的存在,并且表明对方的「力量」不可小觑,逼得阴阳厅紧急采取具体因应对策,譬如明知有风险,也只得让镜使用雪佛这下下策。

「……所以说,我们不需要急着把心力放在猎这些豺狼虎豹,反倒该趁这机会增加『筹码』。」

「…………」

简单来说,镜被摆了一道。他们赌上彼此性命,进行了一场攸关生死的骗局。既然上了大友的当,镜自然不肯善罢干休,乖乖认输。况且──「……想尝尝那些

诱饵

的人不只是『D』呢……」他想起当时在场的人──大友试图保护的那些阴阳塾塾生。

「哼。」他冷笑一声。「我早就知道那家伙不会出现。虽然不清楚他是以什么基准行动,至少刚才那里没有那种『气息』。」

「我说的是你。」

镜把右手抽出口袋,弯了弯食指把雪佛叫了过来。雪佛脸上一亮,像只被叫到饲主身边的小狗,急忙赶了过去──

路过行人无不大惊失色,望向两人,雪佛──手里依然慎重地抱着刀袋──发出可怜兮兮的哀叫声,倒在水泥地上。

接着,雪佛像是灵光一闪,问说:「……该不会因为『D』那家伙没出现,你其实心里也很烦躁吧?」才刚被揍过一顿,他显然完全没得到教训。

他经过打听,得知『神童』进入阴阳塾是阴阳厅高层的意思,用以惩罚她在去年引发那起事件。

「欸,伶路。」他转头望向后方的镜,嘴里不停这么叫着。「你不过去吗?那么我自己去啰?」

「好久都没有机会发挥了……这种情形根本不需要我嘛……」

「就是增加手上的牌……对了,我还得好好回敬一下那个

故弄玄虚

的老师。」他低声说,墨镜底下的双眸涌起刀锋般锐利的杀气。

「……『大人』。」

他的嗓音轻细,语气像是孩子央求父母让自己出去玩。虽然他耐心请求,镜却是理都不理。由于他不识相地一再催促,镜不发一语,屈起了伸出去的脚,接着砰的一声,从后头用力踹向青年的座椅。

土御门春虎。

镜随手挥出一记俐落的拳头。雪佛按住挨揍的头,哆嗦着蹲在地上,叫也叫不出声音。镜徐徐收回右手,插回口袋,接着举起右脚,用工程靴的靴底往雪佛的头侧一踢,把他整个人踢飞了出去。

在那之后,镜经过彻底调查,确认大友施的「诅咒」不过是乙级咒术──亦即「谎言」。镜打从一开始就察觉大友的诅咒应该是随口胡诌,只是镜十分清楚大友这个男人,无法断言这诅咒百分之百是说谎,因此即使认为有九成九的内容无害,也只得老实撤退。

一个穿着西装的青年坐进车里。他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目光转到了后照镜里照出的镜。

比良多轻轻把手伸向后照镜,调整角度,从镜子里注视镜离开的背影。

起先进入阴阳厅时,镜曾有一阵子隶属于咒搜部,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也算是他过去的顶头上司。

只是他双肩下垂又驼背,存在感远不及走在前方的镜来得强烈。而且相较于打扮显眼的镜,他身上的穿着不过是随处可见的衬衫加上长裤。这一路上,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抱着刀袋。

前两位不仅是出身于名门土御门家,本家的继承人土御门夏目更是谣传为现代阴阳术始祖,造成灵灾发生的元凶,大阴阳师土御门夜光转世。事实上,夜光信徒疑似曾三番两次亲自找上本人,直接与他接触。

大楼里的咒术战仍在继续,只是似乎大势已定。从反应看来,原本在大楼里坚决抵抗的那群人显然愈来愈难以迅速应战。

比良多脸上再次浮现轻微苦笑。

行人哑然目送两人离去,其中没有一个人察觉雪佛一挨揍,身体──轮廓随即出现扭曲,全身窜过杂讯,当然,里头应该也没人知道那是一种叫做裂核的现象。

既然有这样的关连,高层为什么决定让她进入谣传为「夜光转世」的夏目所在的阴阳塾?这简直是表面上惩处,实际上是为引发下一起事件──

为了让她能更深入研究

而备妥舞台。

「什么?你在乱说什──啊!别、别又来了!拜、拜托别踢了!放过我吧,伶路。请、请别踢我,算我求你了,伶路『大人』!」

上上个月,双角会成员在都内各处发动灵灾恐怖攻击,咒搜部在两天前获知残余党羽的情报,负责搜查双角会的比良多随即暗中展开侦查,证实情报的真实性,找出那些人的藏身之地,策划这次的突袭行动。

「气息?」

「不不不!问题不在这里!我是在提醒你,别随便做出会打死人的攻击!」

雪佛急忙追上镜,又跟在他后头往前走。

「兔死狗烹──这道理反过来也说得通,况且对手不是狡兔而是豺狼虎豹,这下疯狗的项圈也不得不松绑了。」

于是青年愈抱怨愈起劲,老实不客气地批判起镜的行为,像是伶路好冷漠哦,伶路说话真刻薄呢,得意忘形地把平常埋在内心的不满一股脑儿全宣泄了出来,脸上神情更是神气。

「我?」

伶路说得极其冷漠,雪佛臭着张脸,忿忿地紧瞪着他的背影。

「……完全听不懂,你到底在讲什么?」

比良多向坐在后头的镜致谢,嗓音沉稳,目光从没离开过后照镜。

两人这么一站,可以看出青年的个头比镜还高,因为他体型纤细,看起来就像根竹竿,其实身高少说也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身材相当修长。

「──雪佛。」

此时,这些人背负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包袱齐聚一堂,仿佛有人正期待着这些人会碰撞出什么样的化学变化。

其中最重要的是,辞去阴阳厅工作的大友──前『十二神将』──在这舞台上执起教鞭,当上老师。

阴阳塾。

那里现在成了镜最感兴趣的地方。他认为恐怕不只自己,包括『D』还有阴阳厅,只要是在这业界里消息灵通,观察力敏锐一点的人,肯定都把阴阳塾当成了高度关心的对象。

「…………」

镜反覆寻思,在狂傲的表情背后,狡狯的脑子里正做出各种假设,一再推敲。

早被抛到一边的雪佛从旁注视主人这副模样,悄声说:「……伶路看起来还真是开心。」

说完,他莞尔一笑,笑里不见之前的恐惧不安与软弱,而是阴郁。在俊美的容貌底下,仿佛可以窥见深不见底的黑暗,他露出的就是这样的微笑。

雪佛为镜的式神,镜把这个式神当成了奴隶对待。然而,没有人强迫雪佛,他是出于自己的决定,自愿成为镜的式神。

他看好镜这个男人,认定他才适合当自己的主人。

走着走着,雪佛猛然睁大双眼,急忙转过头,往马路对面的大楼更远处望去,动作宛如狗听见人类听不见的超高音域一般。

镜慢了雪佛一步,同样身子一颤,做出反应。他朝式神凝视的方向望去,眯细了墨镜底下的锐利双眸。

「……灵灾……看来危险等级还满高的嘛。」

因为大楼遮挡,看不清楚全貌,但依然能看见远方低空有灵气歪斜,出现正要转变为瘴气的征兆。

远方正有灵灾发生,看样子已经发展到危险等级二,位置也相当棘手,就在灵脉正上方。再过十几分钟……搞不好不需要这么长的时间,灵灾很快就会进入危险等级三。

「又来了……世界大乱啦。」

自从上上个月发生灵灾恐怖攻击,扰乱东京都内灵脉,灵灾发生的次数便急遽增加。这一阵子危险等级二的灵灾已经不足为奇,危险等级三──动态灵灾更是层出不穷。

在镜冷漠眺望远方灵灾的同时,雪佛的反应和他完全迥异。

「伶路。」

他纤细的双肩兴奋起伏,凝视主人的眼神里流露出期待与热切渴望。然而,镜只是哼了一声,没把他当一回事。

京子和天马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铃鹿,她也毫不在意。铃鹿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就连春虎与夏目也看傻了眼。

他张着空洞的眼神,嘴里直叨念:「……事情为什么

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是你叫我来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我忍耐呢?我不懂。我会待在你身边,是因为

你需要我

。如果你不需要我……有什么必要叫我来呢?」。他的痉挛扩展至全身,像在拚命压抑试图擅自行动的肌肉般,那张空虚又僵硬的表情,更像个犯了毒瘾的毒虫。

「嗯,不过其实也没必要冒险用上式神,今天我还是不洗澡了。」

课程中尤其重视咒力转换。调整量、五气分配、时间点,精细到甚至连呼吸和动作的影响也要纳入控制。转换咒力的过程虽然只有一瞬,但任何细微的状况都可能左右成果,其中想像力尤其重要,为此台上老师再三强调理解行使的咒术是何种构造的重要性。

「夏目──!」春虎忍不住叫出声,京子、天马──就连冬儿也变了脸色,望向夏目──接着凝视铃鹿。

京子和天马互相使了个眼色,向提问的冬儿点了点头。

夏目和春虎一样住在男生宿舍,平常洗澡总是偷偷使用单间的淋浴间。这间讲堂虽然在住宿方面设备齐全,可惜卫浴设备只有男女分开使用的大澡堂。

春虎正想着这些事的时候,冬儿走进了房间。

春虎听了铃鹿这番话不禁咬牙,京子、天马甚至夏目也是一脸凝重,沉默不语。

2

往杂木林里再稍微走一会儿,有一间四面是白墙的仓库,春虎和夏目就这么被带到仓库旁边。

由于一开始煮了咖哩,阴阳塾的实技合宿在露营的气氛中揭开序幕,课程内容却和传闻一样艰辛。课程主旨不在行使高难度的咒术,而是进行彻底的基础训练。

「……应该

没这回事

吧,伶路?我是你的式神……你可是我的主人哦……」

听见春虎这问题,夏目困窘地笑了一下,小心翼翼不让其他同学听见自己说的话。

「地下组织?」听着冬儿解释,春虎不解地摇了摇头。

夏目在春虎身边坐下,吁了口气。

实技合宿第一天的课程结束,塾生们回到住宿的讲堂。

其他还有像是任瀑布冲打身体,以锻炼精神力,设护摩坛齐唱咒文等传统训练。这些内容不像上课,倒像是特训──更像「修行」。上完这一整天课,别说自己料理晚餐,有不少人根本食不下咽。

只是,提出问题的并非他们两人。

「走啦。」镜冷冷说了一声,正要迈开脚步时──「……

伶路

。」雪佛又叫了他一声,嗓音里听得出似乎有哪里不对劲。镜双脚一僵,迅速确认起式神的模样,发现雪佛低垂着头站在原地,双肩不住轻颤,抱住刀袋的双臂不停抖动,气氛和刚才明显不同。

其实夏目也很想冲去身上的汗水,但她女扮男装,实在不能冒这种险。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冬儿平心静气──貌似愉快地取下额头上的头巾。

「怎么了,冬儿?」

他们有不少事情需要整理,就连大家「理应」都知道的状况,也需要再重新确认彼此之间的认知与理解。

「她再厉害,要跟上课程内容还是很勉强吧。」

「好,我就尽量开门见山,直接把事情讲清楚吧。首先是──难得大家都聚集在这里,就先让你们见识一下我华丽的变身。」

本来一年级没有安排合宿课程,对方却特地从东京赶来参加合宿。他们早做好心理准备,以为她会胡作非为,结果她完全没有行动,他们也乐得轻松。

「……冬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京子、天马和铃鹿三人早已聚集在仓库旁,其中京子与天马似乎和春虎他们一样,只是莫名其妙被叫了过来。他们一脸疑惑地望向冬儿,像在向冬儿要求解释。另一方面,铃鹿和京子他们坐在一起,却没有摆出一贯的态度,假装自己是个少女偶像。她倚在仓库白墙上,冰冷的目光直盯着冬儿。

晚餐是山梨县的乡土料理,馎饦。那是一种加入生面条和南瓜等蔬菜,用味噌熬煮而成的料理,汤汁有种独特的黏稠感,味道朴实美味。不过最让他们感动的还是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就能吃到东西,这么一天训练下来,他们早就累坏了,如果这个时候又要他们操作式神,自行准备晚餐,恐怕没几个人能吃到这一餐。

「我有事要跟你们说。」

铃鹿、春虎和夏目的反应都不及京子和天马来得震惊,幽暗中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神情较来时僵硬。不过,也怪不得他们会有这样的反应。

夏目双手抱着膝盖,朝躺在地上的春虎微微一笑。春虎支支吾吾应了声:「嗯……」

两人显得有点紧张,但见不到一丝迷惘。「你们真是帮了个大忙。」冬儿咧嘴一笑,诚实道出心中感谢。

「嗯……就算她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毕竟年纪比我们小,今天的课程不只精神压力沉重,也很考验体力。」

「那种像漫画里会出现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冬、冬儿?」夏目低声提醒,冬儿轻举了下手做为回应,似乎要夏目放心把事情交给他处理。

夏目是夜光转世这传言就是一例。京子和天马一直避开不敢接触这个话题,现在也成了不必要的顾虑。

「……请老实告诉我,我……我真的是土御门夜光转世吗?」夏目问,神情相当严肃。

「有事要说?啊,难不成是你的新封印吗?」

「大家都把夜光信徒当成同一伙人,其实也不是所有家伙都那么偏激。再说,尊敬、崇拜夜光的咒术者不在少数,事实上,在两年前的灵灾恐怖攻击发生前,还有不少咒术者公开肯定夜光的成就。」

在同年级里,夏目拥有顶尖的实力,就连她也认为这次的合宿课程比想像中辛苦,不过和其他同学比起来,她看起来相对从容,而且由于从小进行咒术方面的相关训练,这些课程内容由她做来显得驾轻就熟。

「好,我们走吧,好久没试试你有多『锋利』了。」

「奇怪?京子、天马……还、还有铃鹿也在?」

「他同时也是我的父亲。」铃鹿淡然说道。除了冬儿,其他四人无不把视线转向铃鹿,半晌说不出话。

冬儿像是察觉两人内心的转变,向他们开口问说:「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想知道吗?机会难得哦。」

「……不过该怎么说呢,幸好铃鹿那家伙下午没有多余的心力跑来找碴,才能度过一个和平的下午……」春虎苦笑,悄声说着。夏目听见这话,也不由自主笑说:「对啊。」

「接下来只剩下洗澡睡觉……啊!夏目,妳要怎么洗澡……」春虎突然想起这件事,支起了身子,朝夏目投去询问的目光。

只是就算这样,也总比一无所知来得好,他们谁也不愿先逃避现实,事后再来后悔莫及。

冬儿随便应付了下春虎与夏目,快步沿着走廊前进,从他行走的速度完全感觉不出白天在合宿课程累积的疲累。

「……我实在太小看合宿了,没想到会这么吃力……」

铃鹿在训练和晚餐时都没来找两人麻烦,这么看来事情也许正如夏目所言,她也一样累坏了。晚上她应该会在女生房间就寝,今天晚上应该也不会再来烦春虎他们。

冬儿一路走出讲堂,带着春虎与夏目穿过庭院,走到讲堂后头。

在餐厅用完晚餐后,春虎在房间的榻榻米上躺成了大字型。

「仓桥同学说的没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不管是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

铃鹿的脸色一沉,朝夏目投去刀剑般锐利的目光。

例如正确无误地重复吟诵上百遍咒文,或是先一次释放出最强的咒力,再控制量,在稳定的状态下陆续释放全部咒力,他们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反覆进行枯燥又严厉的训练。

冬儿接着铃鹿的话,解释刚才大家见到自己体内存在的鬼,就是以大连寺至道为核的动态灵灾衍生而成。四人原本就知道冬儿被卷入灵灾,变成生灵,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了解详情。

「说、说的也是,这样安全多了。」

「这当然也包括在内……你们就先跟我来吧。」

「部分偏激的夜光信徒疑似组成地下组织,发动恐怖攻击的也是他们,听说铃鹿的父亲也是组织成员之一,三番两次跑来骚扰夏目的恐怕也是同一群人。」

「我们现在掌握的资讯就这么多。夜光信徒──双角会盯上夏目,包括身分不明的『D』在内,今后他们很有可能会持续想方设法地接触夏目,而且现在好像还有双角会的成员混在阴阳厅里,我们不知道敌人潜伏在什么地方,千万不能疏忽大意。话虽然这么说,不过目前也无计可施……大家必须先认清这个状况。」冬儿轮流望向其他五人,做出结论。

「……我带了之前那个简易式式神过来。」

不清楚铃鹿本性的京子与天马对谈话内容非常吃惊,铃鹿的言行举止也让他们大受惊吓。每次只要铃鹿说话的口气粗鲁了一点,他们就赫然一惊,像是碰上烫手山芋,迟迟无法决定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应对。

他们这么讨论了老半天,谜团依旧没有解开,反而更突显出他们面对的问题有多困难,而且复杂。

「……呃……大连寺同学。」

「……大家为什么聚在这里?」春虎忍不住询问看似召集人的冬儿。

冬儿问得泰然,口气一如往常。听见他这一番确认,京子和天马没慌,倒是一旁的春虎与夏目慌了手脚。

「两年前,由于部分夜光信徒发动灵灾恐怖攻击,盲目崇拜、信仰夜光的人被贴上危险的标签,你们口中谈论的『夜光信徒』就是指那些人。那个时候发动恐怖攻击──业界称为『上巳大祓』的主谋,是当时的国家一级阴阳师,一个叫做大连寺至道的男人。」

「……说的也是。」他回望向雪佛,愉快地答道,嘴角浮现如猛兽般狰狞的笑意。

「谁管什么灵灾,局里又没下召集命令。」

「春虎、夏目,你们过来一下──」一发现春虎与夏目,他叫出两人,早一步消失在走廊上。春虎与夏目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反正离洗澡还有点时间,两人于是不约而同站了起来,离开房间,追上冬儿。

「有,就叫双角会。」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家伙加入双角会的证据……其实连他是不是真正的芦屋道满,咒搜部应该都还没掌握到确切证据。」

工作时间早已经过了,今天又是依咒搜部的请求前往支援。他早在出发前就报告过,事件解决后会直接下班走人。就算灵灾发生得再近,他也没有义务前去祓除。

芦屋道满这名字一出,就连京子和天马也不禁失笑,没把事情当真。铃鹿接着解释咒搜部锁定的『D』案件,他们听了脸色一变,神情比先前更加严肃。

「我们平常最常来往的大概就是这些人吧,我想趁这机会整理一下目前每个人所知道的资讯。」冬儿耸了下肩,接着,他望向京子与天马。「我再确认一次,京子,天马,和这件事扯上关系准没好事,就算这样你们还是坚持要加入吗?」

「……这意思是,芦屋道满也是双角会的人吗?」

式神的双眸直盯着镜,目光充满异样的「饥饿感」。镜直接对上式神的视线,和对上大友时一样,打从心底发出与死亡嬉戏般的冷笑。

「之前那个……妳说妳做的那个替身式神吗?」

她能如此「从容」,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

因为在日常生活中早已习惯,偶有这种外宿的机会,更提醒了他夏目在生活上的种种不便,让人同情起她的遭遇。他相信在自己没注意到的地方,夏目肯定也一样遇上了不少「麻烦」。

「此外──」铃鹿再度开口。「刚才提到的『D』被认为与双角会勾结,他会出现在你们面前,说不定和这也有关系。」

他缓慢地抬起头。

用完餐有规定的洗澡时间,基本上塾生在睡前可以自由活动,只是难得出一趟远门,不只他没有心情玩耍,其他同学也是一样安静,累得半死。

最后,他朝铃鹿确认道:「……大连寺妳呢?没问题吧?」

发问的人是夏目。铃鹿倚着墙,听见夏目这一声呼唤,看得出她的身子颤了一下。

「……这事和夏目同学也有关系吧?何况现在再问这种问题未免太见外了,还是快切入正题吧。」

向晚时分,庄严的富士山棱线在昏黄天色与大地间浮现。晚霞映照湖泊,不知不觉染上深蓝色彩。

其他像是夏目被夜光信徒盯上这事自不必说,还有发生在两个月前的灵灾恐怖攻击,也经由每个人各自补充说明,厘清顺序,重新检视起事情发生的经过。

春虎按捺不住疑惑。「……嗯。」冬儿则似乎还在犹豫该从哪里说起。

「烦死人了,一直问烦不烦啊。」铃鹿冷淡又粗鲁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铃鹿没把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态度冷淡,继续说了下去。

讲堂后头是一片杂木林,四下昏暗,只有从讲堂流泻出的灯光与幽微月光勉强照亮脚下。太阳下山后,空气也变得冰冷,只有草丛仍散发着白天吸收的热气。讲堂的嘈杂声渐远,神社后头山里传来疑似猫头鹰的鸟鸣声。

只是,夜光同时也是位天才阴阳师,为代表现代咒术的『泛式阴阳术』奠定根基。在有志学习阴阳术的人眼中,他毫无疑问是位留下丰功伟业的伟大人物。

『变身?』春虎、夏目、京子和天马异口同声地说。

一般人普遍认为,夜光为导致东京灵灾频传的根本原因──这里说的一般人指的是多少有咒术相关知识的人──因此多把夜光当成祸害。

「就是说啊……我已经没力气了。」

「反正只有一天嘛,忍一下就过去了。」

他们原以为是三个人有事要私下商量,结果……

令人不禁屏息的时间缓慢流逝。

过没多久,铃鹿冷静地放松全身力气,阖上双眼,承认说:「……我无法断言。」

想当然耳,夏目拒绝接受这样的答案。

「可是妳在去年……」

「那时候我是认定过妳是夜光转世,可是……老实说,那个时候我也只有一条路可走。当时的我认为,为了达到我的目的,大前提是认定『妳就是夜光』。」说着,铃鹿耸了下肩。

铃鹿自尊心高,肯定不想老实承认自己是基于乐观猜测来采取行动,但她完全没表现出高傲的模样,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的过失,那种理性的态度让人记起她原本是位研究者的身分。

「只不过,我现在还是一样认为妳是夜光转世。就算无法客观证明,不过我认为可能性非常高──其实说到底,现今既然无法从咒术的角度解释人类灵魂的存在,要证明转世这种事情几乎完全不可能,就算再怎么努力,也脱离不了『假设』的范围。」

接着,铃鹿对上夏目的视线,冷漠的神情带着一丝冰冷的微笑。

「……老实说,我恨不得现在就能用上各种禁咒,证明自己的『假设』,遗憾的是我的咒力遭到封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妳,什么事也做不了。」

「…………」

面对铃鹿像是盯着小白鼠的眼神,夏目脸色惨白,咬紧了牙。然而,她没有移开视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铃鹿。

「慢、慢着,夏目同学,你、你以前见过大连寺──同学吗?咒力遭到封印又是什么意思?」被京子这么一问,夏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时,也许是认为去年夏天那起事件和现在的讨论无关,冬儿敏捷地往前踏出一步,「至于那件事──」打算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了事。

「不要紧。」铃鹿粗鲁地打断他的话,听来有点自暴自弃。「我可不想让人误会和你们有什么特殊交情,况且这件事传出去,伤脑筋的是阴阳厅高层,我根本不痛不痒。」

接着,铃鹿亲口向京子等人解释起去年──闹上新闻的那起事件的真相。她认定夏目是夜光转世,试图重现夜光的禁咒,因此遭受惩罚,封印部分咒力,被迫进入阴阳塾。京子与天马听得目瞪口呆,哑然无语。

「……所以春虎同学和冬儿同学会在那么奇怪的时间点转学进来,也是因为……」

「没错,就是和那起事件有关。」

冬儿语带讽刺,肯定天马的推测。当初假使铃鹿没有采取行动,春虎和冬儿说不定也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和大家讨论这些事情。

铃鹿接着又撩起浏海,露出额头上一个小小的×。

「还有这个,妳觉得这封印是谁施的?」

「……居、居然有这么一回事。」夏目愕然说道。

她头也不回,像是认为已经没什么好讲了,抛下春虎等人──本人应该会否认──落荒而逃。

「那东西现在由阴阳厅负责保管……干脆叫仓桥透过管道,拿来试试就知道了。」

「……月夜下的富士山别有一番风情哩。」

铃鹿放下浏海。

大友随口问了一句,夏目连忙摇头。他依然佯装被瞒在鼓里,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大友大口咬起馎饦面条。

「铃鹿同学其实和你很像。」

「我说过,那个人的名字没有对外公开,你怎么可能认识。」

他津津有味地吸着热呼呼的馎饦,遥望皎洁月光下的富士山与山中湖美景。幽静的微风吹来舒爽宜人,在都市里日益迟钝的感官因为背后辽阔的森林气息而备感新鲜,空气清新,富士山麓的庄严灵气令人神清气爽。

「……!」

冬儿这问题听得铃鹿板起了脸。她娓娓道来,说得毫无保留,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理由需要隐瞒,应该是真的不清楚详情。

京子的家系为仓桥家,在古时属土御门家的分家。相较于夜光过世后权势急速衰退的土御门家,仓桥家如今俨然是咒术界最具影响力的家族。京子的祖母担任阴阳塾塾长,父亲更是兼任阴阳厅厅长与祓魔局局长的重量级人物。

「……那个人曾经隶属宫内厅御灵部,也就是说他也是刚才提到过的双角会成员吗?他现在人又在哪里?」

「下、下一个话题……冬儿同学,还有其他事情要讨论吗?」天马忍不住出声。合宿第一天的课程刚结束就被抓来这里,他难掩肉体与精神上的疲惫,脸色沉了下来。

夏目咽了下口水。

「没错。」铃鹿豁出去似地爽快承认。

身为讲师,这一整天绝不轻松,然而眼前的美景与此时的感受已足以回报一天的辛劳,若能再来一杯清酒或是烧酒更是夫复何求……

事出突然,夏目难掩震惊。大友故意视而不见,微微一笑。

「早乙女凉。」

「欸,你在胡说什么,冬儿!」

「……!」京子一时畏怯,说不出话。

「那、那个人是谁?」

「总之,『帝式』现在被视为过时的咒术体系,关于灵魂咒术的领域也被指定为禁咒。土御门夏目究竟是不是土御门夜光转世,很有可能永远成谜,除非有人打破禁忌,踏入这个领域,就像我一样。」

她默默思考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脑子里在打什么主意,不过脸上露出了落寞的自嘲笑容。

面对同班同学这理所当然的反应,冬儿愧疚似地露出苦笑。

春虎、冬儿、夏目和天马面面相觑,全是一脸无奈。

「是。」

「言归正传,早乙女建立的理论相当独特,论文──其实更像是抄写笔记的资料里头,主张可以使用『

鸦羽

』,判断对方是否为夜光转世。」

他吞下嘴里的面条。

夏目等人默不吭声,静静听着铃鹿解释。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夏目──毕竟是受转世传言所苦的当事人──尽可能收集并且阅读了所有关于夜光的研究书籍,但这似乎也是她第一次听说还有连铃鹿也自叹弗如的研究者存在。

「其实接下来主要是想拜托大连寺──就算只有危急的时候也好,希望妳能出手帮忙我们。白天我讲过,我们没什么好处可以回报,不过──夏目,假设为了得到大连寺的帮助,条件是协助她进行实验,妳愿意答应吗?」

「……什么?」

大友说得得意,又用筷子捞起馎饦。「……是。」他不怀好意地听着夏目这敷衍的回答,把面送进嘴里咀嚼。

夏目的右手紧握住左手上臂,神情凝重地垂下视线。春虎担心地凝视着青梅竹马,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听见这番话,夏目惊呼,首先做出反应,京子、天马和冬儿也是一脸惊讶。

夏目──不由自主地──板起脸,看似早已从别人那里听说过相同意见。她的表情变化让大友见了不禁窃笑,心想堂堂一个传统世家的继承人,这反应未免太容易让人看穿。当然,大友没有泄漏出内心的感想。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夏目小跑步穿过庭院,毕恭毕敬地在大友身边停了下来。

「老实说,现在的阴阳塾里,论咒术的知识、实力或是双方立场,足以和铃鹿同学相提并论的人就只有你哩。你们一个是『十二神将』,一个是名门土御门家下一任的当家,铃鹿同学──不对,其实你也是一样,你们能互相切磋琢磨的对象就只有彼此吧?」

「噢,原来是那个东西啊!」春虎这才总算听懂他们在讲什么。

「嗯?怎么了,难不成你有其他顾虑的地方吗?」

「咦?」

「……啊,可是,不过……对了,说不定

那个东西

可以派上用场。」铃鹿惊觉前言有误,连忙推翻。「那个东西?」冬儿敏锐地追问。

「铃鹿……」春虎轻声低呼,铃鹿注意到他的视线,轻轻咬紧了唇瓣。不过,这样的态度转眼消逝,她始终没转过头,不改顽强态度。

「『鸦羽』──也称『鸦羽织』,是夜光常穿在身上的外套,外形和一般外套不太一样,正确来说应该是阵羽织吧?祓魔官穿的防瘴戎衣就是仿鸦羽的设计,你在夜光的照片上没看他穿过吗?」

「其实我也没立场说这种话,我在你们这年纪的时候,满脑子只想跷课,没办法给你和铃鹿同学这样的塾生多有建设性的意见,抱歉哩。」

「这我无法断定。」

「对,听说那东西会自行选择主人。我们只知道那上头确实带有灵气,『泛式』认为那东西本身就和黑盒子一样,不过整件事只是出自早乙女凉的假设。」

铃鹿瞪着提出这建议的冬儿──以及夏目,吐出恶言,脸上露出在这次讨论中不时可以见到的自虐又不怀好意的嘲讽。

「原、原来顾虑是这意思……」

「没、没有,我、我没那个意思……!」

「『鸦羽』……是吗?」

冬儿冷漠地驳斥气急败坏的春虎。

「…………」

从这话听来,在他们讨论的时候,也轮到了他们洗澡的时间。春虎──其他人恐怕也是同样的想法──认为现在实在不是在乎洗澡的时候,只是既然同学特地过来提醒,他们也不好意思再继续讨论下去。

「刚才我也说过,别把我牵扯进去,什么『D』还是『双角会』都不关我的事。」

「那个人隶属现在已经解散的宫内厅御灵部……曾经是我父亲的属下,名字几乎没对外公开过,听说是位很有才能的研究者,我在那个人面前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意思是他和两年前的灵灾恐怖攻击没有关系啰?」

土御门夜光在旧日本军中位居阴阳将校,因此留存下来的多是穿着军服的照片。

「别插嘴,春虎,我问的人是夏目。」

「…………」

「这话我向春虎同学说过。」

「什么?欸,那个鸦羽是什么东西?」春虎这么一问,其他人听了差点昏倒,铃鹿甚至露出随时准备揍上去的凶狠目光,瞪着无知的春虎。

「还不快感谢我们,因为你们不在房间,我们专程跑这一趟,过来叫你们赶快去洗澡。」

「我说啊,夏目同学。」

3

式神悄声提醒,不只春虎,其他五个人也吓了一跳。

冬儿凝视着铃鹿这样的态度,若有所思,似乎觉得这事果然棘手。而且不只冬儿,京子不知为何也露出试探的目光,盯着铃鹿的侧脸,神情像是认为事有蹊跷。

紧接着──「啊,找到了。你们在这地方做什么?」、「嗨,难道是试胆大会吗?」同班塾生从讲堂走了过来,看来应该是来找春虎他们。

「大友老师。」这个时候,背后传来呼唤。他「嗯?」了一声转过头,嘴里还咀嚼着馎饦。

她生硬地说出拘谨的回答。大友心里有数,了然于心地点了点头。

「咦?」

现场弥漫着沉重的气氛,冬儿叹气说道:「……先不管这件事了。总之分享情报这目的暂且算是达成了,我们换下一个话题吧。」

「春虎同学呢,我拜托过他好好照顾铃鹿同学,看到他那么尽力,我也放心了。我想你也知道,铃鹿同学这年纪的女孩子很敏感的哩,能有春虎同学这么有包容力的学长在旁边照料,实在帮了我一个大忙。」

「咦?没、没有,我怎么会有什么……不满……」夏目否认,脸上却明显表现出不满的情绪。

「就是妳的父亲,『十二神将』之首,仓桥源司。」

听见夏目这话,大友差点忍不住把嘴里的食物喷了出来,心想夏目原本就是个正经的学生,可是这未免拘谨过头了。

「……春、春虎大人──」这时,少女稚嫩的嗓音凭空响起,那是春虎的护法式式神空的声音。

「你──有什么不满吗?」

铃鹿有些做作,不怀好意地耸了耸肩。夏目始终紧抿双唇,审慎思量铃鹿的结论。

冬儿叹了口气,垂下肩,无可奈何地解释了起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因为在意这一点,也进行过调查。咒搜部里保存有很多御灵部的资料,在我父亲就任御灵部部长后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内,那个人发表了一些论文和报告,之后完全消声匿迹。我猜想那个人可能辞去御灵部,在其他部门从事别的工作……不过老实说,那个人研究的主题是『夜光本人』,我研究的是『帝式』,实在没有大费周章,查出对方下落的必要。」

铃鹿这提议不过是反讽,也不认为有实现的可能。夜光的『鸦羽』说好听点是「保管」,其实是被指定为禁咒咒具,遭到「封印」。就算京子再如何诚恳拜托,凭她一介阴阳塾塾生的身分,阴阳厅也不会答应出借。

「要是你误会了可就麻烦哩,事情还是先讲清楚……你其实不需要

顾虑

铃鹿同学。」

尤其后者,也就是仓桥家现任当家仓桥源司,身为咒术者,论实力、人品,皆享有「当代最杰出阴阳师」的盛誉。铃鹿再怎么不济总是国家一级阴阳师,他也许判断必须由自己亲自封印,否则难防铃鹿自行解咒。

春虎观察了下其他人,发现包括夏目在内,没有人对这名字有反应,铃鹿更是露出不出所料的眼神,向他投去轻蔑的视线。

「抱歉劳烦你们了~我第一次参加合宿,一不小心聊得忘记时间了。」

不过难得有这机会,就这么放他回去实在可惜。「怎么样?夏目同学,你有自信能和铃鹿同学和睦相处吗?」大友转过身子,把手靠在椅背,朝夏目问道。他明知故问,结果不出所料,听见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夏目的神情相当为难。

「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洗澡啊。三年级洗完……我们的洗澡时间也快结束啰。」

「……真受不了,实在不应该说这么多的。不过算了,我专门研究『帝式』,人们认为我是现今研究夜光的权威,不过其实我不是这领域的先驱,在我之前,还有其他人更早一步研究被公认为禁忌的土御门夜光。那个人针对这个领域进行深入而且彻底的研究,独自从无到有一步步建立起完整的体系。追根究柢,我的研究也是基于那个人的成果才得以完成。」

「抱歉打扰了,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请问可以不用洗澡吗?」

「……嗯。」其中只有京子抱起双臂,目不转睛地凝视铃鹿的背影,点了下头,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

铃鹿马上换上亲切的假面,朝前来提醒的塾生嫣然一笑,接着蹦蹦跳跳地走回讲堂,春虎他们连阻止都来不及。

「……哈哈,夏目同学,别这么一板一眼嘛,用不着连这种事也跑来向老师报告哩。你既然身体不舒服,就别勉强,好好休息吧。」

事实上,若能得到『神童』帮忙,这条件还算合理。尽管咒力受限,光是具备先前提到的那些知识,就有要求她帮忙的价值。

「……是……对方毕竟是国家一级阴阳师……我还有很多地方必须向她学习。」

讲堂的庭院里,大友把椅子搬到视野绝佳的角落,手里捧着塑胶碗和免洗筷,享用迟来的晚餐。

他说完后,夏目应了声是,神态有些过度恭敬,但确实看得出在反省。这学生还真是正经八百哩,大友暗自苦笑。

「就算我不认识,说不定也有其他人知道。」

不过,其中有一、两张照片可以看见他在军服外头套上了件奇怪的外套。那是件宛如以乌鸦羽毛织成的漆黑外套,暗鸦这词暗指阴阳师,其实就是从夜光身穿『鸦羽』的形象而来。

「休想。」然而,夏目还没出声,这提议就遭到铃鹿无情地拒绝。

「别这么说……啊,不过……」夏目不知该不该说出口,犹豫片刻,难得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我听说老师以前号称『三六的三黑鸦』呢。」

「噗。」

大友没料到会遭受这样的反击,嘴里的汤全喷了出来。夏目见突袭成功,得意地暗自偷笑。

大友擦了擦嘴角,面色狰狞。

「……一定是禅次朗那家伙到处废话……」

「你们的感情真好,木暮先生也是直接叫老师的名字。」

「那是孽缘啊。夏目同学,我劝你要慎选朋友,否则可是会后悔一辈子的哩。」

「所以你们真的是『朋友』啰。」

「…………」

大友苦着张脸,因为难得失言而闭上了嘴。夏目这次真的笑出了声音。

「所以说,如何与『十二神将』来往,老师您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这我可没办法,那家伙在阴阳塾里念书的时候不过是个笨蛋哩……唔,其实我也没那个资格说别人。我们几个人老是聚在一起到处捣蛋,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悠哉哩。」

大友耸了下肩,像是放弃继续打马虎眼般轻松聊起学生时代的往事,态度不像个老师,亲切得让人忍不住想称呼一声学长。

「对了,既然是『三黑鸦』,表示还有另一个和你们关系要好的朋友吧?那个人现在怎么了呢?」夏目突然问道。

当初听见木暮聊起这件事时,京子也随口提过这个问题,当时木暮答得吞吞吐吐,大友的反应则是完全不同。

「对啊,是还有一个古怪的家伙。那家伙因为老家那边的事回乡下哩,不知道现在过得怎样……哈哈,真让人怀念。」

大友回得不以为意,看不出一点迟疑,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过木暮那样的态度,夏目应该会随便应和,照单全收。

「……这、这样啊。」她心里有些疑惑,不过也没继续追问。不晓得是不是察觉到她内心的变化,大友不动声色,平静地喝起汤。

他品尝着温热的美味馎饦,然后说道:「……对了,聊到往事,我想起了一件事。」

「是……啊,抱歉打扰您用餐了。」

另外还有一个人也是相同情形。

尽管是自己提出的建议,塾长的回应仍让大友脸上瞬间闪过意外的神色。他原本料想这提议恐怕会遭塾长一口回绝,认为现在说这事还太早。

夏目把棉被铺在靠墙的房间角落。房里空间虽然宽敞,毕竟睡的人多,每个人可以分配到的空间狭小,实际上,春虎和夏目的棉被之间就只隔着一本课本的空隙。

「我刚才要你别『顾虑』,简单来说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对象可不只限于铃鹿同学哩。」

过没多久,背向春虎的身子再次不安地扭动……

「唔,嗯,晚安,春虎。」

幽暗中看不清夏目的表情,春虎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莫名红了起来,做出回应。

那是只毛质柔顺,看起来相当机灵的小花猫。

「这、这也没办法啊。」

「……无须担心。」突然间,有声响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他们心一惊,在棉被里僵直了身子。

顺带一提,前几天大友遇上木暮,聊到塾长时就用了类似「上了年纪」和「身体状况大不如前」这些话来形容,看来两人当时的对话全被塾长听得一清二楚。

「没错。」坐在椅子上的大友微微仰起头,望向站着的夏目,接着说:「人哩,愈是重视朋友,就愈该敞开心胸,就算会带给对方负担,也该诚实以对。」

优雅的女性嗓音来自大友的上司──阴阳塾的塾长,仓桥美代,这只小花猫正是她的式神。她没有事先告知大友,私下跟来合宿。

小猫登时停下脚步,沉默了一秒钟,应了句:「不知道。」

「只有『感觉』可不行,要是不能马上察觉悄悄潜入的式神,请你这老师来还有什么意义。」

「……虽然辛苦,不过好好努力吧,夏目同学。」

「……呃,要是翻身……」

春虎心神不宁地干笑了两声,心想夏目脸上可能也是挂着同样的笑容。空轻轻干咳出声,明显听得出气恼。

大友咽下已经嚼烂的面条,厌烦又迫于无奈地开了口。

「……有这回事?」

「逞强是吗?」

他捧着碗,往旁边瞄了一眼,月光下有只小猫正穿过讲堂庭院。

大友望向沉默凝视自己的夏目,说得词不达意,反而是语气和眼神真挚地传达出话中的情感。因为之前大致聊过学生时代,现在再提供建议,听来确实相当具说服力。

大友说了声:「……嗯。」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面对头也不回的小猫,大友不以为意,又继续说了下去。

「……还可以吗,夏目?」春虎躺在床上转过头,悄声问道。

「…………」

「……实在不能掉以轻心哩。这么听来,那些孩子的『作战会议』您也偷听到啰?」

他小声提出建议,夏目听了猛摇头。

月光下,捧着碗坐在椅子上的大友和仰望他的小花猫拌着嘴,尽吵些无聊琐事。刚才遭到偷听的「孩子们」若是听见这一番唇枪舌战,想必会愣得忘记发火。

夏目低头致歉,始终保持毕恭毕敬的态度。大友随手挥了挥筷子,再次吃起馎饦,目送学生回到讲堂的背影。

「听说封印在阴阳厅里的是

赝品

。」

「……对啊……」

尽管没有现出实体,空斜眼瞪着夏目的凶狠模样历历在目。夏目尖着嗓音,驳斥说:「我、我的睡相又不差。」

牠转身背对大友,也没告别,迳自朝讲堂的方向走去。大友其实也没什么话要说,默默目送小猫离开,只是……

「别用偷听这么难听的字眼,我只是在一旁默默守护他们,你一定注意到我在场了吧?毕竟当时『你也』在那个地方。」

「今晚就由在下负起责任,保护夏目大人,『无论何人』皆休想碰夏目大人一根寒毛。」

洗完澡后,塾生依年级与性别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也许是对自己的睡相没自信,春虎愈说愈没把握。夏目垂着脸没说话,春虎也自觉有些尴尬,闭上了嘴。

「……好近……」夏目像是猛然惊觉不对劲一般,态度慌张。她转身背对春虎,扭动着身子──动作像在闻运动服的领子。

「我不过是个小卒子,哪比得上您担任了好几个世纪的塾长呢……不过哩,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我们也差不多该出手,积极帮忙那些孩子了吧。要是他们自以为应付得来,反倒危险哩……而且他们要是能『自行逃脱』,也减轻我不少负担。」

「呃,没事……」夏目回得吞吞吐吐,身体不再扭动。「……不过短短一日,即使旁人难能忍受又何妨?」倒是空马上不怀好意地开了口,刻薄地说。

「噢,好……」

微风从湖边吹来,拂过讲堂所在的小丘,夏目用缎带扎起的黑发随风翻飞。

漫无目的的视线,不经意的沉默,然而明眼人一看便知,在这像是什么都无所谓的空间里,正以难度甚高的乙级咒术技巧,展开一场极为激烈的咒术战。

「哎呀,这话还轮得到你来说吗?我当老师的资历可比你资深多了呢。」

「……我、我去一下厕所!春虎你先睡吧!」

「……哈、哈哈……真可靠啊,您的耳朵还很灵嘛……」大友转过头干笑。

「哎呀,既然要这么说,别说那些孩子了,我也有监督『你』的责任呢。」

两人的视线交会。

「……嗯?怎么了吗?」

春虎纳闷不解,夏目似乎气得狠狠咬牙。

「我是尽监督的责任,别把我和偷窥狂混为一谈──」

「……这话你是听谁说的?」

「……果然是

塾长

,我早就有感觉了……」

「……啊啊……总算能睡一觉了。」房里的灯一关,春虎也一样精疲力尽地躺在棉被上。

大友坐在椅子上,手里依然捧着碗,拿着筷子,神色和平常没两样,定睛凝视塾长的式神。

4

好一阵子,大友四周只有阵阵夜风吹拂和享用馎饦的悠闲声响。只是吃面吃到一半,他突然脸色一沉,板起脸孔。

「就是说啊,我这『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不过只要是为了自己可爱的学生,这种程度还累不倒我。」

大友故作谦卑,笑得谄媚,最让人头疼的是这种笑容很适合出现在他脸上──或者该说这正表现出他的身段柔软。

「是,有人认为,

真品就在阴阳塾里

。」

「我不是说现在马上行动,不过还是请大友老师『做好准备』。」说着,小猫动作敏捷地站了起来。

「呃……这里都是男生,我觉得很不安……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话说回来,那些孩子正朝着超乎期望的方向前进呢,实在值得庆幸。」

他们铺好棉被,接著有人关了灯。因为阳台边的木门紧闭,灯一关,房里一片漆黑,考虑到这样也许会有危险,他们于是把桌灯点起摆到走廊上,充作光源。

「…………」

喵,猫叫了一声。

过没多久,小猫甩过头,摇着尾巴无声无息地穿过庭院离去。

大友苦笑,捞起冷掉的馎饦,把面条送进嘴里。

「放心吧,我不会翻身……啊,不对,我会小心,尽量不翻身……」

「什、什么事?」

「什、什么事呢?」

「……您知道『鸦羽』的事吗?」

那是空的嗓音。虽然看不见身影,不过她的口气狂傲,在说到「无论何人」的时候更加重了语气。接着,她又补充说:「当然,如『夏目大人』睡相不佳,在下亦会做『适当处置』,请放心。」

「──那就这样吧。晚安,夏目。」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在想,如果可以给过去的自己一个建议……我应该会忠告自己:『别太逞强』。」

「干脆这么做好了,妳把替身留在这里,偷偷跑去其他地方睡觉,这样也许能睡得安稳一点。」

大友面不改色,唤了声:「──塾长?」

不管夏目怎么说,有空在一旁监视确实让人安心多了。「抱歉,那就麻烦妳了。」春虎吩咐式神。

夏目感到意外又有些惊讶,微微睁大了双眼,直盯着导师。「……是。」她的双眼始终没离开过大友,恭顺地点了下头。

「这还不能确定哩,那个年纪的孩子可是很别扭的。」

「千里迢迢从东京使役式神,还真是大费周章哩。」

「……这是可以的意思吗?」

「……不过,还真是近啊……」

「…………」

那只猫听了,轻轻甩了下长长的尾巴。

和京子、天马以及铃鹿等人这么谈下来,春虎受到相当大的刺激,脑子里直到现在都还想着那些事情。不过,身体累积的疲惫也已经逼近极限。他心想这时候最好是先好好睡上一觉,把烦恼全部暂时抛到脑后。

接着,她翻了个身,面向春虎,把棉被拉起来,捂住了嘴。

他们一个个准备就寝,不消说,他们必须打地铺在地板上睡觉。他们也想玩扑克牌或是打枕头战,只是班上没一个人还有多余的力气玩闹。

「总之别勉强自己硬撑,努力之余也要记得适时放松哩。明天三年级会一起参加合宿,注意不要熬夜啰。」

夏目明显手足无措,这应该是她头一遭和这么多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尤其四周清一色全是男生,只有她一个女生,也难怪她镇定不下来。春虎虽然同情,但也无能为力。

透过映入纸门的微弱灯光,他们勉强能辨识出彼此轮廓。夏目早已换上运动服,钻进自己的被窝。

冬儿和天马就睡在旁边,早已经在棉被上头躺好。他们睡在隔壁却没有开口聊天的意思,看来是和春虎一样不愿意再动脑思考。

「不要紧,何况我──我也累了。」

那家伙

告诉我的。」

「唔……春虎。」

「……好、好近。」

她不自觉地发出原本的嗓音,连忙改变口气。这么看来她确实是累坏了,相较于其他人,夏目在刚才的谈话中感受到的是迫切的危机,急遽耗费她的精力。

大友咀嚼着面条,厌恶地望向走向自己的猫。那只猫笔直走向大友,一路走到大友面前,动作轻巧地坐了下来,抬头仰望用餐中的大友。

小猫像是看着身上满是跳蚤的野狗摇尾示好般,半眯起眼盯着自己手下的老师。「……这话也有道理。」接着她低声表示:「或许是该好好思考这件事的时候了……」

小猫转头望向大友。

她突然冲出被窝,穿过房间,从走廊离开。

「发、发生什么事了?」

春虎一头雾水,愣愣低喃,空在一旁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热水应该是停了,不过这季节倒也不是没办法冲澡。

夏目小跑步穿过寂静无声的讲堂,冲向大澡堂。

男女原本分用不同澡堂,只是这时间已经搞不清楚哪边是男用,哪边是女用,反正里头应该没人,夏目于是偷偷潜入──走进去前确认了一下四周──眼前的更衣室。

她没打开更衣室里的灯,急忙脱下运动服,丢进置物篮。接着,她解开系着长发的缎带,乌黑长发垂落在白皙娇躯上。

起先住进宿舍的时候也是一样,虽然避开了他人目光,在陌生的场所全身赤裸总是让她提心吊胆。为了预防万一,她先用浴巾裹住身体,再走进浴室。

幸好,浴室里头还很温暖。

月光从天花板附近雾气迷濛的窗户映照进来,隐约照亮老旧但仍显得雅致的浴池,浴池里也还有热水,夏目这才松了口气。

仔细一想,她一直以来都是在宿舍里的淋浴间冲澡,除了过年回乡,很久没在宽广的浴池里伸展身体。虽然热水应该有点凉了,不过她依然觉得幸运。就在她开心微笑,按住浴巾走向浴池时──

「哎呀,哪需要用浴巾包这么紧,我们不都是女生吗?」

「欸,妳这家伙在搞什么鬼!快把浴巾还给我!」

隔壁澡堂里有人,而且传来的明显是熟悉的嗓音。没错,那一定是京子和──铃鹿。夏目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全身僵直。

然后,她回过神,连忙隐形,打算赶紧折回房间,只是她又忍不住好奇铃鹿和京子怎么会凑在一起。她犹豫再三,最后决定慎重而且尽自己所能地施展隐形术,留在原地。她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静静地,悄悄地,在浴池里沉下身子。

接着,她竖直了耳朵。

从声音听来,京子和铃鹿仍在隔壁澡堂聊天。从她们聊天的内容可以得知,铃鹿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洗澡,京子在知道这件事后,硬把她拉来澡堂。老实说,这件事让夏目大感意外。在刚才大家聚在一起讨论前,京子应该没和铃鹿讲过几句话,就连铃鹿的本性照理也是直到刚刚才知道。

但她说起话来的口吻却像是熟识已久,十分亲昵。

「我问妳,我知道不该向『十二神将』提出这种要求,可是要我用恭敬的语气和年纪比自己小的学妹说话也很怪,我可以和春虎一样,直接叫妳的名字吗?」

「妳爱怎么叫不关我的事!随便妳!」

「咦,不会吧,真的吗?」

「……话说在前头……我得先解释清楚,我没有半点那种兴趣!」

听见这个回答,京子──至少在表面上──相当冷静。她喃喃说了声「噢……」,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

「开什么玩笑!谁跟妳交情好了!别不知轻重!妳这个只有家世还可以拿来唬唬人的外行人!」

「哈哈哈,用不着害羞嘛。」

男子没有回应塾长的话,他并非刻意忽视,单纯只是没把对方放在心上。他走到塾长室中央,塾长请他坐,他也没坐下,就这么站着眺望房内的书架,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看起来不像是对那些书有兴趣。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的交情都这么好了。」

「你很久没来阴阳塾这里了呢。」

这声音一响起,塾长惊讶地睁圆了眼,没料到居然会有意外的访客来访。

「呵呵,妳以为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吗,小鹿?」

从事这繁忙的工作将近半个世纪,近来过长的工作时间,已经让仓桥塾长这把老骨头有点吃不消。老友咒搜部部长天海大善也常笑着说出类似的话,用不着大友多嘴,她也明白自己日渐衰老。

她说得直截了当,狠狠刺伤了夏目的心。

在班上,京子就像个大姐头,专门出面负责掌控大局。她的个性天不怕地不怕,面对贵为国家一级阴阳师但仍是自己学妹的铃鹿,也能以学姐之姿沉着应对。这种沟通能力以及面对人际关系时的「胆识」令人佩服,不愧是名门千金。

塾生和其他老师应该都已经离开,没有人留在塾舍,而且守在塾舍门前的两具式神──阿尔法和欧米加也没事先通报有人进入大楼。

「闭嘴,妳这乳牛!」

「我洗完了!我要走了!」

「反正早就被我看光啦,用不着浴巾了吧?」

「可恶!妳这家伙真是气死人了!」

乌黑长发飘在水面上,夏目抱紧了膝盖,温泉里只剩下一点余温。

她说起话来轻松随意,就像个上了年纪的老母亲见到自己儿子──也像是导师怀念自己过去的学生。事实上,男子曾就读阴阳塾,是塾里毕业的塾生。

「妳喜欢春虎吗?」

「啊啊啊啊啊!」

「……妳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铃鹿喃喃地抛出这么一句话。

「这实在是……」塾长仰望前来的访客,怀念似地笑说。「真是稀客呢。」

「呀,好可爱。」

「别说那些废话了,快把浴巾还给我!快还给我!」

「请容我重新确认──

宗主

,请问今晚有何指教?」仓桥家前当家恭敬地问道。

塾舍大楼的结界没有出现异常,外部人士不可能突破咒术设下的重重关卡,抵达这个地方──然而,如果真发生这种事,眼前的对手绝非自己能够应付,如今已是走投无路。

夏目泡在温泉里,抱着膝盖,浑身不住颤抖。墙的另一头发生了什么事?她很好奇,却又不敢知道具体情形。

「啊啊啊!」

「讨厌啦,我也没有啊,我和普通人一样,可是喜欢男生的呢。」

男子看不出年纪,像是三十来岁,但从稀疏的几根白发看来,说是五十来岁也不会有人怀疑。他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镜片底下的瞳孔在知性中又带有几分灰暗,一身自然的和服打扮,令人不禁联想到古时的文人雅士。

「妳这变态暴露狂!妳爱露就自己到别的地方去露!」

身为阴阳塾塾长,在塾长室响起敲门声前,她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接近。

「抱歉。」塾长眼里瞬间闪过哀伤,又随即板起正色,慎重地低头致歉。

她踩着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从浴室走向更衣室。「小鹿!」京子追了上去。

「这倒提醒了我,你的式神也到东京来了。正好我有一个学生受到他诸多关照,你就是和他一起来的吧。」

「去死!妳这家伙怎么不赶快去死!」

这么听来,场面由京子一人掌控,夏目还是第一次听见铃鹿的语气如此慌张。

「是是,真是太好了。好啦,我要去睡了!」

门打开后,站在走廊上的是一位男子。

夏目睁大了眼。

不过,京子完全没有理会的意思,悠哉地说:「没想到居然能和『神童』聊得这么开心,我实在太高兴了。」

土御门家

现任当家

,土御门泰纯露出冰冷目光,漠然回望。

深夜。阴阳塾塾长仓桥美代独自留在塾舍大楼的塾长室内,处理未完的工作。

铃鹿屏息,夏目也僵直了身体。

「欸,小鹿,还没人对我说过这么没礼貌的话呢。」

「……我说小鹿啊。」

「那个白痴早就有喜欢的人啦!他对我根本一点、一点也没那个意思!」铃鹿哭喊。

「真是的,我这才算不了什么,今天我和班上同学一起洗澡,发现还有其他人比我更丰满呢。」

「…………」

他浑身散发出冷冽的冰冷气息,即便如此,塾长依然不改亲切的态度。

「哎呀,这种说法真过分,我才没那种兴趣呢。我只是不懂,大家都是女生,有什么好躲躲藏──」

「……请稍待。」

「我杀了妳这混帐!我要把妳碎尸万段!」铃鹿说。

不过,没想到京子居然有这一面,难道那是女孩子之间正常的相处模式吗?如果自己以女生的身分入塾,是否也会遭到相同对待?拜托饶了我吧──夏目不禁在心中求饶。

说着,塾长离开座位,走向门边,打开门锁。

夏目庆幸起对方没发现自己,她完全忘记隐形,和铃鹿在同一个时间点吓得惊叫了一声。

『呜哇!』

塾长关上门。

「…………」

5

门的另一头传来回应。

「……那么夏目同学呢?妳其实不太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吧?」京子突然问道。不对,她不是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恐怕她早已算准时机,这才是她最主要的目的。

漫长的时间过去,众人沉默不语。

这时,塾长室里响起敲门声,塾长顿时脸色一变。

「你既然要来,怎么不早点跟我联络呢。我差点没被你吓死,老人家禁不起捉弄啊。」

「嗯,那我就不客气啰,小鹿。」

「别抱住我!别碰我!妳那只手是怎么回事!这是犯罪啊!别乱摸!」

「妳、妳这混帐……!妳那语气听起来好像自己赢定了,还顺带暗示自己『丰满』!」

「──什么?」京子反问,从浴池里起身的哗啦水声接着响起。

「小鹿?」

「…………」

静默在沉重的气氛中蔓延,接着像是为了打破僵局──「嗯,抱歉问了这种事情。不过其实我看得出来,你们相处得不太融洽。不过呢,夏目同学其实很好相处,只是有点迟钝──」京子战战兢兢地为夏目辩护。铃鹿默不吭声,夏目难掩紧张,注意力全集中在墙的另一头。

塾长开着门,往后退一步,迎接男子入内。男子轻轻点头致意,悄无声息地走进塾长室。

铃鹿的怒吼声从隔壁传来。

不过,她心里明白现在不应该慌张,更应该紧盯着事态发展。她顾不得隐形,全神贯注,把注意力集中在两耳。她不得不这么做。

自从知道彼此的存在以来,夏目作梦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像这样打从心底认同铃鹿,甚至觉得两人可以成为知心好友。

「受不了,真受不了妳这家伙,我要走了──!」

「……抱歉这么晚前来打扰。」男子发出冷漠、澄澈而浑厚的嗓音。

「才没这回事呢,朋友和身分地位扯不上关系,对吧,小鹿。」

「别在意嘛,妳还年轻──」

浴室与更衣室之间的门打开了,墙的另一头传来开门声,两人的气息随即消失。

「──请别再使出『乙级咒术』,我不是以毕业生的身分来这里叙旧。」男子说得果断,态度冷淡如冰。

「那个家伙……太狡猾了。我讨厌她……」

想必她现在也是面带微笑,哄着口出恶言的铃鹿。夏目自知不妥,但仍止不住唇边笑意。

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凝神注视门扉。

古老而沉稳的室内装潢,以及细心照顾的各种家具,和这位年老但仍优雅的房间主人极为相衬。比起自己家里,她觉得待在这地方更能有所发挥,尤其在当家的位置让给儿子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她认为对于阴阳塾,自己还有许多责任未尽。

夏目泡在温泉里一动也不动。她记起大友的忠告,愈是重视朋友,愈该敞开心胸,诚实以对。她紧闭上双眼,怀着难以压抑的情感──把头埋进温泉里。

「……请问哪位?」

「没错!快放开我啦!」

「是我。」

「……希望至少能撑到那些孩子独立的那一天啊……」她喃喃自语,坐在大红木桌前处理杂事。

塾长做好心理准备,沉稳地问道,绝不让人听出自己内心纠葛。

「既然没人说过,就由我来说,妳这没脑的蛮牛!」

浴室墙壁另一头回响着不像人类发出的声音,夏目不只深有同感,甚至由衷感到同情。尽管如此,她依然拚命伸长了耳朵。

夏目的心跳剧烈加速,泡在停止提供热水的温泉里,一下子红了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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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东京暗鸦 1 SHAMAN*CLA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分家之子
  3. 03二章 祭祀开始
  4. 04三章 装甲鬼兵
  5. 05四章 土御门家的子孙
  6. 06五章 魂呼
  7. 07后记

第二卷东京暗鸦 2 Raven's nest

  1. 01插图
  2. 02一章 雏鸦的学塾
  3. 03二章 耳与尾
  4. 04三章 式神决战
  5. 05四章 下蛊
  6. 06五章 独臂之鬼
  7. 07后记

第三卷东京暗鸦 3 cHlmAirA D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新的开始
  3. 03二章 春日风暴
  4. 04三章 生灵
  5. 05四章 灭鵺
  6. 06五章 起点
  7. 07后记

第四卷东京暗鸦 4 GIRL RETURN&days in nest I

  1. 01插图
  2. 02一章 巨星来袭
  3. 03二章 传闻中的两人
  4. 04三章 少N的下一步
  5. 05短篇 巢中雏鸦 序章
  6. 06第一话 雨蛙之日
  7. 07第二话 男子狂想曲
  8. 08第三话 逃亡from道玄坂
  9. 09第四话 血腥假期
  10. 10后记

第五卷东京暗鸦 5 days in nest II&GIRL AGAIN

  1. 01插图
  2. 02短篇☆巢中雏鸦 序章
  3. 03第一话 双人雪景
  4. 04第二话 冬夜盛宴
  5. 05第三话 双位争锋
  6. 06第四话 黑暗回忆
  7. 07一章 实技合宿
  8. 08二章 六人会议正在阅读
  9. 09三章 少N的决心
  10. 10后记

第六卷东京暗鸦 6 Black Shaman ASSAULT

  1. 01插图
  2. 02一章 梅雨的天空下
  3. 03三章 阴阳师来访
  4. 04四章 突破敌阵
  5. 05五章 斗法
  6. 06后记

第七卷东京暗鸦 7 _DARKNESS_EMERGE_

  1. 01插图
  2. 02一章 邂逅
  3. 03二章 前尘往事
  4. 04三章 双角会
  5. 05四章 髭切
  6. 06五章 暗黑浮现
  7. 07后记

第八卷东京暗鸦 8 over-cry

  1. 01插图
  2. 02一章 纠结
  3. 03二章 黑暗崛起
  4. 04三章 京子与夏目
  5. 05四章 发觉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第九卷东京暗鸦 EX1 party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真·空!
  4. 04三章 阿刀冬儿的义理
  5. 05四章 飞马幻想曲
  6. 06中场休息
  7. 07失误的三角关系
  8. 08终章
  9. 09后记

第十卷东京暗鸦 9 to The DarkSky

  1. 01插图
  2. 02一章 死亡
  3. 03二章 深夜
  4. 04三章 威吓者
  5. 05四章 反击
  6. 06五章 土御门家的少N
  7. 07后记
  8. 08BD特典 lost-girl with cat

第十一卷东京暗鸦 10 BEGINS/TEMPLE

  1. 01插图
  2. 02一章 暗寺之兔
  3. 03二章 访客
  4. 04三章 阴谋净土
  5. 05四章 阴阳师来访
  6. 06五章 咒刹大火
  7. 07后记

第十二卷东京暗鸦 EX2 seasons in nest

  1. 01序章
  2. 02一章 圣夜的约会
  3. 03二章 武豆会
  4. 04三章「十二神将」新生
  5. 05四章 银发学弟
  6. 06五章 老师的任务
  7. 07间章
  8. 08三角邂逅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三卷东京暗鸦 11 change:unchange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过去与现状
  3. 03二章 未来与日常
  4. 04三章 狩猎时间
  5. 05四章 磨爪者
  6. 06五章 青蓝与粉红
  7. 07后记

第十四卷东京暗鸦 12 Junction of STARs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飨宴的征兆
  3. 03二章 那一天的风景
  4. 04三章 奋起
  5. 05四章 流星乱舞
  6. 06后记

第十五卷东京暗鸦 13 COUNT>DO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风起云涌
  3. 03二章 暴风雨的前兆
  4. 04三章 不协调者
  5. 05四章 路程·以及——
  6. 06五章 错综复杂的战场
  7. 07后记

第十六卷东京暗鸦 EX3 memories in nest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一章 涩谷大逃亡
  4. 04二章 夏目忍术帐
  5. 05三章 式神进行曲
  6. 06四章 空!空!空!
  7. 07间章
  8. 08The night before triangle
  9. 09终章
  10. 10后记

第十七卷东京暗鸦 14 EMPEROR.ADVENT

  1. 01插图
  2. 02一章 连环抵抗
  3. 03二章 风波四起
  4. 04四章 交战
  5. 05五章 降临者、超越者
  6. 06后记

第十八卷东京暗鸦 EX4 twelve shamans

  1. 01插图
  2. 02天将 king9;s hunch
  3. 03结姬 role model
  4. 04食鬼 vague irritation
  5. 05导师 future possibility
  6. 06神童 lost-girl with cat
  7. 07神通剑 girl with tiger
  8. 08双瞳姬 twins eye
  9. 09大佐 long interval
  10. 10炎魔 clown9;s contradiction
  11. 11无名 young twelve
  12. 12天眼 turning point
  13. 13黑子 two-dogs were left
  14. 14神扇 holy night
  15. 15后记

第十九卷东京暗鸦 15 ShamaniC DawN

  1. 01插图
  2. 02一章 土御门家的光景
  3. 03二章 红发的陆军将校
  4. 04三章 帝都的阴阳师
  5. 05五章 真实的诸神
  6. 06后记

第二十卷东京暗鸦 16 [RE]incarnation

  1. 01插图
  2. 02一章 落日的景S
  3. 03二章 大空袭
  4. 04三章 前夜之月
  5. 05四章 破绽
  6. 06五章 ─永恒的约定─
  7. 07后记

第二十一卷东京暗鸦 17 REsiSTANCE

  1. 01插图
  2. 02一章 神域
  3. 03二章 残兵败将
  4. 04三章 邀请
  5. 05四章 炎魔
  6. 06五章 两次祭祀
  7. 07后记
  8. 08Melonbooks特典 夜光与飞车丸with 梅花
  9. 09Animate特典短篇 春虎与空with 郁金香
  10. 10应援店铺特典短篇 春虎与夏目with蒲公英
  11. 11Gamers特典 春虎与北斗with油菜花
  12. 1215周年纪念抽赏特典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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