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双位争锋

土御门春虎喜欢动物。

他喜欢狗，也喜欢猫，而且不止猫狗，他也养过兔子和天竺鼠，基本上只要有蓬松的皮毛，不管什么生物他都喜爱。

然而，他现在就读位于东京的阴阳塾，住在宿舍。宿舍里禁止养宠物，他身边又没有朋友饲养宠物，换句话说，现在没有个毛质蓬松的生物可以让他随手摸个过瘾。

只是……

不晓得是幸还是不幸，春虎手下的童子型护法式式神长着一对蓬松的耳朵，还有条蓬松的尾巴。

☆

午休时间，在阴阳师养成机构的阴阳塾塾舍大楼里，春虎愣愣地坐在教室椅子上。

他已经在塾舍餐厅用过午餐，因为闲来无事，在下午的课堂开始前，他又回到教室出神发呆。

只是……

「…………」

「…………！」

「…………」

「…………啊！」

在春虎桌上，有个毛质细致的东西高高鼓起，看起来蓬松柔软的「那个东西」就像条貂皮围巾。春虎茫然仰望虚空，没注意到桌上的「那个东西」，只有手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轻柔抚摸。

他的手每一轻抚「那个东西」，就从某处传来类似孩童用鼻子发出的哼声。不，不只是声音，他的手每动一下，「那个东西」就像是浑身发痒──又像在忍耐般──身体频频颤动。

春虎的手一摸──

「……嗯……！」

春虎的手一抓──

「……呃……！」

春虎的指尖一轻轻扫过──

「……啊……」

春虎与夏目齐声大叫，冬儿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是只小黑猫，从头到尾巴全身如墨漆黑，体型娇小，看来还不到半岁大。一起探头过来的空也是神情惊讶，嘴里发出了惊叹声。

「你不是说过想摸猫狗吗？」

「说的也是，她全身乌漆抹黑，就先叫牠小黑吧。」

不知不觉中，春虎又摸起空的尾巴，夏目这一喝，吓得他连忙放开手。

突如其来的怒吼声吓得春虎惊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转头一瞧，那里站着既是同班同学又是青梅竹马，更是自己「主人」的──土御门夏目。她用缎带束起一头乌黑长发，看起来是个容貌中性的美少年──但其实是遵循『家规』，乔装成男子的男装少女。

「……不，没什么。」

啊哈哈，面对试图用大笑掩饰的春虎，空回得不以为意，在她稚嫩的脸庞上，双颊和眼角甚至隐约泛起了红晕。

光是因为空外表的关系，春虎就常遭身边的人调侃，受尽冷嘲热讽。虽然不至于到空所说的肌肤之亲，不过要是摸得太起劲，恐怕又会惹来不必要的误会。

「……无、无须客气……」

灵狐式神和往常一样毫无反省之意，春虎脸上表情更是无奈。

春虎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反而惹来夏目不屑的眼神。

春虎兴奋地应了声：「好！」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小猫，反而是空蹙紧眉头，气呼呼地目送夏目的背影离去。

「若、若您忌讳他人目光，大可避人耳目，在您房内独自享受──」

「我、我是这么说过……不过养猫可是很辛苦的哦，何况我们白天还得上课……」

「无论如何，你还是小心点，别在公共场合玩弄女童，以免被当成罪犯，虽然说这种行为本来就是犯罪。」

「妳说什么……！」

「弃猫吗？不过，为什么妳会……」

「还没取，这种事情还是等找到饲主，到时候再由饲主决定吧。」

「冬儿！注意一下你的用字遣词！」

「哇啊──！糟糕，我又不小心……！」

她是春虎的式神，空。

「什么寄养？」春虎回问，一脸呆愣，夏目脸上神情显得有些得意。

空扭着尾巴，假装没看见夏目气得浑身发抖。她在春虎面前说话老是结结巴巴，但是一遇上春虎以外的对手，态度马上变得傲慢无礼。她说话的口气和望向夏目的视线，无不散发出一股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这个混帐……蠢虎！」

「

春虎

！」

尾巴的主人不知何时解除隐形，背对着春虎，端正地跪坐在他桌上。那是个看上去年纪顶多只有小学低年级的稚龄少女，她身着水干指贯，一头秀发梳理整齐，像极了一尊日本人偶。只是，她的眼瞳呈现鲜艳湛蓝，背后长出一条树叶形状的尾巴，头顶还冒出一对尖耳。

「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再说空也真是的，怎么不出个声呢？」

夏目微笑，空的双耳不住抖动。

「……有人把猫丢在宿舍旁边。」

「真的吗……」夏目嘀咕，语气里充满怀疑，似乎不相信春虎找的借口。

「……嗯，这确实不是什么好事，好不容易班上不再传那些莫名其妙的谣言，这下又要被怀疑有鬼了……」

「不碍事的，春虎大人……此乃肌肤之亲啊──」

夏目一声不吭地把纸箱递到春虎面前，箱子没盖上，春虎探出头，往箱子里望了进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错。猫食我已经从便利商店买来了，给你。」说着，夏目把纸箱交到春虎手中，猫罐头放在桌上。

「怎、怎么啦，夏目？还有冬儿也是一样。干么突然大吼大叫──」

「怎、怎么可能！不过我这一阵子没摸到猫或是其他小动物，偶尔是会想摸一下啦……」

另一方面，夏目翻着白眼，气呼呼地瞪视这一对主仆。

「……是。」

「富士野小姐正在帮这只猫找饲主，在找到饲主前，她拜托我们帮忙照顾一下。」

「……咳。」空大动作地轻盈摆晃春虎放开的尾巴，又轻咳一声，维持跪坐的姿势转身面向春虎等人，在桌上端正坐姿。

起先觉得困惑的春虎花了一点时间终于了解状况，双眼发亮。

☆

「……你取名字老是那么直接。」

「真是受不了……听好了，春虎。在阴阳塾里，很少有一年级塾生使役护法式式神，也就是说你和空在这里备受关注。为了不辱土御门家的名声，你在对待式神时举止必须慎重，知道了吗？」

「主人既有此要求，式神自当全力以赴。」

「好像是母的。」

「我们？为什么？」

夏目不知为何气得全身发抖，吊起眼角怒瞪春虎。在她背后的是他们的死党阿刀冬儿。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嘻皮笑脸地注视春虎。

「春虎，你最近好像老在不知不觉中摸起空的尾巴……该不会你其实是故意的吧……？」

「这一点用不着担心，我会做个简易式式神帮忙照料。也就是说，白天由简易式，下课回宿舍再由春虎接手照顾这只小猫。」夏目爽快地说道。

「名字呢？」

「……恕在下直言……」然而，和主人不同，这位式神显得老神在在，神色自若地做出回应。

春虎一心只想着小猫，夏目苦笑着嘀咕了一声。

「……恕、恕在下不清楚……」

「此事无须劳烦主人开口。一有尾巴在旁，春虎大人每每总是摸得不亦乐乎。」说完，空扭过头，挑衅似地甩了圈尾巴。尾巴缠绕她的身体，尾端遮住了她的嘴。接着，她就这么用尾巴捂住嘴，斜眼瞄向夏目。

「牠不饿吗？」

「这家伙还真会睡。」

「那是因为……我在发呆……」

「我得小心点才行……咦？夏目，妳手上拿着的那个是什么东西？」春虎问道，像是这时候才发现走进餐厅的夏目手中抱着一个小纸箱。

空端正地跪坐在桌上，恭敬地附和眼里只有小猫的主人，视线不时瞥向主人的侧脸。

「春虎大人所言甚是，在下身为式神，实无须顾虑触及不法──」

「春、春虎才没提出这种要求。」

纸箱箱底铺了条毛巾，一只小猫蜷缩着身体躺在毛巾上，正在沉睡。

「这只是暂时寄养在我们这里。」

「啊。」然后他惊呼一声，箱子里有一只猫。

春虎点头，态度看来不太可靠，夏目又气得竖起柳眉。

「……还有空也是一样。我提醒过很多次，别再做出这种粗俗的行为。妳是式神没错，不过总是个女孩子……言谈举止都必须谨慎。」夏目也不忘叮嘱空。

「春虎，接下来就麻烦你啦，记得要好好『疼爱』牠哦。」话说完，夏目随即离开餐厅。

春虎板起脸回望两人。

夏目打断春虎的疑问，气急败坏地指着他手中的东西，骂得口沫横飞。「哇啊。」春虎心头一惊，把视线落到自己手上，赶紧放开手中的「那个东西」。

「您、您既有此意，在下虽力有未逮，但请勿见外，若、若您因人言可畏而有所顾虑，实令在下悲叹不已……」

童年玩伴与式神视线交会，迸发出激烈火花──当然，春虎完全没察觉异状。

「住嘴，蠢虎。你到底打算抱『那东西』抱到什么时候！」

「空！妳这种说法只是愈描愈黑！」春虎连忙喝斥。「然然、然而……」空难得出言反对。「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直言，您难道并无渴望接触动物之意？」

春虎两眼直盯着酣睡中的小猫，看得入迷。

他刚才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不停抚摸的是──尾巴。

「糟糕，我又摸了妳的尾巴吗？抱歉。」

「牠是公的还是母的？」

在这件事情发生的隔天放学后。

「……请问有何贵事，夏目大人？」

青梅竹马问得认真，夏目骂了声「笨蛋」，给了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你这种行为根本是有病，难道你就那么喜欢尾巴吗，春虎？」

『空！』

「我懂了，所以今天晚上就交给我照顾，对吧？」

交谈间，夏目的眼神遇上春虎身边的空，在四目相交的瞬间，「……呵。」她轻笑出声，看起来很是神气，空的双耳敏感地抖了一下。

「别以为这样就能敷衍过去，空都叫出声音了，你为什么没及早察觉？」

夏目狠狠咬牙，怒瞪着空，在后头隔山观虎斗的冬儿丝毫没有隐藏脸上苦笑的意思。

「这、这倒是……」

春虎他们正在男生宿舍餐厅，幸好餐厅里没有其他住宿的塾生。春虎松了口气，空端正跪坐在一旁的桌子上，若无其事地清咳了一声，夏目则是露出冰冷目光，瞪向春虎。

「……幸而春虎大人不嫌弃在下的尾巴……在下并非不知羞耻之人，然若能以此聊慰春虎大人内心空虚，在下亦愿『备受疼爱』……」

「噢……」

「唔，这样啊？可是……」

「春、春虎大人，您喜欢猫吗？」

「我吗？当然不讨厌啰。」

「原、原来如此……那、那么和狗相比……」

「嗯，都喜欢吧。」

「原、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那么与狐狸……」

「啊，牠醒了！」

空提心吊胆，正要开口询问时，原本睡得香甜的小猫一下子睁大了眼。

「噢噢，牠的眼睛好大哦。」

小猫睁着大得吓人的浑圆双眸，仰望春虎，然后全身像是僵住了般，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咦，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牠对我有戒心吗？」

「不、不过就是只小猫，非但无礼也不与人亲近──」

「来啊，用不着害怕，我不是坏人哦～」

「春、春虎大人？您实在不需如此讨好──」

春虎朝小猫的鼻尖伸出食指，轻轻动了几下。小猫见状凑了过来，频频闻他指头上的味道。然后，牠抬头望向春虎，撒娇似地叫了声：「喵。」

「哇。」在春虎咧开嘴大笑的同时，「哼。」空鼓起了腮帮子。

小猫叫了一声，主动接近春虎，动作有些生疏地用头碰了下他的手。空对小猫这肆无忌惮的态度气得牙痒痒，春虎则是兴奋极了。

「空，妳看，这小家伙突然黏起我来了！」

「……正、正是，春虎大人果然厉害……」

「来。」

「啊，居居、居然如此……放在膝上……！」

冬儿苦笑，神情复杂。「……所以呢？」他搔了搔象征自己个人特色的头巾。「在找到饲主前，那只猫就暂时由你照顾吗？牠现在在做什么？你把猫留在房间里吗？」

「空。」

「……春、春虎大人对待动物实在温柔，呵、呵呵呵……」她面露微笑，不以为意似地喃喃低语，快步追起了春虎。

「春、春春春、春虎、春虎大人！此话当真？」

「……请问……有何吩咐，春虎大人。在下是春虎大人忠实的式神嘛，必当全力以赴，达成春虎大人要求……」

起先小猫显得惊慌失措，一坐到春虎膝上，又变得浑身僵硬。「嗯，怎么啦？」春虎温柔轻抚，空摇着尾巴，看来异常烦躁。

「…………」空一时间无精打采，但又马上振作起精神，故作冷静，大动作地轻轻摆动尾巴，让尾巴摇过来又晃过去。

「唔，真的不是什么重要大事──就是小黑啊，牠真的很黏我吧？我只是想叫妳告诉冬儿这件事。」春虎说得有些顾虑。

「…………此话……怎说？」

春虎与冬儿往教室里张望，马上就在窗边的位子上发现夏目的身影。

「真的吗？那只小猫不是出生没多久吗？一只刚遭人弃养的小猫，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和人亲近。」

「怎么了，会冷吗？」

「绝无此事……请春虎大人尽管吩咐。」

听着他们这段对话──其实是观察这对主仆的态度，「……啊……」冬儿露出了然于心的神情，随口说了声：「……这事还是别找我，实在太麻烦了……」

「是。」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那只猫相当、非常、异常亲近春虎大人。」空答道。

「……………………………………………………………………………………是。」

「那只小猫很可爱吧？牠很黏我，对吧？」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不过呢，还是空的尾巴蓬松，摸起来最舒服。」此话一出，空失魂落魄的双眸瞬间睁得浑圆。

「牠真的很可爱，刚开始牠还不愿意靠近我，后来简直黏在我身上不肯走了──」

「嗯，就是说啊……」

☆

「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啦……倒是空，妳说话的语气怎么好像有点自暴自弃？」

「什么嘛，我说的都是真话哦。」春虎兴奋地说道。「对吧，空。」接着他又向式神征求同意。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

「那应该是碰巧吧。」

「帮我把箱子和猫罐头拿过来。」

空闻言又扯了下嘴角。

「欸，你话听到哪里去啦，我不是说不麻烦了吗？对吧，空？」

「呃，也没什么……倒、倒是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只是，她的样子有点奇怪。她的头摇来晃去，似乎正坐在位子上打瞌睡。

「咦，那当然啦，分量也完全不同……」

「黏人的猫照顾起来也是一样麻烦吧？」

春虎把小猫从纸箱里抱了出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区、区区、区区一只毛没长齐的幼猫或许可爱，但若论触感，毕竟不如……」

春虎笑嘻嘻地，向纳闷不解的冬儿解释起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

「咦，为什么？」

春虎忍不住傻眼，冬儿也难掩惊讶。

「猫？我们宿舍不是禁止养宠物吗？」

「所所、所言甚是！小黑虽可爱，可惜不过是刚出生的小猫！论毛量，不过尔尔──不值一提──！」

「用不着再说下去了。」

「而且牠一整个晚上都在喵喵叫，向我撒娇呢。」

空端正跪坐，挺直了背脊，念经似地附和主人的话。她仰望虚空、眼神朦胧，不时甩个两下尾巴，像个小混混遭人挟怨寻仇般闹起了脾气。

「……春虎，别说了。」

「啊，动了动了，哈哈，好可爱哦。」

早上因为在餐厅没遇到，没有机会向冬儿提起猫的事，春虎只好趁第一堂课开始前解释。冬儿对他解释的内容似乎没多大兴趣，倒是用一种猜疑的目光盯着他说这话的模样。

「遵、遵命……」

「她怎么可能迟到……不过话说回来，我今天在宿舍餐厅也没看见她。」

「只要一找到机会，牠就跑过来找我玩，还舔我的脸颊，真是伤脑筋。」

「好，我带妳回房间哦。」

春虎被空的气势吓倒，点了下头。空伸直了耳朵和尾巴，来势汹汹，像个在比赛最后一分钟追平比数，进入延长赛的选手。

「嗯？妳好像……没、没什么精神。」

「真稀奇啊。」

空不自觉地往后转身，握紧拳头，仿佛能听见她内心正在高声叫好。

围绕在空周围的气氛愈来愈沉重，仿佛能听见空气中传出闷响。

「嗯，因为牠实在太黏我了，整个晚上一直缠着我，要我跟牠玩，不让我好好睡个一觉。」

「在在、在春虎大人膝上喊冷，此举未免过于嚣张……！」

「所以说……」

「不过现在应该稍微放松一点了吧？」

春虎这话疑似给了她致命一击，只见她的身影逐渐透明，没有等到主人许可便擅自隐匿起实体。

「不会，牠真的很听话！今天早上牠一直很乖，好像察觉我快迟到了！而且不只是这样，在我走前牠还喵了一声，像是在跟我说出门小心！」

裂核现象主要发生在式神遭受外界攻击时，指实体趋于不稳，外表轮廓出现扭曲或是模糊的现象，简而言之，空现在正承受着等同遭到外界攻击的损伤。

「……不管怎么样，夏目这招奏效，你的动物欲总算获得满足了。」

「咦？夏目居然睡着了？」

「看吧，果然很麻烦。」

空反覆说着同一句话，冬儿深深叹了口气。

空丧气地垂下尾巴，在桌上坐了一会儿。过没多久，她拖拖拉拉地把猫罐头放进纸箱，接着她用双手抱起纸箱，从桌上一跃而下。

然而，她这次的笑容和先前不同，不是悲凄，倒像不屑。虽然稍纵即逝，但已经清楚地显露出──是是、说的也是，我知道您心里只有那个小不点，我都知道，反正──类似此类无奈的气氛。

长有狐耳与尾巴的式神出现在春虎身边，浑身散发不寻常的阴森气息。

空身为护法式式神，常隐形随伺在春虎左右，只要春虎一呼唤，她便会马上现身。

春虎说着从桌上探出身子，遭到冬儿苦笑驳斥。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那只猫十分可爱，旁若无人又极尽谄媚之能事。」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

「对吧？冬儿，我就说吧。还有，空，那个小家伙很可爱吧？」

「照顾猫这种苦差事我才不干。」

「其实照顾起来一点也不累人，那只猫很黏我呢。」

「对啊，不过我没有单独把牠丢在房里，夏目做的简易式式神应该在帮忙照料……啊，说不定可以知道牠现在的情形。夏目进教室了吗？」

「在在、在春虎大人膝上如此安适，实在放肆……！」

空扭着尾巴，像在用力扭扯毛巾。

两人面面相觑，站了起来，走向夏目的位子。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

「…………」

不过，不晓得是怎么了，春虎叫了她，她却没有回应。

「哈哈，就是说啊。只要想到一回宿舍就能见到小黑，自然不会再摸空的尾巴了──空，很抱歉之前对妳做出那些事。」

另一方面，坐在春虎膝上的小猫愈来愈放松，喵喵叫了起来，向春虎撒娇。春虎也眉开眼笑，「来啊来啊。」伸出手指和小猫嬉戏。

「啊，春、春虎大人……」

「…………………………无须道歉……」

「…………有何吩咐，春虎大人………………？」

「……又没遭受攻击，她怎么出现了裂核现象，这是怎么回事？」冬儿说。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

「……春虎大人无须多心，在下向来如此……」说着，空又扯了扯嘴角，笑容怅然若失，目光茫然呆滞。一夜之间，让春虎摸尾巴时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已经不复存在。

她的耳朵和尾巴无力低垂，连毛色也显得黯淡。

「是，春虎大人。春虎大人所言甚是……」

式神态度丕变，主人困惑不解，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春虎带着小猫离开宿舍餐厅，走得飞快，连看也没看空一眼。

「可是我不觉得累啊！我反倒觉得看到牠，心情都变愉快了！」

「奇怪，空？」春虎又唤了一声。

听春虎这么一说，空微微扯动嘴角，笑得悲凄，宛如一株枯萎的仙人掌。

「再说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会睡过头，该不会和那只猫有关吧？」

「小猫是吗？」听完春虎的解释后，冬儿嘲讽似地扭曲嘴角。

这时──

「夏目。」

春虎一叫，夏目马上醒来。

「咦？啊，春、

春虎

──？」

她不自觉地发出少女尖细的嗓音，连忙加以掩饰。她坐在位子上仰望春虎，脸上泛起了红晕。

「夏目，妳还好吧？」

「我、我没事，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而已……！」她垂下头，忸忸怩怩地答道。她嘴里说着没事，行为举止却很可疑。

「奇怪，春虎也是一样，你们两个怎么今天都没睡饱？」

「这这这、这和春虎没有关系。」听见冬儿这么调侃，夏目气急败坏地连声反驳，显得既慌张又愤怒。

「为了制作照顾那只猫的式神，昨天我弄到很晚才睡！」

「对，夏目，我就是来问妳这件事情。妳有办法知道小黑现在在做什么吗？」

「因、因为是急忙赶工，没有那种功能。」

「咦？可是妳说弄到很晚……」

春虎不解，这时正好上课钟声响起。

「快回去。」夏目催他们离开，他们也就回到了位子上。

「……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谁知道？」

☆

放学后，因为要留下来接受课后辅导，春虎晚了点才回到宿舍。他担心小猫，急忙赶了回去。

小猫躺在春虎没收起来的棉被上，蜷缩着身子，睡得香甜。

春虎这才松了口气。

「嗨，你回来得还真晚。」隔壁房间的冬儿走了过来。「这家伙就是你说的猫吧，我刚才来看过了，牠一直在睡觉。」

也许是听见两人聊天，小猫醒了过来。牠一眼便望向春虎，撒娇似地喵了一声，和抚摸着牠头顶的手指玩了起来。

「没关系啦，我以前就帮猫洗过澡了。」

「空！别闹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那个式神还在照顾猫。夏目刚才把式神收了回去，正在房间里面进行调整。」

「咦？你手上那只猫是怎么回事？」

「这样啊，等一下我得去向她好好道谢。」说着，春虎直接坐在榻榻米上，用指尖轻轻摸着小猫的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难怪小狐狸会醋劲大发。」冬儿小声笑说。

男生们赤裸着身体随处逃窜，澡堂里乱哄哄的，空又更慌了手脚。她全身湿透，嘴里发出的惨叫声宛如超音波在澡堂里回荡。

接着，男子的惨叫声此起彼落，瞬间响遍整间澡堂。

隔天一早，空因为惹了麻烦，在宿舍餐厅向住宿塾生一个个低头道歉，最后跪坐在桌上，向主人春虎致上歉意。

「别被抓伤了啊。」

算了──春虎打消帮猫洗澡的念头，就在这个时候──

宿舍里备有淋浴间与大澡堂，打扮成男生的夏目都是使用单间的淋浴间，春虎则是澡堂派。

「听说那只猫被夏目带走了？」

「喝，别、别挡路！春、春、春虎大人！春虎大人！」

有人跳进浴池，有人把莲蓬头对准空射出的狐火，或是把浴池里的水──汲一整桶──往狐火泼了过去。

「……奇怪？这家伙怎么了，怎么突然身体那么僵硬？」

小猫滑倒，空也跟着摔倒。袖子上的绳子松脱，和毛巾缠在一起，小猫和空扯着嗓子喊叫，身子扭成一团。狐火四处飞散，住宿塾生们的哀嚎声响彻澡堂……

春虎愣愣地望着眼前景象，身上一丝不挂，哑然失声。

「别怕，不用害怕，只是洗个澡而已。」

「哟，土御门，今天还真早啊。」

在春虎硬逼着空解除实体化之前，那天晚上宿舍澡堂的凄惨叫声延续了将近十分钟之久。

「这可是大事一件啊！在、在下亦希望能有此……啊，不是！请别误会，呃……不、不用劳烦春虎大人，洗猫一事请交给在下……！」

「噗！」空大叫，脸上血色尽失，像是被对手踢进致胜的一球般。「说的也是。」春虎同意似地点了点头。

「这、这样啊，那就好。早上夏目的态度很奇怪，我还以为是简易式式神出了什么差错。」

面对冬儿的揶揄，春虎回得毫不在意。

「在在、在下的意思是，让这狡猾──不，是您不该太宠溺，这、这猫不过就是畜牲！春春、春虎大人，还请勿一概而论──！」

「有什么事吗？」春虎问。空深深吸了口气。

「偶尔让我摸一下尾巴吧，偶尔摸一下就可以了。」

水干袖子用绳子绑了上去，头上缠着条手巾，她脚下没有穿鞋，双手紧紧抓住海绵和肥皂。

春虎苦笑着安抚小猫，全身僵硬的小猫终于再也止不住颤抖。他搞不懂出了什么事，心想小猫也许过度紧张，似乎随时可能失控。

小猫怪里怪气地低声叫了一声，连尾巴也跟着僵直。幸好小猫没伸出爪子乱抓，只是频频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一名年幼少女冲进澡堂。

「啧！空！妳来这里做什么？」

澡堂内一时间寂然无声。

「哦……不过这间房里，好像没有什么可以让猫玩的玩具。」

「确实，要是有跳蚤跑到棉被里就麻烦了，你至少帮牠洗个澡吧。」冬儿随口提议。

「春春、春虎大人。」这时，空突然出现在春虎身边，稚嫩的脸庞异常严肃，仿佛下定决心主动出击。

「不好意思，我帮牠洗个澡，很快就好。」

「洗洗、洗澡！洗、洗澡？您要和这厮一起入、入浴？」

☆

「噢，妳醒过来啦，小家伙～」

小猫往下一跃，反射性地翻了个身，就这么缠上春虎腰间的毛巾，和毛巾一起落地，直往澡堂出口狂奔，身上还披着春虎的毛巾。

这一脱，原本全身僵硬的小猫突然失去冷静，在原地打转，显然有些恐慌。这么看来还是速战速决好了，春虎心想，一手拎起小猫的脖子，往澡堂走去。

「既然决定了就赶快去洗吧，冬儿你呢？」

春虎正要抱起小猫，空马上一把抓住他的脚，制止他的行动。

「喵！」小猫哀叫，手脚胡乱挥舞，身体一滑，和附近的空正好撞个正着。小猫伸出爪子，狠狠抓住空的身体。

「居、居然如此理直气壮？」由于大受打击，空的尾巴直打颤。「不不不、不仅同床共枕，甚至一同入浴？春、春虎大人，您何必如此自降身段？」

「这家伙睡得跟猪一样，小猫都这么会睡吗？」冬儿盘起胳膊说。

她鼻息紊乱，提出抗议，看来光昨天一个晚上就让她累积了不少郁闷。

春虎忍不住站了起来，小猫也趁机从他的手臂跳了下去。

惨叫一声接着一声。

「且且且、且慢！」

「万万万、万分抱歉……！」

「啊！春虎大──」

火球四射，澡堂里凄厉的叫声四起，住宿的塾生们争先恐后地逃出澡堂。

「不过反正宿舍禁止养宠物，能这么快找到饲主对那家伙也好，希望牠在那里过得幸福……还有空也是一样。」

见到式神把头抵在桌上的模样，春虎尽管恼怒，还是有气无力地应了声：「事情过去就算了。」

「怎么啦，空，怎么突然讲起这种话来了。这我也没辙啊，我才刚上床睡觉，小黑就自己钻了进来……」

「在在在、在下来也！」

「……既、既然如此……」

春虎眨了眨眼，凝视抱在胸前的小猫。先前还玩得兴高采烈的小猫一听到洗澡，顿时浑身僵直。

「对啊。」

那个女孩正是空。

春虎哑然大叫，其他男生纷纷发出粗哑的哀鸣声，盖过他的声音。但空的忍耐度也有限，湛蓝的瞳孔涣散，何况──虽然该遮的地方都用毛巾遮住了──不过这里毕竟是男生澡堂。

「春、春、春虎大人！恕在下僭越，由小的来为您刷背，春虎大人您在何处！」

「此此此、此话怎讲？」

「好，那我就先──」

「幸好我没先去洗澡。」吃着早餐时，冬儿幸灾乐祸地说。

「因为昨天玩得太晚了吧。」

「你要是有这么受女生欢迎就好了。」

「对啊，其实不只富士野小姐，夏目好像也在帮忙找饲主。昨天发生那场骚动后，她急忙想到有个人可以饲养──就趁昨天晚上特地把猫交给式神，办妥了这件事。」

实际上，他也真的希望能够尽快忘记这件事情，那些卷入麻烦的塾生们肯定也有相同的想法。

「牠跟别的猫不太一样，不爱玩乒乓球和毛线，就只喜欢爬我的身体。」

「哎呀，牠该不会是知道要洗澡了吧？」

空发现春虎，发出了尖锐刺耳的惨叫，急忙用双手捂住眼睛。她手上的肥皂因此掉了下去，在澡堂的磁砖地上滑行。另外，被毛巾遮住半边视线的小猫跑了过来，正好踩在肥皂上头。

「受猫欢迎才是正合我意啊。」

春虎笑盈盈地在小猫身上搔痒，小猫也乐得不住嬉闹，呈现出一副和乐融融的景象。

小猫瞬间滑倒了。

澡堂里热气弥漫，小猫哀声惨叫。

「好啦，冷静一点。」春虎让小猫贴在赤裸的胸膛，小猫身上的毛搔得他直发痒。

雾气与水蒸气冉冉上升，惨叫声四起，到处是肥皂泡沫和──毛巾。

☆

在发生过那场凄惨的骚动之后，春虎解释起这件事的神情依然显得有些落寞。因为一直到半夜都还忙得焦头烂额，他也没能好好向小黑道别。

「糟糕，人这么多啊。」他走进更衣间，一边苦笑一边迅速脱下衣服。

「啊！小黑，别跑──！」

春虎被富士野舍监狠狠训了一顿，处罚是取消当天的晚餐。

「恕恕恕、恕在下冒昧，让一介来路不明的家伙爬上春虎大人的床铺，在下认为实在不妥──！」

春虎的态度从容，与急得发慌的式神形成强烈对比。顺带一提，空身为护法，时常随伺在春虎左右，只有浴室和厕所因春虎命令，不得进入。

「嗯，不过刚开始就连抱一下也是这个样子，洗澡这种事应该迟早也会习惯的吧？」

春虎向早一步进入澡堂的学长们低头致歉，一路往里面走。被拎起脖子的小猫喵喵叫着，显得惊恐万分，为了不造成他人困扰，春虎挑了个最里头的位子坐下。

「只不过帮猫洗个澡，用不着那么大惊小怪吧。」

「我吃完饭再去。」

春虎说得轻松，抱着小猫走出房间，冬儿也一起离开，房里只剩下一蹶不振的空。

「春、春虎大人……！」

听到主人半带着苦笑说出这番话，空的眼角顿时泛出泪水。「这事倒被你掰成好事一件了。」冬儿笑着挖苦说。

「可是我有点担心，不知道小黑有没有受伤。我在最后好像看见牠和空一样出现裂核现象。」

「怎么啦，你该不会看见猫变透明了吧？」

「那应该是我眼花了吧，只是又怕万一牠受到空的灵气影响该怎么办，最好不要发生这种事情。」春虎忧心忡忡地说。

「笨蛋。」冬儿嗤笑。「这证明你当时也是一样惊慌，牠又不是式神，怎么可能有裂核现象。」

「所所、所言甚是，春虎大人。假、假使那猫为式神，不可能瞒过在下！」

「再说，谁会做出这种事情？哪有人会闲来没事故意做一只弃猫式神，而且还制作得那么精巧，我们没有一个人发现……」

原本对这说法不屑一顾的冬儿说到一半，突然板起脸孔，不发一语。「怎么了？」春虎问道，空也是一脸纳闷地望向冬儿。

这时──

「早早早、早安！春虎！」

夏目出现在宿舍餐厅，打了声招呼。

不知为何她和空一样说起话来结结巴巴，打招呼时也不看向春虎。她为避开春虎的视线，别过了头，从侧面可以望见她整个脸颊涨得通红。

因为她的举止太不自然，冬儿的神情更加严肃，犀利目光直盯着夏目。

倒是春虎完全没察觉夏目的态度不太对劲。「啊，夏目。昨天真不好意思，给妳添了那么多麻烦……」他自觉愧疚，向夏目道歉。

他非但惹出一堆麻烦，还让夏目帮自己善后，当然早就做好被骂成「玷污土御门家门面」的心理准备……只是夏目罕见地没有动怒。

「昨、昨天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那、那是不可抗力因素！洗、洗澡居然会发生那种事，没人料想得到嘛，所以说是不、不可抗力！」

「妳这么认为吗？我是很感激妳这么说啦……啊，空，妳也快向夏目道歉！」

「遵遵、遵命。此次惹出事端，实在汗颜之至……」

「没没、没关系，用不着放在心上！我们就当成昨天没发生过那件事吧！这是梦！这、这是一场梦，不管从哪个角度而言，全都是梦……！」

「……夏目。」最后，从夏目出现后没再说过一句话的冬儿低声唤道。

「什么事？」

夏目莫名激动，视线始终没转到春虎身上。春虎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但又想幸好她愿意原谅自己，也就没多问，只是应了声：「噢，好！」点了下头。

三人就这么吃起了早餐。

「尾巴跑出来啰。」

「喵。」

夏目反射性地扭过头，往下望向腰间，不自觉地轻叫了一声。

「好，那就打起精神，今天也要好好加油！」春虎说着，收拾好餐具站了起来。

空跟在主人背后，夏目也──双颊依然泛红──从椅子上起身。